在前厅招呼客人的纪京辰,半醉微晃,全然不知后院之事,还一心念着越宁。
“京辰,来来来!再干一杯!”
“好小子,陪完叔叔婶婶,才能回去陪媳妇儿。”
“别着急洞房,这夜长着呢!哈哈哈!”
乡亲们举杯庆祝,率直调侃,纪京辰没有拒绝大家的盛情,将递来的酒通通喝光。
成亲这事,一生就一回,陪好喝好,才不算误了良辰。
他有些醉意,一张脸醺红醺红的,眼神也有些迷离。周遭一切,于他而言,似是雾里繁花,朦胧一片,模糊不清。
酒意正浓时,有娇艳的凤凰花瓣从远方吹来,悠悠地飘落在他面前。
花瓣甚美,晶莹透亮,几乎无可挑剔。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接下,花瓣就这样平静地躺在他手心,孤单的,零落的,凄清的……
一如那刻骨铭心的一幕,静默地出现在他眼前——
有长剑刎颈,溅出鲜血如焰,似要与凤凰花斗艳。
生死之间,临别依依,求的是何人来生再续前缘?
他觉得自己不胜酒力,才会在大喜之日喝成醉猫,以至于出现幻觉。
恍惚间,有异风吹走手心之物,是一种挑引、撩拨,抑或是……思念?
纪京辰缓缓抬眸,迎上了远处无比炽热的目光——那日在马车中梦见的女子,终于有了轮廓。
她为何泪流满面?
她为何难掩激动?
那“梦中仙子”张开飞翼般的长袖,朝他奔跑而至,瞬间将他拥入怀里。
那一刻,山海阻隔,山海可平。
时隔一千五百年,花娘又拥抱到她的夫君。他是真实的,温热的,强壮的……不再是镜中花,水中月。此一念,她便已经满足得失声痛哭,无法自抑。
当初未能阻止他为爱殉身,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纪京辰突然被花娘抱住,倏地一愣。
眼前漫天的凤凰花瓣,随她而来,仿佛每一片都落在他心上,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感觉。
就好像……一个割舍不掉的人,又或是,一份永世不忘的爱。
他仿佛又见那幽冥之火骤起,照亮整条忘川。
这又是……谁的记忆?
他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花娘擒了去,随着一道妖光消失。
无声无息。
好端端的婚宴,新郎官被劫走,新娘子被玷污,只剩一片狼藉,和一群恸绝之人。
究竟是缘是孽,谁又能厘清?
花落无声,雁过无痕,这千年执念,说是虚妄,偏又如愿,惹风沙不停。
*
梨山之上,有孔如门,有穴如窦,流声涓涓。
光线透过石壁,照在交错的藤蔓上,映出背面斑驳的影子。
又是一个清晨。
被掳走的纪京辰,在洞穴中惺忪地睁开了双眼。
这是……山洞?
他还有些宿醉,但不妨碍弄清状况。
他确实在一个偏僻幽深的山洞之中,洞内除了他躺过的石床,只有边上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和藤蔓。
不对!他不是在成亲吗?
回望自身,他的确穿着华丽的婚服,只是冠结已解,乌黑的长发披落一身。
他还记得自己在席间宴饮,突然有一名美艳的女子抱了过来,随后他便失了意识。
他也不细想怎么回事,日已高悬,他一夜未归,家人该担心了,他得赶紧回去。
“你逃不出去的。”
纪京辰刚要离开山洞,忽然听见一声童音,稚嫩得紧,在洞中响起。
孩子?
他回首张望,确定四下无人,心上拔凉拔凉的。
见鬼了,他分明听到声音。
“少陵哥哥,你别害怕,我是音音,苑华姐姐的朋友。”地上有一株烧焦的小雏菊,花叶已毁,只剩枯枝,正在艰难地“爬起”。
纪京辰哪里见过会说话的菊花,当场吓得面如土色,腿也软了下来。
“妖怪……妖怪啊!”他连滚带爬要逃出山洞,奈何洞口像被琉璃封住一般,他根本出不去。
“救命,来人啊!救命啊!”他以为这“丑陋”的妖怪要吃人,几乎吓破了胆,拼命拍打着洞穴的“门”。
小菊妖听多了少陵哥哥的“英雄事迹”,没想到真正的傅少陵竟是这样一个鼠胆之辈,真真有些失望。
小菊妖伸出花藤,要替花娘将他拽回捆起。未曾想,枯藤刚触碰纪京辰,它便感知到一股不能更熟悉的气息。
是娘亲的气息!
少陵哥哥身上怎么会有娘亲的气息?
她喜极而泣,热泪满溢。她自知命不久矣,纵然以凤凰花的妖力苦撑,也只是拖累苑华姐姐而已。
倘若死前能见娘亲一面,就一面……哪怕魂飞魄散,她也甘之如饴。
此时,一位美丽绝伦的女子穿过石洞口进来,百花霓裳,红袖飘香,姿容上艳压群芳。她带着眸中能够融化万物的温柔,一步步向他靠近。
纪京辰一愣:她就是那个……拥抱他的人?
他半晌才回过神来:她能够随意进出山洞,而且无惧菊妖,敢情她也是妖怪,要以他为食?!
他打了个冷战,踉跄后退。
洞穴之内,根本无处可逃。他躲到石床之上,居高临下,才得了几分心安。“你,你别过来!我常年耕作,一身泥味,绝对不好吃。”
花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陵乃名门之后,为人桀骜,自视甚高,鲜少露出这种表情。
他这样看来,也别样可爱。
“你以为我要吃了你?”
“你不吃我?”
“放心,就算吃光天下所有人,我也不会吃你。”
“呜哇哇,你果然是吃人的妖怪!”对于他而言,这可不算安慰。
花娘莞尔一笑,递出手中一袋肉包子。“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纪京辰的确饿了,闻到肉包子的香味,不觉咽了一口唾沫。
但他没有接。
这妖怪该不会想毒死他,再大快朵颐吧?
“我不饿。”他心智坚定地别过脸,拒绝了这番“虚情假意”。
花娘知道他一时难以接受她花妖的身份,没有相逼,只是把包子默默地放在了石床上。
纪京辰警惕地缩了缩身子。
她好像……没有恶意。
“你不吃我,抓我来干什么?”他像是骤然想起什么,捂着胸脯大喊,“该不会——你,你别乱来我警告你,我已经成亲了!”
他是纪先生的遗孤,家里藏书不少,犹记得书中提及,有妖怪通过阴阳交合吸取男子精元……
花娘本还有些耐心,一听“成亲”二字,顿时无名火起。“我告诉你,你的妻子只能是我!”
“不,我的妻子叫越宁,不是你!”
“那个千人骑万人睡的贱货怎么配得上你?”
“我不许你这么侮辱宁儿!”他惧怕妖怪,却也是真的生气,为了越宁的名声,他可以“不卑不亢”到底。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谁也不愿退让一步。他们曾经都是那么高傲的人,若不是岁月洗涤,将花娘的心肠变得柔软,这场“对决”不可能这么快终止。
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他怎么能和别的女人成亲……
这张清俊刚毅的面庞,这双倒影着她轮廓的眼睛,分明和千年前一模一样,他怎么能狠心弃了她?
一时满目哀怜,泪落成珠。
“我找了你一千五百年,做梦都想见你一面……可我找遍三界,都没有你半点音讯……他们欺我辱我,把我当成疯子,仇人更以你的行踪作诱,引天雷要将我诛杀……我没有放弃,我不能放弃,当初是我弄丢了你……你可以怪我,恨我,但你不能再离开我……”花娘轻抚过纪京辰的脸,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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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本想退缩,迎上那双情深似海的泪眼,竟不忍拒绝。
“你找了我……一千五百年?”
难不成,妖怪也有癔症?
“嗯,我叫苑华,是你的妻子。千年前,你我卷入了一场江湖纷争,为奸人所害。不过你放心,我们的仇人已经死了,再无轮回的可能。”
无倞死在天雷之下,灰飞烟灭,也算报应。
千年前?人活于世,寿数不过百年,若她所言非虚,估摸着就是上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纪京辰觉得荒谬,他不过一介村夫,千年前的江湖恩怨,与他有何干系?
“这位妖,不,苑华姑娘,您看,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叫纪京辰,平日里就插个秧割个麦,没什么江湖经历。而且,你也看到这身了,我刚成亲,除了我媳妇儿越宁,我就没喜欢过别的姑娘。求您行行好,放我回去,行不行?”他打从心底觉得她可怜,没再对她放狠话,只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放他回家。
花娘苦等千年,还赔上了丫头的命,最后只等到一句“除了我媳妇儿越宁,我就没喜欢过别的姑娘”,叫她如何承受?
花娘鼻子一酸,想忍却忍不住,顿时失声痛哭。
那年他只身到“鬼堂”救她,长剑吻颈,血流如注,他亦爱她如痴,未有半分悔意。
他如今为了那个肮脏的村姑,竟然……
花娘泪流满面,宛如雨中的凤凰花,艳绝尘世,又我见犹怜。那孤高的眉目,清湛的双瞳……她如啼血杜鹃,引颈优雅高傲,泣声婉转哀怜。
一旁的小菊妖感同身受,心酸不已,出言安慰:“苑华姐姐,少陵哥哥不是故意气你的,他只是忘了从前……”
花娘抹掉眼泪,收拾心情。“对,他只是忘了,只要记起从前,他不会这么对我……银尚,我去找银尚。”她转身离开,迫切要找到银尚古剑。
银尚古剑乃是上古神器,拥有不灭之魂,当初它勾起无倞残忆,被遗落在旧“坟冢”附近,并未引起花娘注意。
此剑有灵,非主人之命不出鞘,即便有妖魔拾得,也是“破铜烂铁”。
纪京辰见花娘离了洞穴,心中绷紧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些。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梦见过她,同情过她,还有一种钝痛压抑在心底,大概是出于怜悯?
“少陵哥哥,你别见怪,妖都是因为执念太深才成为妖的,苑华姐姐对你一片痴心,你可别负了她。”小菊妖以原身规劝纪京辰,作用上适得其反。
他可不是什么“少陵”,更不想与妖怪为伍。
“对了,少陵哥哥,音音闻到你身上有娘亲的味道,你可曾见过我娘亲?她项上有音音施的转世香印,是菊花状的。”
纪京辰耿直,但不愚笨,知道逃跑的机会来了,马上应下:“见过!我见过你娘亲!”
“真的?”她大喜过望,不顾这残败之躯,引身要起,“那你快带音音去找娘亲。”
苑华姐姐正在寻找银尚古剑,想来不会怪罪她“借用”少陵哥哥一阵子。
这是她魂飞魄散前最后的机会了。
“音音身受重伤,行动不便,麻烦少陵哥哥把音音的真身捧过去。”她妖力式微,已是强弩之末,并未觉察四周妖气浸润,如水漫之滨。
纪京辰打从心底不想触碰妖怪,但当下无计可施——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唯有这权宜之计。“好。”
他蹲在墙根,嫌恶地捧起它的妖身,触感如拾柴枝。
“音音身上有苑华姐姐的妖力,结界认不出来,你直接出洞便是。”
纪京辰听从小菊妖之言,捧着它穿过琉璃洞口,竟真可以穿行无阻。
他自由了!
一想到能够回家见宁儿,他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小菊妖知道,擅自带走纪京辰并不厚道,但它已经时日无多了,任性一回又何妨?
它决定沿途留下妖气,方便苑华姐姐找到她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