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千五百年梦醒 > 23. 九重塔上
    一千五百年前。

    凉王辖内,鬼堂地界。

    九重塔外,夜雨如丝,仿佛是一枚枚银针刺在飞檐上,入微不见。

    玉刹清灵,戗角流丹,看起来庄严肃穆。

    第九层的琉璃壁上,两人十指紧扣,手心濡湿一片。

    何人芳心暗许,酒醉温存,欢愉达旦。

    清冷的纱帐飞扬,裙裾曼舞,遮掩了不庄重的举动。

    他和她如蛇交缠,吻落无声。

    一辈子,她大概只能疯狂这一次。

    这是她偷来的梦。

    有些事不必较真,沉沦过后,旭日仍旧东升,无心之人终将忘记,那不堪的一夜。

    翌日清晨,傅少陵在九重塔中醒来,疲惫至极,脑袋还有些昏沉。他还记得昨夜在塔中与鬼堂的“七公子”对酌,然后……然后毫无印象。

    他环顾四周,发现身处女子闺房,幸而衣衫完好,被褥齐整,不似有过无礼之举。

    这是塔中第九层不错,其余八层皆为鬼堂炼狱,唯有这一层是个清雅之地。

    不,准确而言,这是一个幽静的牢笼。

    笼里困的不是什么奸恶之徒,而是鬼堂堂主关狼渡的亲生女儿。

    “傅少侠,醒了吗?”有人轻叩房门,声音温柔婉转,如水轻淡。

    “醒了,进来吧。”傅少陵束身而起,随口应了一声,不在意这些虚礼。

    进门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明眸如镜,清素若菊,瞳中分明还有这个年纪的灵动,偏被现实压制得所剩无几。

    她芳华正茂,肤白如雪,穿了一身浅黄色窄袖襦裙,裙腰系结,形貌似蝶,还添了一件高领的狐兔斗篷。

    她捧着脸盆进门,大有伺候他盥洗之意。此刻,他不会说出令人尴尬的话——这位鬼堂的“九小姐”,既是千金,也是囚徒,从来没有奴仆伺候。

    “谢谢,我自己来。”傅少陵爽利地接过盆子,像鸭子洗脸一般粗糙地清洗过自己,侧过一张俊逸不凡的脸。

    水中映出几分不羁。

    “你……很冷?”他指了指她身上的斗篷。

    素商时节,秋凉不算入骨,他也未觉深萧的寒意。

    九小姐慌乱地遮过领口,仿佛在藏匿什么痕迹。“偶感风寒……便多穿了些。”

    “你得保重,下回喝醉,还来找你。”傅少陵的戏谑之言,让九小姐瞬间羞红了脸。

    她知道,他嘴上总是这样。

    他对她,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前阵子,游戏人间的傅少陵快醉死在九重塔前,是塔内的一双兄妹收留了他。从此,他和声名狼藉的鬼堂结缘,多次进出九重塔。

    “多谢。”他梳洗过后便要离开,毫无眷恋。

    九小姐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袂,一双乌眸水灵灵的,似是有话要说。

    他识得,言语未及之意,是“别再帮我七哥做事”。

    可她不能说。

    七公子的影子在门外静默着,如同伏击的弓弩。但凡她开口说一句离间他们之间的话,他都会让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身首异处。

    这是她活得畏首畏尾的原因。

    “别忘了,你姓傅。”这已经是她能说的,最直白的提点了。

    可是,这是傅少陵的禁忌。

    他听后,桀骜地扬起了唇角,对这种善意的“提醒”不屑一顾。“九小姐,我当然记得,我姓傅。”他无情地甩开了她的手,厌色渐明。

    九小姐滑落到地上,喘着大气,她不知自己作为棋子,要怎么破这死局。

    待傅少陵走远,门外那个深色的影子才渐行渐近。

    手中的折扇一收——

    玄黑的翘头方履停在九小姐面前,往上再看,是一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俊秀面容。

    唯有一双毒辣的杏眼,格格不入。

    男子一手揪起她的乌发,犹如对待畜生一般,毫无怜悯,几乎要拔出她的发根来。

    “啊!”她疼得快失去知觉,毫无尊严地求饶,“七哥,疼!求求你,快放开雪儿……”

    “关映雪,七哥送你的礼物,喜欢吗?你猜傅少陵知道你算计他,会不会杀了你?”关子建的笑容很灿烂,也很瘆人,“我劝你别做多余的事,他被傅家折磨了那么多年,铁了心要做一回虎狼,你以为他会为你这个贱人回头?只有我懂他,他要放掉身上傅家的血,我便给他这个机会,和我一同争一争鬼堂的霸业,何乐而不为?”

    关子建嫌恶地松开手,拔下她头上不起眼的蝴蝶簪子,以方履踩着她的裙裾。“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在爹面前管住这张嘴。只要你乖乖听七哥的话,等七哥掌了鬼堂,我可以把傅少陵送给你。”

    关映雪髻发凌乱,如丧家之犬伏于地上。

    她是笼中鸟,和七哥做交易,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他凌虐她是常态,爹不希望他们兄妹落得一个玉石俱焚的下场,才会偶尔训斥他。

    那不是真正的关心。

    无人会在意她的死活。

    关子建带着几分轻蔑离开,来到塔中的第五层。这里是鬼堂设的私狱,周遭是暗无天日的铁笼,里头鞭打声、铁镣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关子建摇着折扇,走过牢狱外的长廊,欣赏过那些痛苦不堪的狰狞表情,唇角微扬。他几乎走到长廊的尽头,只见玄衣之人正“苦恼”地挑着刑具。

    那人窄袖上的银线是如此的显眼。

    是傅少陵。

    “要不,咱试试这个?”他挑中桌上的烙铁,兴奋地问。

    “呸!你们这群鬼堂的走狗,你们不得好死!”傅少陵面前,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囚徒,面容污秽。他被吊在刑架上,浑身是鞭伤,一片血肉模糊。

    一身正气,如今只剩下嘴了。

    “成副堂主客气了,要不,我先送您上路,您在下面接应接应?”

    “无耻狂徒,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您可认准了,别弄错了人。”他在炭火中烧红了烙铁,冷酷的眉眼一抬,“我叫傅,少,陵。”

    一字一句,令人心惊肉跳。

    他怎么能是傅少陵?

    怎么能?!

    囚徒还没来得及惊讶,滚烫的烙铁就压在了他的右肩上,令他疼痛失态。“啊啊啊——”

    一阵鬼哭狼嚎。

    关子建鼓着掌来到傅少陵身边,阴阳怪气道:“傅少侠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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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不是在夸赞他的狠心,而是在嘲笑他的仁慈。

    换作是他,他会先把烙铁烧得红滚发烫,然后对准敌人的心脏摁下去——而不是这般折磨得“不痛不痒”。

    到底是傅家人,心善。

    “七公子。”傅少陵向关子建拱手,这低眉顺眼之态,让人看得揪心。

    他是“天下第一剑”傅望之子,理应锄强扶弱,伸张正义,而不是为虎作伥。

    “你们休想……从老夫嘴里套出消息……”囚徒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咬牙坚持着。

    “到底是白阳堂的副堂主,忠心不二,宁死不屈,晚辈敬佩。”关子建那张白皙得如同书生的脸,扬起了一种令人不适的狡诈,“晚辈有个小物件,想请成副堂主辨认辨认。”

    他掏出了关映雪的蝴蝶发簪,囚徒成颐定睛一看,脸色都变了,激动得将刑架上的铁链都拉紧了。“小姐,不,现在是小小姐的物件,狗贼,你对小小姐做了什么?”

    “成副堂主这话好生奇怪,你口中的小姐姐,是我的亲妹妹,我岂会对她做什么?”他越是这般无辜,越是令人觉得可怖。

    傅少陵只知道关映雪是鬼堂的九小姐,不知她与白阳堂的瓜葛,多嘴一问:“小小姐?”

    “对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我来解释一下。”关子建如闲话家常一般,谈起了关映雪的身世,“白阳堂堂主孙白阳有个女儿,可爱慕我爹了,死活要给我爹生个孩子,那孩子就是雪儿。说起来啊,两堂是姻亲,其实没必要争来抢去,两家把大权都给了雪儿,不就化干戈为玉帛了吗?哈哈哈!”

    这无稽之言,没人觉得幽默,只有关子建笑个不停。

    傅少陵大致明白了九小姐被锁在九重塔上的原因——她是人质,是筹码,鬼堂绝不会允许她回归白阳堂。

    “呸!放屁!关狼渡禽兽不如,欺辱我家小姐,这才有了小小姐。要不是他无耻,小姐又怎么会难产而死!”

    “那是你们小姐没福分,不然我娘也没那么快坐上堂主夫人的宝座。说起来,我们娘俩还得感谢你们家小姐的成全。”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谁都清楚,两堂积怨已深,孙家小姐不可能入主鬼堂。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成副堂主来九重塔作客,面子肯定是要给的。”关子建似笑非笑,一双杏眼眯出狡黠的弧度,“晚辈不想让你为难,只要你说出霍之谨的下落,鬼堂不会与你为难。否则,雪儿这样的天香国色,少条胳膊都是小事,就怕垂涎她的人多了,她在那么多人身下忙不过来。”

    “关子建,你敢?!”成颐疯狂要挣脱,扯得皮肉开绽,誓要将这些人面兽心的狗贼灭了。

    关子建后退几步躲在傅少陵身后,佯装害怕。“哟哟哟,您别生气呀,要是气出个好歹来,白阳堂就没几个能用的人了。”

    七公子狂妄的笑声回荡在四周,惊扰了塔中多少冤魂。

    傅少陵幽幽抬眸,正邪不明,向愤怒的成颐使了一个“请相信我”的眼色。

    摆在对方面前的,像是一个忍辱负重的计谋,又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他会怎么选呢?

    傅少陵期待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