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林絮回到秦府之后，却听下人说，秦尚书去南边的越州寻找珍奇花草去了，只说近日汴京天寒，冻苦了府中精心照看的花草。
她之所以依景瑶之言回了秦府，除了知道景瑶想要一个人独处之外，还因为她记得上回在樊楼遇见秦之野，他提及之叙和秦商的争吵，有意想对此探问一番。
但秦商不在，她也就只是在府中住下，安安心心地抄起《女诫》来。
府中的下人与她不大相熟，即便是早些年服侍过之叙的，也早就来来往往被换走了一批。
如今她住进府中，秦商也不在，下人们除却日常起居照料不敢怠慢之外，倒也不敢来打扰她。瞧见她在抄《女诫》，不敢揣测她是否是得罪了长公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地走了。
日子一时间过得很寂静。
她在府中第五日，叶己来寻她。
下人领着叶己过来时，她已经将《女诫》抄得都快会背了，看见来人，忙招呼她进来，眼神却往叶己提来的两个匣子上瞟。
“叶娘何事来寻我？”姜林絮遣退了下人，掩好门问道。
叶己将其中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一盅粥和一盒点心，她道：“不知道秦府的膳房合不合姑娘的胃口，做了些吃食带来。”
姜林絮笑着打趣她：“秦府是家，如何能不合我的胃口？”
她眼神看到那个精致的点心上，半透明的糕体，切面看到夹层当中是青梅冻，上头还淋了一层蜜，她问道，“这点心我没见叶娘做过，好吃吗？”
叶己道：“新研出来的云母脆梅糕，能生津止呕，好不好吃的，姑娘试试就知道了？”
姜林絮一面捻起一块品尝，一面随口问道：“你自己做出来没试试么？怎么还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的眼神太过专注地落在糕点上，以至于她没注意到叶己有了一瞬间的失神，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继续打开另一个匣子，抽出了里头的几册书卷。
姜林絮没有追问，或许她本就没有太期待叶己的回答。倒是让叶己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怅然若失了起来。
“姑娘走之前把那几件可疑的玉器交给我，还请您恕我自作主张，我见姑娘神情慎重，回去之后就对着光仔细看了一番。”
她展开几张写有她手迹的信笺，指着上面自己的记录，说道，“姑娘也许没看出来，但我毕竟记得师父曾经教过的，看得出那些可疑的玉器有明显的佳品次品之分。”
“是吗？”姜林絮蹙眉道，“那刻有暗语的玉器，是佳品还是次品？”
“却也不是这么分的。我提到此事，只是因为，按理说卖到汴京的，都是些拿给达官贵人们赏玩的，应当是极佳的上品才是，可玉器铺当中的几个玉雕，我拿回来看了，其实都是以次充好，只不过藏得很深，若非我曾受过易锦庄师父教导，也看不出来。反倒是在相国寺交易大会当中，还能淘到一些佳品的玉。”
姜林絮奇道：“你是说，固定流向汴京的玉料，甚至比不上驼商手里的剩货？”
而叶己也显得没有头绪，只点点头，看着姜林絮陷入了沉思。
“若说易锦庄将次品遮掩修饰过拿到汴京来卖高价还情有可原，却无须大费周章让驼帮拿了佳品，”姜林絮沉吟道，“除非，他们本就无心让汴京得享良玉，经驼帮去向北境，最终到了……”
外邦手中。
她噤了声。
易锦庄是齐朝最大的商庄之一，在晋阳有得天独厚的采玉基础，又有自己的玉雕厂，开采后加工雕刻，然后流向各地，因其独特的雕刻技术而受到大齐好玉之人的偏爱。
庄主百里辜是百里辞的胞弟，也因着这层关系，与许多贵胄都有着长久的交易关系。既享财富不尽，又有人情网络，她想不通为何易锦庄要借商道私联外敌。
……除非，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想到此处，她只觉得后背发凉，但又深知无凭无据。
“那几个也刻有暗语的，可有什么线索？”姜林絮继续问道。
“有些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痕迹，看起来像玉料本身的瑕疵，偶尔能读出字来的，也与原先那个写了‘傲其宁金’的类似，三两个字而已，譬如什么汴水、阏氏、驼商等等，或者是一些姓氏，像是匠人的名字，真假掺杂，根本猜不透什么信息。”
姜林絮冷笑一声：“藏树入林，即便是有人发现了，至多也只以为是玉器的瑕疵，若非你曾在过易锦庄，我们也绝对解不出上头的字。”
“而且……”叶己接过去道，“即便解出来了，没有身在树林当中，也猜不透字的含义，说不定还以为只是工匠留名的旧俗罢了。”
这么大的一盘棋，看来易锦庄的情报网之深远，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还有一事，”叶己继续道，“发现字迹之后，我回过去仔细查看了，这些真的刻有字的玉雕，并不来自于玉器铺，而都来自玉雕坊——也就是说……”
她顿了顿，郑重地说出自己的猜测，“都是一些半成品。我去问过谢编修，他说玉雕坊的掌柜不大松口出售，他是觉得奇怪，才偷偷顺走了的。”
“借雕刻加工来传递信息，真是好手段。”
她将写有叶己笔迹的信笺凑去烛台边焚了，嘱她道，“我查玉雕，应当是惹上头生疑了，驸马才会说到殿下面前，近日我不便外出，你寻机替我再去查查那玉雕坊，万事小心。”
叶己领命应下了，又说道：“还有一事，姑娘之前跟我提过的，想查个樊楼姑娘的乐籍和户帖，我已向殿下请旨，允了姑娘去教坊司查找，殿下的帖子在这个匣子当中，姑娘可以带上前去。”
她似乎比最初央求姜林絮带她一起回府时要更加从容和能干了，姜林絮看了看那匣子当中厚厚的几卷书册，谢过她之后，叶己方才告辞。
姜林絮待在秦府的第七日，秦之野回来了。
他公务繁忙时居于官舍，有段时间没有回府了。
听下人说二小姐在府中时，他还着实惊了惊，问起父亲去向时，下人又说秦尚书去了越州。
晚膳时，秦之野见到了姜林絮。
他长之叙七岁，母亲在诞育之叙后亡故，在还需要母亲疼爱的年纪里，他也曾在心底里怪过之叙的诞生。
而之叙长大的年纪，又正是他在学堂读书的年纪，他会故意在先生跟前留到很晚，最初也曾故意答错题目，期待能被先生留堂。
而先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伎俩，赶他回家，他却只是在秦府偏门的柳树下长久地坐着，从天光拖到日暮，从日暮拖到入夜，等实在不能不回家的时候，他才会推开家门。
或许是不愿意看见父亲对小妹的偏宠，又或许是小妹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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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长得实在是太像母亲。
他不信父亲没看出来。
后来，父亲因汝嘉公主和亲和齐使颜文越之死而开始避世，将政务全交给手下，每日下了朝就回府侍弄花草。
那年之叙十二岁，被养得娇惯，开始会不满于父亲的隐逸，甚至敢和父亲争吵。
一向懂事的他替小妹暗暗捏了把汗，没想到父亲也不恼，像不理朝事一样，也渐渐不理他们兄妹二人。
之叙十三岁那年，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连夜就跑出了家。
后来他才知道她跟着那个要好的穆国公之女去了北境，直到在汾州住下，才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等到她再次回到汴京，秦之野只觉得小妹变了许多。可他又不敢确信，毕竟他长大后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失职的兄长，或许从来都没有了解过小妹。
他们如今基本只在年节时见面，当满满当当的菜肴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秦之野觉得菜肴可以填满他们之间的空隙。
可如今突然在寻常的日子里同坐一桌，膳房只做了几个家常小菜，又没有父亲在场，竟让他一时间惶然无措了起来。
而小妹好像比他做得更好一些。
秦之野看着面前的女子很细很细地咀嚼和吞咽，偶尔给他布菜和舀汤，在碗勺碰撞的脆声里，时不时说上几句话，或者是公主府，或者是慈幼院，又或者只是面前的菜肴。
很突然地，秦之野说：“若是父亲今日在，应当会很开心小妹回来吃饭的吧。”
姜林絮低下眼睛微微一笑，藏住了眼中的神情：“一顿饭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父亲爱花赏花好似要更难得一些。”
秦之野却蓦然抬眸。
他的神情愈发复杂了起来，就好像岁除夜，看到她一直在夹加了芥辣的菜肴。
“我以为小妹不喜欢父亲侍弄花草，”他盯住姜林絮，“毕竟你原先骂过父亲的园子，说里面都是些哑巴花草。和顺二十三年，父亲剪了一盆母亲生前最爱的木芍药，你说你从没见过娘，而父亲连娘喜欢的花也要剪掉，不愿留着枯枝等春发，和他大吵了一架，跑去了汾州。
他的声音又些颤，“你忘了吗？”
一顿饭聊得太稀松平常，她一时放松了警惕，没留神让秦之野嗅出了异常。
姜林絮持箸的手微顿，但很快又从容地放下。
“那时年纪小不懂事，才会跟父亲争吵，”她没有避讳地对上秦之野的眼睛，“如今好几年过去了，我晓得父亲这些年来心里苦闷，难得能摆弄摆弄花草解烦，我又怎会让他再多忧虑呢？兄长，你说是也不是？”
秦之野低下头，声音有些闷：“小妹说得是。”
到底是小妹变了呢，还是他从来没有了解过小妹？
一顿饭匆匆吃过了。
但于姜林絮而言，好歹算是歪打正着地明白了秦之叙当年和秦商的争吵，也总算明白了为何秦商允许她顶了亡女的身份而没有过多怨恨她——或许他更怨恨他自己吧。
一场所有人都以为稀松平常的争吵，和父女之间大大小小的拌嘴别无二致，却让他再也没能见到亡女一面。
所谓的“年纪小不懂事”，好像也只是姜林絮自足主张做出的，某种自私的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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