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烬春 > 35. 赠礼罪
    荀时鹤做了一套新的官袍去承安殿送校勘注本。

    他连步子都迈得比平素里更慢了一些,好像担心着新化的雪污了衣摆。

    承安殿中景珏正提笔批红,案头堆着几卷新送来的注本。

    荀时鹤躬身立于阶下,呈上文书道:“启禀陛下,臣近日在校勘谢史,正着手修补残卷,这一批注本还请陛下过目。”

    而景珏却连眼也没有抬:“放着吧,你要知道,朕让你上任修书局,不是真的要修前朝史的。近日修书局如何?说与朕听。”

    “这几日天寒,”荀时鹤思忖着说道,“抄书用的松烟墨冻裂了些,炭火耗得快,听闻陆总管已上报给三司了,只是还未有答复。”

    景珏嗤笑了一声:“刚上任几日,就学会给修书局讨甜头了?也罢,朕允了。”

    荀时鹤面色有些惶恐,似乎多年闭门不出,让他有些摸不准该以何种态度面圣,想了想又道:“昨日有两个翰林院的待诏来抄录文书,臣按例让他们签了出入簿。”

    他看景珏态度平平,又继续道,“还有个新来的王编修,私拓了份碑文,被陆总管发现了,已罚他抄了十卷书……”

    景珏“啧”了一声,算是打断了他,道:“就没有什么要紧事吗?难怪百里先生说亲政不易,你若次次都报些这等无关痛痒的事,朕还没做出些政绩,耳朵先给你磨出茧了。”

    “陛下恕罪,”荀时鹤拱手道,“确有一事,不过倒不是在修书局,是公主府里有位姓秦的崇文阁女官,近来好像偏好赏玩玉器,时常去虹桥瓦市的玉雕行会。”

    他看出景珏没什么耐心,顿了顿又马上说道,“以及,修书局的谢编修,似乎送了她些玉器……”

    “是秦尚书家的二小姐?朕有些印象,她与谢编修为何联系如此紧密啊?”

    景珏这时才终于抬头,似是对荀时鹤所报之事终于有了些兴趣,但也因此事皱起了眉,“朕记得汝宁皇姐喜结佛缘,是不喜欢金玉之物的,怎么府中的女官却与她大相径庭?去年是领着慈幼院的女童学习农事,如今又开始摆弄玉器,秦尚书避世,这位二小姐倒是不消停。你且替朕送些西域琉璃器给皇姐,提醒她别整日里忙着施粥行善,也要留心自己人。”

    荀时鹤却一时没有领命。

    “怎么?”景珏注意到他的犹疑。

    荀时鹤登时跪下了,说道:“陛下,微臣……不配干涉公主府内务。”

    景珏掷了笔大笑起来,朱墨在案头的折子上氤氲开一片红,他的笑声害得熏香的烟雾都颤了颤。

    “姐夫,自你元日迈进承安殿,皇姐可予过你半点笑颜?你既然选了朕给你指的路,还想要皇姐一路掌灯,笑着陪你么?”

    有的事,他竟然看得比荀时鹤还要清楚。

    或者说,荀时鹤也并非不懂,自他在公主府开始谈论朝事,自他晚归而与昔年同窗一起对饮,自他领了修书局的差事,他与景瑶就不再可能回到从前。

    可明明早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觉得二人同床异梦,又为何如今又想要兼得呢?

    说到底他只是心有不甘而已——选了佳人,就不甘于锦绣前程;迈上官途,又不甘于公主冷面。

    此后确实不会再有人为他掌灯。

    “崇文阁女官不得私受外臣赠礼超五贯钱,此乃先帝定下的崇文阁规制,朕想,皇姐是我大齐端庄持重的长公主,素来享有贤德之名,是不会明知故犯的。”

    他的笑容不减反增,异色的瞳孔里透出狡黠,朝荀时鹤眨了眨眼睛,“公主府那么多女官下人,她应当只是不知道而已,而姐夫……也只不过是‘告诉’她而已。”

    荀时鹤拜伏下去,声线仍然有些颤:“微臣明白了,微臣……告退。”

    直至走出承安殿,他还隐约能听见景珏的笑声。

    内心惊慌无措的驸马走下殿前的台阶时没留意跌了一跤,直直地栽进雪里,引得周围宫人内监侧目。

    一个近前的内监赶上来扶起了他,才刚刚开口喊了一声“驸马”,还未开始关怀,就遭荀时鹤一把甩开了。

    他往前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去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新做的袍子被脏污了一块。

    不大,但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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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林絮和谢昭离连着查了好些时日的玉雕。

    没有合适的由头,他们也无法再赴晋阳去探查,只能是在汴京中的各个玉雕坊、玉器铺去查找,是否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玉器。

    二人不常见面,至多也只是借着传递文书之便互通消息,或是偶尔从虹桥畔一路同行回到公主府。

    谢昭离也就会不时将一些可疑的玉器夹带在文书匣当中,写个礼单就送过去。

    等她听闻荀时鹤以“崇文阁女官不得私受外臣赠礼超五贯钱”在景瑶面前暗中指责她失职时,她赶忙将近来在查的玉雕都装进匣子当中,托叶己好好保管,就赶去了栖梧院。

    殿内景瑶坐着,荀时鹤立于中间。

    她仍旧在修建着那一盆梅花,先前剪掉些病枝残叶,让那盆梅长得更加好了。

    殿门没有掩,姜林絮提步就要往里面走,却被门口的嬷嬷拦下了。

    “殿下吩咐了,请秦司撰稍安勿躁,在殿外稍候。”

    她虽不知景瑶何意,却也只能依言候在外头,看着里头的情形。

    景瑶一时间没有说话,只听得到剪刀的声音。

    荀时鹤似乎按耐不住,又开口道:“我知道殿下一向御下有方,这十年来,府中一直井井有条,殿下宅心仁厚,我也知晓,我却不理解殿下为何纵容一个下人?难道只是因为她是殿下的旧识吗?”

    景瑶放下了剪刀,其实她没有用很大力气,也看不出什么脾气,只是不知为何,荀时鹤还是暗暗瑟缩了一下。

    姜林絮站在门外,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到“旧识”一说,有些心惊。

    “甚么旧识?”景瑶却显得云淡风轻,“本宫与秦二小姐,左不过是未出阁之前,在大小宴会上见过几面,汴京的世家女哪个不是如此?驸马若暗示本宫任人唯亲,有所偏私,那岂不是整个汴京的女子都能让本宫偏私了?”

    “阿瑶,我不是……”

    她的语气硬起来,荀时鹤就跟着软下来了。

    可是景瑶却并没有领情,还是同一副态度:“十年相知相伴,若真要说偏私,我也应当是偏私驸马多一些吧。可惜我信任驸马,驸马却不信我,连公主府的内务,驸马竟然也容得下外人插手干涉。”

    她好像总是比姜林絮想得还要更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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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林絮似乎不止一次地担心她因爱着荀时鹤而糊涂恍惚,景瑶却不止一次地显露出她其实对世事都瞧得分明,心中也有所决断,区别只在于她是否会真的做出决断而已。

    里头荀时鹤还在辩驳:“何来外人一说?难道这公主府,不也是我的家么?难道府中的事务,我无权过问么?阿瑶是不是还在为我领了修书局的职而生气?”

    景瑶笑得有些自嘲:“你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你差人送回来的那箱琉璃器还不是证据吗?陛下知晓我从小就不爱金玉之物,如今无缘无故的,做什么突然赏赐这么些琉璃器回来?我不拦着你去追你的万里/鹏程,可你别想用我的人去做交换。”

    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荀时鹤。

    荀时鹤看见那双曾经让他甘愿坠落的眼睛一点点靠近了。

    那双眼睛说:“十一年同床共枕,鹤郎竟然不知,我无意于权术,我心之所求,只是——愿天下女子不苦。”

    荀时鹤愣住了。

    姜林絮也愣住了。

    这句话带给她的震颤实在是太大,以至于她踉跄后退了两步方才重新站稳。

    隔着不长不短的厅堂,她觉得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了解过阿姐。

    她好像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现在温柔的牢笼里的贤公主,从来都不是借由吃斋念佛来逃避现世,她不好争,却并不是不会争。

    而她要争的事是如此之大,她的阿姐,要天下女子不苦。

    所以她会在景珺和亲时有很多悲伤,所以她会建立慈幼院收留孤女幼童,所以她会给姜林絮一个女官职位,以实实在在的庇护告诉她,“阿絮妹妹,你可以信我。”

    可是荀时鹤只觉得面前的这双眼睛很陌生,景瑶凑得太近,以至于他几乎不能聚焦自己的眼神。

    于是他只能空洞地看着前方,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景瑶登时后退了。

    面前之人是她亲自挑选的丈夫,她为他求过父皇和母后,她爱他从少女时代的第一次春心萌动到婚姻多年后的平淡相处。

    他们的爱曾经羡煞旁人,或者如今也是——外人不懂个中曲折,会以为平平淡淡才是相爱相守的真相。

    可面前的人,是如此不懂她。

    甚至永远不会再懂了。

    而站在殿外,姜林絮不忍再看下去这副情景,她还是依言没有迈入殿内,却直直地在外面跪下了,声音脆而响:“下官知罪,请殿下责罚。”

    景瑶认命似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隐约闪了些泪光,她没有再施舍给荀时鹤一个眼神,远远地看向了姜林絮。

    “且去抄《女诫》吧,秦司撰。”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这几日不必来文牒司值房了,也不必去慈幼院,回秦府好生反省。”

    姜林絮抬头看向景瑶。

    她猜出来了,景瑶是不想她来探问什么。

    她似乎又要像去岁中秋,荀时鹤在宴会上指责女子书院之后一样,长久地待在佛堂当中静默着。

    她的阿姐还拿她当做孩子,准备一个人承担这样的隐痛。

    “下官领命。”

    但姜林絮只是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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