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秦之野的晚饭有些沉默,直到最后,姜林絮才提起惊鹊的户帖一事,询问秦之野是否问过了惊鹊姑娘是否愿意。
但不知为何,秦之野只答了一句她本姓刘,年十七,别的就不再多言,似乎显得有写兴致缺缺,完全没有了上回在樊楼,姜林絮听见他和惊鹊说话时的那般热忱。
她便也没有再提,匆匆结束一餐饭就回了卧房。
但她还是拿着景瑶的帖子,准备到教坊司中查找。
和顺十九年湖州洪灾,灾民安置相关卷宗当中,有写到湖州流民七十五人分拨诸店为伶。
教坊司的管事看了帖子之后并不拦她,她循着存放有序的书册,倒是找到了一个乐籍转隶簿当中,写了“刘氏菁阙,和顺十二年生人,原湖州安吉县人,父刘常溺毙于洪,母售女于漕司充役。”
倒真就是个苦命人家的孩子。
和顺十九年开广济河,间接导致了湖州的洪灾,御史台递了铺天盖地的弹劾折子,湖州治水的官员更是因此获罪。
此后汴河淤塞,原先是江南富庶之地的湖州,也因此而渐渐没落了。
姜林絮的母亲柳蕴玉是湖州柳氏的士族之女,曾经也为这场洪灾忧思过重,病了一场。但士族柳氏恢复之力尚强,朝堂之中也多是在探讨汴河治水之事。
洪灾的余波,做不过是府衙里头的几宗案卷,户部拨下去的几两银子。
被大水淹没的寻常百姓永远被遗忘,而侥幸留在岸上的人也因此长久地被浸泡在看不见的洪水当中。
短短几行字,姜林絮却只觉得心惊。
她发现惊鹊原先也是有个极好听的名字的,或许是樊楼的管事叫她改的,用不起眼的鹊儿,为她的命簿盖棺定论。
她原先还想着,若这位惊鹊姑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因为洪灾才沦为乐籍,那秦之野若是心悦于她,也颇有回旋的余地。
如今她捧着那卷书册站着,只觉得原先的自己实在是傲慢得可笑。
本欲将此事转告给秦之野,请他勿要强求惊鹊姑娘的选择。
姜林絮的眼光却继续往下看了几页,记在一起的基本上是一些同样因湖州洪灾而流离失所的女子,只是……
她的眼神停住了。
底下有一行分明写着:“冯氏,原湖州通判冯若时之女。和顺十九年,坐冯若时、冯若昭治堤贪墨案没入乐籍,年八,通琵琶,转籍汴京,入教坊司。天授元年以《塞下曲》得幸,特赦入宫,除乐籍,改籍内省。”
虽然早就知晓去岁景珏樊楼中看中个琵琶女,姜林絮却不知原来冯窈棠亦是因湖州洪灾后家人获罪才充了乐籍。
乱局之中,所谓的“贪墨”也不知是真是假,只能说若非她原先是官宦人家的女子,怕是也没可能入宫的。
两个女子的命运竟在曾经交织,又默默分岔开来。
姜林絮暗暗记下了此事,又翻过剩下的一些籍册,方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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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畔的一间酒楼内,小厮看包厢当中的几位大人都颇为沉默,将几碟酒菜一放,忙不迭地告退了,走之前还细细掩好了门。
在酒楼当中侍奉久了,他自然能分得出来,哪些大人是要仔细伺/候的,哪些大人是喜欢清净的。
包厢内百里辞坐于主位,对侧坐着的是尚书右丞黎司,和一个玉雕坊的管事。
他询问的语气倒是柔和,只是朝那管事问道:“你原先说近日里有几个生面孔常来,再同我说说,是何种情况?”
那管事的答道:“回大人,倒也不完全是生面孔的缘故,毕竟是敞开门做生意的,哪能来来往往的都认识?只是我前几日清点账目的时候发现少了几件货,都是些没雕完,下个月就要流出去的。数目少得很,想来底下的伙计也没注意。只是我记得大人曾嘱咐过的,没雕完的玉料都是要仔细着的,因而去回想,才想到前些时日是有两三个生人常来,我怕误了事,才赶紧向大人报的。”
百里辞还没说话,黎司就赶忙道:“那几件玉料也没有追回来么?”
管事赶忙摆了摆手:“您说笑了,若非我一一核查,怕是都发现不了丢了,易锦庄经手的玉料这么多,海底捞针,那怎么可能嘛?”
原先百里辞看起来和颜悦色的,这位管事才平常应答,可如今见他不多时没有说话,他心里也犯怵,站起身来就要告罪的时候,才见百里辞抬手制止了他。
“怕是出了内鬼。”他说道,“若非有知情者指点,怕他们也寻不到关键。可是,若说真有知情者,他们也不至于如此寻寻觅觅而不得,还叫你发现了异常。”
黎司说道:“您是说,这内鬼,说不定只是个边缘之人?”
百里辞脸上露出了赞许的表情,不疾不徐地点了点头,思忖片刻才道:“眼下不能叫他们才盯着玉雕坊了,易锦庄还有事要做。又或许,想找出这个边缘之人,也能就此一箭双雕。”
“您有何打算?”
百里辞饮了一口酒,不知是不是酒太烈,竟引得他轻咳起来,他抽出袖中的锦帕掩口缓了一阵,才又开口说道:“我记得有一批江南贡玉要押运吧,你且去转运司申请几艘官船,若担心转运使问贡玉数量问得太细,不妨直接去寻李通判。除了玉料、账簿、雕版之外,那官船上,应当还坐得下几个工匠吧?”
黎司本来还有些困惑,百里辞却静静地凝视着他,黎司恍然惊觉,这才说道:“是有一批贡玉……”他带了些试探,“数量约莫和去年运往越州的差不多吧?”
得到百里辞应允,他才再度应下。
百里辞又同那管事的说道:“我听说,最近玉雕坊好似经营不善,拖欠了些工匠的薪水,他们颇为不满,闹了起来,不得已散了不少人。甚至你们掌柜的,也准备典当祖宅,是有此事吧?”
那管事的张了张口,似乎还在揣度百里辞的意思,他瞟了黎司一眼,只见对方轻轻点头,他心中方才了然,应道:“大人放心,我会去和玉雕行会当中的几个学徒联系,明日起,他们会在汴京的几家脚店开始议论此事。”
百里辞的笑容不减,声音轻细:“这就好了,一间经营不善的玉雕坊,哪还能有什么生意呢?这时候,谁还要上门来做生意,谁就是我们要等的人。”
他顿了顿,安抚那管事的道,“你也不必忧心,就当做是告几天假,等内鬼抓了,风头过了,我和百里庄主会一起给你们再寻块牌匾,重新挂起来,还是一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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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己趁夜色摸进玉雕坊的后院时,院内的陈设还没什么变动。
是以她并未察觉有异,只是记得姜林絮吩咐过她要来玉雕坊仔细探查,而这段时日只不过是去外间店面上去看过,并未进过后院,她便独自来了。
她掀开盖在桌上的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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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布,底下散着几块没刻完的玉牌,刀痕却异常潦草,半点也不想这玉雕坊原先的水平。
正拿起来仔细查看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库房的门栓咔嗒一声。
毕竟是原先学过武的,等到三个蒙面汉子从梁上跃下的时候,她已经顷刻跳上屋顶跑了。
后头的人穷追不舍,而不远处却飞来一支冷箭,一个身着玄色衣裳的男子从底下跃到她身侧,低声问了一句:“之叙姑娘?”
她摸不准对方是什么人,却因这询问而有了片刻的失神,没来得及做任何应答,却也正是这一瞬间,足以让对方扯住她的手臂把她拽进了暗巷。
今日在修书局外面遇到谢昭离,温栩言本想仔细问问他是否查出那德鄂军报的异常,可没走两步,谢昭离就因听见几个贩夫走卒在那议论什么玉雕坊拖欠薪水云云,提步就往外头跑去。
他不知谢昭离的目的地,一时失神竟跟丢了他,却正好看见一个带了面纱的女子正被三个汉子追赶,身形瞧着有几分眼熟,看装束又像是汝宁公主府的,他只以为是秦司撰,出手拽走了她。
如今跑出来一截,借着月光他却看这女子眉眼陌生得很,他的手掌贴着的那一小块肌肤有些升温,倒让他赶紧甩了开来,往前跑去。
却见这女子脚力不弱,跟了上来,问道:“你是何人?你认识秦司撰?”
“我……”温栩言自知认错了人,心中尴尬,正想要开口致歉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一声巨大的声响,似是货架倒塌,接着从巷子里跑出来一双男女。
正是谢昭离和姜林絮。
二人都听出玉雕坊有变,相互记挂,又担心叶己在探查,竟不约而同地寻到了玉雕坊附近。
远远地看见有人在追逐,二人绕了一小段路,方才赶了过来。
“你为何在此?”谢昭离见到温栩言,却着实一惊。
本以为自己不告而别,对方亦会就此离开,不曾想他竟一路跟了过来,还救下了叶己。
虽说着话,几人脚步却没停,只是挤进前头两臂宽的窄巷后,却只见尽头的砖墙上长了些爬山虎,除了周围几个紧闭的房舍之外,已没有其它路可以走。
脚步声渐渐有些逼近了。
叶己正欲跳上房梁,忽然见不远处一个小门打开了,一个老者像一道鬼影一般走了出来。
无端吓了她一跳。
听见动静,那老者似乎也被吓到了,回过头来的时候,姜林絮看清他是从前在玉雕行会见过的,请她信任自己的灰眼老邢。
虽然谢昭离拽了拽她的衣角,但姜林絮还是心一横,走出去,掀开了自己的帷帽。
“邢伯,还认得我么?”
灰眼老邢抚了抚胸口,翻了个白眼:“还在查晋阳的玉?”
身后几人皆是心惊,唯有姜林絮神情不变:“借您宝地躲躲,可好?”
灰眼老邢侧身让路,算是允了。
几人一个接着一个钻进小门,唯有温栩言站在外头没有动。
他的眼神看向谢昭离,又看向姜林絮。
几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直到老邢忍不住催促:“进不进?一会儿人追来了,咱们全都得完蛋!”
谢昭离轻叹了一声,才开口道:“进来吧,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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