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烬春 > 33. 孤君臣
    窗外又落起一阵细雪。

    景珏坐在案前,宫人来添了炭以后就被他遣散了,他自己在面前的铜炉当中煮着一饼湖州的冬茶,水汽洇湿在眼前。

    “免礼吧,”他抬手让荀时鹤起来,“朕也祝姐夫一句新年好。如今是天授二年了,朕这年号取得好啊?”

    他还像个孩童似的有些沾沾自得,“姐夫新年想要什么?天,或许亦可授你。”

    荀时鹤躬身立着,话说得诚惶诚恐,面色却不虞:“草民恭贺陛下新春如意。草民之愿,是陛下洪福齐天,大齐民和年丰。”

    景珏却有几分不合时宜地大笑起来:“原来姐夫是这样大公无私之人,朕原先不知,真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终于说道,“姐夫没什么想要为自己求的吗?修书局有个校书郎之位空缺,朕要你年后上任,可好?那儿校勘些前朝实录,倒是清闲。”

    “草民……”荀时鹤正要开口拒绝,抬头看了景珏一眼,忽然间又噤声了。

    他想起很多事。

    譬如他和顺十八年,新科进士游街,他原以为展开在未来的画卷是加官进禄,仁民爱物,却因景瑶的一双眼睛而将其余诸事抛下了。

    年少的他想要留住那双眼睛,想要她只落在自己身上。

    可父亲已是大理寺卿,和顺帝看重制衡,只会在清流世家而非权臣之中为公主择婿。

    所以荀时鹤从此弃了前程,也自此疏远了荀家,甚至和同窗也渐渐断了联系。

    如今已是他们成亲的第十一年,而他忘了那双眼睛已有许久。

    “朕听闻姐夫平日里就好诗书,修书局想必是个好地方。”景珏还在加码。

    “草民一介白衣直入御前,御史台怕是要弹劾了。”

    他自己也不知这话是否真心。

    景珏却嗤笑一声:“弹劾?向先生请辞后,其子向沅被百里先生擢升为光禄寺丞。尚书右丞黎司大人,更是不在乎把门生或妻族子弟塞进尚书省和翰林院。怎不见有人骂他们越次?”

    他扣了扣桌案,起身前倾看向荀时鹤,“朕想要个能沉得住气的人,朕需要你。而你,尚汝宁公主时自毁前程,如今除了朕,还能靠谁?”

    他要亲政,却不要亲百里辞的政。

    如今朝中百里辞的势力盘根错节,他动不得,就只能从这根系当中开始种自己的树。

    “可草民,到底是公主之夫,荀寺卿之子,陛下不怕么?”

    景珏一步步走到他的身侧,用折扇指上了他腰间蹀躞带的玉扣,“汴京早就不时兴这样的了,你连来大朝会的玉扣都是十年前的样式,这些时日过得不好吧?朕不是给你个官职,是给你一条绳。”

    “绳?”荀时鹤先是疑惑,轻轻问出了声。

    而后还不待景珏说话,他便恍然改了口:“臣愿做陛下手中绳,一端系着修书局,做陛下的眼睛,另一端……”

    “在朕手里攥着。”景珏接上。

    “复朝之后,你隔日酉时送校勘注本来承安殿,你不必多虑,校书郎校书郎,在外人面前,只是一个修前朝史的驸马而已。”

    荀时鹤这才撩袍跪下:“微臣领旨,定不负陛下信任。”

    驸马被任命做了修书局校书郎的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姜林絮正在陪着景瑶修剪花枝。

    她除夕夜后就回了公主府,秦府毕竟不是家。

    下人来报时,景瑶一不留神剪断了一根梅枝,轻叹了一声方说:“他到底是后悔了。”

    姜林絮拦住了景瑶欲折断残梅的手,只道:“我给殿下找个花瓶插起来吧。”

    她不忍看景瑶自苦,又实在是疑惑,想了想还是问道:“阿姐,驸马为何如此?”

    “为何如此?”景瑶却轻笑着反问,“我们阿絮到底是年纪小,不知道世事许多都没有一个‘为何’,不值一提的琐碎加在一起,也能让一个人痛苦得喘不过气。他若要去,就让他去吧?”

    “您不担心驸马培养自己的势力?不担心荀家权力太盛?”

    姜林絮以为景瑶是甘愿忍让之人,难免多问,可是景瑶实际上内心却一片清明,道:“陛下刚刚亲政就迫不及待封了新官,怎会和先帝一样?至于我……阿絮,我不在乎谁的势力如何,只要他不伤害到我和我在乎之人,只要他不伤害到自己。”

    其实她什么都看得穿,只是心中还有牵挂而已。

    休沐这七日的日子过得平常。

    姜林絮除却陪景瑶说话,就是在孜孜不倦地寻找宁金的信息,藏书阁当中不论是看起来是否相干的典籍,她都要拿起来翻看一番,却暂时一无所获。

    待到朝中复朝时,她本欲请谢昭离到修书局当中一并查找一番,却听下人议论说近日驼帮商队到汴京了,怕是又能搜罗些稀奇玩意儿。

    她记得中秋前夕温成弘的信中就提到说数月后将至,心中便想着先去与他会面更好。

    姜林絮择了个需赴相国寺听《女德讲经》的日子邀约温成弘见面。

    讲经还是一样的无趣,不过姜林絮也不恼,老尼在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她就也在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等这头散了,她就到外头的交易大会上闲逛。

    在一个蓝地白牡丹毡布的摊位处,她看见了将近一年未见的温成弘。

    这是相国寺新年首个万姓交易大会,且驼帮刚到汴京,此次有不少商贩是驼帮中的商人。

    可温成弘好似和他们都不大一样,除了面色黑了些之外,依旧显得柔和细腻,连胡茬也没有,倒像个汴京的商人。

    他摊位处挂着个“北地仙茸”的牌子,摆开了些切片鹿茸、鹿筋胶、鹿胎膏等物。

    “是新到的鹿茸吗?”姜林絮上前去,若有其事地询问。

    “从分风州进的货,客官瞧瞧?”

    姜林絮晓得其中的门道,驼帮货物众多,温成弘为何偏偏选择摆出鹿茸?怕是只因为这等名贵药材,可以邀请客人私下“验货”查看更好的货品。

    “您这都切开了,我瞧着没意思。”

    她作势要走,温成弘赶忙拦住了她,音量不大不小:“客人是懂行的,前些时日路过晋阳时,刚听闻官府抓了个假贩子,风头正盛,我这不是想着寺里人多手杂嘛。我的整支货在马车上,劳驾您移步——”

    “带路吧。”姜林絮道。

    温成弘领她走到相国寺东墙后巷,人烟罕至之地,他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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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板车油布,展示出来。

    姜林絮环顾了四周,不知二人能说多久话,开门见山道:“成弘,和顺二十七年十月初九,驼队替还是越王的陛下送过一批礼箱到波日特部和巴彦部?我想找到相关的经手人,你可有法子?”

    “二十七年?”温成弘疑道,还是用商人的做派在答话,笑了笑道,“驼帮此地,商人来来往往,上个月的小队我都不一定认得全,何况两三年以前?”

    姜林絮还不死心:“是秦姑娘留下的货单,定单人是以前越王府的长史,商队里总该有个领头牵线的吧?”

    温成弘压低了声音,耐心地跟她说道:“姑娘您原先一直待在逐雪客栈,那些账面上的事姑娘或许懂,可这路上的事……才到汴京数日,我们就接了几单官礼,枢密院的判官要给巴彦属官的私妾送螺钿妆匣,户部也有官员往州凌国倒卖陈粮,宫里还有个采买使托我们运雪蛤到湖州。没有哪一单是放到明面儿上的,但只要银钱给够,驼帮就肯接。”

    “你说陛下那单也是如此?”她听懂了温成弘的意思,这并非他第一次提醒她,驼帮利益为上,并非人人都是可信的善类,冷笑一声继续道,“无关朝廷,只是私交外邦?”

    “陛下还做越王的时候,想示个好也无可厚非。依我看,”他一面说,一面将一根鹿茸装入袋中,“这经手人不好找,姑娘不如继续查易锦庄吧?易锦庄是大齐的商庄,和驼帮不一样,经手人、货单、船契样样要过明路。”

    姜林絮没有说话,似在沉思,她知道温成弘说得在理。

    又听他轻声提醒了一句:“姑娘,我在驼帮这些年,懂得了一个道理,要藏住一棵树,就得把它种进林子里头。”

    譬如于他自己而言也是如此,他要想藏进驼帮,就只能先成为驼商。

    说着一些违心的话,做着一些灰色的事。

    “可是,若林子是片坏林呢?”

    ——这些事,从温成弘进入驼帮时开始变不再担心了。

    于是他不疾不徐地说出自己的答案:“那也要先找到根系,才能有机会……救整片树林。”

    姜林絮递给他一袋银钱,缓缓颔首,似是准备告辞。

    温成弘会意,提高了些声量:“客官验完货了?这鹿茸可不便宜,您收好了。”

    一面走姜林絮一面想,景珏登基之前,性子确实是有些古怪的,在资善堂中也不常同他们往来,他事事欲与景珩相争,也是众人皆知。

    若说他一直有争储之心,倒也并非不可能。

    和顺二十七年他被封了越王,却始终找借口不愿去越州封地。也许是他知晓,一旦离了汴京,再想回来就难了。

    和顺帝本就因他滞留不走而颇有微词,若他在明面上向北境诸部示好,即便是只送些无关痛痒的玩意儿,怕是也会惹得和顺帝不快。

    这样看来,驼帮确实是个佳选。

    她知道温成弘说得话不错,驼帮没有总领,银票可定一切。

    拿着那袋贵得有些令她心痛的鹿茸走回公主府,她知道自己眼前的路唯有更深/入地调查易锦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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