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夜,谢昭离将要休务,姜林絮到修书局外虹桥旁去寻他。
并非是辗转思念,是她将进来的发现告诉了谢昭离——或是之叙房中遗留的驼帮货单,又或是云乐游身边的宫人宁金。
以及最重要的,温栩言送来的军报抄本。
姜林絮打开查看过,似乎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只是其中有两行字有污渍,她猜想是否经人篡改过。
可不知为何,明明早就应当交给谢昭离的,她却始终踌躇。
她以琐事缠身为缘由说服自己,其实是心中隐约害怕着什么。
御街两侧朱漆杈子拦处官道,署官正在沿着沟渠撒上炭屑以防滑。
二人并肩同行,州桥夜市的羊脂韭饼和水晶鲙裹着香味漫过虹桥,远远就能看见樊楼彻夜不息的灯火。
“我竟不知他何时与北境这般熟悉了。”谢昭离听闻那驼帮货单后陷入了深思,“也许我从前一直忽视了他。”
“受神霄剑庇佑而诞生的天之骄子,当然会忘了关心孤僻古怪的幼弟。”
姜林絮没忍住调笑几句,顿了顿才正色道,“他与北境的联系,怕是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更深也更早,靖宁失德,德鄂失守,怕是他们早有预谋。”
“这兄弟之情,如今怕是名亡实也亡了,多说也是无益,只能是我们静静蛰伏,搜集证据吧。”
谢昭离驻足在一个卖儿戏物的摊贩面前,随意拿起个小玩意儿来赏玩。
正想着要不要买下来送给姜林絮,就听得那叫卖的商贩说道:“公子请瞧瞧,新到了些风幡、竹猫儿、泥婴,还有几个巴彦部的磨喝乐,跟咱们中原的样式不大一样,新鲜着呢,您也看看?”
“这个是什么?”姜林絮指着谢昭离手中的那个泥偶问道。
“这就是个巴彦部的磨喝乐,巴彦重商,这是个拿着支玫瑰花的货郎土偶,我给它取了个名儿叫萨日萘,是巴彦语当中玫瑰的意思。”他赔笑推荐,“既然合您眼缘,二位要不要带一个走啊?”
不知是那商贩本来就是北境人,还是因为做生意使然,他学的巴彦话听起来倒是有模有样的。
脑中灵光一闪,姜林絮忽然放下那个磨喝乐,扯着谢昭离的袖子就往外跑了去,连小贩在后头叫唤也没有理会。
直到离开密集的人群一小段距离,她才停下来,喜道:“云太后身边的宫人宁金,应当不是中原人,我记得在北境时有听过类似的名儿,她手腕上有个疤痕。而且……”
她平了平呼吸,“我想起来为何会觉得这名字耳熟了,并不只是以为在北境听过,而是因为,原先我在公主府找到个易锦庄的玉雕,底部有密语,叶娘解出来说上面写的是‘傲其宁金’,这当中定有蹊跷。”
“傲其宁金?这是何意?”谢昭离问道。
“我也不知,”她如实答道,“易锦庄的玉料商道经营已久,个中牵连盘根错节,我起初发现时也查这玉雕查了许久都没线索。且慢慢找吧。”
二人说话间,已不知不觉走到了秦府。
“去吧,我就不送了。”谢昭离驻足不动了。
不远处传来焰火的声音,有孩童因此欢呼雀跃。
姜林絮已并无缠绵之心,但走出去几步,还是回过头来凝望着谢昭离的眼睛。
“希望明年,能离摘下这面具的日子更近一些。”她眼神流动,嗓音轻柔,“阿珩,岁岁年年,愿共欢同乐。(1)”
谢昭离扶了扶面具,也道:“你也是,阿絮。共欢同乐。”
除夕夜。
秦府与外头的热闹劲不大一样,仍然吗静得很。
秦商早年丧妻,往后并未续弦,原先也是一个对邦交颇有见地的文臣。
和顺二十二年,波日特部的内乱致使齐使颜文越被杀害,汝嘉公主景珺和亲之后,他才就渐渐不闻世事了起来,每日只专心侍弄花草,这些年来,也不与宗族多加往来。
这年除夕,还是只有他与一双儿女一起过,许是瞧上去太过冷清,秦商也允了几个侍奉多年的下人一同入席。
到底是元旦,厨房做得虽不算铺张,但也还算精致。
最中间是一道假元鱼,黑鱼去皮仿甲鱼肉纹切块,煨入火腿、冬笋吊的素高汤。
还有一道炉焙鸡,秦商介绍说这是好几日前他便盯着膳房做的,整鸡填塞栗子、银杏,陶炉慢煨了整整三日,拆丝拌芝麻。
除了汴京家常菜式之外,也可见软羊签、旋煎猪皮鲊、金丝党梅羹几道北食,应是念在姜林絮的份上。以及二色素饺、梅花汤饼、酥骨鱼卷、芥辣拌生腌林檎丝这类主食或点心。
下人给他们三位各斟了一杯酒,方才入席。
久违的合家团圆让姜林絮觉得有些陌生,而自从秦之叙偷偷跟着她以前跑去北境已快七年,秦商和秦之野似乎也因为这难得的欢聚而有些局促,渐渐相互敬酒、祝福,与下人一道聊起些家常琐事,才算是欢愉起来。
其实姜林絮一向是好吃的,只是靖宁案发后抢夺了几乎所有的闲趣,如今难得的安宁,她就慢慢品尝起这些菜肴来。
猪皮鲊炸得酥脆,拌了醋和芥辣。姜林絮原先就好那一口芥末的辛辣味,时人对此评价两极,而景瑶口味清淡,她在公主府中更是连个影子也见不着,如今难得碰上,难免多吃了些。
秦商夹了一筷就皱眉推开了碗,道:“这气味刺鼻得很,我吃不惯。”
而姜林絮却连添三箸,“这才压得住甜腥呢,父亲再试试吧。”
二人明明如真正的父女一般说笑起来,姜林絮不知为何却看到秦之野的眼神微变。
秦商没有守岁的习惯,说是不爱守这样的旧制,人也乏了,明日百官还要赶早去庆和殿参与大朝会朝贺新年。
姜林絮亦准备回房,喊下人将没饮完的扶头酒给她端了回去,独自对月而饮。
但不多一会儿秦之野扣响了姜林絮的房门。
他手中拿着一个食盒,说道:“膳房为了守夜预备了些点心,我给小妹拿了些枣泥糕过来。”
姜林絮扶着门框的手扣得有些深了。
一瞬间她懂得了为何方才席上秦之野的神情会变得复杂——芥辣是北食中时有的调味品,有的人爱得深切,有的人却避之不及。
在满桌的菜肴面前她一时欣喜,贪那几箸美食,竟然忘了……
之叙是吃不惯芥辣的。
正如此时此刻,之叙是对红枣过敏的。
她不能让秦之野起疑,她并不信任他。
“多谢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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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意了,可我吃不得红枣,一吃就浑身起疹子,怕是没有这个口福了,”她目光清澈地迎上秦之野的眼神,“多年不见,兄长大约忘了。”
秦之野缩回了手,嘴角的笑有些僵硬,答道:“是我疏忽了,那……小妹早些歇息。”
她不知他是否还有疑虑。
但一来二去的试探总归无益,既然秦之野不再问,那她也就不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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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于景珏而言是没有安宁的。
天还没亮就有宫人服侍他更衣,先去勾陈塔上香,神霄剑虽然被盗,但还是延续着在此为大齐百姓祈福的旧制。
而后到左侧建章殿,为景家先祖的牌位上贡。
接着是内宫共聚于长乐宫祝贺新年,等到天大亮了,方到庆和殿接受群臣及外使的朝见。
其实景珏从前做皇子时,是厌恶这些官礼的,如今不知是因为他终于亲政,还是因为众人的朝见让他更有权倾天下之感,竟是愈发享受了起来。
直到内监附耳提醒他御膳房已备好了菜,该赐宴时,他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朝会,依据官员的品级,派人赐菜下去。
而谢昭离留在最末,求见陛下。
令他有些惊讶的是,荀时鹤竟然也立于一旁,候着召见。
被传至承安殿时,谢昭离展开了他终于修复好的那幅《允庄公主和亲图》。
二十年前绘制的画卷被徐徐展开,上头允庄公主景禧月着广绣襦裙,身后的陪嫁侍女浓眉大眼,不似中原人士,左手手腕上有个狼牙烙印。
景禧月和亲巴彦,这侍女应当是巴彦人。谢昭离记得阿絮说的那位云太后身边的宫人宁金,他想要试探景珏的态度是否有异。
谢昭离躬身呈画,由内监展开扶正,他道:“陛下命微臣编修《汝嘉公主和亲录》,如今已粗有成效,待陆总管审阅校对后方能呈上。只是微臣编撰途中,以允庄公主和亲之旧事为参考,在修书局书库当中找到一幅旧图。臣修了虫蛀,又细细复染了公主的披帛,倒是意外衬得这陪嫁侍女腕上的烙痕鲜亮了些。”
他指尖虚点了那狼牙烙印,以余光去探景珏的神色。
“修书局考据倒是精细,”他招手让内监把画卷拿上来了些,没有避讳地谈道,“允庄姑母的这侍女应当是巴彦那边派来的,只是这外邦奴印,可不要亮过姑母的衣裳呐。”
他越是光明磊落,越是让谢昭离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但他也不敢再做试探,于是只道:“陛下说的是,您看这画卷该如何处置?”
“着修书局入库珍藏吧。”他似乎将此事看得分外品尝,“元旦休务,谢编修怎么还想着呈画上来?”
“陛下见谅,我等爱书爱画之人,修复好了,自然想尽快呈献给陛下。”
景珏不知有没有信,挥了挥手遣退了他,朝身侧的内监道:“朕叫汝宁的驸马过来,他到了吗?去传吧。”
谢昭离与殿外走进来的荀时鹤擦肩而过,才知并不是荀时鹤求见……
而是,景珏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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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岁年年,共欢同乐,嘉庆与时新。”——晏殊《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