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烬春 > 31. 各异心
    汴京落了大雪。

    百里辞记忆当中也有过一些这样的大雪,犹记有一年,他刚刚开始在资善堂当中教导景珏时,他们曾在一场大雪中对弈。

    年少的皇子心气没有外露,但他看得出来他骨子里的傲,明明是雪天,他却并不愿意到暖阁中烤火,反而一定要长久地坐在长廊之下的亭子当中。

    其实这些事于百里辞而言都是太不重要的琐事。

    他当然一眼就看得出来景珏一直在心中跟未知的虚无较劲,他只是并不在意这些事,甚至不介意景珏较劲能较得更厉害一些。

    毕竟人愈是执念于得到什么,就愈有可能毁掉什么。

    他父亲就是这样的,百里辞已经过早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和弟弟百里辜虽然是承父亲遗志经营到如今的,可父亲做不成这些事,百里辞确信。

    而他能做成,百里辞也确信。

    那日他在亭中给小皇子讲一盘残局。

    ——左下方的黑棋被白子缠绕,棋局混乱。而右上方的另一处征子已形成合围。

    “殿下以为,此局该如何解呀?”三十几岁的百里辞还惯用着哄小孩一般的话术,笑眯眯地看向景珏,语气很是温和,可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幅看起来必死的棋局。

    景珏拒不回答,黛蓝色的左眼从棋盘瞟到百里辞的脸上。

    当时的百里辞识人功力不如现在,亦不像如今这样了解景珏,因此只是继续循循善诱:“向大人此前有跟殿下讲过谢朝的故事吗?谢厉帝袁宴在位期间,处事暴戾,朝中奸佞横行,外敌虎视眈眈。这一局,黑子之境遇犹如谢廷之乱象,左下方的白子有如奸佞,而右上方亦有外敌合围。若殿下是谢厉帝,该如何解此局呢?”

    “若我是谢厉帝?我怎会是谢厉帝?”景珏稚声意味不明地反问道。

    百里辞一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直接执子落在中间,解释道:“如此可解,古人名为‘一字定乾坤’,殿下往后也要明白在中间要害处破局,方能解两路追杀围困之势。”

    “先生没有回答我的话,”景珏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棋局之上,“谢朝已灭,为何先生和向先生都时常要说起这些往事,总讲输家,难道我不配赢吗?”

    百里辞看向他颜色各异的双眼,如黑夜当中潜行的小狼。

    这露头的野心并没有让他惧怕,反而令他愈发兴奋了起来。

    一贯温润的声线此时有些变调,让他不得不咳嗽清了清嗓子,才能滴水不漏地答道:“无古不成今,臣只是希望殿下能洞鉴古今而已。”

    “先生这样以为吗?还是只是怕我和厉帝一样?母妃身边的宁金姐姐和别的宫人曾议论我的眼睛像孤狼,我以为她们在夸我,可母妃知道后,却狠狠地责罚了那两个宫人。先生怕我有一双和厉帝一样的眼睛吗?”

    景珏的眼神有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孤绝,不知是否是他的言语在作祟,百里辞竟然也觉得他的眼睛有如小狼。

    “殿下不必像任何人,臣会教导殿下的,与他人无关,”百里辞其实喜欢狼,或者说,他喜欢驯狼,“殿下的眼睛很好看,和旁人都不一样。”

    “是吗?我也不必像皇兄吗?”景珩一直是他的执念。

    “当然不必。”

    百里辞如愿看到小狼笑了,嘴角的虎牙有些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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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乐游的病好转之后,景珏还没有去看过她。

    今日得空前去,其实也有为即将亲政讨一句夸赞的心思在。

    长乐宫内,药味甚至都淡了几分。

    景珏进去的时候,云乐游在抄经。

    他隐约记得母妃原先是不信佛的,但她到底是何时开始抄经的,景珏其实不大在意,也没有深究。他们母子之间,早就被十二岁时的一个耳光横亘开来了。

    殿内很安静,只有宁金伴在云乐游身侧。

    “母妃的身体好些了?”景珏没理会宁金行礼,径直走到了云乐游对面坐下。

    她抄经的笔微微一顿。

    “陛下今日得空过来了。”

    明明是带着几分嗔怪的寒暄,她的语气却平平,听不出什么真切的关怀来,甚至搁了笔之后,竟然把刚刚抄经的那页纸团起来烧掉了。

    “母妃?”景珏疑惑道。

    “相国寺的方丈同哀家说,抄经要一气呵成,被打断了,也就不必再继续下去了。”

    云乐游看见刚才给景珏行礼的宁金还跪在地上,“陛下看到她问陛下安了么?”

    景珏晓得云乐游一向是很信任这个叫宁金的宫人的,挥了挥袖子也就算允了,其实更在意的还是云乐游的话。

    “母妃这么信方丈说的话吗?”他似乎已经有些不悦。

    而云乐游轻轻地揭过去此事,并不再答,只是转头对宁金说道:“将哀家的最角落的那个妆奁拿过来。”

    宁金依言做了,而云乐游在景珏探究的眼神当中,轻轻地打开那个妆奁。

    就像是打开周厉王打开漦盒一般,或许会放出希望,或许会放出罪恶。

    景珏隐约猜到却又不敢确信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趁着今日精神好,哀家先把这个狼牙项链送给陛下。”云乐游将那个狼牙链有些郑重地放到了景珏手中,“哀家记得,陛下小的时候是很想要它的。”

    这个十二岁时不小心瞥见,十九岁时打开查看,如今临近二十岁,才终于真正落到他手中的狼牙链,此时却看起来轻飘而陈旧,似乎担不起这么多年盘踞在他心里的重量。

    他认识巴彦的狼牙图腾。

    但他还是问:“母妃,这是什么?”

    云乐游将他的手掌合上,使他紧紧握住这串狼牙链,只是道:“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比不上陛下见到的那些珍宝。只是哀家记得,陛下曾经想要它。”

    景珏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倒是让云乐游泄力而颇有几分摇晃,狼牙的纹路硌得他手心有些生疼。

    “母妃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他盯着她问道。

    而云乐游将手缩回了广袖,恢复了一贯的神情:“没有了。”

    景珏猛地起身,袖袍甩得作响,颜色各异的瞳孔当中闪烁着的是同样的坚决,几乎是咬牙切齿:“母妃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对孩儿说了么?”

    而云乐游软绵绵地卸掉了他话语中的力气,“没有,珏儿。”

    作为太后对皇帝没有,作为母亲对孩子……亦没有。

    景珏攥紧了那根明显来自巴彦的狼牙链,知道自己也许永远也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而他很快也重新扬起了一幅玩世不恭的神情,道:“前些日子,周围诸部送来些贡品,朕记得其中有不少滋补之物,”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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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落到宁金身上,“宁金姐姐,同朕回一趟成昭宫吧,朕拿来给母妃补补身子。”

    云乐游没有说话,而宁金虽然心中忐忑,到底是惧于君威,还是跟着他去了。

    甫一走出长乐宫,景珏就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宁金姐姐,认识这狼牙项链吗?”

    “陛下直呼奴婢贱名即可,实在是不敢当。”宁金显得有些诚惶诚恐。

    但景珏并不在意这个,只是又问了一遍:“你认识这狼牙项链吗?”

    在宁金即将回答而没有回答的间隙,景珏忽然扼住了她的左手手腕,拉起来死死地盯着上面暗红的烙印,“这里原先有别的纹印,你把它烫坏了,是吗?”

    “陛下……”

    宁金直勾勾地跪下了。

    景珏一步步逼近的时候,宁金将头埋得愈发低了。

    景珏愈是不说话,她愈是惧怕于天子之威。

    她自和顺七年随兄长一起来到汴京,多年来就一直侍奉在云乐游身侧,那年她只有十二岁。

    其实她也能算是看着景珏长大的,尽管他的成长与她原先见过的不同。

    她见过他孤僻的样子,见过他恋母的样子,见过他矜夸的样子……

    只是她渐渐强迫自己忘却了。

    因为一个下人……不应当记得君王的那些样子。

    她只能和所有人一样,努力承接这到来得没有来由的天子之威。

    她不敢承认,他早已不是年少时那个缩在云修仪身侧的二皇子了。

    “原来陛下在这儿。”

    二人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冯窈棠走到他们身边之后,宁金才终于得以呼吸。

    而景珏亦缓缓后退了两步,终于发话道:“你且回去吧,外邦进贡的补品,朕会派人送到母妃宫中。”

    “多谢陛下。”宁金不敢再停留一刻。

    等她退远了,景珏才神色如常地问道:“婕妤怎会在此?”

    “妾从凤栖宫来,早先在陪皇后娘娘叙话,出来之后看起了风,想来看看陛下殿中的炭火可够。”

    她微微屈膝,面色很是关切,又透露出一些羞赧,“其实这些事理应是有宫人操心的,妾知道,只是寒风实在是冻人,妾没法不牵挂陛下。”

    景珏很是受用,上前拉起了她的手,道:“朕会派人送个手炉去景和宫。”

    “幸得陛下照拂,景和宫的炭火一向很足。妾本不是来讨赏的,倒给陛下添麻烦了。”

    她还是这样恰如其分,真像是清流文臣之女,看不出半点樊楼的痕迹,“想起来,方才一路上路过尚宫局,好像听到百里大人近日碰上个残局解不开,想趁元旦休沐之前,找陛下对弈,如今正等在承安殿呢。妾想着,反正也要来寻陛下,不如就一并传个话吧。”

    景珏探究地看向了她的神情,却读不出半点旁的情绪。

    “是吗?”景珏眯了眯眼,“但朕很忙,怕是没空和先生对弈,婕妤派人知会一声吧。”

    冯窈棠却没有片刻迟疑地咯咯笑了起来,用锦帕掩了掩唇:“陛下抬举妾了,妾深居景和宫,如何能知会得了百里大人呢?”

    “哦,”他这时才一幅恍然大悟的神情,“婕妤说得是,是朕……忙昏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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