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的门栓有些生锈,其实姜林絮按理说是不该有下人指引的,怎会有一家的小姐不认得自己的卧房?
但秦商只是派人“陪”着她去,一切也还算顺理成章。
里头其实没有真的“收拾”好。
秦商未允许旁人随意进出这间卧房,一切还留有和顺二十三年的样子。
姜林絮甚至还能想起有的时候,她和之叙晚上会一起去州桥夜市吃小吃,看木偶戏,玩到很晚还不尽兴,她想着若是回府,定然会被母亲柳蕴玉唠叨,但秦府不同,秦商一向是放养女儿的,于是二人就一起回到这间卧房当中,半阖着眼睛天南海北地聊天,一聊就到天亮。
那个时候姜林絮想做女将军,和阿珩一起平定北境的所有战事。
而之叙说,她想建一间书院,收留天下所有想读书的女孩。
那个时候的卧房和现在一样,很小,而她们的心愿却和现在不一样,许得无限大。
待房中尘雾散尽后,她的梦也才渐渐散去了。
姜林絮环视着整个屋子,却见除了原有陈设之外,桌案上突兀地放着一小个木箱。
她晓得秦商既允她进来,亦是允她翻看的,就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生怕惊扰了那个木箱似的,轻轻将它打开了。
似乎也没有甚么特别的,是几卷书册和一套成衣,看样子应当是之叙在北境的旧物,应当是她早些年着人送回来的。
还陷在旧人的回忆当中,姜林絮却忽然看见那些书卷当中有一册《乐府杂录》,是自古的乐史记载,她记得公主府的藏书阁当中也有这册书,可眼下这本不知为何,书脊的厚度竟然比公主府藏本还要厚一些。
她拿起来翻阅,才看到里头夹了几张残缺的驼帮货单。
之叙一向是不惧闯荡的,应当是在姜林絮被囚于易锦庄之前,就已经与驼帮有所往来,不然即便有景珺,驼帮也未必会跟着之叙来救她。
这货单……应当也是她曾经的旧物吧。
正欲收拾好箱子,再去探看其它地方时,姜林絮却忽然看见上面那个“十月初九”的条目——和顺二十七年,那日驼队从晋阳出发,押送了二十口描金箱至波日特部,另有十五箱送至巴彦部,定单人的签章是越王府长史。
原来靖宁案之前,景珏暗中和北境二部有过联系?
驼帮做生意一向只讲求利益,并不问缘由,接下权贵的生意也是常事。
可是于驼帮而言是常事,于越王却未必。若这礼物是正常邦交,又何须通过驼帮的渠道?
窗外传来蝉鸣,姜林絮暗暗攥紧了这几页残单。
……
姜林絮花了许多心思在追查越王府送出礼物的来由和去向上,但驼帮非官家商队,一应管理都并没有明文规范,而公主府内虽藏有不少文书,但主要是与公主府往来的归档公文。
再加上景珏登基之后,更是不会让原先王府中的文书出现在可以供人查阅的藏书阁当中。
思来想去,怕是只有在内廷才有可能寻到一二,姜林絮于是寻机启程去了趟尚宫局。
将写得工整的牒录推过去之后,她笑着问道:“司记大人可否行个方便?慈幼院需要查查和顺年间的营造则例,想到也许有长公主殿下未出阁前的文书还留在内廷,能否允我入内查看一番?”
执笔的女官却最终摇了摇头,道:“秦司撰请见谅,崇文阁女官供职于公主府,而我等听命于皇后娘娘,若无令旨,怕是不能让您进去。”
见她态度坚决,姜林絮也知此事怕是行不通了,只能就此离开。
往外走了一阵,却忽然听得廊外传来声响,是车辇碾过金砖的声响惊动了飞檐下的铜铃。
有宫人立于宫道两旁,姜林絮见状退至了朱柱后头,正见云太后扶着个灰衣宫人下辇。
“太后娘娘仔细着些,您病难得好了些,可别累着。”那宫人已上了些年纪,关怀的声音有些沙哑。
而云乐游却扶着她的手腕拐进一旁的花园,说着:“不碍事,前些时日冯氏来看哀家,说是时常走动些,见见阳光,身体也能更利索,冬日冷了这么久,今天难得有些阳光。你且去把我的手炉拿来吧,宁金。”
宁金。
姜林絮心中微动,只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间却也没想起来是在何处听闻过。
而那被唤作宁金的宫人扶着云乐游走进了花园,经过姜林絮身侧时,她瞧见宁金腕骨嶙峋,手腕处有一个暗红的烙印。
她想要仔细去看,却不大看得清楚,二人很快便离开了。宫道两侧让路的人不少,她们并没有多瞧姜林絮一眼。
然而宫中这一路竟然走得还不太平。
眼见要出了庆和门了,竟然有内监层层传旨的声音,而她也只能如其余行人一样,跪在宫道旁听旨。只听到内监唱道:
“门下:朕嗣承大统以来,赖尚书令百里辞、枢密使向卓华总摄万机,夙夜匪懈。现向卿挂冠而去,又当改岁之期,朕年近弱冠,志学有成。谨告天地宗庙,于天授二年正月朔旦御庆和殿,躬亲庶政。”
是景珏除夕后就要亲政了。
姜林絮拜伏在地上的时候,反复想起那双颜色各异的眼睛当中,好像不知何时已迸发狼子野心。
待到众人可以起身后,她才回了公主府。
想到即将到来的除夕,而她早已是假面重重之人,不敢期待什么团圆佳节,只是在想,待到明年景珏亲政后,怕又是一番风云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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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承安殿里,景珏正半合着眼倚在龙榻上,欣赏着外头层层传出的诵旨声,没有掩饰而喜形于色。
百里辞正在收拾榻上的棋盘,问道:“陛下何必急于一时?明年夏天,您也就弱冠了。”
“并非急于一时,”景珏这才睁了眼,笑得有些放肆,“是先生教朕的,要把权柄渐渐收到自己手里。”
百里辞把最后一颗棋子扔进棋盒当中,避开了景珏的笑眼:“是陛下的,总是陛下的。”
其实二人皆知亲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尚书令将只是尚书令,甚至渐渐不是尚书令。
帝王的心思总是如此,掌握得愈多,畏惧也就愈多。
可是百里辞的神情看起来却好像不以为意,他不在乎自己不再能于承安殿内批阅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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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不在乎景珏有可能会不再听从他的政见,可他到底在乎什么,景珏发现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他以为没有人会不想要权力,除非他确信自己拥有权力。
景珏因他的反应平平好像有些兴致缺缺,坐直了身体,问道:“百里先生有何感想?”
而百里辞神色未变,还是一如既往地温良:“自是恭喜陛下即将亲政,往后臣也会忠心不渝地为陛下效忠。”
苍白的言辞,但景珏很受用。
将年末官员休沐的相关事宜交给百里辞之后,他就赶紧将其遣退了,召来了宫中的乐班子,又叫宫人去找珍藏的美酒,决意回成昭宫纵情享乐一番。
此时百里辞没有再劝诫他什么君王之道,他知道百里辞将不再有机会做这样的劝诫。
离开庆和殿之后,百里辞没有回府,先去了附近的水榭。
远远就听见有琵琶声传来,他经过的时候不小心折断了一根枯梅枝,径直走到亭中弹琵琶的冯窈棠身侧。
这世上或许只有他能这样穿行而畅通无阻,不只是因为他是大齐的尚书令,也因为……
他知道她会在这里等他。
朝中有他数年苦心经营,民间有百里辜和易锦庄的情报网,只有宫中还是个空缺。
百里辞很早就看中了樊楼当中的这个琵琶女,出身清白的女子,因家人获罪而成了乐籍——有心气,也好操控。
若非是他暗中运作,堂堂天子,如何能轻而易举地纳一个乐女入宫?
若非是他推波助澜,一个乐女,怎会顺畅无阻地被封为婕妤?
“陛下近日可还梦魇?”百里辞问她。
“大人说笑了,”冯窈棠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没有遣退侍女,掩人耳目才会引人注意,他们的信息传递,是可以放在明面上而暗藏玄机,“陛下近日常常待在书房,对朝事很是上心,朝事一切太平,又何来梦魇?”
“本官关怀陛下,但陛下尚年轻,耳提面命久了,难免惹他厌烦,”百里辞俨然以一个长辈的身份自居,“也就只有透过婕妤娘娘关怀一二,才能叫本官安心呐。”
他掀起外袍坐在了冯窈棠对面的石凳上,继续说道:“还请婕妤多关怀关怀陛下,另外除夕后陛下就要亲政了,本官以为,子嗣乃一国根基,婕妤以为呢?”
冯窈棠轻轻颔首:“大人说得是。”
她原先是没想过离开樊楼的,和顺十九年,父亲和姑母因湖州洪灾获罪时,她只有八岁。
生于湖州官宦之家的记忆变得越来越遥远和模糊,层层叠叠覆盖上来的只有樊楼的曲、樊楼的舞、樊楼的酒。
直到两年前百里辞寻到她,直到半年前,她如约候到了如今的天子。
人人都说禁宫深深,冯窈棠却觉得宫中很好,云太后和孙皇后都是好相与的,而她在景和宫当中,也是众星捧月——很像八岁以前的生活,也很像做女官的姑母曾经的生活。
冯窈棠喜欢这样。
百里辞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起身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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