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烬春 > 29. 飞蛾火
    承安殿中的气氛有些凝重。

    百里辞赶过去时,向卓华已递交了正式的辞呈,不论景珏如何挽留,他也只说自己年迈无力再处理朝事,希望陛下能允他归隐越州。

    景珏看向百里辞的眼光中有恳求,他在请他的这位先生留下他的另一位先生。

    而百里辞看得出来,但他假装不知。

    “既如此,那臣祝向大人,晚年安康了。”

    “百里先生!”景珏惊呼。

    但向卓华不在乎百里辞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只知道这正顺了他的意,因此竟不待景珏发话,就径直行礼跪谢,拱手抱拳时看得出袖口的轻抖。

    而景珏其实也早就看出他去意已决,又因想着是否百里辞另有筹谋,也就叹息应允了。

    向卓华辞官的一路很是安静,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直到走到庆和门前,眼看就要出禁中了,才有一些门下和旧友来送他。

    其中一位门生说道:“过了庆和门,恕学生不远送了,如今在京的人虽然不多,但大家都愿多送先生一段路,不少同窗分散各地,亦记挂着先生,往后还请先生保重。”

    向卓华郑重其事地朝几人行了礼,说道:“向某无能,自太祖朝入朝为官,佐先帝,佐陛下,没能为学生们谋个好前程,是向某无能。”

    自景珏登基后,他的门生大多迁往了各地做个小官,他知晓是百里辞要分他的权,却也无能为力,事到如今,也只能轻轻落下这一句“无能”。

    而另一头承安殿内,景珏还在如一个学生似地想百里辞请教,只听得百里辞说道:“向大人已生去意,陛下强留何用?更何况……”

    他低下头藏住了眸中的锋芒,“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陛下其实也应当把权柄渐渐收到自己手里了。”

    景珏低下头去,想看清他的神情,但是未果。

    他这时才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寒,身侧的权臣竟然能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仿佛就是一个无私的老师在为自己的学生筹谋一样。

    百里辞不畏惧他——景珏此时才终于确定——百里辞不畏天子之威。

    他看上去在教景珏权谋之术,可是大齐的权柄,难道不是多数被他把持在手中么?

    景珏忍了又忍,不敢问出那一句“那您呢?”

    瞬间长大的年轻帝王,也低下了眼睛,藏住自己如狼一般的野心。

    “先生说得是。”他一如既往地顺从百里辞。

    -----

    宗正寺值房的青铜门就在眼前了。

    姜林絮捧着这一月的“文牒摘要”照例踏上石阶,当值的小吏正缩在里头烤火,在炭火爆响的声音当中打了个呵欠。

    “王寺卿告病数日了,今日是秦少卿当值。”

    秦之野?

    姜林絮颇有些惊讶,只见他从屏风后转出,手腕上还沾了点墨渍。

    秦之野看上去一向是爱惜衣冠的,拿了一块锦帕正在细细擦拭,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唤了一声“小妹”。

    而姜林絮朝那门口的小吏点点头,走过去却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道:“下官见过秦少卿。”

    秦之野愣了愣,才慢慢回神,将锦帕重新揣进怀中,才回礼道:“是我唐突了,总忘了这是在外面。公主府的文牒就放在案上吧。”

    本就只是每月例行呈递过来,原先与宗正寺卿王慎之交接时她一向如此。依言放下之后,姜林絮就准备告辞了。

    但见秦之野手指轻轻点了点文牒,并没有翻开,却像是欲言又止似的,姜林絮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秦少卿还有何吩咐么?”

    秦之野提了提衣摆迈步上前,引她外出,道:“无事,我送送秦司撰。”

    他瞥了那守在外头的小吏一眼,其实众人皆知二人是兄妹,叙叙话也是正常,那小吏继续烤着火,并没有分太多的眼神过来。

    外间的寒风有些烈,秦之野开门见山道:“父亲让我带句话,守分安命,顺时听天。乱流之中,还望小妹能懂其中的道理。”

    到底是秦商,大隐朝市,而心开目明,一定是猜出姜林絮有查靖宁案复仇之心,却还是希望她能明哲保身。

    而姜林絮很想问问他,既然都猜得出她想要做什么了,难道在他心里,这件事并不值得做吗?

    她冷笑一声:“兄长自己相信这话么?我倒是觉得,既然身处乱流之中,那自然无命可安,无天可听!”

    “之叙!莫说这样的话。”秦之野喝止住了她,“今夜回秦府用晚膳吧,父亲专门请了会做北食的厨子,我记得小妹爱吃。”

    她和秦之叙都偏爱北食,可她不知的是,于秦之野而言,这是小妹的爱好,于秦商而言,这又是什么呢?

    但看向秦之野担忧中透露着无奈的眼神,她还是点头答应了。

    告辞后,她本欲直接回公主府,却转变一想难得来禁中一趟,便往藏书阁去了,想找找是否有玉料进贡相关的文书。

    门扉为玄铁制,需要守阁老吏验过身份后方能启门。

    里头层层叠叠的樟木书架一眼望不到头,横梁上悬着的铜灯经久不息,引领着人们的视线。

    老吏还是会照例交待姜林絮,内间的两个藏有军机文书的书库不得进入,外头倒是可以随意翻找。

    寻着书架上的指引,越来越往里走时,她看见前面站着个朱白官服的年轻男子。

    禁中藏书阁不常遇得到人,起初她看对方背影陌生,倒是未多留意,正欲转弯绕道的时候,忽然听得对方开了口。

    “之叙姑娘,好久不见。”

    是温栩言的声音。

    姜林絮已想不起来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约莫是和顺二十三年,还没有去北境的时候吧。

    不论是她还是秦之叙,其实都与温栩言不大亲近,她还算好些,毕竟同在资善堂时也有过同窗之谊。

    至于秦之叙和温栩言,那至多是在汴京大大小小的宴会上见过几次,或是因为阿珩和栩言交好,时不时会一同去瓦肆游玩。

    她听说中书令温宥因为靖宁案的牵连被处死后,他的儿子温栩言却被封了官,阿珩为此颇为自苦。

    而她却不想深究眼前之人究竟心里装了些什么,因此虽有一瞬间的惊讶,也只是合规矩地见礼,说了一声:“原来是温员外郎,确实许久不见了。”

    温栩言却似乎不满足于寒暄两句,竟然走近了一些,将几张手札递到她眼前。

    “我先前看到了这个,和顺二十八年的德鄂军报,抄了一份,还在想该怎么办,就碰到之叙姑娘了。”

    他始终延着旧习,没有改口喊一句“秦司撰”。

    但称呼倒是细枝末节,实在是他提到的军报,让姜林絮心中暗暗一惊,这才正式抬起眼来打量他的神情。

    岁月横亘在他们中间,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用记忆揣度面前的人。

    “军机文书,并非下官可以翻阅的。”

    她不敢留下任何把柄,因而以身份推开距离,尽管她也想知道,当时她和阿珩启程返京之后,德鄂顷刻被屠之事是否暗藏玄机。

    但温栩言走近了一步。

    “只是抄本而已,不会有人知晓的,”他直接扔进了姜林絮的文书匣当中,“我在刑部,总有些职权之便。这军报谢编修应当想看,交给你或交给他,应当是一样的罢。”

    他笑得很温润,眼神当中流露出坚定不移。

    “你……”

    姜林絮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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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绪飞速旋转,难道阿珩已经与栩言相认了吗?否则为何会在她面前提起谢编修?

    可温栩言自从受封刑部员外郎以来,一直效忠于百里辞一派,朝中不是秘密。

    若温栩言已与阿珩相认,阿珩也算是有个可以信任的友人,为何没有告诉她?

    她想问些什么,又生怕一个疑问反而暴露了自己。

    许是看出她的无措,温栩言又继续说道:“这不是员外郎给秦司撰的,是温栩言给之叙姑娘的。我并没有猜到什么,只知道谢编修很在乎你,而你……应当也是很在乎他的。我知道这么多就够了,而之叙姑娘,不必马上信我,收下这份军报也就够了。”

    他言辞恳切,甚至让人听出几分卑微的意味来。

    而还不待姜林絮回答,他就径直离开了。

    藏书阁中,又好似只有书海浩渺,而没有人影。

    臂弯处的文书匣很重,像是在呐喊着告诉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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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林絮跨进秦府的樟木门,她走的偏门,下人懒于扫雪,她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地上。

    原以为秦商会如长辈一般絮絮叨叨地劝诫她,可实际上,入席之后,他却只是指挥着下人一道道上菜。

    明明只有他们三人吃饭,却不知为何,秦商着人准备得很是丰富。看到那些熟悉中带有陌生的菜肴时,姜林絮其实有一个瞬间觉得无论秦商要说什么话都不重要了。

    黑陶钵盛着羊肋端上时,肉脂还在滋滋作响,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

    秦之野看了父亲一眼,就像是早就商量好似的,用银刀划开表层,露出里面的肉鲜嫩,还带着些粉红,他仔细切下来一块放到了姜林絮的碗碟当中。

    “用汾州的盐先腌后烤的,盐粒里还掺了晒干的沙棘叶碎末,应当是地道的汾州风味,小妹尝尝。”

    他们二人都看着姜林絮,而她却像是近乡情怯而不敢仔细品尝一般,囫囵吞下了。

    下人又捧来胡麻油烙的环饼,饼面撒了野韭籽,夹层是炙鹿肝碎。

    还有一道盛在双耳铜釜当中的胡麻粥,米粒间浮着炸酥的野菌丝。

    接着又上了几道传统的家常小菜,也许是秦商父子二人不大吃得惯北食。

    姜林絮给秦商、秦之野一人舀了一小碗胡麻粥,席间却很是安静,她便耐不住地问道:“父亲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秦商却不疾不徐地喝着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应当懂得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道理,我只是希望这样子一家人聚在一起用晚膳的时刻,”他伸手示意了一下这桌案上的菜肴,“能够常有一些,多有一些。”

    姜林絮低下头,用汤匙在瓷碗里头画圈。

    “父亲,飞蛾扑火,不是因为飞蛾愚笨,而是因为火就在那里……”她此时抬起头,眸中隐有烫人的坚决,“若火势蔓延,烧到身上了,还如何有这样子温情的时刻呢?”

    秦之野有些不明所以,看向秦商,父亲却无意给他解答,只是给他们二人都斟了杯酒。

    往后席间就不再劝她什么了,间或着只是问起秦之野一些生活的琐事,或是随意说着冬日养花的苦恼。

    等到晚膳快结束时,秦商才对姜林絮说了一句:“你原先的卧房收拾出来了,今日既回来了,就回去看看吧。”

    他温和地拍了拍姜林絮的肩。

    他好像听懂了姜林絮口中的飞蛾扑火。

    最初来秦府时,他口口声声说的那个“还未收拾好的卧房”,之叙的卧房,如今终于可以让姜林絮推开那扇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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