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烬春 > 28. 驯马记
    也许是因为和谢昭离聊到过去,那晚姜林絮又做梦了。

    她梦到和顺二十四年的月亮悬在冰湖上,又高又亮。

    她和谢昭离,还有之叙和远岫一起偷偷溜出去冰钓,被远舟发现,那年他十三岁,闹着要跟他们同行,口中说着什么“你们本来就是偷偷跑出去的,不带上我,我就告诉父亲”。

    远岫还正想拿出长姐的威严叫他回去睡觉,远舟却一溜烟躲到姜林絮身后,扯着她的袖子一个一个“阿絮姐姐”地央求她。

    最后他们五人一起去了。

    祝远舟正站在冰洞旁,扯着鱼线挂不上饵,一个人在那里较劲儿,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个陌生少年的嗤笑。

    一个灰袄少年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根钓竿,一旁的木桶里有两条活蹦乱跳的鲑鱼。

    他看起来比远舟还要小一些,浓眉大眼的,不像是中原人。

    “官家小儿也懂捕鱼?”少年的声音还透着稚气。

    “你看不起谁呢!”远舟一下就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姜林絮等人担心少年要起冲突,却一时间来不及拉住他。

    正心焦呢,结果就看他把鱼竿伸到那少年面前,努了努嘴,“你厉害,那你帮我挂上咯。”

    祝远岫第一个忍不住,大笑出声。

    一来二去,他们也就知道了那少年名叫乌恩奇,是波日特人,只是年纪小自己喜欢在外头乱逛,才碰上了他们。

    远舟和乌恩奇年龄相仿,很是投缘,常常一同策马狩猎,对月纵歌。

    北境的月亮向来比汴京更圆更亮,梦里这陈年的月光洒了一地,冷白色的光亮竟然透出几分温暖。

    姜林絮总觉得万箭穿心不该是远舟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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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州凌国给大齐进贡了一批良马,景瑶得了一匹昭苏马,知道原先姜林絮在北境的爱驹就是一匹昭苏马,就允她闲来无事时可以去马场看看。

    州凌国是齐朝西边的一个小国,不像波日特部或巴彦部一样发展较好又喜好扩张,州凌一直偏安一隅不声不响,长期给齐朝供应良马,保持着友好往来的关系。

    姜林絮也许久未曾策马,雪停了的一日,就带上叶己一道去了马场。

    马场东侧的树上拴着几匹贡马,脖颈上戴着铜铃。

    但姜林絮还是一眼就看到中间那一匹通体月白的马,自肩胛至后臀浮着一些流云状的暗斑,鬓毛柔顺而富有光泽,而蹄子却乌黑得发亮。它鼻翼似乎比寻常的马更宽一些,耳朵尖而薄,闻声即转。

    一看就是良驹。

    “秦司撰仔细着些,这马有些认主。”

    马监提着个漆盒走过来,里头装着草料,“州凌虽年年有良马进献,我在这儿汴京的马场也做了大半辈子的活计了,这样子的品相却是第一次见,我听父亲说过太祖的马也是一匹昭苏白马,名唤流云骓,先前太祖就是骑着那流云骓打败谢朝建立我大齐,那流云骓纵跃时能踏破冰河薄冰而不留裂痕呐!”

    他将那盒子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啰嗦了,您别怪。您可以先喂一下,等它熟悉您了再上鞍。”

    姜林絮的指尖刚刚接触到马鬃,那昭苏马忽然昂首嘶鸣,呼出些白气。

    她许久没驯过马了,心中颇有些激动,照例喂过了它,眼神却始终盯着马儿的鞍鞯皮扣,又有几分踌躇。

    “司撰,要试蹬了吗?”叶己在旁边唤她。

    姜林絮才翻身上马,还没坐稳时,那马前蹄却忽然刨地,溅起些混着积雪的泥块,砸向围栏的立柱。

    “司撰当心!”叶己抓着漆盒的手指忽然一紧,而不远处正在刷马的马夫们也纷纷侧目看了过来,姜林絮却径直蹿了出去。

    前三圈跑得还算是稳当,姜林絮只以为是自己许久没碰过马了,有些生疏,如今看这马儿跑稳了,心中也渐觉得心应手了起来,试着夹紧马腹就要提速。

    可这昭苏马却忽然在拐弯处猛然折颈,竟然将她整个人甩向了左侧,风卷着草屑灌进领口,姜林絮赶忙拉紧了缰绳想要重新控制住这马,没想到马却愈发疾驰了起来,打着旋儿,她的靴子竟然卡死在铁环里,眼看着围栏的木刺越来越近了。

    “之叙,松蹬!”

    是祝远岫的声音。

    一道灰影从料草堆后面窜出,祝远岫用断了刃的匕首精准地挑断了右侧肚带,昭苏马在失衡的瞬间被她拉着转了向。

    姜林絮滚落下马,撞翻了料槽,被叶己赶过来扶起时候,她看见祝远岫不知何时已从那灰马上跃到了昭苏马的马背上,死死地拽着它。

    不论那马儿如何颠倒转向,祝远岫都并不松手,甚至马儿纵跃起来几乎都让她的人垂直于地面了,祝远岫还是很快又重新领它跑回了正道。

    马监带着几个马夫围上来,想要一拥而上时,姜林絮却拦住了他们,还没喘匀气就说道:“别去,祝姑娘可以。”

    面前尘土飞扬,他们甚至一时间都没办法迅速看清祝远岫和那匹白马在哪里。

    马夫们虽然阅马无数,但这等场面确实少见,其实也不敢真的向前。

    等到叶己已经找来了药箱,给姜林絮小臂和膝弯处被擦伤的地方上药包扎的时候,那昭苏马才终于被泄了气力,祝远岫骑着它缓步而来。

    她脸上却是许久未见的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

    下了马,她牵着缰绳走到姜林絮等人面前之后,才笑道:“这马真烈,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烈性的马。”

    那马却像听懂她的嗔怪一样,竟然低下头蹭了蹭祝远岫的脖颈。

    众人见了它现在这副温顺的神情,都是一惊,但姜林絮却像是早就料到一样,竟然不顾自己受伤的疼痛,面色也是如祝远岫一般的意气风发了起来。

    “你蹭我可没用,白虹,你瞧瞧秦司撰都因为你摔成什么样了,你还不赶快跟人家道歉?”

    祝远岫扯了扯马匹的缰绳,伸到姜林絮面前。

    “白虹?”

    “是我给它取的名字,”祝远岫扬了扬下巴笑道,“它生得洁白如雪,跑起来又长空如虹,这名字不错吧?”

    姜林絮晓得这不大合规矩,因而一时间没有说话,那马监却拱手道:“多谢姑娘了,祝姑娘的驯马术,实在让我等佩服,往后我们会好生照料白虹的。”

    谁人都看得出来祝远岫喜欢这匹马,也看得出来这马儿认了祝远岫为主,姜林絮本来还担心她想要带它走,可祝远岫却没有半分犹豫地把缰绳递给那马监,先对马儿说话,“你去吧白虹,姐姐以后会常常来看你的。”而后才朝那马监行了个礼,道,“有劳你们照看。”

    坐在回城的马车上,姜林絮才想起来问祝远岫为何出现救场,问了才知,原来上回酒醉之后,她一直担心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给姜林絮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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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就想寻个时机来找她,近来却因被看得更紧而没能出来,今日是她寻了个由头找到公主府去,得知姜林絮在马场,才赶过来的。

    本来是送她回静安居,姜林絮却听闻她最近被看得更紧之后,想了想,探了个头出去,问叶己道:“殿下现在何处?在府中还是去了慈幼院?”

    叶己答道:“之前听闻户部有些补给到了,殿下应当在慈幼院呢。”

    闻言姜林絮就同车夫说,不必去静安居了,直接改道慈幼院。

    祝远岫自然诧异,但姜林絮却始终只报以略显神秘的微笑,没有多言,不多会儿几人就到了慈幼院。

    姜林絮拉着祝远岫,竟然如小女儿一般小跑了起来,一路寻到景瑶,看她似在清点着账簿一类,才慢慢在不远处驻足,候着景瑶发话。

    景瑶看见来人,颇有几分惊讶,才问了一声何事,姜林絮就似孩童打开话匣子似的,绘声绘色地说道:“殿下,今日我去马场看那匹新的贡马,那马儿好烈,我控不住它,还好远岫赶来救了我,您瞧,我都摔到手了。”

    “是吗?”景瑶有些担忧地蹙眉,关怀道,“让我看看,伤得严重么?叶娘有没有看过了?”

    她想要去拉姜林絮的手查看,姜林絮却因志不在此而随意挥了挥手,道:“不碍事,叶娘替我上过药了,我是在说祝姑娘,殿下您不知道,连马场的马监都夸远岫的驯马术强呢。”

    祝远岫是不大和景瑶接触过的,也不知姜林絮的用意,有些诚惶诚恐地屈了屈膝:“只是一点小事而已,殿下您别听秦司撰胡说。”

    但姜林絮却“贼”心不死:“殿下,您瞧,我一向只教慈幼院读书写字,从没想过她们也需要强身健体,远岫这样厉害,您也封她个崇文阁女官,让她去教那些孩子们骑射可好?”

    此言一出,祝远岫是又惊又喜,而景瑶先是愣了愣,却旋即认真思考起此言的可行性来。

    姜林絮知道她不答话,就是有希望,心中也是高兴了起来。

    可还不待景瑶答话,外头竟传来一个柔和又有些尖细的声音。

    “先帝设崇文阁,是请宗室贵女和五品以上文臣之女担任女官,‘以文德辅贵胄’,我竟不知,一个罪臣之女,有失文德,也配做崇文阁女官?”

    竟是百里辞?

    不知他来此处何事?

    姜林絮虽心有不平,可此时还不敢与他正面冲突。

    正踌躇之际,但见原本还在沉思的景瑶却像是被他激得下定了决心似的,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钦定的献王妃不配么?”

    看百里辞一时间失语,她竟就直接说道,“没成亲之前,我看王妃倒是很适合做个崇文阁武德直讲,我会向陛下请旨的,多谢百里大人关心了。”

    百里辞这才冷哼一声,不再纠结于此,开门见山道:“我奉陛下之名,来看看慈幼院近日的教学情形,是否有违制规。”

    他的眼神扫向姜林絮,正要继续开口提醒时,忽然见外头有个下人急匆匆地跑进来,百里辞还没来得及问何事,那下人就附在他身边,说了句:“枢密使向大人辞官了,陛下劝不住,请您回去看看呢。”

    姜林絮等人默默交换了个眼神,而百里辞派那下人去尚书省请个属官来继续查探,自己甩了甩袖子,先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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