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邀月西餐厅。

    橘黄色的夕光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天边铺着几片被晚霞浸透的云,薄薄的,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絮。

    屋檐旁的老树倾斜着枝叶,影子落在玻璃窗上,影影绰绰地晃动。

    餐厅大厅里打下一道柔光,正落在一个穿白纱长裙的少女身上。

    她肤色雪白,站在被玫瑰簇拥的花丛中央,微阖着双眼,将小提琴搭在颈侧。深吸一口气,琴弓落下,琴声倾泻而出——悠扬婉转,余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打着旋儿,久久不散。

    不远处的卡座里,一个少年正散漫地用手拄着脸。

    眉眼英挺,鼻梁高挺,殷红的唇间叼着一根棒棒糖,那张矜贵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坐在他对面的夫妇衣冠楚楚,郎才女貌。

    女人盯着拉琴的少女,满目赞赏,往身旁男人怀里依了依,语气亲昵:“老公,她拉得真好,我看比你请的那个小陶老师强。”

    男人豪爽一笑,宽大的手掌拢住女人瘦削的肩胛骨:“老婆说的是,颜儿也该换老师了。”

    少年利索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嘲弄:“江颜那小妮子,半点音乐细胞都没有,还不如把那钱给我买车。爸、妈,钱得花在刀刃上。”

    女人一听,脸立刻冷下来,戴着钻戒的手狠狠敲了敲桌面:“江迟,你别说那些没用的。你能不能给我上点心?物理十七分,你怎么想的?我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把你塞进倍优补习班,你就这么给我学?我看你这成绩,还没人家怀景拿脚答得好。”

    身旁的男人也跟着皱眉帮腔:“就是,我怀景老弟拿鞋踩一脚,都比你得分多。”

    江迟那张浓颜系的脸上倏地窜起几丝烦躁,却还是压着脾气:“你儿子就不是读书的料,趁早放弃得了。不行你们就找宋怀景当儿子,看我姑奶乐不乐意。”

    此话一出,江母瞬间就炸了,一把甩开江父哄过来的手:“你这孩子是真虎啊!都高三了,我看你一点也不着急!一会儿赶紧滚回家,什么朋友生日会都别去了,给我待在家里好好上课!”

    空气瞬间冷凝。前方的琴声适时停下,周围零零碎碎地鼓起掌。只有江迟那张俊脸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阴沉着,他嘎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白皙的犬牙轻磨齿间的碎糖,凌厉的五官冷沉如水,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跟你们说不明白。结婚纪念日快乐,吃得开心。”

    江母气得脑袋嗡嗡作响,周围看热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她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跟谁学的,说走就走。赶紧把他银行卡给我停了。”

    江父满脸无奈,把江母搂进怀里低声哄着:“我这就给银行打电话。老婆别跟他生气,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大号练废了,大不了咱们练小号。”

    江母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扬了扬下巴,指着正抱着琴盒慢吞吞往大厅外走的那个白裙少女:“那我要给颜儿换个音乐老师。就她吧。”

    “行行行,都按老婆说的办。”

    正是饭点,西餐厅里人流湍急。许知抱着琴盒,低头艰难地往员工休息室方向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接通:“妈,怎么了?”

    “没事,小知,你把烫伤膏放哪儿了?”

    周遭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服务员端着托盘在她身边穿梭,杯盘碰撞声和食客的谈笑声搅成一团。许知低头拧着眉,努力分辨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个没留神,迎面撞上一道身影。

    对方脚步很重,撞在她肩上的力度毫不客气。她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琴盒险些脱手。

    少年顿住脚步,眉间是浓得化不开的郁气。他烦躁地转过头扫了她一眼,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塞进她手心,语气敷衍又匆忙:“抱歉,医药费。”

    许知怔怔立在原地,看着少年大步流星推开旋转门,消失在暮色里。她低头攥紧那几张钞票,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纸面,眸光凉了几分,声音却依旧轻柔:“妈,我这儿有点吵,出去跟你说。”

    凉风拂面。许知拢了拢被吹散的鬓发,推门走到街边。路沿石上坐着一个乞丐,面前摆着只破旧的铁碗,碗底躺着几枚硬币。

    她弯下腰,将那两张钞票轻轻放进去,然后慵懒地往身后锈迹斑斑的栏杆上一靠,单手接过身边人递来的香烟叼在嘴里。

    “好像在门口第三层柜子里,妈你再找找。——是不是借给王姨了?你问问她。”

    火苗凑过来。她偏头将烟点燃,嗓音含糊地应着电话那头,眯起眼吐出一口薄雾,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暮色中的街角。

    “同学的生日会八点才开始,结束了就给妈妈打电话。我跟乔荞一起去,放心吧。”

    电话那端似乎还在犹豫。许知无奈地弯起唇角,挑眉将手机递给身边那个一直等着的人,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我妈让你接。

    那人一头火红的短发,五官清丽利落,一身劲酷的机车装扮,嘴里嚼着泡泡糖。她扬了扬被一道旧疤痕截断半截的眉毛,大大咧咧地接过电话:“阿姨,我是乔荞。您放心,结束后我把小知放家门口,保证一根头发都不少。……好的阿姨,我把电话给小知。”

    许知接回手机,指尖熟练地抖了抖烟灰,娇嫩的眼尾被烟雾熏得微微泛红,她浅浅打了个哈欠:“我很快就回去啦,妈妈放心。嗯,挂了。”

    乔荞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鼓起腮帮子吹出一个大泡泡,用牙齿咬破,“啪”的一声脆响:“林露露的生日礼物你打算送什么?你不是跟她不熟吗,怎么突然想去了?”

    许知歪了歪头,思考了片刻,悠然开口:“不认识,你送什么我就送什么。”

    乔荞哑然失笑:“也不知道你抽什么风。以前这种场合你死活都不去的,更别提送礼物了。你这一失忆,什么都变了——不过还挺好玩的。”

    许知没接话。她将指尖的烟蒂用力掐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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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点猩红在暮色中闪了闪便归于沉寂。

    “穆雪莱会来吗?”

    乔荞唔了一声:“肯定得来呀,谁不知道她俩加祝苑,这三个人好得跟穿一条裤子的。听说宋家那位也会来,有好戏看了。”

    白皙温婉的脸颊半隐在阴影里,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就好。”

    晚上八点,阿尔忒弥斯。

    岸城的夜喧哗而躁动,街道两旁霓虹招牌次第亮起,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机车的轰鸣声从长街尽头由远及近地碾过来,几乎要震破路人的耳膜。轮胎重重擦过地面,稳稳刹停。骑在上面的少女利落地摘下头盔,一头火红的短发被风撩得扬起一个张扬的弧度,露出一张昳丽又凌厉的脸。

    乔荞率先跳下机车,回身将后座的许知搀了下来。

    许知抬手脱下头盔,一头稠黑的微卷长发散落在肩头,被闷得潮红的脸颊像国王后花园里那丛被露水打湿的蔷薇,绯色从颊边一直晕染到耳根。乔荞不知说了句什么,她抿唇笑出了声,笑骂着拍上对方的肩膀,两个人打打闹闹地走进了阿尔忒弥斯的大门。

    不远处,一辆黑色宝马跑车的车窗缓缓降下半截。

    一只冷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来,细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青白的烟雾缭绕着那张隐在暗处的脸,只露出一道狭长的眼尾,淡淡地瞥向那块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

    他漫不经心地摁了下车载显示屏。

    “宋怀景,到哪了?”

    宋怀景单手解开安全带,将剩了半截的烟怼进烟灰缸里,嗓音低沉平淡:“门口。马上到。”

    电话那头喧嚣极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混着笑骂起哄搅成一锅粥,那边的声音拔高了嗓门:“听不见你说什么!赶紧来!”

    宋怀景抬手揉上酸痛的侧颈,闭眼仰头沉默了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惯常的淡漠,推开车门下了车。

    许知和乔荞并肩穿过长长的走廊。临到包厢门口时,许知忽然顿住了脚步。

    “你先进去吧,我去趟卫生间。”

    乔荞点点头,伸手指向走廊尽头:“左转直走就是,要我陪你吗?”

    许知摇了摇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乔荞抬手轻扣包厢门。房门一推开,嘈杂声浪便扑面而来。林露露这次的生日会请的全是四中的同学和朋友,乔荞扫了一眼,有不少脸熟的。

    梁谈眼尖,第一个迎上来,嬉皮笑脸地凑到跟前:“今天乔姐骑的哪辆啊?一会儿借我骑骑呗。”

    乔荞烦躁地“啧”了一声,伸手推开他那张凑得太近的脸:“寿星呢?我还没送礼物。”

    梁谈耸耸肩,下巴朝沙发的方向扬了扬。

    生日会的主角林露露正靠在江迟肩上,双颊微醺,百无聊赖地扯着他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语气撒娇又不满:“江迟,他怎么还不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