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澜庭公馆。

    岸城的夏天不比南方的闷热潮湿,江风穿城而过,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清爽。

    窗外不知名的鸟雀叽喳吵个没完,窗帘被一阵接一阵的风撩得扑哧作响,晨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少女的眼皮上跳来跳去。

    许知蹙了蹙眉,抬手遮住那道恼人的光,终是无奈地睁开了眼。

    她用手肘撑着床铺,温吞地坐起身。

    床边地铺上的女人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地埋进被褥里,呼吸均匀绵长,没有被吵醒。

    许知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换好衣服,钻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镜子里的小姑娘让她微微恍神。

    清秀的脸颊,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一双漆黑的眼眸澄澈见底,像开在早春枝头的第一朵茉莉,还氤氲着朝露未散的清甜雾气。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爱,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护着。

    许知挑了挑眉,习惯性地弯起唇角。

    巴掌大的小脸上瞬间生出几丝清冷,舒展的五官忽然就带上了一股凌厉的攻击性,从一朵无害的小白花,变成了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她凑近镜子,拿出口红往苍白的脸颊上点了几下,又细细地涂在唇上,抿了抿,满意地点头。

    “两元店的口红也还不错,挺提气色。”

    她抬手将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拢到脑后扎成一束松散的麻花辫,推门而出。

    厕所门口已经站了人,王姨风尘仆仆的,外套都没来得及脱,正捂着肚子等得焦灼。

    许知礼貌地侧身让路,笑着叫了声“王姨”,听到里面含糊的应声,便转身钻进了隔壁的小厨房。

    冰箱里的两颗鸡蛋,加上昨晚赶在超市关门前抢到的最后一盒牛奶和半袋吐司面包。

    她熟练地开火,把鸡蛋打在平底锅里,又将吐司扔进烤箱,趁着空当把牛奶倒进杯子,淋上几圈沙拉酱,装盘。

    油烟机年久失修,逼仄的小厨房里很快就灌满了油烟。

    许知被呛得咳了几声,踮起脚尖推开墙上那扇唯一的窗户,湿润的风一下子涌了进来。

    阳光倾泻而下,在亮白的瓷砖墙壁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少女恰好仰头站在光里,白皙的脸颊被光影割裂成明暗两半,一半纯净无害,一半晦暗难明,极具反差。

    许母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她怔怔地望着女儿那张莫名让自己感到陌生的侧脸,秀美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自从那件事之后,小知变了很多。

    不再像以前那样怯怯地躲在自己身后,不再半夜哭着惊醒,话也多了,笑也多了,像是终于走出了那段阴霾。

    做母亲的,本该感到欣慰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换了芯子。

    不,不能再想了。

    许母在心里用力摇了摇头。一切都是错觉。

    她的小知只要平安活着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许知从杂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到许母微微蹙起的眉心,立刻扬起一个带着暖意的笑容:“妈,快来吃饭,我特意做的。”

    许母迅速敛去眼底的复杂,抿唇笑了笑,坐到桌前,低头尝了一口煎蛋。火候还不够老道,蛋黄偏软,边缘微微有点焦,可她嚼着嚼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什么都比不上自己孩子亲手做的。

    她又抿了一口温牛奶,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欣慰的模样:“小知的厨艺又进步了。”

    许知绽开笑意,脸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乖软得不像话:“那妈妈多吃点。”

    许母重重地点头,又招呼她也坐下:“小知,这暑假还长着呢,你作业也写完了,要不要出去走走,透口气?”

    自从放了假,这孩子不是在别墅里抢着帮自己干杂活,就是一个人闷在房间里看书学习。

    她怕她憋坏了。这么小的年纪,多出去玩玩总是好的。

    许知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恬静温软:“我一会儿把花浇完就出去,妈你别担心了。”

    许母无奈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太太和少爷都回上京了,老宅子里就咱们几个,活又不累,别老替妈操心了。”

    许知翘起唇角正要钻进许母怀里撒娇,方才急急去厕所的王姨捂着肚子冲了进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许姐,我这肚子实在疼得不行了,你帮我去超市买几斤海鲜呗?菜市场的我早上去了几趟都没碰着新鲜的,没买成。”

    许母一愣:“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买海鲜?太太要回来了?”

    “不是太太,是少爷。”王姨按着肚子勉强站稳,声音有气无力的,“太太昨晚打来电话,说少爷在上京发烧烧了好些天,人都瘦了一圈,让我买点海货给他补补,说今天中午的飞机到岸城。”

    许母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少爷要回来?那我也得去给他熬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药得有人看着火候,你这肚子……”

    她的目光落在王姨那张煞白的脸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王姨被肚子疼搅得心烦意乱,余光扫到一声不吭坐在一旁的许知,想也没想就开了口:“让小知帮忙看一会儿呗!就熬药嘛,看着火别灭了就行,许姐你买个菜很快就回来了,耽误不了啥事。”

    许母张嘴刚要反驳,王姨已经捂着肚子“诶呦诶呦”地钻进了厕所。

    许知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许母温热的手背,懂事地点了点头:“妈你去吧,家里有我看着,没事的。”

    许母看了看墙上的钟,终究还是拧着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你就出去找朋友逛逛,别老闷着。”

    许知乖巧地点头,唇角挂着温软的浅笑。

    许母转身匆匆离开之后,少女脸上那抹笑才慢慢淡了下来。

    她垂眸看向面前的空盘,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微弱的光,转瞬即逝。

    巴掌大的脸颊半隐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明暗交错,让人捉摸不透。

    一楼开放厨房和她住的地下室截然不同。

    空间宽敞明亮,台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双开门冰箱里各色食材应有尽有。

    许知坐在餐椅上,单手托腮,望着灶台上那只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出神。

    苦涩的药香穿过她的鼻尖,透过她微微失焦的眼眸,思绪飘得很远。

    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声响,将她猛地拽回现实。

    王姨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蹬蹬蹬地往玄关跑,一边跑一边急得直拍大腿:“我的老天爷!不是说是中午的飞机吗?怎么这就到了?急死我了!”

    许知诧异地转头看向窗外。被葱茏绿植掩映的大门外,停着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宝马跑车,喇叭声不急不缓地响了两声。

    王姨手忙脚乱地穿上鞋跑出去开门,不一会儿,引擎声由远及近,那辆跑车缓缓驶入了车库。

    许知抬眼望去,车库的侧门打开,一个少年正缓步往别墅正门走来。

    他身形极高,肩阔腿长,白色的连帽衫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的牛仔外套,一顶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即便如此,那优越的骨相依然在帽檐下投出深廓浓影,下颌线条凌厉干净。

    他斜挎着一只黑白拼色的棒球包,一手漫不经心地抄在兜里,另一只手的修长指尖勾着车钥匙,随意地打着圈。

    玄关的门没关紧。少年推门而入,随手将车钥匙往矮柜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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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随即头也不回地蹬蹬几步上了楼。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往厨房的方向偏过一寸。

    许知收回视线,没什么表情地继续盯着砂锅。

    王姨拉开双开门冰箱,从里头抱出一堆瓜果蔬菜,气喘吁吁地按着肚子缓了好一阵,又掏出手机打给还在路上堵着的许母。

    电话挂断后,她看了一眼灶上还温着的中药,面露难色,转向许知时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

    “小知,王姨这肚子现在真是爬不动楼梯了,你能帮我把药送到少爷屋里去吗?”

    短暂的沉默。

    许知抬起头,乖巧地点了点下巴:“没事王姨,我屋里还有胃药,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她拿起勺子,小心地从砂锅里舀出一碗深褐色的汤药,稳稳地放在托盘上。浓郁的苦味直扑鼻腔,呛得她偏过头,捂着唇低低咳了一声。

    目光落在碗侧的空位上,她略一迟疑,想起了那天晚上被他仰头一饮而尽的雪莉酒。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橱柜翻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碗,往里面放了两颗水果糖。透明的玻璃纸裹着琉璃色的糖块,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把糖果碗和药碗一左一右搁在托盘上,端着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停在最深处的房门前,将托盘放在门侧的边柜上,抬手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传来一个黯哑而飘忽的声音:“请进。”

    许知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开阔得多。满目都是干净得过分的白——白墙、白柜、灰白相间的床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规整得像是从没有人住过。比木地板高出一截的台面上摆着一张床垫,深灰色的床单铺得平整无褶,旁边的躺椅上随意地搭着那件黑色的牛仔外套,棒球帽被丢在椅面上。

    白色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面硕大的落地玻璃门。

    门敞着一道缝,少年侧身站在阳台上,单手拄着白色栏杆,正在接电话。之前被帽子压过的黑发有些凌乱地翘起来,被阳光染上一层浅金。

    他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看不清真切,只能看见指节分明的手扣着手机,嗓音被风撕碎了送进屋里,听不完整。

    许知把托盘端到书桌上,将药碗和糖果碗一一摆好。指尖不慎碰到滚烫的碗壁,她轻嘶了一声,飞快地缩回手,双手攥住耳垂,缓了片刻才重新端起空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极轻,咔哒一响。

    直到那声响落定,宋怀景的目光才从窗外移向书桌。

    电话那端的人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宋怀景,你他妈聋了?”

    他闭了闭眼,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几寸,眉心突突直跳。

    抄着兜从阳台走回屋内,声音沙哑地开口,语调懒散又欠揍:“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叫小叔叔。”

    “宋怀景你他妈给我滚,我比你大。”

    宋怀景懒得跟他掰扯,端起书桌上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放下碗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旁边那只小小的玻璃碗,两颗亮晶晶的糖果安静地躺在碗底,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琉璃似的微光。

    他垂眸看着那两颗糖,眼底辨不出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咬了咬牙,语气忽然软下来几分,带着极不情愿的别扭:“……行吧,就当欠你一个人情。行不行?”

    宋怀景难得听到这位大少爷低头服软,低声笑了一下。

    淡色的瞳孔里终于浮起一丝活气儿,满是揶揄。

    “去,当然得去。”

    “我的大侄子。”

    “滚你妈的。今晚八点,阿尔忒弥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