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仍未完全止息,时而滂沱,时而淅沥,心仿佛都潮湿得发霉了。
“我确实是自己饿了,但是你是客人,我如果不问你的意见,不大礼貌,”段允书说着往门口走,走出门口,又回头看裴清致一眼,“但如果你非要这么想,也可以。”
“那我就自作多情地留下来了,刚好我也有点饿了。”裴清致人生头一次这么没皮没脸。
段允书为了给自己留余地,给他打预防针,降低期待:“成,别嫌我做得难吃就行。”
“不动手做饭的人,没资格嫌弃厨子,”裴清致跟着她往厨房来,“你打算做什么?”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段允书打开冰箱找食材间隙,回头冲他笑笑,“我想要吃咖喱乌冬面,不知道你想不想吃?”
“我也没有选择吧?”裴清致在岛台前落座。
“是。”段允书笑着将番茄、洋葱、鱼丸、青菜和咖喱拿出来,再翻找时,却没找到乌冬面,心下凉了半截。
不会是上次吃完没有补货吧?这大半夜的,就算有24小时营业的超市,也不一定有乌冬面卖,但她此时就想吃乌冬卖面。
裴清致问:“什么找不到了?”
段允书懊恼着:“似乎没有乌冬面了。”
“那家里还有其他的面可以替代吗?”裴清致提出解决方案。
“有,但是我只想吃乌冬面。”段允书颇为遗憾地强调。
对面的裴清致已经在外卖软件搜索了:“5.5公里有一个超市还开着,有乌冬面卖,要50分钟才能送到,要等吗?”
段允书翻柜子的动作停住,忽然感觉雨停了一阵,眼前的白噪音音箱也没发出声音,这空间静得她只感觉到自己心脏在震动。
她本不喜欢妥协,如果是她自己的话,缺了某一个食材,她宁愿等一会儿,但如果有其他人,她就可能会选择稍微妥协一下,比如朋友聚会。她有些朋友就是那种饭吃上就好了,吃的是什么反而没那么重要,所以为了大局,她不会多说什么,也就凑合着吃两口。
但心里一定会遗憾没吃到自己更想吃的东西,也就这么遗憾着,等待下一个时机。
她第一次碰到如此干脆地和她做同样选择的人,也许他们是同样的人,或者仅仅只是尊重她的决定,这都不算容易。
“我想等一会儿,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工作?”段允书看了眼手机屏幕,此时3:23,等外卖到了,也差不多4点多,做好饭再吃完,估计要到5点钟。她倒是可以吃完饭,白天狠狠补一觉,但裴清致还真不一定有这个时间补觉。
裴清致看了眼腕表的时间:“没事,你没问题的话,我先下单了。”
段允书“嗯”一声,准备先备菜,拿着洋葱却有点发怔,困倦出来纠缠她了。昨晚就是大概这个时候睡的,生物钟开始起作用了。
“要不要帮忙?”裴清致起身绕到了段允书那一侧,不由分说便要加入,“洋葱和番茄是不是都要切丁?”
“对。”段允书答。
这话音刚落,裴清致便接过了她手中的刀:“我来吧,等着你做饭给我吃,我有点于心不安。”
段允书只好取了围裙,递过去:“那你戴吧,等会儿乌冬面来了,我来煮,也算是我们共同合作完成这一餐了。”
“好。你可以去休息一会儿,外卖还要有一会儿才能来。”裴清致看出来了她的倦意。
她没想到会被察觉,清清嗓子,却没推辞,她实在有点困了:“我去眯一会儿,你自便,等会儿外卖来了,记得叫我。”
“嗯,好。”裴清致看她确实困了,都没问物品在哪,他想他应该能找到。
段允书没回房间,准备在沙发上眯一会儿算了,却没想到睡得很沉,最终是被食物香味叫醒的。
她睁开迷蒙的眼,才发觉身上多了条毯子,而裴清致正在煮饭,不知道这人是根本没叫她,还是没能叫醒她。
走到厨房,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锅里:“你没叫我,还是我没醒?”
“看你睡得挺香,没舍得叫你。”裴清致笑说。
“你知道是什么做法吗?”段允书问。
“网上搜了一下,”裴清致说,“第一次做,你多担待。”
段允书被热气熏得懒懒的,声音也是:“第一次做饭,还是第一做咖喱乌冬?”
“都是第一次。”他说着,将青菜放进去,预备关火。
这个答案,段允书还真的有点意外,裴清致那么自信地提出要帮厨,她还以为他经常做饭。不过,当时也挺超出她的意料,因为通常情况下,太忙的人真的没时间做饭。她也不过是因为外卖吃得想吐,自己太难养,所以不得不自己做饭吃。
但他们这种关系,裴清致也浪费休息时间和她相处,也挺意外。
“你是不是和每个女孩都这么说?”段允书忽然说。
“什么?”裴清致正在将面盛出来,热气让他的面容不甚清晰。
段允书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眼,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听到,还是没听懂,抑或者只是在搪塞。
她正想着,裴清致将碗放到她面前,又递了双筷子和一只勺子,他自己那碗放在一旁,他正预备着洗锅。
“你先吃,我收拾一下。”裴清致没再说刚才的话题。
段允书默认他不想回答那个问题,说了句“谢谢”。
“不好吃也不能说,”裴清致一边洗锅,一边看她的反应,笑着说,“我尽力了。”
“咖喱很难做得很难吃的,除非你灵机一动,要放一些莫名奇妙的调料。”段允书说着,挑起了一筷子乌冬面,吹冷,往嘴里放。
裴清致只是笑。
“嗯——味道还不错,奶香味很浓,段允书细细品味着食物的味道,“你是不是加了Cheese或者牛奶?”
裴清致已经将锅和砧板清理干净,端着自己那碗坐到了段允书的对面:“加了牛奶。真的好吃吗?你别在这给我太多的预设,结果我第一口就被难吃地吐出来。”
“我不太喜欢虚夸别人的,”段允书被逗笑,“你自己试试。”
裴清致认可她这个自我判断,一般人也不会说“咖喱很难做得很难吃”来安慰人,所以他在尝自己第一次做饭的成果时,多了些期待。
第一口下肚,果然超出他的预期。他做了很难堪的预设,本想着只要不算难吃,这次就算可以了,没想到味道竟然真的还不错。他现在觉得互联网上分享菜谱的朋友真是个好人,没让他出丑。
“好吃吗,我有没有骗你吧?”段允书看他吃了一口,率先问道。
裴清致:“还可以,你确实没有故意吹捧,我也是没想到自己能做出这种程度。”
“你还算有做饭天分。”段允书诚心诚意地说。
“你如此鼓励我,我今后要是不再做饭,还真的有点遗憾了。”裴清致说。
她看他说得认真,只是笑,吃着这碗面,越发觉得这个夜晚不是很真切,还真的像一场梦。
“你刚才问我什么?”裴清致突然问道。
“嗯?”段允书没明白这转折,忽又明白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裴清致又开口了。
“我问的是,我在盛面的时候,你问我的问题是什么,当时没太听清。”他解释。
段允书沉默地又吃了一口面,没了当时的语境,再复述一遍和当时的意味一定是不同的,她蓦地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是指什么,觉得我哪句话不像是真的?”裴清致一副坦然又无辜的语气,故意噎她。
“我如果说,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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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将信将疑呢,”段允书并未遮掩分毫,单刀直入,“你不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像是精心编造的巧合吗?不论是你,还是我。”
这话令裴清致沉默了,他和段允书对视,目色交锋。他从这双眼中感受到审视和探究,并非是一种重压,却又足以令他审慎地去思考问题的根本。
他陷入了沉思,从初次相遇到今晚的种种,确实藏着太多巧合,而巧合太多实在变得不那么可信,但细想起来,每个时间节点,都只是不可抗力的客观发生,而他们只是推动其中微小的力。
只能说,也许他们的磁场比较合。
裴清致理智地梳理逻辑:“如果你是指事件的话,那么可能真的仅仅只是巧合,比如中山大道的便利店,比如邻屿路,我们应该都不知道对方会在现场,且无法预判当下的情形以及对方的行为。
“如果你是指人的话,那么可能比较复杂,人在和陌生人第一次的接触中粉饰自己的形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有可能是无意识的。只有在长期的深度了解之后,大家才有可能会完全不顾任何的形象,以最真实的自我示人。当然这是一个非常难的事情,有许多关系走到破裂,也不一定互相了解。
“所以,你对于我这种真假掺半的认知,不一定是错的。你完全可以保留你的意见,或者可以通过时间来检验,我也并非是一个要个完美形象的人。
“人有瑕疵才是人嘛,我不喜欢从完美的玻璃壳子逐渐碎掉的过程,我还是比较喜欢人和人相处中,不断发现新大陆,不断重建认知的过程。”
裴清致实在坦诚,段允书甚至觉得不该开启这个话题,太多了,也太过了。再越界,太阳升起时,他们将无法心安理得地做陌生人了。
但他这话音,怎么话里话外都确信他们还会再见、会有以后似的。
“你说得有道理,人有时候也很难看清楚自己的心。”段允书起身收碗。
裴清致要制止:“我来吧。”
“你做了饭,就让我把碗洗了吧,吃人嘴短。”段允书说。
裴清致这才不说什么了,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此时5:03。
“你几点去上班?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可以在我这眯一下,直接去公司,省的折腾。”段允书手中的活没停。
“不麻烦你了,我这就走了。”他说。
“嗯。好。”她也没再留客,将碗筷整理好,便起身送裴清致。
裴清致离开时,仍依依不舍似的,却没等到任何的话口。
“路上注意安全。”段允书只是叮嘱,没说一句“再见”诸如此类的话语。
最后,他先说了“再见”,段允书才顺势回了一句。
但她分明是不怎么相信“再见”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只是为这个夜晚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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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允书一觉从天将明睡到了天擦黑,失去时间感知能力,一捞手机,跳了一堆宋黛的微信和钟意的微信。
宋黛约她明天中午去吃饭,而钟意轰炸般在宣告——她终于辞职了!终于跳出火坑!终于奔向美好的未来了!
她不必想就知道宋黛不止是约她吃饭这么简单,但还是应了。
而钟意的消息,她得分条看,除了情绪爆炸的部分,是有些实际的有用的信息的。
钟意:
「你把之前去旅居过的几个民宿老板的微信都推给我吧,我必玩半年,再考虑赚钱这个苦差事!」
「我觉着我真的不适合打工,我得自己创业,这样再也没人管我了!」
「我怎么看到有个男的从你家出来了!你什么情况!」
段允书刚点开输入框,还没完整打出一个字,听到了进户门输密码的音效。
手机刚放下,密码识别成功的音效冒出来,开门声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