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抱一下,就当是告别。”裴清致埋在她肩窝里说。
这是他今晚语气最温和的一次,说的却是这么冷硬的一句话。
他的鼻息烫得段允书缩脖子,可她意外地喜欢这个拥抱,落在她颈后的那只手和环住她的腰的那只手完全是克制的,却能轻易感觉到他的眷恋。
她心间升起一阵微妙的酥麻,寒风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却像是失重时突然找到平衡那般心安。
也因听了这话,段允书坦然多了,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过去。
裴清致此时只裹了条浴巾,皮肤仍有微微湿漉的触感,感官传导的细腻变化仍在扰乱她的心神,只能努力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她不想要被人知道太多的秘密。
可裴清致似乎并没有过多的克制,他的心跳仍是快速的,没什么遮掩。抑或者,他才是个坦然的人,所以并没有否认这一刻的心动。
因为刹那的心动并不会影响这个故事的结局。
段允书先从这场梦中醒来:“好了吧。”
裴清致遵守游戏规则,放开了她:“抽根烟,介意吗?”
一开始,没有听到回答,裴清致默认段允书持反对意见,转而解释:“等人送衣服过来,我就离开。”
段允书听到了他所有的话语,却仍懵着,像浸在一场雾里,整个人坠在巨大的空洞里。
她似乎并没有从梦中醒来,有点分不清对于眼前的人的留恋仅仅来自于未尽的欲望,还是她确实对裴清致这人有兴致。
裴清致实在是超出她预料的,他和她有着无法预知的契合。
纵然她并不想要被看穿,但她却又矛盾地渴求被读懂,而这之间的度裴清致把握得很好,他知她的深意,却并未拆穿任何,只是配合她。
即使这都是被粉饰出来的,也实为难得,她又并非全然坦诚。一定意义上,裴清致符合她对完美伴侣的想象,皮囊精致,志趣相投,最重要的是分寸感。
她喜欢这分寸感,人和人之间最玄妙的就是这种亲近但不至越界、安全距离却不至疏远的关系。
段允书拉开窗前边几的抽屉,拿出一盒红白包装的美产万宝路递过去。
裴清致先是一顿,他的口袋里其实有烟,方才只是征询她的意见,因为有许多人是不喜欢烟味的,但他没想到,段允书会递一盒烟给她。准确说,是他没想到段允书也是抽烟的。
“有火吗?”他接了烟盒之后,如是问。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段允书回身时,脸上晕了点笑。刚才,她其实没明白为何裴清致会知道她这里有烟,但她实在不想听到“女人为何抽烟”诸如此类的无聊问题,她懒得解释。
她再次拉开抽屉,从里面选了一只银色的S.T.Dupont的打火机,再次递过去。
裴清致看她握着银色打火机的手,手指纤长白净,没有做美甲,指甲修得齐整,生得属实好看,忽然很想吻她的指骨。但他最后什么也没做,将打火机接过去:“你要来一根吗?”
段允书摇头,只是看着裴清致。
他左手握住打火机,拇指向上用力推开盖子,清脆透亮的一声“叮”响起,又瞬间消弭,但这声音实在好听,似乎那一声正合上了心脏跳动的频率,那一瞬心中漾起一阵难以名状的舒爽。
打火机侧滑轮被波动后,火光亮起,裴清致将烟点燃,又合上盖子,她仍在回味刚才那声音。
裴清致感觉到她的目光,却没什么异常反应,看她一眼,独自坐到了窗边的沙发上。那有一方小巧精致的黑色烟灰缸,他知道段允书是抽烟的,但烟雾飘到对方的面前,也有点不礼貌。
段允书坐在了另一侧的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想要拉开窗帘看外面的世界和天光,但没能行动,毕竟他俩都衣衫不整。
她转而拿起烟盒,抽了一根出来。裴清致注意到了她的行动,率先拿过那把打火机,打着送到了她面前。
起先,段允书顿了一秒,又抬眼看他一眼,确认后,才凑近了一些,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左手虚虚护了一下,吸了一口。
火和氧气的共同作用中,烟尾点燃,瞬间从白色变黑,灰色余烬中闪着微微猩红的光。
裴清致将打火机撤回后,她吐了一口烟,才缓缓地吸了一口。
烟草的味道在空气中逐渐浓烈,烟雾模糊着两人的面容,像隔在两人之间的一场不明的晨雾。
“你不经常抽烟吧?”裴清致忽然问。
段允书看着眼前的雾飘散的轨迹,吐出一团直烟,将烟从嘴边拿开,隔着烟雾看他。这话,更像是认为她抽烟动作生涩而发问,但对面是裴清致,这意思就不一定了。
“偶尔,非常偶尔,”她如实回答,“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不像是有这种不良嗜好的人,你的指甲和牙齿都很白净。”裴清致说。
段允书笑着点头,甚至伸手观察了一下自己的指甲:“你观察得倒挺细致的。”
裴清致不语,半晌说:“那你什么时候会抽烟,压力大的时候?”
这个问题,他本是犹疑的,因为这有些过界了,但他确实忍不住对段允书的好奇。
“也不算,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解压,”段允书看他一眼,说,“惜命,只是有时候无聊会抽一根。”
“那你喜欢用什么样的方式解压”这话在裴清致心中徘徊了几圈,他最终都没说出来,只是看着她。
她的眉骨和眼睛的配合真好,眼尾轻微上扬,眉骨耸立,带着点令人想要探究的傲气和淡然,看似是矛盾的,却又相生和谐。迷人又难忘。
裴清致:“那你现在觉得无聊吗?”
段允书一怔,他竟在如此理解刚才那句话,忽而又笑一声:“还好。如果我回答无聊的话,你打算怎么改变无聊呢?”
“或许,我们可以接吻。”裴清致直愣愣地说出这一句,眼神算不上清白,手中的烟尾部堆叠的烟灰一直在累积,仿佛下一秒就坠入万丈深渊,岌岌可危。
段允书先是和他对视一眼,又垂眼专注地磕了磕烟灰,看着烟灰缸里的烟灰愣神了一秒,最后将还有很长一截的烟按灭了。
“我不喜欢抽烟之后接吻。”段允书知道他这句话有玩笑的成分,但意外地乱了心跳,不知该如何应对,说了句“我去外面喝口水”,推门出去了。
她走到了吧台,机械地随手拿了一个玻璃杯放在净饮机的出水口,按了出水按钮便开始神游。
她是一个从来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的人,但这一次,她有点怀疑自己的决策了。她心中有种不大妙的预感。
水流漫过杯口,仍在继续灌注,直到裴允书撑着吧台的手指被打湿,她才回神,迅速从倚着吧台的姿势旋身退了一步,远离吧台,免得衣服再被浸湿。
继而,才伸出左手关掉了净饮机,右手开始抽纸巾清理台面。
她已然很小心了,但还是有水顺着台面流到了地上,又去单独的卫生间拿了拖把来。
整个过程,声响其实都很小,但裴清致还是从卧室出来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是轻的。
“没事,洒了点水。”段允书并不希望这种窘迫被看到,此时脸上有点挂不住。
裴清致发觉自己出来的时机并不是很对,段允书应当并不想他去帮忙,但此时站在这又不大合适,进退维谷。
正此时,门铃响了。
这个时刻,也只能是给他送衣服的人来了,便自告奋勇:“我去开门。”
段允书也得以脱困,迅速处理水渍。
门外果然是找裴清致的人,他的司机任杨。他此时衣衫不整,只是开了个门缝接了衣服,转身就要走。
对方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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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识时务地握住了门侧,强行又将门打开了点,脑袋直往门缝里凑,但声音压低了些:“裴总,您今……晚还回去吗?”
裴清致不解,也懒得理他。任杨跟了他也有几年了,每次加班,他给的加班费也挺丰厚的,不该如此拎不清。但看到任杨满脸没有半点八卦的意味,只有对下班的渴望,又同情了他的遭遇。
“你回去吧,不用接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去。”裴清致也是压低声音回的。
任杨即刻面露笑脸,双手合十,虔诚地摇晃着鞠着躬,佯装谄媚地奉承着:“感谢老板放我一马,留我狗命,我真熬不住了,真的得回去睡觉了……”
说着,接连打了三个哈欠。
“立、刻、消、失。”裴清致也不想看到他这嘴脸。
任杨仍是嬉皮笑脸的模样,顺手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得嘞。”
段允书已经清理结束,远远看到门口裴清致似乎在和门外的人斡旋,想着可能不是给他送衣服的人,正要问门外是谁,又看到了裴清致手里的纸袋,没再问。
“你可以去里面换衣服。”段允书扬着下巴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裴清致大脑不受控似的,蹦出这一句:“刚才又不是没看过……”
他说完,也觉得似乎不大妥当,但覆水难收。
“如果你非要在我面前表演换衣服的话,”段允书笑了,戏谑道,“也不是不可以,我也不拦着。”
裴清致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到嘴边却没词了,目色带来点锐利的光,睨她一眼,悻悻离开了。
他关了卧室门,还在回想段允书眼中的那抹意味深远的笑,又回想起当时他脑海中蹦出的那一句“我不提供这种服务”,简直觉得自己失了智。
-
“咚咚咚”段允书敲门。
“进。”
门推一半,段允书又瞬间背过身去:“你没……穿好衣服,让我进什么……”
裴清致衬衫已经在身上,黑色的衬衫夹连接在大腿和衬衫下摆之间,他提上裤子,边扣皮带边转身看向门外,满脸费解:“我没太明白,你在延迟害羞什么?”
这话其听起来很容易令人讨厌,但裴清致说这话,确实不是那种故意造作的油腻,而像是他确实没明白段允书的逻辑,只是出于一种单纯的好奇和探讨。
段允书也被这话问得一愣,她甚至仔细回想了这两件事的根本差异。
床上的赤裸相见和单纯地撞见衣服没穿好,这两件事在她这确实是不同的逻辑。前者是一种有预设的状况,是在一种两人共同默认同意的基础上发生的;后者带了一种窥视感,她心里是不大舒服的,跟裸露程度的关系不大。
“你不觉得,我们还没熟到这种地步吗?”她说。
“那你认为怎样才算熟?”裴清致有点没懂她的界限。
她沉吟一声,也没想到裴清致如此认真:“你大概可以理解为,在我这,身体上的熟和关系的亲近不是一种。”
“那我懂你是什么意思,”裴清致这下懂了,“你是觉得,在对方面前换衣服这件事,比较接近于老夫老妻之间的行为,但是发生性关系只是发生性关系,是这个意思吧?”
“正解。”段允书还怕她刚才表达的不够清楚,这下觉得这种不太费劲的沟通还真是难得。
裴清致点头:“你倒是把什么都分得很清楚。”
“不好吗?”段允书不喜欢被下定义,反问。
“挺好,什么都拎不清楚才不好。”
段允书意外笑了,裴清致这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和她合拍。
“你刚要找我干什么?”裴清致问。
“差点被你这打岔打忘了,”段允书看着他正在捞沙发上的西服,说,“我饿了,要做点东西吃,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
裴清致:“我可以理解为你在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