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眸子清艳幽冷,似浸在冷月寒光之中,眼底盛着漫空星汉,万古寂然。
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却空茫而遥远,仿佛穿透了他单薄的躯壳,在看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存在于遥远时空的影子。
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江雪生浑身一僵。
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有痛苦?意外?还有……戒备?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垂下了头,局促的站在那里,将两只手攥在一起,搓动着手指。
“呀!你醒啦!”
一道明朗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滞。那个方才还持着剑的少年几步就跳到了他面前,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像一捧沸腾的春水,把周围的空气也带动的热闹起来。
“你睡了好几天了,师尊说你灵力耗损太大,让我不要打扰你。”白星朗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关切地问道。
“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题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事。”
“没事就好!”白星朗松了口气,随即又拍了下脑门,“对了,我叫白星朗,是师尊座下唯一……呃,唯二的弟子!以后我们就是师兄弟啦!”
白星朗觉得有些奇怪,眼前之人半点也不像那个擂台上酷酷地可以将他一脚踹飞下去的阿怪兄。坏了,他不会虚弱的时候被人夺舍了吧?
白星朗有些慌乱,抬起手,又不知道该放在何处。也没人教他怎么看这个呀?干脆照着习惯,贴上了这位师兄的额头,唔,倒是不烫。
“白!星!朗!”岚听月有些无语的声音传来。
这位白小郎君,着实有些活泼过头,自他来了太初峰,原本两世寂寥的太初殿热闹的让她都有些不适应。
白星朗似乎才想起来正事,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岚听月,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师兄,你不知道,戒律堂那一直来催登记玉牌之事,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真要让他们给你填上阿怪二字了。
阿怪兄,别藏着掖着了,放心吧,哪怕再难听师弟我也不会笑你的,你悄悄告诉我,咱两不让师傅听见就是了。”
白星朗的热情衬托的他更加无措。
那个赤着脚站在雪地里的少年只是更深地垂下头。乌黑的发丝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段纤细的颈子,在风雪里显得单薄又脆弱。
他赤裸的双脚已经冻得发红,却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抗拒着一切形式的靠近。
“我……我没有名字。”
他声音很小,几乎要被风雪吞没,每个字都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他们都叫我‘阿怪’,就是怪物那个怪。不然……就写这个吧。”
白星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这怎么行!这算什么名字!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师尊把你带回来,你就是玄青宗堂堂第一剑修座下的弟子,怎么能叫这种名字!
师兄,你想啊,以后你在宗门里,那些弟子见了你,总不能叫你怪师叔吧,听着像骂人的一样。”
白星朗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不由分说地抓起他冰冷的手腕,触手的一片寒意让他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江雪生本能地向后缩,却被白星朗更用力地抓住。
“来来来,你跟我来!”
白星朗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到了殿宇廊下的巨大水镜前。
那水镜光洁如冰,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风雪被隔绝在廊外,廊内光线幽暗,只有水镜本身散发着淡淡的清光。
“你自己看,好好看看!”白星朗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镜子前,指着镜中的倒影。
镜子里的人影清瘦而苍白,一头长及腰际的墨发衬得那张消瘦的脸毫无血色。
五官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因惊惶而睁大,瞳孔是纯粹的黑色,里面映着白星朗热情的脸。
……不要看。不要看我……
他猛地别开脸,试图挣脱,身体的颤抖愈发剧烈。镜子里的那个人太陌生了,也太……干净了。
那不是他,不是那个永远在肮脏的角落里同人同妖鬼,甚至同野狗抢食的“阿怪”该有的样子。
镜子里的人,应该拥有一个配得上那副容貌的好名字。
“你看你看,多好看的一张脸,虽然眉毛没我好看吧,但是眼睛倒是还可以,唔,身上的疤让衣服一遮,皮肤白得跟雪似的比我都白。叫阿怪,这不是糟蹋吗?”
白星朗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痛苦,还在兴致勃勃地对着镜子比划着,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开始了天马行空的构想。
“要不……干脆跟我姓白好了!我们就是亲师兄弟了!叫白……白玉?不行不行,太女气了。白云?太飘了。白雪?哎,跟你这身衣服倒是挺配的,但还是有点……”
白星朗陷入了取名的苦恼中,完全没注意到被他抓住手腕的少年,身体已经僵硬得同一块冰。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白星朗的手,眼神里满是抗拒,甚至带着些厌恶。
不要碰他,他讨厌任何人碰他,也讨厌任何人给他起的任何名字。
“不要再问了!我就叫阿怪。我本来...本来就是……”怪物。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风雪,不轻不重,却让所有喧嚣都静止下来。
“江雪生。”
岚听月站在不远处,隔着漫天飞雪,目光落在镜中那张苍白而惊惶的脸上。
“他叫江雪生。”
白星朗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他惊讶地张大了嘴,看看岚听月,又看看身边的人,表情从“师尊你怎么知道他叫啥”的惊讶逐渐转变成一副“原来他有名字师尊你干嘛不早说”无语。
而被他抓住的少年,则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风雪模糊了她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轮廓。
那双他只敢匆匆一瞥的眼睛,此刻正穿过风雪,在镜中静静地看着他。
江……雪生?是在叫他吗?他有名字了?这个名字是她给的,明明未能看到她此时的表情,但他却脑海中闪过她微微皱着眉头,似乎颇有些苦恼,然后又突然眉目舒展,指着太初峰,颇有几分郑重地念出这几个字的模样。
江雪生茫然地朝殿旁的雪峰看去,然而等他再去仔细回想,却只剩下那三个字,在他空洞的意识里反复回响。
白星朗终于反应过来,他松开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我就说正常的小孩怎么可能没有名字嘛,江雪生……嗯,江雪生,比我取的那些好听多了!江师兄!走吧,再不去登记玉牌,我的耳朵都要被那帮人催聋了!”
白星朗拉着江雪生正要转身和听月禀告,转身时雪中已经没有岚听月的身影。
“诶?师尊可真是的,走了也不说一声。师兄,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就看我的吧!”
他小声嘀咕着,拉着江雪生上剑。第一次带人,颇有些不稳当,两人摇摇晃晃,横冲直撞。
声音逐渐远去,岚听月才再次出现,她凝视着那片雪地,正是江雪生刚才赤脚所站之处,此时没了她的灵力遮掩,已经是一片黑色。
看来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形一闪,人已经到了藏灵阁中。
藏灵阁涵盖了从洪荒时期至今的大部分书卷留影和一些宗门里的宝物法器,甚至有一些上古时期的残藉碎片。
江雪生的命格奇差,乃短寿之体,今世又私自冲阶,身体的缺漏比上一世还严重几倍,这本也在意料之中。
但她还在他体内探查到了上一世没有的东西,上古符阵留下的痕迹。若是不及时找到治疗办法,便是神仙来了也难再救。
加之重回的这几个月,判官让她拯救四洲之事至今仍未有任何消息,既然都与上古有关,干脆一并查找。
岚听月在此处一待便是许久,只偶尔趁江雪生休憩之时返回为他疗伤。
她还未曾想好该如何面对这个已经没有前世记忆的江雪生。
她没法当做无事发生,但是对于一个现在怯懦自卑的少年,她做不到将所有的一切都算到他的身上。更何况,她不仅要确保他健康的活着,还要将他的性格调养好,防止他黑化。
子夜,万籁俱寂,岚听月如期踏入寝居。
榻上的江雪生呼吸绵长,看上去已然沉沉睡去。也难怪,白日里既要扛住经脉撕裂般的隐痛,又强撑着运转心法固本,心神耗竭过重。
若是白星朗,痛嚎之声怕是要从太初峰响彻到山门之外,江雪生却是从未说过一句,她从未要求他去,但他仍是雷打不动地去课业堂上课。
如果上一世,她没有那样对他,他应该会是一个很厉害的剑修吧,岚听月想。
她在榻边坐下,神色平静肃穆,一心只专注于调理他体内搅作一团的脉络。指尖轻覆在他衣襟之上,清润的灵力缓缓透入衣料,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每一寸流转都拿捏得极有分寸,一边抚平错乱淤堵,一边暗自留意搜寻那几处潜藏的上古符阵残痕。
待灵力完整走完两个大周天,她才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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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手掌,眉宇间浮起一丝倦意。
神识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异动,她垂眸望去,少年依旧闭眸凝眉,长睫安静垂落,瞧上去仍是一副毫无知觉的模样。
这时候的江雪生虽然还尚未长开成前世那副慑人的风华,但也已经初见雏形。岚听月这才惊觉她已经在藏书阁已待了有半年之久。
将两个人少年扔在太初峰半年之久,岚听月莫名有些愧疚,只是古籍文字繁杂难解,还需些时日。想到此处,她不再多做停留,身形轻动,悄无声息离开。
却不知黑夜中,那双眼睛已经睁开,注视着她离开的地方,感受着她残留下来的余温。
江雪生并没有睡熟,这半年来他全身疼痛非凡,如何可得安睡。
他闭着眼,假装沉沦在睡梦之中,身体清晰感知到那股温和灵力淌过四肢百骸,将钻骨的痛楚一点点揉散。陌生的暖意顺着经脉漫开,连同她身上清浅冷冽的气息,一并钻入感官。
苦难已经刻入骨血,尽管是入了玄青宗,但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他的戒备之心就从未消解。
起初察觉到殿内有人进入时,他手已经悄悄攥住剑柄,就像以前在外面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哪怕已经是残破不堪之躯,也要做好和人拼个玉石俱焚的准备。
冷香飘入,不想来的人竟然是她。
寂静之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感觉到她挑起他的中衣,指尖缓缓向下游走......江雪生咬紧了牙,心中凄凉冷笑,那些苟且之事他从前在勾栏瓦舍并未少见,却不料修仙之人也难以免俗。
他本以为她会继续下一步,却不想那只手却停留在上身,指尖带着些灵力,在将他体内杂乱的灵脉一点一点疏通后,竟然起身离去了。
便只是如此吗?体内日夜折磨他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许,江雪生垂眸,是......嫌弃他这副身躯太过破旧,所以......才没有继续下去吗。
从来没有人愿意为他耐下心来,更别说这样替他医治,哪怕那人别有目的。
手肘处传来一阵剧痛,已然鼓起一个圆包,是体内那颗强行突破的金丹在四处横冲直撞。他眸色骤然变冷光,带着一丝嗜血的煞意,指尖抚过那鼓包,径直按了下去,经脉剧烈抖动,青筋凸起,皮肉之下那颗金丹似乎意识到了危险,想要逃跑,然而顷刻间便被碾为碎末。
金丹破裂之痛,也不过如此。
他脸上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那轮弯月,心里却在冷嘲。与其让他相信这莫名而来的善意,他更愿意相信,她和那些人一样,都是想要从他这具残破的身体上得到什么罢了。
却不想几番观察之下,她来的甚是有规律,而且从来只是治疗,并不多做任何。
江雪生觉得他的心里似乎滋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殿内虽有三人,却生出一份只属于他二人的心照不宣。他掐着日子,算着时辰,静静地等待着夜晚的降临。夜幕笼罩之下,他向一个窥伺者,看着这抹月光一步步走入他的陷阱之中。
便如今夜,纵使她已多日不来,但他还是静候在此,甚至略施手段,将那扰人清净之人放倒。
这是他第一次在夜色中睁眼,偷偷打量她的面容,她察觉异样时那片刻的惊慌让他莫名的兴奋。
但他还是闭上了双眼,佯装入睡,不愿打破这片月夜之下独有的朦胧,企图偷偷攫取着这片刻虚妄的温存。等待她离去后,细细描摹他看到的景象。
这份隐秘,同那双手替他消解痛楚的触感一般,藏着一丝令他不敢深究的细微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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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灵阁处,岚听月已经将今夜需要查阅的古籍分好。
长明灵烛散出融融微光,她垂眸静阅古籍,鬓边碎发落于纸页,灯火浸着书卷墨香,一身衣袂在昏光里晕开浅淡轮廓。
书页一页页翻过,长夜便在墨字与纸香间悄然淌尽。她几乎坐读了整整一夜,案边残烛燃得将近,火光一点点微弱下去。
天边夜色褪淡,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熹微晨光顺着窗棂缝隙渗进楼阁。
万籁尚且未彻底苏醒,周遭静得只余下烛火噼剥的微响。就在这时,隔间角室那处,一丝极轻、几乎要被晨风吹散的异动,引起了她的注意力。
此处向来寂寥,绝非偶然误入之人。
“何人在此!”听月厉声喝斥之时,剑便已朝那处送去,这柄沉睡之中的破剑虽未灌注灵力,但终究是上古之物。剑锋寒锐逼人,不过带了三分力道,便轻易洞穿木扉,木屑纷飞,坚硬门板如同薄纸一般被径直豁开一道裂口。
尘土簌簌震荡而起,在空气里漫作蒙蒙灰霭,一人缓缓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