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阴湿男徒饲养手册 > 2. 江雪生
    “师尊......”一道温润清灵的男声响起。

    岚听月缓缓扭头,眼前的男子,一身暗纹流云白鹤道袍纤尘不染,乌发未尽数束起,大半青丝松垂肩头,玉簪斜斜绾着发冠,碎发拂过下颌。

    他皮肤似凝脂白玉,眉骨生得极高,眉形迤逦上扬,一双眼瞳似浸在寒潭里的琥珀,眼尾微微上挑,沉静底色之下藏着蚀骨惑意,抬眸一望,清绝与妖冶骤然相撞。

    这便是她当年怜他孤身一人跪坐在大殿前,无人愿意收入门下,便随性遥遥一指,收下的徒弟——江雪生。

    那时她远在大殿之上,连他的脸都未曾看清,哪里会想,那个清瘦的少年,如今竟出落得这般风姿卓绝呢。

    岚听月审视着他,江雪生的鼻梁挺秀,薄唇是天然的绯色,淡淡抿着时显得矜贵疏离,但只须稍稍一笑,便会漾开勾人的风情。但他周身气韵却极是矛盾,既有凌驾尘寰的谪仙淡漠,又缠裹着浑然天成的魅惑,明明立在跟前,却像山巅寒月,可远观,偏偏那双含情眼,又引得人心甘情愿沉沦。

    世间绝色她见过无数,不过是过眼云烟。然眼前之人,纵然朝夕相对百年也未曾腻烦。眼下不过数日未见,她的视线依旧被这副容姿牵得晃了一瞬。

    可任凭容貌再惊艳,在此境况重逢,多少让她有几分毛骨悚然。因为眼前这位美人,受她折辱数百年不止,还被她生生拆散了与白月光的情缘。

    岚听月站在远处,遥遥受了他一礼,但袖下指尖却始终紧捏符咒,心底满是戒备。

    “你如何会知我在此处?”

    江雪生轻笑,他周身的雪似被那笑意浸染,一时莹光四起,漫山碎光浮沉。

    “师尊忘了,师尊在我身上种了溯魂印。我感应到师尊有危险,便擅自动用反噬之术匆匆赶来此地。雪生来迟,师尊可安好?”

    他笑得从容,不像在撒谎。岚听月这才注意到他嘴角有些未曾擦干净的血迹。

    寻常道侣若相互信任,则会在结为亲缘时缔结引灵结,这样便可以随时感知对方的位置和灵力状况,但相当于将自己的半数性命交予对方。

    而岚听月此前并无与江雪生结为道侣的打算,自然不能,也不会与他结下引灵结。

    但为了控制江雪生,她便寻来效果类似的,强行打入他的魂魄。

    只是这溯魂印,通常是主人为了防止不听话的灵兽不受控制逃脱才使用的。符印入体的刹那便会带来剧痛,以此挫其气力,施以震慑。从此但凡生出半分反抗之心,这份痛楚便会暴涨数百倍,叫人受尽折磨。

    提到溯魂印,岚听月有些心虚。但见江雪生却仍旧一副风轻云淡,温顺服从的模样,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这些年,她虽时常差遣他侍奉左右,却也未曾亏待,宝物,功法,玄青宗内应有的待遇,一应俱全,他尚且算的上顺从。

    如今她遭宗门背弃,被各大宗派穷追猛打,处境狼狈不堪,此地于他而言本就没有什么温存过往,她多几分提防,也算正常。

    何况世人皆知她拥有不毁之身,算得上刀枪不入。而百年来的亲密接触,日夜陪伴,他却知道她不毁之身的弱点所在。

    如今她已是山穷水尽,强弩之末,若他现在要找她清算,只须一招,根本无须再演下去。

    她虽然靠符咒跑了出来,但灵力不济,隐去气息已是难以做到,各宗的人追上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岚听月决定赌一把。

    于是她摆起了师尊的架势,命令江雪生带她去那座雪屋。

    待到了雪屋,再让他走也不迟。担心雪屋勾起他的某些不好的回忆,岚听月心中盘算。

    却不想他缓步靠近,俯身,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漫天风雪,这个怀抱为她挡去了大部分凛冽,他循着记忆朝山顶走去。

    岚听月靠在他怀里,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异香,转瞬被风雪掩盖,她只当是雪山草木,倒是有几分熟悉,念头一闪而过,岚听月并未放在心上。

    下一刻,石柱盘龙蛰伏的爪刃骤然从风雪暗处劈来。江雪生没有半分迟疑,手臂收拢,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以自己的臂膀挡下那道锋锐。

    刺啦——

    清晰的裂帛声在耳边响起,岚听月猛然抬眸,只见他的袍袖已被割裂数道,隐约渗出血来。方才那一击,他尽数替她挡了下来。

    她袖中那道一直蓄势待发的符咒,指尖悄然松了。

    血珠顺着割裂的布缕往下淌,被风雪一激,凝作暗红。她望着那片血色,忽然便想起,便是在这座昆天山上,她亲手废去了他五成修为。以至于如今仅仅是逆转溯魂印,已耗去他全部修为,连御剑都做不到。

    岚听月喉间发紧,心底那点愧疚像被风雪灌了进去,凉得发疼。

    “若这次我能活下去……便放你走吧。”

    但许是风雪声太大,江雪生没有听到,亦或是还是他回应了,而她没有听到。狂风卷过,将这句话揉碎在风雪之中,二人在这样的沉默中,顶着风雪前行。

    袍角的血凝成暗褐,大雪厚厚落满二人肩头。风雪的尽头,雪屋的轮廓隐约显露。

    调息了一路,岚听月灵力有些微弱的恢复,等不及江雪生将她放下,她便跳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抬手向后一挥,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接下来,她只需要将雪屋内的雪镜重新启动,那群老家伙便是将这座雪山翻过来,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然而还未等她走出两步,山脚下已经多出了许多杂乱的气息。

    来不及了!

    岚听月咬牙,没想到这群人来的这般快,她虽然有不毁之身,但也抵不住人数众多,雪镜要启动,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而山下人多势众,找到这座雪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雪生!”她猛地回头。

    却见他就站在原地未动,彷佛知道她会回头一样。然而此刻,岚听月来不及多想。

    看着快步向他跑来的女子,江雪生眸色沉沉,她向来如此。

    不需要他时,便摆起师尊的架子,将他撇在一旁,同别的人一起有说有笑,甚至占了他的清白,却打算同旁人结为道侣。

    需要他时,便如此刻一般,叫他雪生,用那些甜言蜜语来......哄骗他。

    远处山下,隐约传来灵力的响动,追兵越来越近了。

    他的下巴被她轻轻挑起,她另一只手则缓缓抚过他线条完美的眉骨,指尖滑至绯色唇瓣,动作刻意放慢。

    指腹轻柔蹭过柔软的唇瓣,岚听月缓缓俯身,她温热气息尽数笼罩住他,眼底褪去先前的冷厉嘲弄,漫上一层缱绻迷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勾人的哑意。

    一如在归墟之巅那座只属于他们师徒二人的太初殿内,帐幔低垂,耳鬓厮磨,温存缱绻,共享风月的无数个日夜一样,她双腿环住他的腰肢,唇瓣轻落,吻过他清俊的眉眼……

    “雪生。”

    她那柔缓的声线缠上耳廓,岚听月清晰看见他莹白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绯色,她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

    就在她以为事情会像她想象的一般,她顺利地哄骗他,让他为她暂且拖住那些人,她好趁机逃跑的时候。

    一柄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插入到了她的心口。

    “师尊,徒儿侍奉你的汤药,可还算可口?”他微笑着问到。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痛了。

    剧痛炸开的一瞬,那一丝极淡的香与之前唇齿中的味道渐渐重合。原来是他在汤里下了毒,怪不得她感觉她的灵力消耗的比平时快了许多。

    血顺着剑,流到了那只曾经引她沉沦,带她攀上云霄,却始终洁白如玉的手上。

    而她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温顺良善的徒弟,此时则像一只从地下钻出来的鬼魅。那张温润乖顺的脸沾了血,妖媚的不像话,他噙着笑与她对视。

    这世界,真是人心难测啊。岚听月痛的说不出话,亦或是无话可说。

    她轻笑了一声,血顺着嘴角溢出。

    当真是失策,谁曾想呢,那个素来隐忍不发,逆来顺受,温顺的像一只被人圈养驯化的白毛狸奴一样的美人,也会趁人不备,伸出利爪来,将人挠的血肉横飞呢。

    “师尊可还记得,当初你在大殿之上收我为徒,将我领回太初峰,赐予我姓名的那日?”江雪生问。

    赐名那日......岚听月的意识已经模糊,听说凡间有一种说法,人在死前,会像走马灯一样,回看自己的一生过往,看来修仙之人大概也会如此。

    她看着自己一个人走在一片荒芜之地,四周都是窥探的妖鬼。

    他们贪婪的舔着血盆大口,想要冲上来将她撕碎,但又不知道顾及什么,踌躇着不敢上前,偶尔有胆大的妖鬼冲上来,她便拾起石子将他们打走。

    洪荒孤寂,就这样走了不知道多久,她遇上了一个打坐的老头,任凭她扯他的胡子,摸他秃的反光的头顶,他也不生气,反而睁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觉得老头是个好人,所以当老头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他学法术时,她想反正她也无处可去,干脆二话不说就跟着老头走了。

    那老头将她带去了一片竹林,竹林里的两个孩子成为她的师兄师姐。

    老头骗她选了那把破剑,她和师兄师姐一起玩闹;

    她不愿意给那柄破剑取名,成日破剑破剑地叫着,被老头听见了总弹她脑瓜崩;

    因为特殊的修炼体质导致修炼成效极慢,她心灰意懒,成日绞尽脑汁逃避修炼……

    岚听月心口的钝痛一阵阵卷上来,风雪的寒意隔着衣料,刺入骨缝。恍惚间耳边似乎有谁在说话,声音很远,抓不住。

    转瞬画面她一剑劈开归墟,玄青宗就此立世。可盛世光景不过转瞬,祸乱骤至。师兄为护她挡下致命杀招,身死道消。她悲恸之下强行唤醒那柄伴随自己多年的破剑,剑光席卷四洲,无意之间荡平漫天妖魔。

    那一剑光焰滔天,也带走了太多东西。

    尘埃落定之后,老头不知所踪,仿佛随那场大战一同消散于天地间。师姐痛失所爱,心魂俱碎,就此远走云游,杳无音讯。

    昔日嬉笑打闹的竹林旧人,到头来,只剩她孤零零一个。

    偌大玄青宗重担轰然压落在她肩头。她只能敛去从前那副散漫顽劣的性子,咬着牙,一点点拉扯师兄留下的小徒弟长大。只一心盼着,早日把这副沉甸甸、万般恼人的宗主担子交付出去。

    往后岁岁光阴,过得枯燥又重复。她再也不是可以仗着年龄小成日懒散胡闹的小师妹,再立于众人眼前的,是玄青宗位高权重的师叔祖。宗门上下所有弟子望见她,皆要敛声屏息,躬身行礼,敬畏万分。

    万丈荣光之下尽是空洞。红尘于她早已寡淡无味,偏世间无数剑痴还源源不断前来,执着登门,要与她论剑求道,无休止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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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搅扰不休。

    世间再无同路之人,百般纷扰缠身。她索性封闭自身神魂,沉入漫漫长眠,将这世间万般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血还在缓缓往外淌,沉重、温热,又很快被冻得发凉。她再撑不住,合上了沉重的眼帘,现实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那些过往却仍在一幕幕翻过,再黑暗中越来越清晰。

    不知睡了多少年月,等她再一次醒来时,座上的宗主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胖娃娃,几大长老专权独大,外面热闹非凡,他们恭敬的将她请了过来,表面请她观看宗门大选,实则是想测一测她的态度。

    数百名外门弟子测验根骨、登擂比拼,最终遴选出十二人,交由宗主与四位长老择徒:每位长老收两名,宗主则只能收一名,作为嫡系培养,受玄青独特剑法,担宗门大任。

    机会自然珍贵。落选者,或遣返归家,或留外院做洒扫弟子,在孤寂中苦等百年一度的大选。有人自少年熬至白头,也未必能得入内门。

    一众长老欺宗主年幼,竟然敢当着她的面,率先下手,将第二名以后的八人挑了去。她心中疑惑,为何唯独放过榜首,听了一旁弟子的窃窃私语,才知晓,原来那跪在殿中瘦骨嶙峋、饱受旁人指点,但仍旧将脊背挺的笔直的少年,竟然是半人半鬼的血脉。

    难怪……年幼的江寒舟坐在那方远大于他的宗主宝座上,颇有些为难,望着她怯生生唤了一声师叔祖。

    身为天下第一大宗,若是做不到一视同仁,只因半鬼血脉,便将凭实力夺魁的弟子拒之门外,又何以立足归墟?可倘若收下这名半鬼少年,立作宗主预备人选,又等于给四位长老留下夺权的口实。

    岚听月看见那时的自己,

    大殿上首,她似笑非笑,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早已看穿这满堂的算计。她从容抬臂,隔着数千宗门子弟,遥遥一指。

    “我要他。”

    她只红唇轻启,便轻易引得四位长老脸色骤沉。

    台下众人瞬间炸开了锅,什么!?

    玄青宗传承几代,这位千年来从不收过一徒的四洲第一剑修,竟这般随意,收了一个半人半鬼血脉的异类为徒!满堂弟子神色复杂,震惊、嫉妒与惋惜交织在众人脸上。

    她将那少年带回了太初峰,但忙于清算那几位野心勃勃的长老,一晃数月,待她回到太初峰见殿中打量了半响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少年,方才恍然记起,自己收了个小徒弟。

    “你叫什么?”她立于太初峰雪巅,目光漫览宗门岁岁更迭,随口出声问道。

    “我…生来没父母,也…也没有名字。”他埋着头,不停的拿手搓着袖角。

    没有名字?岚听月盯着那被他搓的泛起褶皱的袖边,直皱眉头。她命人专门给他改小了许多的宗门衣袍,但现在他看起来仍旧像一个偷穿了大人道袍的小孩。

    打狗尚且要看主人,裁衣司之人,竟敢这般敷衍怠慢太初殿的人。她神色一冷,这宗门上下,如今,也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思绪浮沉间,心底已经在盘算处置裁衣司的法子。

    许久没听到她说话,他悄悄抬起头看她。看见她皱着眉头,赶紧扑通跪来了下来,慌乱地说道。

    “以……以前在外面,人都叫我怪物,仙……仙人若不介意,叫我阿怪就好。”

    他眼底盛满惶惧,生怕上首的人一个不满意将他赶走。

    阿怪?岚听月眉头皱的更紧,这算什么名字。她盯着太初峰陷入沉思。

    从前的自己也曾一无所有,连个正经名号都无,当初那老头是如何给她取得名字……想了许久也未想起,几分怅然混着一丝无奈漫上来,她索性不再苦想,抬手指向眼前巍巍山巅说道:

    “我便以所见之景为你取名好了。太初峰外临江,水浩荡而东去。你往昔种种,我不愿探问,想来多半是蚀骨伤痛,不必反复萦怀,且让它随江流而去吧。

    但你须谨记,霜雪刺骨,人言亦是。太初峰终年风雪漫山,苦寒不绝。你既已是太初殿中人,唯有扛得住霜雪磨折,方能立足此间。我为你取名为雪生,你当知我用意。自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师尊。”

    “江雪生,谨记。”

    剑拔出的刹那,血泼洒了满地,在昆天山终年不化的落雪上灼出了许多个小洞,大片大片触目殷红,宛若太初殿外凌寒盛放的红梅,那些,都是他亲手为她种下的。

    长剑脱手坠落在雪地,江雪生踉跄扑上前,将快要倒卧在雪中的她拥入怀中。他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一点点拭去她鬓发与额间沾着的寒霜碎雪。

    “从前做阿怪那数百年,我本想着既然雪不渡我便孤守寒江,雪不怜生便独赴霜川。”

    往昔他受尽世间折辱,是她将狼狈不堪的他拾回,不问卑贱身世,将留他在身侧。他唇角甚至浅浅扯出一点极淡笑意。

    长睫垂落,将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掩住,只有肩头在细微地震颤,揽着她腰身的手一寸寸收紧。

    可是她怎么能蛊惑了他,让他当了真,又像扔垃圾一样将他抛弃,妄想和别的人在一起呢。

    “是师尊你告诉雪生,

    若雪不容身便踏碎千霜,

    若雪不怜生便尽覆寒江,

    若雪不归人便血染寒山。”

    他的手拂过她的唇,为她擦去嘴角抹掉那缕刺目的血迹,轻轻吻落。

    “既然师尊不愿同我在一起了,那便同我一起…永坠深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