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半月光阴,二人连同宋朝盈三人时常相聚一处,对坐酌酒,结伴入山采药,闲时便围坐一桌,共玩叶子牌,岁月安然闲散。
时至七月末,宋朝盈受封圣女的祭祀大典。
此乃村寨最为盛大的仪典,全族百姓尽数赴约,跪拜于圣青树下,静待圣选落幕。
树下众人齐齐跪拜,大祭司立于最前,口中诵念着古老晦涩的古语。
长跪已久,沈静黎微微抬首,瞥见先前萎蔫垂落的树冠竟缓缓抬升,那些卷边暗沉的叶片徐徐舒展,枯灰之色一层层褪去,勃勃生机顺着万千枝桠重新流转蔓延。
而此时,大祭司满面喜色,高声宣告:“礼成!”
话音落,鼓乐奏响,寨中男女围成一圈,手拉手,旋即踏起热烈祭舞。
广袖翻飞,银饰随脚步起落叮当作响,众人身躯随乐曲俯仰回旋,踏步、转身、扬袖。
欢呼声将大典之后的狂喜尽情倾泻,整片树下尽是跃动的人影。
谢寻伸手轻轻将她扶起,沈静黎抬眸望去,方才那一处树洞正被无形术法缓缓封合。自此之后,除却村长,世间无人可踏足树洞深处,唯有待百年之后圣选重启,禁制方会自行消解。
祭祀礼毕,村长褪去一身祭袍,弓着腰拄着拐杖走入树洞。
他望着身前少女,语声沉缓郑重:“朝盈,往后守护树心的重任,便托付于你。待到百年期满,圣选再度开启,是去是留,尽可由你自主决断。”
洞外阵阵欢歌笑语断断续续渗透进来,宋朝盈垂落眼帘,轻声道:“村长,百年之后,我想回家。”
村长静静望了她许久,长长一声叹息:“也罢,我向你许诺,待你归来之日,家依旧还在。”
自那日起,树下时常有村民携鲜果糕食前来探望,一来就是一整天。
他们虽看不见宋朝盈,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怕她孤单,便日日来圣青树下,过她讲奇闻异事。
日子过的安稳,直至九月初二,一场噩耗骤然降临。
九月初二,原是宋念与林思瑶大婚之期。
可这场喜气洋洋的婚宴尚未过半,一伙劫匪骤然破寨而入。烧杀劫掠四起,不过半刻光阴,烽烟腥气便笼罩了整座村寨。
匪众很快围困了宋府宅院,凄厉惨叫阵阵入耳。
谢寻神色骤紧,便要挺身冲出去,沈静黎却抢先一步伸手将他拦下,轻轻摇头:“于事无补。”
劫匪一眼望见沈静黎,眼中顿生狂喜,高声呼喝:“弟兄们,擒住此女!她曾参与圣女圣选,必然知晓取出树心之法!”
谢寻见状,当即挡在她身前。
可此刻他只是凡人宋念,无武艺傍身,无灵力护身,不通半分术法,又如何护得住她?不过数招之间,便被匪徒重重击倒在地。
一名劫匪狠狠捏起他的下巴,语气带着恶意嘲弄:“你便是宋朝盈的弟弟?”
“是又如何!”谢寻咬牙应道。
劫匪低笑一声,讽道:“今日原是你的大喜之日,我本无意搅扰,奈何这一村之人皆是硬骨头,无一人肯吐露树心所在。不如……由你来说说,我便许你一场圆满婚宴,如何?”
见他闭目不言,劫匪目光骤然一转,牢牢锁在沈静黎身上:“你不肯说,那就由你来答。”
沈静黎漠然视之,一言不发。劫匪见一个两个都这样忽视他,怒火油然而生,五指握紧手中长剑。
谢寻一眼看穿他杀意,厉声疾喝:“莫要伤她!”
寒光掠起,剑锋划破颈间肌肤,温热鲜血顺着颈侧缓缓渗出。沈静黎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惧色。
劫匪怒火更盛,举剑便欲斩下她的头颅。身侧一名匪卒急忙伸手死死拉住他,低声劝阻:“二当家,万万杀不得!”
二人低声耳语片刻,不知说了何时,二当家纵然满腔戾气,终究不敢贸然下手。
沈静黎眸光微凝,此人虽是一身平民粗布,脚下长靴却绣着落云国独有的金纹云饰。
此事令她心头疑窦丛生,若记忆无误,这般纹样唯有落云国独有,可落云国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这深山村寨?
尚来不及细思原委,宋家亲眷连同村中一众百姓,尽数被匪徒驱至圣青树下。
劫匪向着古树高声呐喊:“宋朝盈!你的亲族皆在我手中,你还不肯现身吗!”
树洞之内,宋朝盈四肢已被粗绳牢牢捆缚,口中塞着布帛,只能发出呜咽之声。
听见劫匪的喊话,她拼命扭动身躯奋力挣扎。
捆绑她的正是村长,望着她腕间愈发明显的红痕,村长满心不忍,低声劝道:“朝盈,圣女之命,便是长守圣树,你记住只要圣青树尚存,村寨便尚有一线生机。”
洞外劫匪的喊声再度传来:“村中半数性命尽在我手!我数至三,你若仍不肯现身,我便斩杀所有孩童!”
“三。”
“二。”
宋朝盈背对着洞外,看不见惨状,可孩童的啼哭、妇人撕心裂肺的哀号声声入耳。
她剧烈扭动身躯,手腕来回挣扯,粗绳深深勒进皮肉。
绳索磨得肌肤灼痛难忍,她却不肯停下分毫,使出浑身解数,粗重急促的喘息自喉间溢出。
村长佝偻着身躯,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女,语声疲惫,满是恳切劝诫:“朝盈,村中已是死伤过半,众族人宁死不肯吐露树心之秘,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倘若树心落入外人之手,群山崩塌,洪水滔天,百里大地尽成泽国,不止我村寨,周遭万千生灵皆会尽数覆灭。”
洞外的哭声嘎然而止,她的挣扎的动作一愣,大颗大颗的泪水自宋朝盈眼角滚落。
村长见她稍微安定,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颤抖着为她擦去泪水。
“朝盈,我该出去了,族人尚在等我。”
话音未落,颈侧骤然传来一阵钝痛。她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头微微歪垂,浑身气力刹那散尽,重重昏厥过去。
陷入黑暗之前,她耳中清晰听见劫匪念出那一字——
“一。”
自此,村长再也没有归来。
圣青树下,血流成河。
族人的尸身横卧遍地,暗红色的血水渗入泥土里,连古树盘绕的根系都尽数浸染上了血色。
烽烟弥漫四野,整座村寨生灵几近消亡。唯有那株千年巨树,静静伫立,默然见证一切。
“阿姐,她醒了。”
原身早已殒命于此,此刻谢寻与沈静黎已是脱离幻境肉身的虚无之态,谢寻侧首,望见宋朝盈悠悠自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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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睁开双眼。
谢寻手上一热,他抬起手才察觉是灵牌在发热,此时灵牌浮现出字迹,谢寻递过灵牌:“阿姐,她执念繁多,恐不好一一化解。”
沈静黎瞧了一眼,突然问:“谢寻,你知道人有执念后会如何吗?”
沈静黎没有等他回答,她站起身来,道:人们生出执念后,会本能地寻觅解脱之法。”
“可所思所想,往往不是当下该如何往前走,而是反复追溯过去,不断设想曾经的自己本该如何抉择、本该怎样避免悲剧。”
“长此以往,心神困于往昔,画地为牢,故步自封。”
谢寻知晓她想说什么,问道:“如阿姐所说,执念本就源于已经定格的过去,可往事不可重写,于是执念便永远没有真正消解的那一日。那,引路人又能做什么呢?”
沈静黎苦笑道:“让她记得所有伤痛与遗憾,却不再为之煎熬,接纳事情到此为止。”
“可对于孤魂,我们只能做到如她所念,如她所想,让她回到过去,骗过自己。”
沈静黎取出灵幽玄书,翻开宋朝盈的那一页,那一页满满当当都是宋朝盈自己给自己选的解决执念的方法。
她递给谢寻:“你学着去解念,我在这里等你。”
谢寻去解念,圣青树下便只剩下她们两人。
时间被按了加速键。
外面艳阳高照,尸体很快就会腐烂,血腥味会问闻到尸臭味,但她像没事人一样。
她每天坐在树洞口,一动不动,沈静黎坐到她旁边,这才发觉原来从里面是可以清楚看到外面世界的。
一年又一年过去,宋朝盈还是一直守在洞口,直到外面的尸体已经变成白骨,尸臭味不再传来。
而外面的圣青树在滋养中悄然变了样子。
不知何时,“宋朝盈。”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宋朝盈微微一愣,但也仅仅只是一愣。
可身后又传来几声不同的声音,“朝盈,阿姐、小朝盈、盈儿……”。
泪瞬间蓄满了眼眶,是阿弟、村长、爹娘、阿淮、思瑶的声音,宋朝盈猛的回头,可身后空无一人,似乎不信邪,她跌跌撞撞的起身。
而这时,出现了一道男子的声音,很沉重:“宋朝盈,我叫灵缇,算是这棵圣树的圣灵,我可以实现你的一次愿望。”
宋朝盈急的开口,灵缇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宋朝盈唇瓣微微颤着,喉咙干涩刺痛,好几次张口都发不出声响。
直到她好不容易挤出细碎字音:“我……我……想……帮……她……们……收……尸。”
少年不假思索道:“可以,但我的灵力只能维持你出去一天,一天后你还是要回来。
少女听后,似乎不敢相信,眼尾瞬间发红,发涩,身体止不住颤抖,她不停的哽咽着抽气,半天才能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宋朝盈,五十年后,我可幻化出人形,届时我可以自己守护树心。”少女好像听不懂,有些懵。
少年又道:“你可以回家了。”
可以回家,熟悉而陌生的词回荡在耳边,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宋朝盈不再犹豫,跑了出去。
宋朝盈离开后,灵缇对着沈静黎的位置突然道:“静黎神女,很高兴再次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