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禁军蜂拥而至,铁甲森森,围堵了整座城郊小院,将二人死死困在方寸之地。
少年侧首,瞥了一眼四周合围的兵甲,又转眸落回她清泠错愕的眉眼之上,眸底寒戾稍敛。
他轻声开口,嗓音微凉:“神女入世悟道,恰逢我绝境逢生,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沈静黎缓步走到他身旁,望向乌压压的人:“如果是缘分,那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年避而不答,只是沉重喊道:“沈静黎,半年后,我们会再次相遇。”少年望向她的眼睛:“希望你记得我。
“希望你渡渡我。”
话话音落,少年提剑飞身而出,直面千军万马。
只见方才孱弱颓靡的模样尽数撕碎,他的剑招凌厉纵横,招招决绝,杀伐尽显。
沈静黎瞬间怔住,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一声轻叹隐在呼吸之间。
——原来他全是装的。
可下一瞬,她神色骤然一凝,眼底的错愕转为极致的震惊。
那套剑法,起承转合,完完全全是她一人独创、从未外传的招式。
这是她私下闲来无事是所创的剑式,剑式有着随性又独属于她的自己小习惯,竟也被眼前少年一招一式,复刻得丝毫不差。
少年瞥见她原地失神的模样,唇角微扬,转头对上拦路的士兵,眼神瞬间狠厉,剑势骤然凌厉暴涨。
不过半刻,满地血腥狼藉。
他黑衣染血,伫立在三步之外,满身杀伐血气。
沈静黎心头一紧,眸色微动,目光静静锁着那道身影,心底的疑惑,隐隐生出几分迫切。
她身姿微倾,已有上前之势,可少年似是早已洞悉她的心思,未等她有半分动作,足尖一点,身形骤然走远,消失在眼前。
她微微鼓了下腮边,随后转身离开小院,回到黄泉碧落客栈。
给谢寻用过药后,沈静黎想起今日之事,试探着问:“谢寻,你来到碧落客栈几年了。”
谢寻放下手中的药杵,道:“九年零三个月二十七天。”
沈静黎点点头,并未告知他,她遇到了一个与他相同相貌之人,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有想起什么?”
谢寻沉声道:“前些天,想起两个字,蓝桉。沈静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安慰他不必着急。
谢寻看向窗外的石案,道:“阿姐,石案上有一封信,是给你的。
沈静黎应了声好,起身伸了个懒腰,缓步踱至树下。
石案之上,静静摆着一方灵牌,还有一封素笺。她一如往日伸手拾起,指尖触到灵牌之时,丝丝热意从灵牌传出。
她低头一看,果然灵牌上的字迹未消,字迹不消,便是执念未解
寻常亡魂执念一散,牌上字迹便会随灵气消散无痕。可今日灵牌之上,墨迹依旧清晰深刻,分毫未褪。
目光落在灵牌镌刻的名姓上,她身子微震愣。
宋朝盈。
竟这般巧,这便是她身为引路人,所要渡化的最后一桩执念,渡完这一桩执念后,续命之法便彻底无用。
该来的,终究避无可避,沈静黎定了定神,缓缓展开那封书信。
“静黎。宋朝盈执念已消,魂魄却迟迟无法踏入轮回。我不得已施下术法,强行洗去她一切记忆,可依旧于事无补。
“灵泉有言,她执念过深,可我几番篡改她全部过往,剥去爱恨痴念,依旧未解,你解念经验颇多,可否为我探查一番。”
沈静黎将信纸妥帖收进袖中,抬手唤出灵幽玄书,神力缓缓流淌于指尖,自灵牌之中引取出一滴精血,轻轻滴落在书页之上。
精血落下的一瞬,玄书骤然迸发一片湛然蓝光,一道道流光腾空而起,一排排古朴的字迹凌空悬浮。
短短五十字,尽数记述着宋朝盈短暂一生的悲欢起落。沈静黎静静阅毕,合上书卷,灵光敛去。
身后响起少年青涩的声音:“阿姐,又要前去解念吗?”
沈静黎微微颔首,眸光略作沉吟:“这一次因果特殊,你随我同往。”
谢寻眸中闪过一抹欣喜,连忙垂首应下:“多谢阿姐,我定然安分守己,绝不添半分乱子。”
二人并肩立于空地,执笔绘出法阵。
此阵可溯逝者前尘,沉入亡者记忆之中。
谢寻陪同沈静黎画好法阵,此法阵能回到离世之人的记忆,进入法阵后,低级引路人会随机分配一个身份,观其过往,寻其源头,解其执念。
进入法阵后,天地骤然旋转,谢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漆黑,当即失去知觉。
待他再度醒转,已是被门外阵阵喧嚣人声唤醒。
急忙的呼喊声,隔着兽皮帘幕传了进来:“阿念,日头已然高升,怎还卧床酣睡?你阿姐圣女初选已过,依村寨旧俗,你该前往圣青树下迎她归家。”
屋内久久不应答,门外之人心中焦急,呼喊声愈发急促。
谢寻慌忙起身,扬声应了一句,门外人这才安心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谢寻整了整衣衫,理清了自己的身份,那人唤他阿念,对照宋朝盈的前程往事,自己应当是宋朝盈的亲弟弟,宋念。
谢寻抬眼打量周遭屋舍,房檐低矮,门洞狭小,并无雕花木扉,只以兽皮与粗麻布垂作门帘。
四壁密密麻麻刻满古老符文,正中央雕刻着古老图腾,远观似一颗搏动的心,近看又如交错盘绕的枝桠。
其余的并无不同,他掀开门帘,喧闹人声扑面而来,寨民见他走出,不知是谁一声呼喊,一群人便快步朝他奔来。
谢寻心底暗叫不好,可已然退无可退。
一股莫名剧痛骤然席卷全身,他双膝一软,半跪于地,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四肢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众人见状大惊,连忙上前将他搀扶,一人见他面色惨白如纸,急忙挥手令众人退开,扶着他缓缓回到屋内床榻。
江淮扶他靠着床沿坐下,待他面色稍稍平复,方才忧声问道:“阿念,你方才是怎么了?”
谢寻轻轻摇了摇手,气息尚有些不稳:“无事,江淮,圣树仪典已然落幕,陪我前去接……阿姐归家。”
见他气色渐缓,江淮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爽快应下:“这便与你同去,不会让宋姐姐久等。”
他斟了两杯清茶递来,闲话之间忽而想起一桩旧事,随口问:“对了,思瑶亦参与了圣选,如果成为圣女,此事会不会耽误了你与她的婚事?”
此话一出,谢寻骤然记起宋朝盈的往事:圣选落幕之日,本该是宋念大婚之期,可那一日喜事未成,宋朝盈却就此殒命。
“阿念?”
见他久久失神不语,江淮轻声唤了两声。
谢寻猛地回过神,避开婚嫁这个话题,起身拉着江淮径直向外走去。
半炷香之后,江淮引他来到一株参天古树之下。
巨树拔地而起,树干粗壮,数人携手亦难以合抱。万千树枝向四方肆意舒展,繁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只是这棵千年古树不知为何,枯叶总是簌簌飘零,落地时便又化作微尘,偶有细短枝桠,也在一节节自行断落。
此树是圣青树,谢寻曾于古籍残卷之中读过它的记载。
据说此树历千载岁月而生灵识,可听山野万民祈愿,护村寨岁岁安宁、风调雨顺,还可佑人畜兴旺。
更有传言,树心可疗愈百病,永驻容颜,世间一切憾事,皆可用树心求得圆满。
就在这时,古树中心缓缓裂开一方蓝色玄洞,三道白衣女子自洞中缓步走出,身姿轻盈飘渺,素衣皎皎,恍若是山间月下拂过的一缕清风。
只一眼,谢寻便看见了沈静黎。
她眉眼弯弯,遥遥朝他浅浅一笑。
可如今身在往事幻境,时机尚未到可以相认之时,他只能静静伫立原地,眼睁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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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被旁人迎走。
身侧一声温柔笑语响起:“阿弟,竟是这般惦念思瑶妹妹?”
谢寻心神一震,急忙收回目光,眸光微微躲闪,长睫轻轻颤动。面上神色尚且平静,唯有耳尖悄然晕开一抹浅红。
宋朝盈掩唇轻笑一声,并不点破他心事,柔声道:“你不必忧心,圣选之事,不会耽误你的婚事。”
稍顿片刻,她又轻声嘱咐:“今夜月色应当正好,我约了思瑶月下小聚,只是晚膳过后,便劳你送她归家。”
谢寻哪里听不出她一番心意,亦没有推辞,眼下他正需要一个契机,与沈静黎细说宋朝盈执念的疑点。
夜色悄然垂落,沈静黎如约踏入宋家闺房。宋朝盈早已备好酒,邀她一同院中赏月,将其中一壶递至她手中。
“思瑶,明日最终圣选,我恳请你主动放弃。”沈静黎抬眸看向少女。
依照宋朝盈的生平,她本会在明日圣选之中当选圣女。可她方才知晓,一旦成为圣女,便不得离开圣青树,直到下一次圣选开启,否则一生都要守于树下。
沈静黎轻声道:“朝盈,此事该当公平竞争。”
宋朝盈凄然一笑,举起酒壶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痛感传来:“思瑶,你应当知晓,我本就寿元无多,唯有成为圣女,我方能得长生。”
一滴清泪自少女脸颊缓缓滑落,沈静黎于心不忍,抬手轻轻拭去那滴泪水:“朝盈,不要哭。”
泪光如流星划过,无声消散于夜色,眼前少女明明面带笑意,泪水却源源不绝地淌落。
沈静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宽慰,也不知如何帮她,想来想去能帮她的竟真的只有解开执念。
那一晚晚风温软,可明月终是被乌云遮蔽,清辉隐去,照不亮那条归家的长路。
晚膳已毕,谢寻执灯送沈静黎归去。
沈静黎见他一路垂首缓步,神色郁郁,便轻声开口:“怎么了?心中藏着心事?”
谢寻握灯的手微微一顿,低声应道:“并无。”
瞧他不愿剖白心事,沈静黎亦不过多追问,只是将今日于圣青树下所见所闻,一字不细,尽数说与他知晓。
听罢始末,谢寻抬眸问道:“阿姐,如此说来,宋朝盈的记忆出了差错?”
沈静黎轻轻颔首,二人并肩而行,月色将人影拉的很长:“她的记忆曾遭引路人术法篡改。”
谢寻又问道:“是先前引路人消去她执念之时,留下的遗患吗?”
“并非如此。”沈静黎摇了摇头,谈及宋朝盈一事,语声郑重了几分,“是她自身的记忆,本就有问题。”
她略作思考,嘱咐道:“如今你是宋念,不妨多多亲近于她,或许能查出记忆残缺的根由。”
沈静黎见已到林家宅院,沈静黎侧首看向他:“谢寻,便送到此处罢。”
谢寻抬眼一望,宅院果已近在咫尺。他抬手将手中灯笼递至她掌心,沈静黎接过,轻声与他作别。
她的身影一步步向着院门远去,少年心底的挣扎却愈发汹涌难平。
终于,他骤然开口高声唤道:“阿姐!莫要再寻我的执念了。”
“什么?”
沈静黎只听见一声呼唤,后半句消散于晚风之中,听得不是很清楚。
身后久久寂然无声,就在沈静黎正要回身的刹那,少年蓄积了全部勇气。
“我愿永久留在碧落客栈,守在你的身侧。送我离去本是你的职责,可留在你身边,是我自己的选择。”
一腔心事,被他尽数倾吐而出。
沈静黎缓缓回身,只见他静立在夜色之下,眼底盛满祈求,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
二人心下皆明,他若执意要留下,就要背负的沉重代价。
沉吟良久,沈静黎终是决意尊重他的选择,她轻轻应声:“好。”
话音刚落,谢寻皱起的眉眼豁然舒展,明媚笑意漫上了少年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