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之畔,立着一间孤栈,无牌匾无字迹,往来亡魂皆心照不宣,称它——黄泉碧落客栈。
栈中掌灯坐镇之人,名唤沈静黎。
她恹恹伏于案几,忽闻一声清脆铃响,倏然直起身,端正站好。
这铃乃是墟铃,一响,便是有客至。
说起来此铃响,来的不是凡俗来客,乃是亡魂。但凡踏至黄泉碧落客栈者,皆是身负执念,欲解前尘、欲赴轮回之魂。
沈静黎抬眸望向门口,立在阶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他生得极好,眉眼清隽,骨相绝丽,只是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活人感,亦无亡魂的悲戚。
整个人无喜无悲,无怨无憾,空空荡荡,如一潭枯寂万年的寒渊。
她敛去面上慵懒之色,浅浅一笑,语气柔和:“欢迎来到黄泉碧落客栈,我是引路人沈静黎。”
少年面上波澜不起,未有一语应答。
沈静黎又轻声问了一遍,那少年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见客栈中并无旁人,双目骤然一亮。
“姐姐,此处可缺人手?”
沈静黎一怔,一时语塞,她只当这亡魂寻错了归处,便徐徐解释:“此为黄泉碧落客栈,乃是亡魂消解执念、渡往轮回之所。”
话音方落,少年眸光倏然沉了下去,他垂首低眉,漆黑瞳眸里,不见半分光亮。
少年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无半分波动,他道:“我并无执念,亦不愿入轮回。”
沈静黎瞳孔微缩,心中讶异万分,天地定规,亡魂若无执念牵绊,便当直入轮回,不可滞留黄泉。
虽有执念深重难解者,会在此盘桓,但对于这类情况,引路人会强行洗去他们的记忆,送入往生。
因此此人所言,分明悖逆常理,可观他神色,又全然不似作假,一时间,沈静黎竟也无从勘破其中蹊跷。
她俯身自案下取出灵幽玄书,执起一支狼毫:“还请公子告知名讳。”
少年轻轻摇首,神色安然:“忘了。”
沈静黎接连数问,问其身世、问其所忆过往,少年皆是一问三不知,半点线索也寻不出。
见她不再发问,少年眉眼骤然弯起,笑意满满:“姐姐尚未答我方才一问,客栈可缺人手?”
回绝之语已到唇边,可对上他眼底满是期盼,又见少年朝她轻轻一眨眼,含笑相望,那些拒绝的话,终究难以出口。
似是窥破了她心中犹疑,少年急忙补充道:“我手脚勤快,不畏劳苦,洒扫炊煮诸事皆可胜任,姐姐收留我,定不会吃亏。”
听罢此言,沈静黎终是松了口。
就这样,黄泉碧落客栈,便多了一名新仆,少年自取名,唤作谢寻。
他来到客栈的第一天,沈静黎便私自探过谢寻的命数,不料一片空白,他的命数,被人封了。
亦或是,他根本没有命数,沈静黎心头第一次升起警兆。
第一天沈静黎忙的顾不上他,见他有些不自在的坐在一旁,瞧见外头的花有些萎蔫,开口道:“谢寻,可以帮我浇一下花?”
谢寻肉眼可见的笑了,猛的点头,立刻起身,沈静黎话还没有说完,她就看见他轻车熟路的从屋里拿出花肥和浇水壶,走到花旁边,打理花。
许是见她在发愣,谢寻浇着花问:“姐姐,你怎么了?”沈静黎回过神来,摇摇头,想到什么又道:“书房有一颗蓝晶石,你可以帮我拿出来?”
沈静黎刻意的没有告诉他具体位置,不到一会谢寻拿着盒子出来,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将盒子递给沈静黎。
沈静黎伸手接过,道了谢,她将石头取出,看着正在浇花的人若有所思,这人对这间客栈太熟悉了。
春夏秋冬换了一遍,院子里的人也在慢慢长大。
唉,不过你别说,谢寻是真的很勤快,一日三餐、扫地洗碗、擦窗、浇花、种菜、大活小活全被他包下。
那天谢寻正在扫院子,黄泉碧落客栈的那棵古老青树上的许愿牌纷纷掉落,谢寻瞅见,对着屋内喊:“姐姐,许愿牌快落光了”。
沈静黎起身走到院落,发现树上的许愿牌确实已完全掉落,她弯腰捡起许愿牌,一个个挂回去。
谢寻见许愿牌上没有字迹,干净如新,不解道:“姐姐,这牌子上为何都没有字迹?”
沈静黎一边挂许愿牌,一边解释:“这棵青树不是普通的树,里面承载着万千引路人的灵魂,只要在无字牌上刻上你的请求,将它挂于青树,引路人看到自然会完成你的请求。”
沈静黎递给他一个无字牌:“你试试看。”谢寻接过,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提起笔,蹙着眉,沈静黎拍拍他的头:“慢慢想,不急的。”
半响,谢寻将许愿牌递给沈静黎:“劳烦姐姐帮我挂上。”沈静黎一笑,放下手中的书,伸手接过,可看到牌子的字是,笑意愣住。
清秀的字迹,在一笔一划写着一一死去的人如何在死去一次,后面的文字也无一不在求死。
沈静黎朝他看去,眼底凝着几分酸涩疼惜,而身前的他眉眼间漾着轻快笑意,指尖有条不紊地摆弄着药臼,握着药杵一下下缓缓舂捣药材。
瞧见沈静黎望向他,他歪头一笑,随后继续捣药。
后来谢寻也学会了解念,算是半个引路人。
可谢寻的由来,无人知晓,直到那天出现了一个和他长相一致的皇子。
那时正值暮秋,风卷过落叶,风高气爽,沈静黎下界前去边城采草药,采完药她往城中走。
边城地处南北交界,常年烽烟不断,百姓惶惶度日,后来举家搬迁,街巷之间,便甚少见到人影。
沈静黎敛眸,来到一间院落,正欲打坐休息,耳畔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踏碎边城暮色,人声厉喝,由远及近,破空而来。
“追!上面有令,绝不能让二皇子逃脱!”
“是!”
杀伐声刺破天空,惊飞檐下的鸟,满地落叶开始群魔乱舞。
乱世宫变,皇权倾覆,于三界真神眼中,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俗世纷争。
可沈静黎自小便做不到置之不理,袖手旁观。
然下一瞬,一道单薄消瘦的身影,跌跌撞撞的撞入她的眼底。
少年一袭破损玄色锦袍,衣料虽华贵,此却沾满尘土血污。
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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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凌乱散落在肩头,数道剑伤横贯脊背,鲜血浸透衣料,滴落的血染红了落叶。
他步履踉跄,身形摇摇欲坠。
追兵紧随其后,刀光凛冽,一柄长刀携破空之势,狠狠朝着少年后心劈落,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生死一瞬,不过毫厘之间。
沈静黎心神一震,未及思索,身形已悄然微动,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拂袖而出,无声无息,恰好卸去刀锋全部劲力。
哐当!
重刀落地,震起满地枯叶。
禁军士卒只觉刀刃撞上无形屏障,力道尽数落空,惊愕抬头,却寻不到半分异常。
而那濒死的少年,借着这转瞬之机,骤然旋身,利落翻身退至断墙之下。
他狼狈喘息,胸膛起伏剧烈,苍白的唇瓣染着血色,抬眼的刹那,漆黑瞳眸骤然锁定眼前青衣女子。
四目相对,万物俱寂。
沈静黎心口一紧,愣在原地。
一模一样的眉眼,别无二致的容貌。
此人与谢寻,长的一模一样,可神韵风骨,却判若两人。
沈静黎心神翻涌,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愕。
少年静静凝望着她,漆黑眸子深不见底,良久,他薄唇轻启,嗓音沙哑,一字一句,清晰落于晚风之中。
“沈静黎。”
他唤她全名,字字精准,无半分差错。
沈静黎眸色微凝,她入世前都会先隐去所有神迹,化作凡尘无名之人,她从未显露过真名,这人,何以识她?
不等她思忖,少年缓缓直起身形,强忍周身剧痛,抬手握住身侧残剑,剑尖微抬,最后稳稳指向她心口所在。
剑锋凛冽,寒光灼灼,逼近身前,可沈静黎却看不见他眼里的半分杀意,相反那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暮色沉落,寒风吹起他凌乱的墨发,也拂动她垂落的素色衣袂。
少年眸光沉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世人皆奉你为慈悲真神,博爱三界,普惠众生,不曾有过私心。”
“可我不信,是人就会有私心。”
他步步向前,剑锋寸寸逼近,眼底执念疯长:“我知你无道可依,天命将陨,你比谁都惜命。”
“你既看得出我仙灵损失一半,便知你的命格可以救下我。
“静黎神女,你愿意为了我,舍弃自己的命格?”
沈静黎抬眸,目光直视他双眼,少年眼里满是期待,可她想到那封信,试探着问:“你所求之物,当真是我的命格?”
少年一愣,垂下头自嘲一笑。你瞧,不愿交出命格何尝不是一种私心。
既有私心,她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她既惜命,就不该以命救世,这样的世界更本不配她救。
少年手中的剑缓缓落下。
想到一事,他突然抬起头,四目相对,语气很是轻快:“当年你能为星瑶舍弃大道,往后当真不愿舍弃命格救下我?”
沈静黎大惊,急忙问:“你是谁?为何知晓星瑶一事?”
少年笑而未语,只是平静的望向她,直到远方再度传来马蹄与杀伐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