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最后几日,喻连没有跟尉迟临川见面。
他把火老大放出来,跟祝不死待了几天。
祝不死嘴上说:“你伤势都好了,来我这儿干什么?”实际也没见他赶人,反而一天天的跟火老大玩得挺好,顺便给喻连熬一些滋补的药膳。
喻连就躺在摇椅上,看着火老大跟清渠打打闹闹。
困了就睡,睡醒就找东西吃。
祝不死观察他良久:“你在凡间那百来年,也这么懒?”
喻连:“看不惯?”
祝不死:“你若是我徒弟,我肯定天天拿棍子打,可你是我朋友——碧云天是个非常适合犯懒的地方,风景宜人鸟语花香,一派田园乐景,考虑跟我回去吗?”
喻连上一世去过,碧云天确实是个好地方。
“碧云天很适合养老,我百岁出头,年轻着呢。”
祝不死:“放在凡间都该入土了。”
喻连瞥他:“那你这三百来岁的岂不是该化成灰了。”
“去不去?”
“不去。”
“去不去?”
“不去不去。”
祝不死搬了个石凳过来坐在他边上,“不去也行,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能说实话。”
喻连:“什么。”
祝不死:“如果你身份没暴露,是不是想一直瞒下去,谁也不告诉?”
喻连懒洋洋道:“不死兄,现在问这些很没意思。”
祝不死:“你懒得说的话,就回答是还是不是就好了。”
喻连跟他对视片刻,妥协了:“好吧。是。”
祝不死又问:“你从开始就骗了我好几次,是吗?”
喻连:“是。”
“之前你自己是不是也不知道斩阴阳的事?”
“是。”
“昨天是不是偷偷倒掉了那碗有点苦的药膳?”
“……是。”
“清渠是不是帮凶。”
“是。”
“轮回之门开,是不是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
喻连笑了声:“绕了一圈,你诈我呢。”
祝不死可惜道:“这不是没诈到吗?”
喻连:“不是不想说,是我也不知道。”他点点自己的唇角,“就算知道,你觉得这种有关于天机的事情,天道会允许人随便说出口吗?”
“也是。”祝不死话音一转,“所以你真的不考虑去碧云天长住吗?带着你家那小子一起,说不准小帆他修仙天资不高,但适合炼药炼丹呢。”
喻连:“怎么,你想抢我徒弟?”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好歹是孩子的伯伯吧,教他不就跟教自家小孩一样?”祝不死靠过来,“正好我教你徒弟,你呢,等你不懒的时候,就顺手教教我徒弟。”
还真的养起老来了。
喻连晒着秋日阳光,顺着祝不死说的想了想。
他眯起眼道:“也不错。”
祝不死眼睛一亮:“那你是同意了?”
喻连把身上盖着的毯子往上一扯,遮住了脸:“同意了。到时候你别忘了就行。”
祝不死微微放了心。
本以为喻连是对所有故人都疏远了,但他对他和尉迟临川的态度一如从前,又见了祝余草,却对外面的人提都没提,包括兰泊风和裴山越。
这种避而不见的态度让他潜意识里觉得不太妙。
他一直缠着喻连,就是想要个承诺。
喻连虽然会骗人,但正经的承诺却不会轻易给出去。
既然承诺了以后,那轮回之门开,对喻连这个斩阴阳的人来说,影响应该不会太大——而且这算是大功德,就算有影响,应该也是好事才对。
距离轮回之门开只剩一日。
喻连隐藏了气息离开药殿。
他拎了壶酒,找了个僻静无人的皇城边墙,坐在了上面。
清渠老老实实待在他手边,一直在期待主人和它重新签订本命契约。喻连往杯子里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空了就续,他安静的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到这一日即将过去。
天空异象初显。
今日没有日出,漫天一片赤红、金黄、蔚蓝的云彩,糅杂在天空上,映照的整片九州昏昏煌煌,衬的那道轮回之门好似登仙的天门。
火老大从喻连体内出来。
喻连说:“今天比之前出来的都晚。”
火老大抱着胳膊撇嘴说:“怕你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丢下。”
它很聪明的。
喻连伸出手。
火老大飞到他掌心。
“老大,我不丢下你。只是待会儿我要去解决一件事情,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回避比较好。”
火老大皱皱鼻子:“谁?”
喻连喝了口酒。
火老大便知道他不想说了,于是问:“这次回避的原因,跟上次我回避你和尉迟临川一样吗?”
喻连失笑:“不一样。”
什么关头了,还做那种事。
火老大抓住他的手指,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不管你做什么事,都不可以丢下我。不然,我真不理你了。”
喻连:“好。”
火老大定定看了他片刻,料想他在自己这番威胁下也不敢跟上次一样了,嘱咐清渠跟好喻连,又回了喻连体内。
喻连确实没有做任何其他举动。
他喝完最后一杯酒,天空异象霎时变了。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卷过九州大陆,赤红、金黄、蓝紫的云彩一点点变成了浓黑、寡白两色。
天地间温度刹那降低,阴冷的气息从轮回之门之上扩散。
天色从昏黄变成暗淡无光。
帝川边境的百姓早就全部迁移离开,此时这里汇聚的全部都是修士。正道的、邪道的、或沉默寡言或三两交谈。
柏历帆站在寂尘身边,小声说:“尘叔,师父待会儿会出现的,对吧?”
寂尘摸摸他的头,“尘叔也不知道。”
柏历帆闷闷的看向帝川皇城方向。
一个多月来,仙宗弟子们几乎将他淹了,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稀世奇珍,他满耳朵的‘你师父’‘灼阳仙尊’‘天哪’之类的词。
但他一点也不开心。
他想见师父,可是师父不见他。
冥主坐在一块岩石上,指尖绕着一根不知从哪揪来的枯草。
他所在的区域,方圆十里之内没有其他修士。不管是正道的邪道的,都避之唯恐不及。
对比其他人紧盯轮回之门的样子,他显得心不在焉。
落冥教主在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前几日祝余草进了帝川,回来后,被众人围着,才跟他们透露一些事。原来他进去是送了九穗痴的神魂和魂魄。
祝余草说完的时候,全场除了对喻连没有小心思的人之外,都不约而同的默然无言,心里不是滋味。
谁不知道喻连许了九穗痴下一世。
之前没有轮回的时候,这个承诺自然是可以当耳边风不在意。但眼下轮回之门将开,九穗痴转世有望,那个承诺就变得格外刺眼扎耳了起来。
落冥教主劝自己主上说,活人永远干不过死人,九穗痴转世之后就变成活人了,其他人说不准还有机会。
他这话没有一点安慰作用。
冥主笑都笑不出来,平时说说就算了,世上最清楚的就是他跟谢久白,一旦喻连真正决定跟谁在一起了,那其他人连插足的机会都不会有。
落冥教主:“主上,您想开一些。实在不行,等尊后和九穗痴成了婚,属下把落冥教搬到他们家旁边,您离的近点也行。”
冥主这回说话了:“我看你是想死。”
落冥教主:“……”
那离得近总比离得远好吧。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主上一统九州是没戏了,落冥教一直隐藏在暗处也不是个办法。这次丰元州之事落冥教帮忙,好歹挽回了一点点的名声,往后可以慢慢洗白,转移到明面上来,成个正经的门派。
主上追随灼阳仙尊,他追随主上。
一百年不行就一千年,一千年不行就三千年,早晚有一日,落冥教能取代仙宗成为天下第一宗门。
“快看!天又变了!”
落冥教主仰头望去。
天穹的一角被不详的血红浸染,继而那血红蔓延了整片苍穹。
在九州万灵静默的注视下,轮回之门轻微一震。
一道微小的缝隙缓缓打开了。
在这道缝隙打开的那一刻,日从东方升起,月从西方出现。
它们一左一右拱卫着轮回之门,犹如寡淡的纸片一样贴在暗红刺目的苍穹上。
日月同时出现,天地轮回重塑,时间的流逝在此刻没有了意义。
轮回之门只开了一条小小缝隙,霎时间,滞留在九州里,所有无法投胎的灵魂全部疯了一样朝这里涌过来。
各色的魂魄在赤红天幕的映衬下,犹如血海里的微尘和细小游鱼。
它们疯狂的冲击着轮回之门,可是始终都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它们死死拦在外面。
天穹上布满了鬼魂的惨叫和嘶吼,一片地狱景象。
天穹下仰望的万灵无一人说话,但那种本能的不安和躁动逐渐蔓延开来。
在这种极致的寂静之中,天道漠然的声音传入每一个生灵耳中——
“轮回重塑,幽冥重现,忘川重回,因果清算。”
这道冰冷的、犹如判决的声音落下,砸在九州大陆上,震得每个生灵心中惶惶。
“因果……清算?”
尉迟临川临空而起,俯视四望,只见帝川境内无数因果线盘旋着,朝着他元丹内的‘灾’缠了过来。
不止他。
那铺天盖地的因果线蔓延到了每个人身上。
这些因果线躲无可躲,有些因果线很淡,缠在手腕上,挥挥手就断了,有的怎么砍都砍不断。
因果线的气息也各不相同,有的是暖的,有的是冷的,有的充满了罪孽和怨气。
因果清算,清算的自然是坏因果。
“这是什么鬼东西!”
落冥教主骇然的看着他身上缠着的因果线。
那冰冷的、充斥着罪孽气息的因果线犹如雾气一样将他淹没了,他极速飞到半空中,想把这些东西甩开。
他身上的那些因果线,另一头连着的,是数以十万、百万计的、看不到头的惨死冤魂。
兰泊风:“仙前辈,最初天道斩阴阳塑轮回的时候,也这般清算过因果吗?”
仙青蕊摇头:“没有。”
天道斩阴阳之时,天下还没有万灵,哪来的因果清算。
而喻连斩阴阳,万灵众生因果错综复杂,新的轮回和忘川出现,那旧日的因果自然要清算。
道理能懂,可是因果清算这种归属天机的事情,在真正发生之前,谁能预料得到?
那些冤魂凄厉尖叫着冲着落冥教主扑过来,恨不得吞其血肉嚼其筋骨。其中将近一半的冤魂,都是他当年在帝川屠杀过的、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
落冥教主有种在劫难逃的预感,他攥起拳头,在重重冤魂围攻中,朝着冥主望去。
皇城城墙之上。
喻连搁下空空的酒杯,握着清渠,“走了,办完剩下的事,就轻松了。”
离开帝川屏障的那刻,他的气息毫无遮掩的笼罩下来。
“是灼阳仙尊!”
“灼阳仙尊!”
谢久白猛然朝着天边看去。
喻连停在轮回之门前,垂眸下望,目光锁定在了冥主身上。
冥主喉咙发紧,心脏跃动的速度一下快过一下。
许久,喻连说:“过来。”
冥主毫不犹豫的飞身而起。
喻连转身进入了轮回之门内。
冥主紧随其后,竟然也冲入了门中。
拦下所有人的轮回之门,唯独没有拦他们两人。
第222章 二合一含加更
轮回之门内。
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紫色混沌,飘着的紫色云雾里,夹杂着点点星芒。
混沌边沿,是正在成型的、散发着寒气的忘川海。
忘川海是轮回的尽头,说是海,其实是一片冰冻的海面,所有的魂魄在经过忘川河之后,会汇入忘川海,化作一盏盏灯,通往下一个轮回。
现在那冰冷的海面上光秃秃的,一盏灯也没有。
后身传来走动间衣摆摩擦的声音,喻连没回头。
冥主在后面看着喻连的背影,捏了捏手指,调整了下呼吸,缓步走到了喻连身边。
“我来了。”
喻连:“嗯。”
冥主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顺着喻连的视线一起看向前方寒气四溢的忘川海。
他把‘我很想你’那种不适宜的话咽下,小心措辞了一句不冒犯,又不疏离的问候:“我听祝余草说,你伤势都好了。”
“已经痊愈了。”
喻连:“你呢?那天的伤,好了吗。”
冥主一愣,继而紧张的磕巴道:“好、好了。”说完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个时候应该说没好。
但现在懊恼也没用了。
他定了定神:“你叫我来,应该有别的事?”
喻连侧头,对上一双一直在看他的幽邃瑰丽的紫瞳,他觉得很美,就静静看了一会儿,看到冥主掌心出汗,他才轻声道:“自我回来后,我们好像没有好好说过话。”
冥主知道喻连叫他过来,不可能是只想跟他说会儿话这么简单,他压下心里反复升起的浓重不安,对喻连露出个练习很久的完美笑容。
“你还愿意跟我说话,我还以为……”这话怎么听着一股怨夫味儿,冥主皱眉,改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喻连:“你觉得这里眼熟吗?”
冥主一顿。
他望向那片紫雾和寒气缭绕的忘川海。
……很眼熟。
刚刚进入到这里,他就觉得这里其实很像幽冥裂隙。
或者说,有些像他当年在幽冥裂隙里,强迫喻连与他成婚的那天,在悬崖边看见的紫雾星海。
美而梦幻的不是那天的景色,而是喻连穿着婚服,绑着簪花的鱼骨辫,提着衣摆朝他走过来的那瞬间、那一段路。
那段记忆的背后是一片血淋淋,他不敢说,也不敢提。
冥主低声道:“眼熟的。”
喻连在混沌的边缘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这些年,我在九州游历,有时候看着星空,看着孔明灯,会想到你。”
会想他?
会想什么?
想他们之间也有过温情的时光,还是在想那些崩溃绝望的回忆。
冥主嗓子发堵,他想的太多,反而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应了。
喻连:“百年时间,我游历九州,你想听我说一说我的经历吗?”他拍了拍旁边,对着冥主轻轻笑了下。
冥主无声呼出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想听。”
“我复生,是因为当年在寂尘那里,残存了一缕神魂。他养我两百年,我从他佛骨上生根发芽……”
喻连说了自己重生以来的一些事。
从一开始的入世经验不深,被偷被抢被骗,到后来能开酒楼、开客栈、开镖局,游历四方。
他说的很平淡,也没有刻意刻画什么,冥主却好像看见了重生的喻连在尘世里跌跌撞撞的,一边修炼一边入世一日日变得更沉稳。
他能听出来,这百年里,喻连是在往前走的,他一直过得很明媚。
摆脱了他们这些人,喻连只会变得更好。
冥主听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点笑容,也渐渐放松下来了。
喻连说着,他还会偶尔提个问题,“那你偷喝酒,寂尘不给你钱,你怎么办?”“藏私房钱藏哪儿?”“他是小气,但说的话倒是对。”“嗯??你还因为化形不稳而变小过?”
百年经历自然是很久,若将每一件小事都细细说来,可以说上几年。喻连只说了记忆深刻的七八件事,将这百年经历串联起来,不多时,就说到了结尾。
说完,他问:“你呢?”
冥主:“我?”
喻连:“你这些年,做了什么。”
冥主:“我……”
他踟蹰起来。
过了会儿,他说:“我也去游历九州了。”
其实九州他复生前不是没走过,但那时候行走世间看世人如看蝼蚁,挥手可灭。这次却是以‘蝼蚁’身份行走世间,往自己脖颈套上扼制杀戮欲的绳索,变成喻连不讨厌的样子。
他知道他说出来会博得喻连的好感,但不知怎么他就是说不出口。
毕竟,他做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冥主也和喻连一样,挑了几件勉强算是有意思的事说。
他说他看见凡间皇城施粥,为了解决流民问题,负责官员往里面下了慢性毒药,以病死处理了大半流民,解决了皇城被围的困境。
他看见极恶生极善,人心瞬息万变。
“上一秒对你笑的人,下一秒就要杀你,就算他们是夫妻、情人。人间的真情有时候显得很可笑。”
冥主眯起眼回忆,“甚至还不如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乞丐。”
“小乞丐?”
“嗯,那是个下雪天,我看见两个小孩,哥哥护着弟弟,进了一间破庙。他们两个联手抢走了我的食物。”
喻连笑了下:“你怎么总是被抢吃的。”
冥主:“因为那时候,身边没有小莲花护着我了。”
喻连慢半拍道:“那兄弟两个,挺好的。”
“其实除了游历九州的这些,我…”冥主见喻连没有不高兴,对旧事没有排斥的意思,才继续道,“我一直在想你,我很想你。”
他垂在身侧的手往喻连手边伸了下,喻连蜷起了手指。
冥主眨了下眼睛,把手收回来。
他取出了储物戒里珍藏的一些东西。
很陈旧了,都是喻连在幽冥禁宫中的旧物。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顶虎头帽,仔细看,上面虎须上的珍珠似乎是掉过了,旁边有修补的痕迹,针脚显得笨拙,是冥主自己补的。
对比一直在往前走的喻连,他的思念好像这褪了色的虎头帽,破旧而不合时宜。
他是被喻连留在过去的人。
喻连拿起来那顶虎头帽,垂下眼睛。
明明他也没有其他动作,更没有多余的、外露的情绪,仅仅只是拿起虎头帽看了看而已,冥主却觉得眼眶发酸。
他在看现在的喻连,也在看曾经握着这顶虎头帽熟睡,和腹中孩子一起仰在摇椅上晒太阳的喻连。
冥主:“柏历帆那孩子,是你的吗。”
喻连:“是我喝醉了捡来的,算是一手养大。”
冥主:“这样。”
即便柏历帆不是喻连亲生的,但冥主对他依然有一种微妙的嫉妒和恨,尤其是在听到一手养大这个词之后。
他是在母亲的怀抱里一点点长大的,母亲的温柔和爱护,那么多纵容、那么多温情、那么多甜蜜的滋味,那小子享受了十几年。
他对寂尘也有嫉恨,他总是忍不住幻想,在孩子哭闹的时候,寂尘把孩子抱在怀里哄,哄不过来了,就求助的看向喻连。
他嫉恨寂尘在每一个孩子哭闹的夜晚里,和喻连一起承担起父亲、母亲的责任,共同养育了个婴儿。
“你将它们保存的很好。”喻连询问,“承载了过去记忆的旧物很珍贵,我想留下,可以吗。”
冥主微愕,随后是巨大的惊喜。
“当然可以。”他受宠若惊道:“幽冥禁宫内还有很多。”
“里面什么陈设都没有变……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地方,但是,但是你要是想看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去。”
喻连把旧物收回到自己储物戒中。
前方一望无垠的忘川海冰层结的更深,似乎要完全成型了。他听着冥主压不住高兴的声音,开口道:“时间不多了,我们就说这么多吧。”
“我来这里是想送九哥转世轮回。”
冥主声音停住。
喻连脖子上挂着剑坠,很显眼,那是九穗痴给他的剑坠,里面散发着微弱的神魂气息。
冥主第一眼就看见了,也认了出来,只是刻意在忽略。
喻连道:“九哥的魂魄在这儿。”
纵然冥主很想跟从前一样把那坠子夺过来扔的远远的,但他清楚,现在就算把剑坠给他,他也不敢那样做了。
冥主:“我陪你送他轮回。”
喻连:“他魂魄神魂都不全,自己是没办法转世的,需要一样东西护着他。”
冥主:“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上忙吗。”
喻连后退了两步,张开手心,清渠出现在他手中,转了个棍花。
这是他准备动手前的动作。
冥主视线停顿了几秒,“你要什么东西护着他?”
喻连:“你的本源。”
这四个平平静静的字似乎带着冰冷的寒气,在冥主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如针一样扎入他的耳膜,将他冻在了那里。
连同刚才心里充盈的喜悦也彻底冻僵。
他听见喻连继续用那种冷淡的声音说:
“你诞生于幽冥废土,没有什么东西,比你的本源更适合护着九哥渡过忘川海。斩阴阳者可带人进入轮回之门,我带你进来,就是为此。”
冥主:“你……”
他看着喻连手里的清渠。
语气艰涩道:“你唤我来这里,是为了取我本源?”
冥主缓了缓,笑了下,“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明明很厌恶别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去掠夺他人的性命。”
喻连:“你身上杀孽太多,外面因果清算,你本就活不下来。”
“因果清算?”冥主重复。
他复生以来,一次在东清镇,一次在沧山,这两回会造成因果罪孽的杀戮行为都被喻连阻拦了下来。
落冥教和仙门对立期间互相杀戮,那是两派之争,彼此手上都对方的沾血,算不得什么。
认真算,他复生之后,真正造下的无辜杀孽寥寥无几。
那些寥寥的罪孽因果清算起来,能杀得了他?
冥主看着喻连冷淡的没有一丝神情变化的面孔,站起来,朝着他走近了一步,语气还是那么笃定,“你不会的,你——”
嗤。
清渠的一小截棍身刺入了冥主的左胸。
冥主没有任何防备,直至清渠没入了一截后,他颤抖的才抓住了棍身,流淌出来的血色染红了他的指缝。
这一棍平平无奇,但冥主能感觉出来,喻连是真真切切冲着要他性命去的。
“……”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才重新抬眼。
想了许久,他想了个理由,道:“我之前挖出来的那枚本源还没恢复,还得再等个几百年时间,那是本源,恢复起来没那么快。你是不是觉得它已经长出来了,取走一个没什么,才这么说的?”
他宁愿这么想,都不愿意承认喻连此时此刻就是想杀他。
那双紫瞳中的情绪太浓烈,喻连有一瞬想别开脸,握着清渠的掌心无声收紧,他逼着自己直视对方。
喻连缓声道:“我知道你只剩一个本源了,也知道,取走它,你会死。”
冥主攥着棍子的手背青筋微凸,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真要杀我。就算外面因果清算能杀得了我,那也是天要杀我。而现在这里,是你要杀我。”他哑声补充道,“是你要为他…杀我。”
如果是喻连恨他,怨他,所以要杀他,甚至不用喻连动手,他自己就会送自己上路。
可是,前提是,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现在牵扯进来一个全不相干的外人,那一切就都变了味。
“四百年。”冥主缓了口气,说,“最多四百年,我另一个本源就可以重新生长出来。到时候我会取出来一个,亲手给你,好吗?”
喻连:“九哥的魂魄太孱弱,半个时辰之后,轮回之门完全打开那一瞬,他的魂魄会被震碎。我需要用你的本源将他的魂魄保护起来,提前放入忘川海,助他转世重生。”
“我没有时间等你四百年,这是九哥最后的机会了。”
冥主:“你要在半个时辰内杀了我?你想杀我,方才又为何同我说那么许多?我不信你会杀我。”
喻连抽出清渠,一棍杀向他命门。
“为何不信?我不是没有杀过你。”他曾经想杀冥主何止一次,只是每一次都会被报复的更狠,灵魂碎的更彻底。
冥主挡住喻连的攻击,清渠棍身燃烧起熊熊烈火,映在他眸底。
他掌心发出皮肉被火焰烧焦的声音。
“我可以死,但绝不会为他铺路。”
“我知道,所以我来为他铺路。杀一个我早就想杀的人,换他转世,很值得。”
喻连伤势痊愈,实际修为要高出冥主不少,清渠鸣颤,跟随主人毫不留情地进攻。
冥主没有丝毫还手的意思,喻连算着时间,眼看着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混沌的雾气上落了一片血,全都是冥主身上的。
一滴血飞溅到他眼眶中,喻连轻眨了下,这滴血融化在他眼中,他眼前顿时变成了血色的一片。
“哥,明天我们要一起上擂台,我的对手是你。”记忆里,还在斗鬼台的时候,小莲花蹲在屋顶上,身边是正在往拳头上缠绷带的阿狗。
“表演赛,随便演一演就好了。”阿狗攥了攥拳头,血色又氤出了绷带,他皱了下眉,“左右那群权贵也只是看热闹。”
“按规矩,表演赛也是要见血的。”他扯过阿狗的手,重新替他缠好绷带。
阿狗把腰间的匕首取下,搁在他掌心:“明日你就用这把匕首在我身上捅几下,多见点血,那群人高兴,说不定能多些赏钱。”
他瞪眼:“我才不要你的伤换来的赏钱。”
阿狗很沉默:“他们高兴了,我们买房子的钱就能多攒下来一点。”
“也不差那几天,我们早晚会有自己的家的。”他隔着绷带吹了吹阿狗的伤口,说,“哥哥,要是有一天我们不是在表演赛交手,是真的只能活一个人呢。”
阿狗拍了下他的脑门,“不许想。”
拍的力道有点大,他额头都红了,捂着脑门在旁边生气。
过了会儿,阿狗将他掰过来,一边揉着他脑门一边说,“别想不好的事。小莲花,哥哥会保护你的。”
后来在斗鬼场和迎仙楼的那场践踏真情的赌局里,阿狗拼命求生想救他,而他则拼命求死想救阿狗。
哥哥想保护他,他也想保护哥哥。
他们从来都是互相依靠着,才在鬼城里活下来,一起从幼年长成少年。
喻连眼眶里溅进去的那滴血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眼前阿狗的幻影散去,只剩冥主。
时间来不及了。
喻连眉眼压低,竟有狠意,一字字道:“挨打上瘾?你在让谁?还手!”
冥主:“我不。”
他咬着牙,“九穗痴算什么东西,能让我对你动手。”
砰——!
咔嚓。
清渠一棍敲碎了他的肩骨。
冥主左肩凹下去一块,闷哼一声。
喻连一脚踹在他胸口正中央,整个人顺势倒飞出去,和冥主拉开了距离,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那死活不还手的人,眉头紧紧皱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冥主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焦躁和忧虑。
也是,半个时辰快到了,九穗痴能不能转世,就看这一小会儿的时间了。他一直这么拖着防着不露破绽,喻连肯定担忧。
冥主身上的血越流越多,浸透了这身特意挑过的紫衫,汇聚在袖口处,一滴一滴的往下坠。
喻连轻轻呼出一口气,双手快速结印,清渠化作万千棍影,对准了冥主。
冥主微微张唇,下一刻却瞳孔骤缩。
“喻连!”
只见那对准了他的万千棍影,在最后关头完全转了个方向,对着中央的喻连杀去!
冥主瞬移到喻连身前,偕臧刹那间出现,刀光一化三,三化千,将那铺天盖地的棍影全数拦下!
刀光棍影铿锵相杀,冥气和灵力瞬间爆开,震的周围混沌为之一荡。
他们交手的这一刻,冥主恍惚听见一声钟响。
他没时间细想,反身抱住了喻连,把所有的震荡余波挡下。
喻连手指微动,下一秒,阻拦棍影的偕臧横刀刹那调转方向,贯穿了冥主左胸膛的本源,从喻连右肩穿了过去,就这么硬生生将他们两个钉在一起。
偕臧一刀二主,能听他的话,自然也能听喻连的话。
喻连咽下喉中腥甜,轻轻抱住了他。
一缕炽烈的伴生之火从他指尖钻入了冥主的胸口,将那被贯穿的本源碾碎成齑粉,继而搅碎了他体内所有经脉。
“………”
冥主瞳孔无声扩大。
喻连撤去了偕臧,从空中下来,抱紧了怀里逐渐脱力的冥主。
良久他听见冥主笑了一声。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冥主眼睫微抖,沙哑道,“你用偕臧杀我。”
这把刀,是他们七夕的定情信物。
喻连半张脸埋在他颈窝,看不清一点表情,他掌心捂在冥主淌血的后心,道:“都是刀,杀起人来,没什么不同。”
冥主眼泪激落,混着颤抖的呼吸一起,落在了喻连颈侧。
他看见了喻连流血的肩膀,指尖凝起冥气,止住了那道伤口。
“喻连……”
喻连:“嗯。”
他应的声音很轻,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冥主将他推开一点,双手捧着喻连的脸。
喻连以为自己会在这双眼睛里看见怨,或者看见恨,可是没有,他看见了冥主在哭,眼泪混着血落下。
他听见冥主泣声道:“当初谢久白剜走你心窍的时候,你也这样疼吗?”
不只是肉体的疼,还有那种被碾碎的痛。
“……”喻连怔住了。
他绝没有想到冥主竟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疼了,不疼了……”冥主额头抵在他额间,一边低泣,一边轻抚着他的后背。
他的双腿逐渐浮现鳞片,最后一点点变成了紫色的蛇尾,蛇尾的鳞片黯淡无光。
喻连半抱着他,坐在地上,他那只溅了血的眼睛泛着一点红意。
“我早就不疼了。”
他掌心盖在了冥主胸膛上。
冥主胸口逸散出本源碎片,星光一样消失在空气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擦去眼角的眼泪,对着喻连扯扯唇,“我的本源,我若不愿……谁也拿不走……”
喻连没说话,感受着冥主的体温慢慢变低。
他知道,冥主复生后是蛇,体温天然偏低,只是因为他不喜欢太凉的,才会主动把自己体温调高。
除了一些特定的时候,他去摸冥主,摸到的触感都是暖的。
冥主望着他泛红的眼尾,这是为谁而红?
应该是九穗痴吧。
许久,冥主心想。
……算了。
算了。
本源而已,也没什么不能给的。
九穗痴救不下来,他又要难过。难过的味道他尝过,苦苦的酸酸的,不好吃。
冥主指尖点在那逸散的本源上,溃散的本源勉强聚成了一团,飘在了喻连身边:“本源给你…但你,不要当着我的面…救他。”他抓着喻连的手,“这一会儿时间…你…陪我………”
等喻连点头,说了声好,他才松了口气。
起码最后这一点时间,喻连愿意给他。
他这会儿能感觉自己很冷,所有浓烈的情绪都从胸口的破洞里流了出来,最后只剩下一副空空的、冰凉的躯壳。
他也感觉到,喻连身上很暖和,在这种温暖中,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轻飘。
小莲花死的时候,喻连在沧山魂飞魄散的时候,濒死时刻,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喻连指尖拨开冥主脸颊上沾血的乱发。
冥主的头发是微微蜷曲的,向来不太好打理,他从前给他梳头束发,总要费些许功夫。
冥主瞳孔开始失神了。
“喻连……”他又喊道。
喻连:“嗯。”
冥主脑中很多想说的,就跟他最开始跟着喻连进来一样。
他想说,他现在跟之前相比,变了很多了。他想说其实他在慢慢变好,他想说,他如今已经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可怎么去爱其他生灵,他还是很生疏,就比如,他对九穗痴和谢久白一类,实在是爱不起来。
他学不会,也不想学。
最后的最后,冥主双手抱住了喻连的腰,脸颊贴在他小腹上,“母亲……”
“母亲…母亲。”
冥主:“你能…叫叫我吗?从来到这里……你还…没叫过我……”
喻连垂着眼看他,过了会儿,他喊道:“……明渚。”
冥主笑了声,他半闭着眼睛,喃喃地问道:“你叫的是冥主…还是…明渚……?”
他没有等到喻连的回答。
整片冰封的忘川海边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那破碎后被强行聚合起来的本源漂浮在喻连身边,亲昵地拱了拱喻连的脖颈。
了无生息的半人半蛇的怪物依偎在青年怀里,依恋、不舍和泪痕定格在那张沉寂的面孔上。
滴答。滴答。
两滴眼泪顺着喻连清瘦的下颌流淌下来,滴在了冥主鬓边。
四十九日前。
喻连站在轮回之门前,问白龙:“何为因果清算。”
白龙道:“轮回重塑,上一个轮回留下的因果,当然需要清算。简单来说,就是罪孽太深重的人会恶有恶报罢了。”
“不过,你有些特殊。你创造了轮回,本是天大功德,但轮回是不沾因果的,你和轮回因果太深,因果清算的时候,天道会将你抹除。”
“我会死?”
“比死可怕。但有一法可解,”白龙道,“四十九日一过,你来到这里,在轮回之门彻底打开之前自戕于此,届时,你会化作忘川之灵,和忘川一样,永存世间。”
除了不能离开忘川之外,这几乎相当于永生了。
喻连问:“那冥主呢?他的冥界和轮回也有因果。”
白龙顿了顿,说:“他会被直接抹消。”
“他是不死不灭的生灵,天地厌弃,轮回不容。就算没有冥界,轮回运转之时,也要抹消他。”
所以冥主是必死的。
喻连沉默良久道:“他可以被自己做下的因果孽债反噬而死,但如果只是因为他出生就被天地厌弃,轮回不容,这样的理由,我无法接受。”
“若他成了忘川之灵,可以避开抹消吗。”
白龙犹豫,玄凰开口:“可以,毕竟他也和轮回有因果。”
喻连看向它:“如何做?”
玄凰:“你带他来到此处,引他与你交手,阴阳相争,轮回钟响,生者为死,死者为生。”
冥主这种本来被抹消的恶欲集合体,是没有资格成为忘川之灵的。只有两人交手,触发阴阳相争的规则,喻连才能把忘川之灵的位置给他。
就像是斗鬼台上的两个对手,只不过这次,赢的那个人才是会真正死去的那个。
所以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为了九穗痴’,他只是想激冥主对他动手。可谁能想到冥主就那么硬生生挨着,一点冥气也不用,最后差点没能触发阴阳相争的规则。
怀里了悟生息的人渐渐化成了一团蜷缩的紫蛇。
喻连伸手一碰,紫蛇的蛇尾缠绕在他小拇指上。
“……哥哥。”他轻声喊。
沉睡的紫蛇无知无觉。
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输了一场比斗,把小莲花的命输了出去。
喻连将它托在掌心,轻轻送入了地下的混沌之中。
等到忘川轮回重塑,紫蛇就会逐渐苏醒,成为忘川之灵。
“哥,忘川没有阳光,我很不喜欢,忘川之灵,劳烦你代我去当吧。”
他看着紫蛇一点点没入混沌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喻连在出神。
他对阿狗和对冥主的态度截然不同,或许对他来说,阿狗是阿狗,冥主是冥主。就像是完完整整地两个人一样,他们在他心里泾渭分明……只是曾经的爱恨糅杂。
其实还有其他逼迫冥主对他出手的借口,他为什么就下意识选择了最让冥主无法接受的那个。
想了很久。
半晌,他道:“原来我还是想让你痛。”
冥主。明渚。
他叫其中一个的时候,脑中会出现另一个。
或许他是在叫冥主,也是在叫明渚。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或许他从来都分不清。
第223章
白龙和玄凰出现在寂静的忘川海边。
它们看着跪坐在地上的青年,没有贸然开口说话。它们并不太懂人之间的爱恨仇怨,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安静。
忘川海在这种无声静默里,再次扩大、扩大。
那种可以冻碎灵魂的刺骨冰寒变得更加清晰。
喻连眼睫抖了下,这会儿,他面上已经没了刚才那种神情,脸颊上的泪痕也消失无踪,只有眼泪流过的皮肤残存些许紧绷的感觉。
“他多久才能从沉睡中醒过来。”喻连问。
白龙也说不好忘川之灵何时会苏醒,“短则十年,长则百年。”它停了下,“他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喻连:“我知道。”
所以现在该把剩下的事办完。
他将冥主留下的那团本源交给了白龙和玄凰,“你们替我保管着吧,等他醒了,就说他的本源九哥没有用完,剩下还给他。”
他碾碎冥主本源只为杀他,九穗痴其实用不上这个。
白龙:“好。”
喻连起身来到忘川海边缘,望着那冰冻的,一望无垠的冰面。
他取出剑坠之内九穗痴的神魂,小小的一团灵魂就蜷缩在神魂的中央。
喻连将它轻轻放入冰面上,魂魄犹如灯一样燃烧着亮起来。
他双指点在心口,引出一滴心头血,滴在了魂魄上。那滴血从魂魄上滑落,在魂魄下方幻化成了一朵半透明的赤色莲花。
喻连脸色白了几分,指尖一推。
“九哥,去吧。”
莲花托着魂魄,在冰封的忘川海里飘向轮回的彼岸。
九哥神魂不全,灵魂破碎,只有在轮回之门完全打开前放入忘川海往生,魂魄才不会被震碎。
但九哥神魂天然残缺,灵魂残碎,就算心头血相护,也不一定能护他渡过忘川海,成功轮回。
这团灵魂也许永远都寻不到轮回的方向,就那样迷失在忘川海上,直至灵魂消弭。
喻连:“如果他迷失在忘川海,还望二位帮他一把。”
白龙应声:“好。”
喻连是重塑轮回之人,它们两个虽然无法插手太多轮回之事,但在最后关头,给一个魂灵指一指路,还是可以的。
喻连放了心。
至此,九哥的事也了了。
只剩下最后一件。
喻连封印了清渠,分离出丹田内的火灵。他指尖摸了摸火老大的脑袋,火灵蜷缩着,眉毛皱着,一副很不安的模样。
喻连把它们一同交给了白龙。
“等我离开后,将它们给柏历帆。”
白龙和玄凰想起火老大揍它们的时候那火爆的脾气,沉默了会儿:“它不会又揍我们吧。”
喻连迟疑,“应该不会?”
白龙:“……”
喻连笑了下,“别想太多,老大脾气大了点,但不是不讲理的。这次……它不会生气。它总是那样,对我好的事,它从来都不会生气。”
这次他找的借口很完美。
老大不会生气的。
白龙:“我知道了,您交代我们的事,我们都会办妥。”
就按照他们之前说的那样。
轮回之门内没有天光,上空虚无之地微微一震,垂下一根锁链一样的因果链条。
喻连微微抬头,望向那条朝他延展而来的锁链。
属于他的终局来了-
轮回之门外。
九州未能投胎转世的魂灵聚集的越来越多。
有些魂灵有意识,有些没有,只浑浑噩噩的在周围游荡,只能轮回门开的那一刻,就冲入进去。
因果线乱如线团,在空中飘着,犹如丝丝缕缕的云雾。
天地之间一片乱象。
而此时此刻,冤魂凝聚形成的漩涡中,一道拿着巨锤的漆黑的人影发出一声凄厉嘶吼:“主上——!!!”
冥主气息断绝的那一刻,落冥教教众的感知是最明显的。
尤其是被冥气转化的那一部分教众,他们的冥气来自于冥主,冥主死去,他们的境界便犹如泡沫一样蒸发,从寻道掉到元丹、筑基,甚至是练气。
落冥教主的修为是自己修来的,但当年复活冥主的血珠在他这里。
冥主让他把血珠送人,他实在是舍不得,一直留着。
而现在,血珠碎了。
加上教众这般样子,有点脑子都能猜出来冥主出事了。
苍穹下。
半黑半白的轮回之门中央凝聚出一团漩涡,白龙和玄凰从中飞了出来。
落冥教主的胳膊已经被冤魂啃噬的露出了枯骨,他再次震开这些冤魂,冲上高空,“主上怎么了,他在哪儿?!”
白龙对这种满身冤孽的人没有半点好感,道:“因果清算,他已不在人世,也永无复活之机。”
落冥教主瞳孔缩紧。
这一句话将他直直定在半空,被风吹起的兜帽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阿连呢?”兰泊风望着它们身后的轮回之门,始终都没看见自己想看的人,手指捏紧,“他应该没有因果清算才对,何时他才会出来。”
站在忘川残骸上的谢久白、踏空而立的尉迟临川、帝川边境峭壁上的寂尘和他旁边的柏历帆,以及祝不死、祝余草全都抬眼,望着天空。
他们手腕上都有一条或粗或细的因果线,飘向到达不了的轮回之门。
另一端都指向着同一个人。
白龙:“他……”
它望着下面这些人的眼神,默然了片刻,那谎话在嘴边,没能说出口。
“灼阳仙尊,救苍生,斩阴阳,塑轮回,功德圆满。”玄凰见它不说,开口道,“他将在轮回之门后飞升成仙,永别尘世。”
良久,才有人喃喃。
“成仙啊……”
飞升成仙,永别尘世。
自从轮回覆灭,天道残损,九州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仙’了,最高也只是半步仙。
灼阳仙尊,怕是轮回重塑以来的第一位仙。
兰泊风恍然,目光好似穿过轮回之门,看见了门后的人影。
过了会儿,他压下心中怅然,笑了下,道:“应该的。”
应当如此。
没有任何人会觉得灼阳仙尊德不配位。
阿连从年少一步步走到如今,走过两世,历尽苦难折磨依旧不改初心,纯然赤诚,济世救人。功德至此,他若不成仙,世上就真没有可以成仙之人了。
只是……
只是他们重逢过了,却还没有告别。
落冥教主望向脚下那团风暴一样席卷过来的冤魂漩涡。
轮回重塑,主上没了,尊后成仙,落冥教再无复起的希望。他为之奋斗、为之效忠、为之奉献的东西、人,全都烟消云散。
他手一松,巨锤掉了下去。
躲不掉的因果线将他完全裹住,落冥教主没有再反抗,他一直撑着,就是想等冥主出来,跟他说一句永别。
可是主上出不来了,他的坚持也就没有了必要。
或许他的坚持本来就很可笑,因为就算他说一句永别,主上大概也不会太在意。就像他一直为主上一统九州的大业而坚持着,主上却生出了那可悲的‘真心’,亲手给自己戴上了镣铐。
冤魂扑上来的时候,落冥教主盯着那一张张怨恨的、扭曲的、哭泣的脸,心里很静。
他手上沾满了血,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因果清算之时他理当死无全尸,但对自己做过的事永不后悔。
如果时光可以回流。
如果……
落冥教主闭上了眼睛,谁也不知道他在这最后的时刻想了什么,那黑红血雾撕裂了他的肉体骨骼、经络魂魄,血腥而惨烈。
搅风弄雨千余年,最终连半滴血、半片魂都没留下。
成仙好啊,成了仙,师父就不会再生病了吧,身体也不会难受了。柏历帆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可他回过味儿来后,难免鼻酸。
“不是说仙人纵天遁地,无所不能吗?尘叔,师父成仙,应该也会回来看看的,对吧。”
师父答应过他,会跟他一起回家的。
但他没有听到寂尘的回答。
柏历帆偏头看去,看见尘叔的神情很平静,这种平静让柏历帆觉得莫名惶惶,他抓着寂尘的僧袍一角的手下意识收紧。
“嗡——!”
轮回之门再次一震。
黑白门扇中间的那条缝再次扩大,轮回之门几乎是半开状态。
里面流露出来的气息引得周围游魂愈发疯狂,它们拼了命的撞击着门扉,不魂飞魄散誓不罢休。
白龙和玄凰完成喻连给它们布置的任务,便守在了轮回之门外,它们并未驱赶这些游魂。
寂尘视线从轮回之门上移开,转而看向这些游魂,问道,“这些魂灵进不去?”
白龙:“死亡过了七日的凡人魂灵,浊气太重,神志全失,无法入轮回。”这是旧轮回的规则,新轮回也是一样,它和玄凰必须遵守。
寂尘:“超度是否可行?”
“自然可行。”白龙多看了他一眼,“你要渡他们?”
眼下这里汇聚了数不清的魂灵,死亡过了七日的何止万万数。天生玲珑佛骨再如何天生佛性,也渡不完如此磅礴浩瀚的九州魂灵。
寂尘并未回答,他转过身,眸底映出柏历帆青涩而紧绷的面庞,目光温和下来。
“小帆。”
柏历帆喉咙发紧,攥着寂尘袖子的手出汗了,“尘叔。”
寂尘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垂眼道,“尘叔的超度从来不是招摇撞骗,今天就再教你一遍吧。”
第224章 先发一章,想看的可以看,想一口气看完的可以继续囤
柏历帆心里的不安愈发深重。
他抓着寂尘袖口的手半分都不敢松。
“我不要。”他说,“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学超度,我天资不好,修仙天赋也不高,师父教我的那些,已经足够我学上很久很久。”
他又说:“我知道尘叔你不是招摇撞骗,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别去。”
柏历帆向来很听话,很少这般固执倔强,他看着寂尘始终温和的神色,眼中的泪水一点点漫了上来。
师父让他回去的时候,眼神也是和尘叔一样温和平静。尘叔和师父一样,认定了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寂尘擦去少年眼角的泪:“你师父已去,我也该走了。”
“师父是成仙,他还在的。”柏历帆听的心慌,“我也还在,尘叔,师父是你的家人,我也是你的家人。”
“成仙和逝去,与我而言并无太多不同。”
看破表象,都是从此世间已无他。
寂尘对柏历帆打过很多次诳语,这次说的却全是实话。
“你师父是我在世间唯一的放不下,你是我因他而结下的尘缘。他已成仙,我也要继续走自己的路,小帆,我们的尘缘已尽。”
柏历帆隐隐的直觉从来没错,他跟尘叔最初的关联,只来自于师父。师父就像个锚点,将他们一家人钉在了一起。
锚点没了,他的家也要散了。
他抓着寂尘袖口的手一点也没松,绷着脸,嘴角往下撇的很丑,胸膛发出压制的抽泣。
隔着朦胧的泪眼,柏历帆望着周围。
天昏地暗,因果繁乱,无法轮回的魂灵嘶吼着。
没有完全成熟的心智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现在的一切,他只是突然想起来师父一次醉酒后说的话。
那时他趴在师父膝上犯困,嗅着师父的气息,很依赖的说了句:“师父,有你真好,有家真好。”
师父坐靠在树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带着醉意:“小帆,人到最后,都是没有家的。”
他不以为然,“怎么可能,你和尘叔在,家就在。”
师父说:“也许有一天,你会再也找不到我们,到那时,家去哪里寻呢。”
他呆了,抬头看师父。
师父捏捏他的脸,笑眯眯说:“人之来处,是家,人之归途,亦是家。若有一天,来处不可寻,归途不可去,就去记忆里寻吧。”
柏历帆那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但也只有一点。
大滴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强迫自己松开手,哽咽道:“尘、尘叔……你…你,我…我,对不起……”
这些年,他这么一个没天分,又笨笨的小孩,给师父和尘叔添了很多麻烦吧。
寂尘看了他许久,说:“没有对不起。小帆,谢谢你。”
柏历帆脸上眼泪擦不完,“谢谢?”
寂尘:“这是你师父没说过的话,他一直很想谢你来到他身边,我也是。小帆,你很好,往后在仙宗,也要好好的。”
他在柏历帆眉心一点。
隔着喻连刻下的守护法印,又刻上了一层护体佛光。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寂尘转过身,看向四处游散、无法轮回的九州魂灵。
他一步踏出,身形顿时出现在半空中。
柏历帆下意识挽留的手没有抓住他,眼看着寂尘的身形踏空而去。
空荡荡的手心泛起难言的空落感。
柏历帆忍了又忍,憋了又憋,哭泣的声音从肺腔里爆发而出。
“尘叔!”
那漆黑的、游荡在寂尘周围的游魂阻隔了少年的悲喊,寂尘目光平视,身上的僧袍法衣翻滚,亮起浅浅的金光。
佛珠轻捻,佛经低念,垂眼之时眉目似慈悲又似无有一人。
一圈又一圈的梵文从他身上扩散,所过之处,金光弥漫,魂灵呆立不动。
它们身上的黑气犹如阳光化雪蒸发殆尽,浑噩、凶戾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目光跟随寂尘,聆听着梵文佛音。
渐渐地,那些魂灵朝着寂尘的方向涌了过来。
就像最开始吞噬落冥教主一样,它们盘桓在寂尘身边。
寂尘双手合十,幻化出一座佛陀金钟,修为散入钟声里。
佛钟声声响,每一声都是超度亡魂的低语。
他低念:“喻连……”
喻连是他渡的第一个人。
百余年相处,他和喻连之间,有些事不必明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们就可以默契的领悟对方的想法。
他们的相处向来很清醒。
三十四年前的那次,他们也同样清醒。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夜,他拨开酒馆里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看见了趴在桌上的喻连。
夏日衣衫单薄,他只穿了件单衫,腰带也不知去了哪里,领口就那么露着,笑吟吟的撑着下巴,醉醺醺的同别人喝酒划拳。
别人想上手去摸他,他倒是知道躲,但眉眼带笑,躲得东倒西歪,不像是躲,倒像是引着别人追他。
寂尘知道,只有心情很不好的时候,喻连才会这么放肆的喝酒。
他在一众‘哎哎哎怎么走了’‘和尚抢美人了’的阻拦吆喝声里,把喻连背回了路上暂时的落脚处——一处破败无人的寺庙。
他坐在破旧的蒲团上,问喻连:“为何心情不好。”
怀里的人在炎炎夏日里犹如一块醉了酒的冷瓷,薄红晕染,眉眼如水,他似乎认不出来眼前人是谁,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往上一凑。
“这位郎君,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寂尘:“就是可以。告诉我原因,或许我能帮你。”
喻连看了他一会儿,双手贴在他光头上,然后拍了拍,看着他正经的脸,噗嗤笑了,“我想同人欢好解忧,你若帮我,岂不是把自己彻底赔了出去。”
寂尘停了下来。
良久他拍了下喻连的后背,“喻连,是我。”
喻连没有动静,就这么趴在他肩膀上睡了会儿,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有几息时间。
就在寂尘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听见一道轻轻的呢喃。
喻连:“我知道,是你。”
寂尘垂下眼,对上了一双醉意朦胧的半睁着的眼睛,那双眼里竟有温和的慈悲。
那一刻他终于反应过来,瞳孔扩大。
二百年种花,近百年相处,那一点浅浅的妄念不知何时生了出来。
而喻连发现了。
他发现了,他想渡他。
哪怕他们之间并无风月,也无情欲,他也愿意为了他再步入那片苦海。
寂尘久久无言,心神撼动。
他因喻连而步入凡尘,心却时刻守在红尘边缘,不敢往前再迈一步。而此时此刻,他却清晰地听见了红尘劫滚滚碾压而下的声音。
彼时佛庙寂静极了,醉酒的青年仰躺在和尚怀中,清冷的月色穿过窗户落在地面,僧袍法衣委顿在地上尘埃里,他们身后的佛祖垂首低眸,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命运的分叉路口如此清晰地摆在他们面前。
最终他说:“我是神心澈,也是寂尘。”
一个是私心,一个是责任,而不管是哪个身份,他都不想看见喻连再入苦海。
喻连在他怀里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便如真的醉了一场似的,忘记了醉酒前的记忆。
他们照常上路,游历九州。
偶尔的偶尔,他们之间会发生一点逾越的举动,但是积累下来的亲情将这种逾越的界限模糊了。
若再逾越一些,喻连就会轻轻叫他的名字:“神心澈。”算作提醒。
往后三十余年,他陪着喻连,喻连也在陪着他。
他们没有因为这件事就在相处时束手束脚,反而会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只是都默契的没再提那晚。
所以寂尘至今都不知道,喻连对他说‘我知道,是你’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某个瞬间,喻连对他,也像是他对喻连一样。
他们之间够不上风月,却比亲情满溢,进一步太满,退一步太疏离。
一道拄着禅杖的苍老身影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寂尘面前。
寂尘思绪归拢,平静道:“了悟师父。”
了悟大师却喊他:“神心澈。”
寂尘微微一怔。
他知道了悟师父离开浮屠佛门很多年了。
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也不知他为何现在出现在这里。
了悟老了许多,皱纹压着眉梢,面容看起来比从前更刻薄,他眼底闪过一抹复杂至极的神色,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移开目光,望着寂尘幻化出来的这座佛陀金钟。
“你的修为,渡不尽此间亡魂。”
寂尘:“尽力而为。”
了悟大师沉默很久。
“当年你离塔之时,说自己心有疑惑,神佛给不了你答案,只能去尘世中寻。我同样不知该拿佛门怎么办,以后怎么走,于是自封多年,问了佛祖千万遍,佛祖都没有回答我。”
寂尘:“那您现在有答案了吗。”
了悟大师并未回答,只是看向了周围的游魂:“想当年,第一次沧山大战之时,我佛门子弟,死的是最多的。”
他几个师父死了,长辈死了,同辈也死了。
死的他怕,死的佛门有天赋的子弟遍寻不见,死的佛门胆气断绝。
他将希望寄托在寂尘身上,期待寂尘在佛塔内成就真佛之身,匡扶佛门。
然而纵然他再经营,把寂尘捧得高高的,用尽手段维持着佛门的体面,也阻挡不了佛门的颓败。
他固执迂腐,顽固不化,做错了事,终究要偿还。
佛门的胆气是在他手上没了的,如今也当在他手中回来。
了悟大师往后退远了些许。
他经脉里的灵力燃烧,神魂在他身后化作一座怒目金刚,那金刚的怒色也染到了了悟苍老的面孔上。
了悟怒然暴呵一声,直接撞在了佛陀金钟上。
“咚——!!!”
超度的余波震出万里。
刹那间了悟肉身崩毁,神魂烟消云散之际,他看见了万千修士惊愕脸。
了悟苦笑,如此程度便要惊愕,可见佛门的名声差到了何种地步。
也许他对佛祖的心还是不够虔诚,在最后的最后,他了悟之际,想的并不全是济世渡魂,而是经此一遭,他终于可以洗刷一些佛门的名声,把根骨和胆气重新种下去。
“就算从此佛门不存,也要让世人记住,佛门是以辉煌终结的。”这是了悟最后一句话。
他把修为通过金钟,渡给了寂尘。
修为涌入寂尘体内的玲珑佛骨之中,他的气势暴涨。
寂尘闭目良久,低声道:“我知道了。”
了悟的撞钟只是个开始,第二个是寂安,他是佛门的二代佛子。
寂安对着寂尘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话也没留下,同了悟一样,燃烧灵力,以神魂撞钟,留下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响。
钟响渡魂后,他的修为同样给了寂尘。
汇聚在此的佛门子弟望向此处,他们有的来自浮屠佛门,有的不是。
也不知是谁先动了,他们从各个方向而来,犹如飞蛾扑火,撞向佛钟。
咚!
咚!!
咚——
一声又一声的钟声绵延不绝。
寂尘的境界越来越高,幻化出来的佛陀金钟也越来越庞大,上面流转的不再是简单的梵文,而是一道又一道撞钟而渡魂的金刚虚影。
那些虚影映照在苍穹上,恍然间,真像是漫天神佛重现世间。
世间无佛,是人成佛。
寂尘漫步到金钟之上,盘膝坐下,浩瀚佛光笼罩全身,连带着他的面容也变得模糊起来。
这一刻,他好像不是他了,只是众僧祈愿的集合体。
寂尘体内玲珑佛骨愈发滚烫,指尖延伸的血线和腕上喻连那根因果线,互相缠绕着。
他的神识在增强,笼罩覆盖的地方越来越多,即将到达一个极限。
等到天地间再无钟响之时,寂尘抬眼,眼里旁念散的干干净净,眸底只映着漫天哀嚎的魂灵。
佛钟发出最后一响。
“咚——”
刹那间,天地荡涤一空。
轮回之门彻底打开。
超度过后的魂灵涌入轮回之门里,这一次,它们没有被拦在外面。
不知是谁呢喃了一句:“今朝佛门灭,今日…佛门生。”
所有人都在用静默表达敬意,只有柏历帆在哭,他捂着唇,蜷在岩石后面,望着天空,哭的发抖。
寂尘的肉身、神魂和魂魄都在溃散。
与其他魂飞魄散的佛门子弟一样,他也没有转世的机会。
此番离去,尘世之间,遍寻不得。
寂尘摊开了右手掌心。
因为肉身溃散,他掌心里那颗因寄灵咒而形成的红痣也消散了,化作了一朵虚幻的火莲。
就像是无数个寻常的过去,喻连困的睁不开眼,蜷缩起来,化作原形在他掌心沉睡。
在最后的残影之中,寂尘低眉一笑,右手将火莲护在丹田,左手立掌于胸前,闭上了眼。
“阿弥陀佛。”
第225章
佛子护莲的虚影完全消失了,苍穹下的佛光消弭。
轮回之门吞纳着魂灵,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尉迟临川抿起嘴角。
寂尘魂飞魄散渡尽九州亡魂,喻连知道吗?他能听见吗?若是能听见,他会欣慰还是会难过。
或许都有。
尉迟临川吐出一口气,“原想等你出来再见你一面。现在看来,应该是等不到了。”
他重新望向帝川与他丹田内‘灾’相连的、无数错综复杂的因果线。
就是这些因果线,将尉迟皇族、帝川百姓的宿命和‘灾’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而如今‘灾’已入他体内,现在只需将这些因果尽数斩断,他帝川子民的头顶,将再无那把随时可以收割他们性命的闸刀。
尉迟临川五指一抓。
帝川之内无数道因果线犹如被理顺了的毛线团冲天而起,在天空凝成一道因果匹练。
他掌心向下,镇压在龙脉上的镇国剑如流光飞来入他手中。
尉迟临川握着剑冲霄而上,持剑立在了因果匹练前,黑金色龙袍猎猎飞舞。
对比方才万千佛门弟子撞钟渡魂的震撼场面,他一个人站在最前方的背影显得挺拔而孤寂。
他身旁无人,身后是一整个帝川的百姓和臣子们。
尉迟临川没有回头看他们,更没有交代什么,帝王不需要过多的柔情,他只需永远站在疆域之前,守护这片疆土。
赤金色的因果匹练映入他眼中,照的他瞳孔一片金红。
尉迟临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勾唇道:“孤喜欢这个颜色。”
他缓缓抬起镇国剑,一川国运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剑锋之上!
尉迟临川双手握住剑柄,对着那因果匹练斩去!
镇国剑剑锋斩在因果匹练之上,霎时爆发出耀目的炫光,因果匹练剧烈震动。
尉迟临川手背青筋暴起,狂飞的发丝如烈火燃烧,体修强悍的肉身生出一寸寸的血色裂纹,滴下去的血几乎被映成了赤金色。
咔嚓!
咔嚓——
匹练裂开了一条缝。
但很快,那裂开的一条缝就开始重新连结。
传承了万年的一川因果,哪是这么容易就断的。
尉迟临川毫不意外,他需要的只是匹练断开的这一瞬间罢了。
他剑锋朝下,挥出了第二剑!
这一剑斩的不是因果匹练,而是帝川龙脉上的帝王墓。
只听轰!地一声,帝川龙脉尽数碎裂。
一座座帝王墓中的残魂从沉睡之中苏醒,一道接一道不同服饰、不同帝袍的帝王虚影从龙脉中踏了出来。
这是历代帝王命祭之后留存下来的残魂,沉睡在龙脉深处。
与其说是残魂,倒不如说是一抹因守护帝川而存在的执念。
时代最久远的那位,残魂已经淡的近乎透明。
而最后一位,正是尉迟鸣海。
尉迟临川目光在他父皇上停留片刻,后者并未对他露出太多父子间温和的神色,更多的是帝王对目前现状的冷静和考量。
尉迟临川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的注意力从尉迟鸣海身上挪开。
他眉目一片冷锐:“孤需要诸位伸手,暂时遮蔽帝川的气息,阻拦帝川因果和灾再次相连。”
初代帝王看清了现在帝川的情形,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似乎是没想到后辈里会出这样一位有魄力的人物。
他语气肃然:“吾等为你争得时间,你若发现事不可行,务必终止,留住性命,以待来日。”
尉迟临川缓声道:“孤不会死,也绝不会失败。”
二百年吞灾之苦,元丹碎裂之痛,和心爱之人在那种情况下双修结合的难言酸涩……
一直到现在,他亲手斩碎龙脉。
尉迟临川没有想过给自己留退路。
初代帝王似乎是笑了下,点了点头。
“那便去吧。”
初代帝王的残魂化作淡淡的金光,这金光带着帝川初代国运的气息,雾气一样笼罩住了帝川全境。
帝川的气机模糊了一些。
其余几道帝王虚影也朝着尉迟临川微微颔首,飞到了帝川上空。
二代帝王、三代、四代……每一道残魂都化作了一层极淡的、相似又不同的国运,遮蔽住了帝川的气机。
尉迟鸣海拍了下尉迟临川的肩膀,他只是残魂,所以尉迟临川没有什么实际的触感。
不过他还是挑眉说了句:“没给你丢脸吧。”
尉迟鸣海目光很复杂:“为了给喻连守身如玉做到这一步,你真是够有种的。”
尉迟临川:“……”
因果不断,灾不尽除,想要帝位传承,帝川稳固,尉迟临川必定要娶妻生子,想守身如玉,就只能斩断桎梏。
当然他知道自己儿子肯定不只是为了喻连,但喻连绝对占了其中一部分原因。
尉迟鸣海一开口就把严肃的氛围毁得干干净净。
尉迟临川很想说他守身如玉几百年,前段时间刚把自己给了喻连,早就不是元阳之身了。但这种事在这种情况下同一个死了的爹说,实在是太过奇怪,他噎了一会儿,憋出七个字:“我乐意给他守着。”
尉迟鸣海赞了句:“是我尉迟皇族的好男人。”
“…………”尉迟临川说,“我真不想看见你。”
尉迟鸣海:“这就去了。”
他飞到帝川边境前,残魂融化成最后一层雾气,彻底遮蔽住了帝川的气机。
断开的因果线失去了另一边的锚点,飘在空中茫然无归。
尉迟临川深吸一口气,结印祭出体内元丹。
那青金色的元丹旋转着,一缕不属于他的炽热的气息早已和元丹完美交融。青金色元丹疯狂吸收吞噬着帝川的因果线。
尉迟临川不是半步仙,无法付出代价把帝川的因果转移到自己身上,只能通过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把这些因果线全都锁在元丹之中,和灾锁在一起。
龙脉尽碎,历代帝王残魂存世不会太久,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
尉迟临川低喝一声:“来——!”
那绵延万年的因果线全数冲入了那青金色元丹里,元丹里的灾抓住了机会,疯狂涌动着,在元丹内部冲击着。
半盏茶功夫不到,尉迟临川皮肤龟裂,五脏俱伤。
他咽下喉间铁锈的味道,面上没有丝毫痛色。
“咔嚓。”
青金色元丹裂了一道口子。
尉迟临川好似没有看见一样,反而加快了吞噬因果线的速度。
“这样下去尉迟临川的元丹绝对会裂。”裴山越看得分明,凝重道,“一旦碎的无法弥补,他会死,帝川的灾也要压不住了。师父,我们……”
兰泊风:“插不了手,这是帝川的因果。”
谢久白也在看,他注意到了尉迟临川元丹里,那一点浅浅的、无法忽视的、属于喻连的气息。
随着青金色元丹把最后一道因果线吞噬封锁,尉迟临川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他察觉到谢久白一直在盯着他的元丹看,视线垂下,正巧对上了谢久白淡色的双眼。
两人对视数秒,尉迟临川移开目光。
发现如何,没发现又如何?谢久白没有身份和立场对他说半个字。
他望着自己裂纹弥补,摇摇欲碎的元丹。他和喻连好不容易补好了的,这才过了没多久,就变成了这样。
封锁帝川气机的一层层雾气逐渐消弭。
历代帝王的残魂再次出现在帝川上空,他们身影更淡了,即将要消散,强留在此,只是想看看这位后辈,能否真的斩断他们尉迟皇族、帝川的镣铐枷锁。
帝川气机重现,尉迟临川元丹内封着的因果线也开始暴动,他的气息一跌再跌。
玄甲卫首领忍不住道:“陛下!”
尉迟临川擦去嘴角的血:“孤说了,不会失败。”
他指尖点在元丹上,身上滴落的血停止了下落,血气全都顺着他的指尖流入到元丹上细细密密的裂纹里。
元丹在一点点软化,最终变成了它最原本的模样——帝印!
祝余草凝目:“他是想……”
尉迟临川满目决绝,一字字道:“血肉祭器,魂缚成灵。”
他的身体刹那崩解,巨大的神魂凌空出现,那神魂虚影目光睥睨,帝袍威沉,头戴冕旒,擎天二指压在帝印之上,犹如压下一粒尘埃。
“镇!!”
帝印一寸一寸从苍穹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大,最终几乎变成了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岳。
它直直坠落,轰隆一声沉入了帝川和丰元州之间尚未填补的地裂里!
地裂里拔地而起一座帝印高峰,周围翻涌起炽烈的岩浆。
镇国剑也变得巨大无比,它斜插而来,铿锵一声钉在了帝印高峰旁边,犹如沉默的守卫。
初代帝王:“血肉祭器,魂缚成灵……原来如此,他把自己变成了帝印的器灵,永世镇压其中的因果和灾。”
帝川百姓不断更迭,和他们相连的因果也会渐渐变弱,直至消失。
尉迟临川成了器灵,和帝印完全绑定在一起。
他是问劫,寿命不绝,帝印永存,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因果消失,等灾尽灭。
帝王神魂虚影俯瞰一川,尉迟临川的声音传入每一个子民耳中。
“万载因果,今朝孤一肩担之。”
他遥望帝川上空历代帝王残影。
“从此天下再无尉迟皇族,几千年后孤神魂消散之际,帝川将再无帝王。”
帝王之位,由他而终,尉迟皇族的宿命,从他而止。
帝川万万百姓俯身叩首,他们拜的不只是尉迟临川,也是其他代代守护着帝川的帝王。
“甚好。”初代帝王含笑,身形消失。
尉迟一族最初的理念,也不过就是护佑一方百姓罢了,谁也没想到最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帝王之位于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而言,的确只是束缚。
尉迟鸣海看着他这个曾经最浪荡桀骜,最不屑于皇族宿命的儿子,现在浑身上下再无半点浮躁气息,一举一动皆是帝王威仪。
他道:“帝印里是灾和因果,镇压已成,无法挪动。你成了器灵,永困于此,几千年的时间,都要待在枯燥无趣的帝印里了。”
尉迟临川洒脱一笑:“无妨。”
就是可惜,那具喻连喜欢的身体没有保留下来。
尉迟鸣海张张嘴,最后却也只是无声一叹,和其他帝王残魂一样,消失无踪了。
尉迟临川挥手,帝川国运重新覆盖全境,他是化作器灵但不是死了,若有人想趁机祸乱帝川,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对下方的帝川臣子道,“孤会沉睡消磨因果,每隔三百年,孤会醒一日,若帝川有要事,可来报孤。”
玄甲卫首领跪地抱拳:“吾等将戍守帝川边境,永远追随陛下!”
“吾等将永远追随陛下!”
尉迟临川的神魂深深望了一眼轮回之门。
斩断枷锁宿命,他做到了。
……他会看见吗?
如果看见,是否会为他开心高兴?
尉迟临川轻声道:“喻连,你欠我的一顿酒,我等你来还。”
帝王神魂缓缓散去,没入到了帝印里。
深渊里翻滚的炽烈岩浆如海浪一样拍击着两侧悬壁,咆哮抵抗着未来几千年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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