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掉马进行中1
半日时间过去,别说天道化形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仙青蕊沉默了会儿,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可能是天道有损,不能化形了。”
谁知道天道化形是个什么样子,谁又知道天道现在状态如何?
“……那怎么办。”
“呃,不知道。要不然你们试试?”
“……”
这还能试吗?
仙青蕊:“试试又不吃亏。难不成你们还有好办法?”
沉默许久后,谢久白说:“我来试试。”
嘲天剑镇着「堕」,不在身边,他指尖凝出一道剑气,挥手朝着天边斩去!这道带着试探性的剑气穿过混沌之胎,犹如穿过了一团空气。
谢久白:“不行。”
兰泊风捏捏眉心:“都试试吧。”
于是这群刚刚解决了「堕」,把丰元州归位,已经精疲力尽急需休息的顶尖战力们,开始轮流去试。
试完了灵力不行,他们还拽着冥主和落冥教主也试了试,最后把退在一边的寂尘抓了来,让他试了试佛门的佛光可不可以。
都不行。
确实如仙青蕊最开始说的那样,不是混沌之胎的塑造者,无法斩去包裹混沌之胎的阴阳二气。
尉迟临川找了个地方坐下,笑了笑说:“都别那么严肃,说不定就是天道睡着了,等它醒了,会化形的。”
忘川残骸上氛围依旧沉凝。
他们这群习惯把命运握在自己掌心的人,能商量出丰元州的解决办法,能把「堕」封住,可现在……
这真是听天由命了。
寂尘没有同他们一起在忘川残骸上待着。
他去了帝川边境,方才他看见喻连在这儿,但是在边境的峭壁附近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人在哪。
他感应了下喻连的气息。
只有峭壁附近残留了一点微弱的符文消弭后的波动。
喻连在这里用过符文,能挡得住「堕」的符文,凝符所需灵力不小,他应该已经把自己的实力解封到了问劫。
伤势未愈,又动用灵力,现在状态怕是很不好。
不在边境的话,应该已经回去了。
寂尘瞬移回了营地,撩开营帐一看。
柏历帆已经把营帐内的东西收拾了个遍,两个长辈的一应物品全部收纳整齐,装在了包袱里。
只有一个他没动——喻连枕边的佛骨。
喻连不在营帐内。
寂尘:“小帆,你师父呢。”
柏历帆回头,愣了下道:“师父说他在边境峭壁等你回来。尘叔,你回来的时候没看见师父吗?”
“没有。”
寂尘唤醒了右手掌心的寄灵咒。
那一点红痣亮起些许,顷刻被对面切断。
寂尘看着掌心暗淡下去的红痣,微微拧眉。
寂尘散去笼罩佛骨的屏障,通过佛骨去感应喻连的位置。
佛骨竟然没有感应到。
寂尘将佛骨融入体内,踏步出了营帐,望向外面。
柏历帆紧随其后,他在尘叔身上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冷肃气息,莫名大气都不敢喘:“尘叔,你在找师父吗?找到了吗?”
“他应该是去办事了,我去找他。”寂尘转过头,语气温和:“小帆,认得天上的东西吗?”
柏历帆摇头。
“是混沌之胎。你别在营帐内闷着,去找你的同门交流交流,长长见识。”
“……尘叔。”
柏历帆静了几秒,“你跟师父一样,遇见什么大事了,就会把我支开。”
寂尘摸了摸他的头:“收拾完东西就去吧,小帆,我跟你师父不是要把你支开,是你年纪太小了。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之时,心魔就会在你体内扎根。”
“我会快点长大的。”柏历帆语气发闷,他抱了抱寂尘,“尘叔,你能找到师父的,对吧。”
寂尘:“对。”
柏历帆:“我们一家人一个都不会少。”
寂尘:“尘叔保证。”
营帐内又只剩下了柏历帆一个,他把最后的东西收拾好。
一家三口,一人一个包袱。
他将包袱揣进储物袋里,盯着空荡荡的营帐发了会儿呆,然后搓搓自己的脸,让自己精神起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清渠,“尘叔和师父要是骗人,往后我就不听他们的了。”
师父不会抛下他跟尘叔自己走的。
其实师父自己走了也无所谓,师父教过他,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不应被永远困在一个地方。
他是怕师父伤势发作,或者又动用灵力太多,晕在哪个犄角旮旯。
“小竹子,你说说师父是不是不叫人省心?”柏历帆边走边嘟囔,“等我找到师父,一定往他药里加黄连……”
另一边。
一道微弱的红线从寂尘掌心飘了出来。
他隔一段时间就用佛骨感应喻连的位置,如此数次,佛骨终于有了反应。
喻连自佛骨上诞生,这根血色红线,是喻连同佛骨,或者说同寂尘的独有连结。
红线在风雪中蔓延飞舞,指引着某一个方向。
循着红线的指引,寂尘走向风雪深处。
混沌之胎出现之时恰逢晨时,半日过去,天色已经黑透。
时间向来不等人,混沌之胎的事情传开,哪怕众修士再祈祷,黑透了的天色也开始再度泛白。
眼见这一日就要过去了。
等晨光再次升起,混沌之胎就会消失。
兰泊风已经没招了,等天道化形出现的这大半天,他们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有些办法离谱到他觉得他们仙门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心里不知道叹了多少气,他看向了谢久白,有点担忧。
谢久白自地下出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现在正在闭眼调息打坐。
据他对谢久白的了解,这家伙肯定在地下受了重伤,不然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靠打坐来平复气息。
尉迟临川估算了下时间:“还有差不多一个时辰,晨光就会出现,混沌之胎也要消失了。”
他有点倦的按了按后颈,笑了笑。
“玩笑还是老天会开,先给人希望,就在那儿吊着,谁也够不着,叫人看着它一点点熄灭。”
就跟当年一样,他们所有人都留不住一个人,眼睁睁看着他从璀璨烈阳化作战场上的点点星火,渺然无踪。
说到最后,尉迟临川脸上依然挂着轻嘲的笑意,语气却低了下去。
如果当年——更早、更早的时候。
他尉迟临川有现在的境界、实力,是不是就能留住想留的人了?
郁无为负责把营地内的百姓分批转移到帝川境内,期间他上来过一趟询问混沌之胎的情况。
裴山越没细说,简单说了几句,便叫郁无为回去了。
回去后,郁无为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草根,蹲在岩石上,一边看百姓撤离,一边跟身边师弟师妹们言简意赅道:
“新忘川生不出来,要胎死腹中了。”
“???”
柏历帆也在这儿帮忙,闻言扭头:“师兄,什么意思啊。”
“就是,可能没有新忘川了。”
他们跟长辈们一样,知道天上的是混沌之胎后,高兴又激动,到现在一日快过去,心情化作茫然。
人在面对能做到却最终没有做到的事情的时候,会愤怒会悲伤会难过。可当面对一件他们本来就无法做到的事情的时候,只会茫然地仰望着。
没有新忘川,会怎么样吗?
其实不会怎么样。
无非就是「堕」会重来,无非就是丰元州的悲剧会重演,无非就是他们会死更多同门,无非就是九州再无宁日,无非就是世间更多人流离失所……
无非,无非。
他们说这话是避着百姓的,但是脸上难过的神情掩不住。
队伍里两个相依相伴的老人停了下来,看着这群格外沉默、和平日里活蹦乱跳照顾他们时截然不同的年轻人:“娃儿们。”
风霜和岁月在这对老人的五官刻下深深的沟壑,他们的眼神很亮,亮而有神,好像失去家园,流离失所,迁居别处这件事,无法在他们心里留痕。
柏历帆打起精神:“爷爷奶奶。”
他嘴甜,时常在百姓营地出没,两个老人都认得他。
“怎么都不开心?”
柏历帆知道忘川的事不能说,便道:“我师父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他。师兄师姐们在帮我出主意呢。”
“肯定会找到的。”
两个老人在自己口袋里掏了掏,找出个红福袋塞给柏历帆。
“我们要走了,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们从老家求来的祈愿符,苏大师画的,特别灵,你们几个娃儿分一下。”
给完,他们互相搀扶着重新回了队伍里。
柏历帆听见他们两个小声交流着:
“那群小娃儿是小仙人,几张符能哄好吗?”
“能的,他们骗人都不会,一眼就看出来他们说谎了,肯定是有不能跟我们说的事。咱家宝儿去世前,说谎的样子跟他们不是一个样吗,好哄得很……”
柏历帆有点哭笑不得,继而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鼻尖发酸。
他转过身走到同门身边,拆开红福袋,里面两张祈愿符。
“我留一张,这张给师兄。”
郁无为拿过来瞧了眼,倒是笑了:“孜云州的春神符。”
“春神符?”
“哦,就是其他州灼阳祠里卖的灼阳什么什么符。”很多种类的,有灼阳发财符,灼阳官运亨通符,还有灼阳姻缘符。
他小时候还买过,兰师祖看见灼阳姻缘符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复杂,对他说了一句:“其他的好说,姻缘这个最不灵验。往后你若求姻缘,别去灼阳祠里求,会倒霉。”
叫那两位老者一打岔,他们这边气氛稍微好了一点。
郁无为双手合十夹住祈愿符。
“希望新忘川顺利降世。”
“那我也许一个吧。”柏历帆也和他一样,掌心拢住祈愿符。
“希望我师父健健康康快快出现。”
他们两个点燃了祈愿符,手一松。
那零星的火光飞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柏历帆愁道,“我师父最不喜欢逛灼阳祠了,也不知道许的愿管不管用。”
突然,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的站直了,揉了揉眼。
随后他惊声道:“师兄师姐!你们快看,天上好像有人!看那里,混沌之胎旁边,是不是有个人影?!”
风雪愈深。
寂尘顺着红线的指引绕了一圈,最后竟回到了原处。
他呼出一口寒气,停了下来,正欲再寻一遍的时候,他看见红线无着无落的另一端在往上飘。
寂尘抬头看了眼,视线忽的凝住。
忘川残骸。
仙青蕊做出了和柏历帆一样的动作,反复揉了揉眼之后,“不是,那是个人吗?”
一点气息也没有,如果不是她一直抬头看着,绝对发现不了。
闭目调息的谢久白缓缓正睁眼,抬眼望去。
此时天光初起,累累层云深深浅浅,犹如黑白泼墨的远近不一的山水画。
极高的苍穹之上,有一道素衣人影。
那素淡的影子极其渺小,像是被随手点缀在山水画角落上的浅浅一笔。
不仔细看,只以为是一抹不规则的云,被风吹成了人的模样。
第212章 掉马进行中2
兰泊风:“感受不到一点气息,是天道化形吗?”这一日马上就要过去,天道化形终于出现了?
祝不死迟疑:“天道化形,化的是人形?”
天道是万物规则所化,就算化形,照理说也不应该是某种特定的外形。
东方晨光亮起,混沌之胎开始变得透明。
冥主:“……那不是天道化形,那是……”
“是修士。”谢久白起身,瞬移至高空。
在晨光亮起之际,苍穹之下的那道人影双手结印。
遮天蔽月的赤色剑符贯穿天地之间,随后那剑符骤然缩小成极亮的一点,凝聚在那人指尖,弹指暴射而出!
犹如划破极夜的彗星,直接撞在了包裹混沌的阴阳二气之上。
“轰——!”
霎时间残云风卷。
浩瀚的灵力波动汹涌传遍四野,充斥在空中的灰蒙蒙晨雾眨眼间蒸发殆尽!
灵力风卷里的气息彻底弥漫开来,残云散尽,苍穹之下那道素衣人影的面庞彻底清晰起来,那是——
“庸不染?!”
“庸修士!!”
“庸小友?!”
“这气息,他是问劫?问劫巅峰?!”
喻连平视着前方的混沌之胎。
真是没想到,赤阳丹心和冥界融合之后,最终形成的竟然是混沌之胎。
不过现在也可以。
混沌之胎可诞育幽冥,幽冥生则忘川现。
他现在要斩去混沌之胎外的阴阳二气,铸轮回之门,就能让幽冥顺利降世——过程比他最开始预想的情况麻烦了些。
其实过程麻烦点无所谓,但喻连有种深深的被自己坑了的感觉。
赤阳丹心是他的心脏,冥界有他一半权柄,上一世临死前他亲手以赤阳丹心为主体和冥界融合,所以这枚混沌之胎算是他一手创造出来的。
除了创造者,其余人碰不到混沌之胎。
所以混沌之胎外的阴阳二气,只能由他这个创造者来斩。
喻连那一道攻击之后,混沌之胎外的阴阳二气开始分化,阳气化作一条白色巨龙,阴气化作漆黑玄凰。
一龙一凰环绕着混沌之胎,缓缓的,那条白龙抬起了头,明明只是一团气所化,却好似有灵智一般,鼻腔喷吐出一口气。
白龙脱离混沌之胎:“吼——!”
它半点也没有迟疑,朝着喻连冲了过来。
极其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白龙是世间极阳的集合体,随便一缕气息都好似灼灼燃烧的白焰。
喻连感受了下身体的情况。
自打看见混沌之胎后,他就开始紧急调息,不知吃了多少祝不死前段时间给他开的灵丹。
他躲开白龙的第一道攻击,指尖在空中再度绘制了一道剑符,他从剑符中抽出柄灵力长剑,抽空往下望了一眼。
他看见了忘川残骸上那些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不用想他也知道下面是个什么情形。
他喃喃:“问劫巅峰的实力是露了陷了,希望别暴露更多了……”
一日时间,该压的伤势都压下去了,镇痛散他都吃了十包。
身体状态被他强行拉至良好,应该能撑得住。
只希望这白龙和玄凰的战力不会高得太离谱。
地上。
郁无为一边疯狂摇晃着柏历帆一边看着天上跟白龙打斗的人影:“你师父!那是你师父!”
他激动极了,来来回回就是‘你师父你师父’的喊。
柏历帆呆呆的看着头顶。
啊……
问劫?
问劫吗?
他师父是问劫修士?
柏历帆头有点晕,神情恍惚。
郁无为看着他这样子:“师弟,你家里的情况你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他记得柏历帆入宗门的时候苦哈哈的,每次去跟人家抢容易的任务的时候,都会大吼:我师父身体不好,我尘叔招摇撞骗,我必须赚钱养家给家里两个老人养老……
那‘要养的两个老人’能让这小子在修仙界横着走。
柏历帆撑住郁无为的肩膀:“师兄我缓缓……”
他原本以为师父是个打猎为生的凡人,后来知道师父居然是寻道境修士,现在又告诉他师父不是寻道,而是问劫?!
不是。
师父不是才百多岁吗?
这个年纪的问劫修士,是怎么看得上他这个小废物当徒弟的?难道是晋升太快了,想给自己的人生增加点难度吗。
忘川残骸。
“你们口中的那个庸不染莫非是天道化形?”仙青蕊干笑两声,“那总不可能混沌之胎是他创造出来的吧……”
尉迟临川:“仙前辈,您不觉得这两种猜测,前面那个更离谱吗?”
这两个都很离谱好吧?
若是前者,天道化形和和尚成婚还有了孩子,这说明是天道终于疯了。若是后者……九州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不声不响弄了个混沌之胎出来?
祝余草观摩半晌,拧眉道:“白龙气息很强,庸不染是符修,符文攻击性不高。”
谢久白紧紧盯着天空。
他没有参与过喻连这一世的人生,所以也无从知晓喻连是怎么创造出来的混沌之胎。
但他看得出来,喻连此时此刻处于下风。
“我去帮忙。”冥主刚冲出去百步不到,就被仙青蕊骤然飙高的一嗓子惊了回来,“你去了会触怒阴阳二气,会害死他的!”
会害死他。
这句话直接把冥主钉在了那里,也把其他人想去帮忙的心思彻底断了。
仙青蕊脸上不正经的样子消失无踪,严肃道:“别让任何人打扰到他。”
混沌之胎只承认将它创造出来的人,现在是斩阴阳的关键时刻,此时此刻有人过去破坏了规则,那白龙和玄凰绝对会发疯。
谢久白并指结印,方圆千里所有浊气一扫而空,千里之内的修士全部被他转移了出去。
冥主深深吸入一口气,在谢久白清出来的边缘处布下一道道杀阵。
“靠近此方天地者,杀无赦!”
天空中一龙一人身影缠斗了一个时辰。
“轰——!”
天空再次炸出一道灵爆。
细微的血珠从高空坠落,砸在了寂尘眼角。
他眼睫眨了下:“喻连……”
喻连身形暴退。
他手上扯了一块龙鳞,很快那龙鳞就化作阳气消散无踪,徒留掌心一块灼烧的焦黑痕迹。
符文凝出的长剑不知道第多少次被震散了,喻连甩了甩手,把手上黏腻的血迹甩去。
这样下去不行,仅用符修的攻击手段最多只能和这条白龙战成平手而已,达不到压制斩灭的程度。
斩灭白龙后,还有只阴气所化的玄凰。
他这副身体,真要战斗个三五天恐怕就废了,最多一两日。
喻连并起右手双指,指尖点出去的瞬间,一道简单的阵法从他指尖展开,无与伦比的吸力冲向了仙门营地内器修仓库。
“起!”
战时备用的无主的灵剑灵刀灵枪震颤鸣动,犹如漫天箭雨冲天而去,喻连旋身而起,抓住一柄长剑。
他身上气势陡然一厉。
劈空一剑砍出,那剑光先是在空中滞空了一刹,紧接着便化作箭雨龙首,咆哮着冲向了白龙。
白龙犹如被刮了一半鳞片的鱼。
狂风吹得喻连衣摆猎猎,这一剑彻底撕碎了他刚才温雅懒散符修的外衣。
他持剑而立,浑身上下杀气战意凛然。
白龙的气息太炽热了,炽热到可以点燃人心中的正面情绪的一切——战意、不屈、坚持、意志。
喻连的血是热的,滚烫的泵动过他这具身体的心脏和经络。
应该是疼的,可他感觉不到任何痛感,只觉得澎湃的战意充斥在四肢百骸。
“再来!”
他没有给白龙半点喘息的机会,漫天箭雨废了一个又一个,白龙的气息也从强盛一点点滑落。
兰泊风:“庸小友的剑术造诣分明不逊色于他的符文造诣,他刚才怎么不直接用?”
论起剑术,在场没有人比祝余草更敏锐,他脑海里映着喻连的一招一式,心里快速闪过一抹奇怪之感。
庸不染所用招式,握剑合适,但似乎不是最合适的。
就在喻连削光了白龙颈侧所有龙鳞,准备举剑捅穿它脖子的时候,那白龙忽然一个摆首,一口咬住了他手中的长剑,嘎嘣一声,直接咬碎了。
咬碎了剑还不满足,竟要张嘴去咬喻连的胳膊。
喻连闪得再快,胳膊上的衣服还是被划破了,他扯着衣服看了下,啧道:“这身衣服花了我三两银子,你知道三两是有多贵吗?破了缝起来还要消耗针线,晚上缝还得耗一笔蜡烛钱,零零碎碎加起来,卖了你都赔不起。”
他一边说,一边躲着白龙的攻击。
心中暗叹,普通的灵器也还是撑不了太久。
白龙已是这般难打,就算他不动用别的,就这么硬磨把白龙磨死了,等玄凰一出,他想隐瞒的还是隐瞒不了。
他在意的那点东西,和重塑忘川比起来,没有丝毫分量。
喻连顷刻间就做下决定。
他一脚踩在了白龙的龙角上,对着下方伸出手,语气比之刚才温和了许多:
“清渠,来。”
来吧,曾经被我亲手杀死的同伴。
时时刻刻注意战局的谢久白听见这句话,先是一怔,紧接着他心跳遽然加速,眸底翻涌的情绪犹如拍岸的海潮。
……清渠。
他把清渠还给阿连的时候,从没告诉他,那根竹棍叫清渠。
下方。
柏历帆腰间的青色竹棍发了疯一样颤抖起来,骇得他一激灵。
“小竹子,你怎么了?!”
那根跟了他许久,暗淡得毫无特殊之处的青竹,在柏历帆愕然的注视下,骤然爆发出一阵炫目的青色灵光。
它挣脱了柏历帆的手,朝着天边冲去!
清渠冲得又快又猛,灵识奔涌出激动、悲伤、难过的稚嫩情绪。
最后冲到喻连面前,急急刹车停住。
喻连指尖拂过竹身,轻声说:“对不起啊,清渠。”
竹身不断摆动着,像是一只欢悦的、在摇尾巴的小狗。
喻连一笑,伸手握住了它,熟练的挽了个棍花。
万千棍影浮现身侧,清渠发出一声响彻方圆千里的清越嗡鸣。
“那是清渠……”兰泊风死死盯着天上那道素衣人影,声音艰涩到沙哑,他缓了几秒,才近乎无声的补全了这一句。
“那是清渠认主啊。”
第213章 掉马进行中3(彻底掉马)
那是清渠认主啊。
兰泊风这句话如万斤重锤,直直砸入了平静的湖泊,瞬间惊起惊涛骇浪。
忘川残骸上一片死寂。
尉迟临川表情空白,祝不死袖中手指颤抖,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他真是……”
“他是尊后!!”落冥教主失声道。
尊后个屁!
不过现在没谁搭理他,兰泊风反复张嘴,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始终都喊不出来。眼下场景,便如恍惚不真实的梦境一样,已经魂飞魄散的人怎么会回来呢?
是不是他们看见的这些,只是混沌之胎在天空塑造出来的幻境?
又或者,是清渠看中了新的主人呢?
兰泊风不敢想,可谢久白知晓喻连身份。
但正如冥主所说过的那样,没有上一世记忆的庸不染,在他们彼此之间划下了一道陌生疏离的界限,他们只能站在界限之外,不得跨入、不得打扰、不得妄想。
此时此刻清渠的青芒击碎了陌生疏离的屏障,轰的一声化作记忆碎光,再一次将过往的一切拉回到他的眼前。
冥主眼眶都红了一圈,“小莲花……”
喻连是有记忆的,只是在骗他。
骗他,也不愿意认他。
不是没有记忆的庸不染不要他,是喻连不要他。
被谢久白驱散到千里之外的修士们感受着那绵延不绝的青芒,有的震惊,有的不敢置信,有的茫然不解,不明白那青色竹棍究竟是什么灵器,叫这么多人满目惊愕。
清渠。
郁无为咽了咽口水。身为仙宗大师兄他可太知道清渠了。
这可是灼阳仙尊的本命法器啊,为什么庸前辈竟然能用灼阳仙尊的本命法器?
柏历帆成日大剌剌在腰间挂着的、毫无特殊之处的竹子竟然是清渠?!
柏历帆还没反应过来,心想那根小竹子果然如师父所说是厉害法器,他不会用,到了师父手上就跟变了个法器似的。
望着那漫天青光棍影,他满脸震撼之色,道:“不愧是师父……”
喻连猛然往下一踏,白龙龙角发出咔嚓一声,生生断成了三截!喻连借力而起,漫天棍影俯冲而下,每一道棍影都重重击杀在白龙的脊骨上。
他身影渺如流云,‘捕猎绝技’‘逃跑绝技’曾经柏历帆以为平平无奇的武技爆发出强大无匹的威势,清渠在手,武技威力爆发式增长!
“吼——”骨骼断裂的声音伴随着剧痛的龙吼,那白龙整个龙身都瘫软下来,吼声从强到弱,攻击力暴跌。
喻连看准时机,闪身至白龙颈前,清渠毫不迟疑的刺入白龙的脖颈。
滚滚白焰的热浪顺着他的虎口往上攀爬,喻连抽出清渠,轻轻一甩,飞离了白龙身边。
下一瞬,白龙碎裂,龙身化作白色火焰,在天空犹如四散的昙花。
这些白焰重新回到了混沌之胎旁边,再也没有了攻击性。
白龙,斩灭!
在白龙消失的那刻,缠绕在混沌之胎上的玄凰豁然睁眼,它振翅一飞,冲向高空,发出清脆的:“唳——!”
玄凰张开的漆黑翅膀遮住了天空为数不多的光。
极度冰寒的气息将天空乌云寸寸冻结,白龙留下的炽热之感尽数消失。那不是风雪极冬的冷,而是世间极阴的、冻彻骨髓的寒气。
它冻结一切,冰封一切,裹挟着世间最冰冷负面的情绪,一声脆鸣,喻连经脉血液中奔涌的战意熄灭殆尽。
顺着指尖下淌的血珠直接在他身上冻成了冰渣,他四肢变得僵硬沉重,灵气运转非常滞涩,冷意和困意漫卷全身。
喻连瞳孔一霎涣散。
百余年间,受身体影响,他对困意毫无抵抗力。
这一刻,他险些直接化作火莲本体,不管不顾的去寻寂尘,在他怀中睡去。
冲天而起的玄凰顿时俯冲下来,尖锐的喙毫不留情的刺向喻连的喉咙。
“师父!!”
喻连瞬身后退,凌厉玄羽划过他脸颊,留下一道划痕,还不等血色流出,就被冻在了皮肤里。
他咬了下舌尖——
一点也不痛。
……该死的镇痛散。
喻连顶着困倦的冷意,闪躲数招。
这只玄凰比白龙的战力还要高出一线。
战力还好,不是不能打,只是困意这一点,对他来说简直天克。
玄凰的阴气寸寸侵入体内,喻连被迫引动体内的伴生之火,伴生之火岩浆一样流淌在他经脉中。
灵力反复冲刷,极寒与极热拉扯,冻结的血液融化后,从薄薄的皮肤里流出来,喻连清晰地看见他体内经脉出现了细微裂纹。
他在鏖战,下方看着人心焦无比。
柏历帆紧张的都不敢呼吸了,他修为低,有时候看不清打斗的情形,还好郁无为修为高,能跟他在旁边转述。
一开始他还在记师父动了几次、多少灵力,可是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他数的数几乎全变成了师父身上流的血。
那本来是浅白色的一道人影,现在半身都沾了血色。
郁无为眼底映着清渠,庸前辈到底是不是……?
他实在是不敢往自己猜测的方向去想,一个清渠无法真的肯定,真的把猜测说出口,他会被师父和兰师祖打死的。
“斩灭白龙,庸前辈已经消耗不小,眼下的玄凰似乎更难对付。白龙刚死玄凰就来了,简直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柏历帆忍不住道:“要是能来个人帮一下师父,让师父喘口气就好了。”
“如果能帮,早就有人去了。”
郁无为视线下移,谢师祖兰师祖还有师父,以及碧云天的两位尊者,尉迟陛下,他所知道的仙门顶尖强者,影响力最大的那几位,全都在半空目不转睛地看着。
死寂而凝沉的氛围下,像是压着一根即将崩断的弦,他看过去一眼都觉得喘不上气。
经历比他们多那么多的长辈们,现在看起来似乎比他们还要紧张——或者是说,难过?激动?恐惧?
郁无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他从来没在师父师祖长辈们脸上看到过那种神情。
只知道,要是能上去帮忙,这群长辈估计全都会冲过去。
“唳——!”天上玄凰鸣叫声愈发尖锐。
喻连咬肌微微收紧,手背在溢血的唇角擦了一下,抬眼望向玄凰。
体内流转的伴生之火缓解了僵硬的四肢,困意驱散小半。
赤火红莲的伴生之火是极阳之火,但它只是火而已,可没有白龙火焰那样影响身体状态、影响情绪的能力。
而且它被入侵体内的阴气和冷意牵绊住了,每每他想操控伴生之火出来,阴气就会围追堵截。
真是憋屈。
玄凰怎么给他的感觉阴阴的。
喻连:“待会儿一定把你的毛给拔干净。”
话音刚落,玄凰怒啸,无数漆黑玄羽如利剑悬空,它翅膀狠狠一扇,羽毛铺天盖地的朝着喻连兜头罩下!
“说你两句都不让说?长得大长得黑还掉毛,一点也不如小点的鸟好看。”喻连一边说话让自己提神,一边避开玄凰的羽海攻击。
玄羽太多太利,喻连身上瞬间多了无数细小伤口,价值三两银子的衣服衣摆破得犹如乞丐服。
喻连躲在一团凝结成冰的乌云之后,微微喘息。
要是能喘口气就好了,他把经脉内的寒气驱散,就能缓过来。
可是身上多了这么多伤口,他不仅没能缓口气,越来越多的阴气顺着他的伤口往里钻,钻入经脉深处、钻入丹田。
冰寒的气息在温暖的丹田蔓延开来,那火红元丹犹如被触怒了一般,元丹表面陡然燃起一层赤红的火焰。
感受到这股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气息,喻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缕从他元丹分离出来的火焰中央,一朵小小火灵豁然睁眼!霎时间,狂暴的火焰从喻连丹田内迸发,化作滚滚火浪,铺天盖地的狂卷而来。
赤红的火光将半边天空点燃,几乎化作一片火海炼狱,生生把被阴气染得漆黑的苍穹撕开了一半!
滚滚烈焰之中,一抹小小的影子从喻连体内冲出来,暴怒道:
“谁敢伤我小崽!!”
它还是从前那般,只有拇指大小,却从来都是挡在喻连身前的那一个。直至现在,哪怕喻连已经百余岁,历经两世,它还是叫他——小崽。
喻连眼前模糊了:“老大……”
火老大回头,眼睛瞬间变成荷包蛋的模样,扑簌扑簌的往下掉小火苗。在喻连元丹中蕴养的这些年,它早就知道了这么多年喻连的经历,它要心疼死了。
火老大嘴巴死死绷着,怕自己一张口就哇哇大哭,破坏了自己如此拉风的出场。
它反复呼吸几次,指着玄凰说:“它欺负你,是不是。”
喻连点头:“嗯。”
他指节在眼角轻轻一拭,将清渠甩向火老大。
“老大,揍它!”
见他点头,火老大本就暴怒的情绪更是火上浇油般直接爆炸了,它抓住比它大几十倍的清渠,怒吼道:“我要把你的毛烧光!”
“咚——!”火老大实力受喻连境界的影响,这一棍破空而来,直接敲在了玄凰的头上。在玄凰尖锐的鸣叫声和火老大揍鸟的声音中,天空爆开的火花流星一样坠向了大地。
趁此时机,喻连盘膝而坐,开始逼出体内的阴气。
约莫一盏茶时间,他逼出体内最后一缕阴气,四肢和灵力的凝滞之感一扫而空。
火老大与他一体同源,它来帮他,不会触怒阴阳二气,此时一火一鸟杀得你来我往,清渠激动的颤抖,清鸣阵阵。
喻连起身,“老大,我好了。”
火老大:“清渠给你!”
“不用。”清渠火老大用着趁手,它们两个这么多年不见,配合还挺默契的。
火老大:“那你没武器了。”
喻连微微一笑:“还有一把。”
他平平伸手,张开掌心。
“偕臧。”
一柄虚实之间的漆黑横刀从冥主体内冲向空中,当年喻连亲手锻造了它,以血给它开了刃,它只听从冥主和喻连两人的调遣。
冥主瞳孔微颤,看着偕臧破空而去。
那代表了定情信物的横刀被回归的爱人握在手中,他手指控制不住蜷起来,面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喻连轻抚刀锋。
漆黑的刀背映着他略微复杂的眼神,随后他甩了下偕臧,望向玄凰,眸中只余下坚定。
火老大和从前一样,最多只能在外存在两个时辰。
喻连:“速战速决。”
火老大:“好!”
一人一火,一前一后夹击玄凰。
现在的情况不知道比刚才好了多少,两个时辰,足够他们两个把玄凰斩灭!
火老大凶恶的烧光了玄凰身上的羽毛,清渠简直成了拔毛器,鸟秃了特别丑,玄凰的丑样子看的喻连不忍直视。
玄凰哀哀鸣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苍穹之上。
玄凰的气息也渐渐弱下去,最后连扇动翅膀的幅度都减小很多。
“是时候了。”
“准备好了。”火老大扬声道。
一人一火身影瞬间暴退,和玄凰拉远了距离。
喻连平举横刀,宽大袖袍里灌满了炽烈的火风,灵力汹涌灌入偕臧,偕臧刀身上缭绕起紫色的冥气和赤色火光愈来愈亮。
火老大高高举起清渠,竹棍火焰缭绕:“吃!烤!鸟!了!!”
喻连轻轻一挥:“斩。”
无数道火焰棍影和遮天蔽日的刀光犹如天罗地网,斩向了玄凰。霎时间灵爆一声接一声震响,天地一片白茫茫。
玄凰消失不见,那燃烧着火焰的羽毛飘落而下。
谢久白眸底映着漫天火光,和站在漫天火光中的那道人影。
如果说清渠还不足以让兰泊风和其他人确定喻连的身份,那火老大的出现、偕臧的出现、伴生之火的出现……所有的所有,都指向了唯一一个结果。
兰泊风伸手接了一点火星,这熟悉的场景让他忍不住怔松。
火星在他掌心熄灭,再次抬眼望向天空的时候,这位不问世事退隐许久的宗主眼圈红了。
混沌之胎开始发生变化。
它从混沌之色变成了紫黑色的一团幽冥,阴阳二气环绕着幽冥流转。
渐渐地,幽冥被包裹着不见,而阴阳二气在变大、变清晰,最终化作了轮回之门。
轮回之门紧闭,左扇是白龙浮雕,右扇是玄凰浮雕。
左黑右白,呈现出半透明的模样。
斩阴阳后,轮回之门会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打开,门开之时,便是幽冥完全降世之时。
喻连望着这扇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在他以为结束了的时候,一块黑白石头从轮回之门上分离了出来,白龙和玄凰一齐开口:“斩阴阳者,需在此记名。”
“……”喻连眼皮一跳,“不写不行?”
玄凰:“天道规则,斩阴阳者,需在此记名。”
白龙:“守门之灵白龙,请君留名。”
玄凰:“守门之灵玄凰,请君留名。”
喻连:“……”
虽然如今他身份彻底掉了个底朝天,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挣扎下。他用灵力认认真真在记名石上写了三个字:庸不染。
记名石闪了闪,庸不染三个字消失不见。
喻连:“好吧我就知道不行,其实我不叫这个。”
他又写下三个字:连著水。
记名石这回闪的更频繁了,跟坏了似的,最后这三个字也消失了。
轮回之门上的白龙和玄凰似乎有些沉默,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看了眼这位继天道之后,第一位斩阴阳的修士。
调戏玩弄记名石很有意思?
喻连叹了口气,后退几步。
帝川边境一点点寂静下来。
在无数修士注视下,那道浴血而立的人影偕臧为笔,用刀光在记名石上一笔一划刻下两个字。
记名石光芒大亮,石头上快速闪过了喻连两世的简短经历,最后只余下两行字,化作浩渺天道之音,一字一字清晰地传遍九州——
“斩阴阳者,喻连,尊号灼阳。”
第214章
柏历帆已经完全傻了。
他盯着苍穹之下那道熟悉的身影,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这一句:“斩阴阳者,喻连,尊号灼阳。”
他师父是传说中的灼阳仙尊。
他师父。是。灼阳仙尊。
那个三百多年前被称为仙宗天赋最强者,九州第一天骄的灼阳仙尊。那个十几岁就登顶问劫,一力护持宗门的灼阳仙尊。那个在幽冥裂隙拼尽全力传出冥界降世消息的灼阳仙尊。那个最终为了九州生灵,以朝闻道踏入半步仙,魂散沧山被世人敬仰至今的灼阳仙尊……
是那个直到现在,还会令宗门长老们怀念的灼阳仙尊。
身为仙宗弟子,这些仙史记录的重要人物都是要考的。一是殷殷期盼后辈不忘前辈之难,二是开智鉴心,在小辈们心里立下是非道德观念。
柏历帆仙宗历史学得一般般,但考点都记得很清晰。
好巧不巧,灼阳仙尊就是考点中的重点。
此时此刻,他熬夜背过的灼阳仙尊丰功伟绩,那陌生的、冷冰冰的仙史资料,全部环在他脑海中环绕。
和那些陌生冰冷史料对应的,是师父笑眯眯、懒洋洋的脸。
他眼前闪过过去零星片段:师父对着年幼的他张开双手,师父教导他捕猎绝技,师父醉在半路被尘叔扛回去,师父拉着尘叔去跟人讨价还价买东西,为了一文钱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还教给他说这是不争馒头争口气。
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所以柏历帆从前从来没怀疑过喻连还有修士身份。他师父横看竖看就是个爱好喝酒的猎户,一点修士架子——不,有时候连长辈架子都没有。
师父馋酒了甚至会对他这个小辈撒娇耍赖。
柏历帆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体弱多病的师父,有朝一日竟然会和传说中风华绝代的灼阳仙尊画上等号。
若是几个月前,有人拦着他跟他说:你师父是灼阳仙尊你知道吗?
他绝对会哈哈一笑,然后把那人拎去灼阳祠,给他求个符贴脑门上驱驱邪治治脑子。
现在,他想回到几个月前,拉住自己说:你师父是灼阳仙尊你知道吗?
这些年去灼阳词拜仙尊时花的香烛钱,还不如给师父买一坛酒上贡。
柏历帆脑子里一边是灼阳仙尊,一边是自家师父,两个在他心里截然不同的形象一齐塞了进来。
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他完成了——师父是寻道修士——师父是问劫修士——师父是混沌之胎创造者——师父是灼阳仙尊。
最后三个认知甚至压缩在短短两天之内,前一个信息还没消化下一个就紧接着塞进来了,以至于他现在完全宕机。
郁无为心里不敢去猜的猜测彻底成真,听罢那宣告九州的天道传音,他恍恍惚惚的扭过脸,“师弟啊,以后在仙宗里,师兄靠你罩着了……”
柏历帆:“我罩师兄吗?”
郁无为:“对。”
他是被兰泊风和裴山越作为下任宗主培养的,比柏历帆知道的多一些。就灼阳仙尊和其他几大仙门的关系来说,柏历帆去到哪里都是座上宾,哪怕他是个练气小辈。
因为他的师父是灼阳仙尊,就这么简单。
柏历帆依然是呆呆的,他咽了下口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行…师父。我师父。我们一家要回家的。”
苍穹下。
记名石隐入轮回之门中。
白龙和玄凰两个守门之灵对着喻连恭敬垂首,“四十九日后,轮回之门开。因果清算,幽冥重塑,忘川重回,轮回重启。”
喻连:“因果清算,是什么意思。”
白龙和玄凰望着他,回答了他的问题。
它们说的这两句话,只有喻连自己听见了,显然,这些话也属天机一类,不可广而告之。
喻连听罢,静默片刻,笑了笑说:“知道了。”
火老大揪着他的耳朵,小声问:“它们跟你说悄悄话了?”
喻连摸了摸它:“嗯,对我说了谢谢。”
火老大不满地瞪着轮回之门:“怎么不对我说谢谢?我也帮忙了。”
门上被揍死的两个守门之灵看了眼喻连,喻连嗯了声。
白龙玄凰默默对它也低下了头,“谢谢老大。”
被揍死了还要说声谢谢,火老大满意了,蹲在喻连头顶,对它们抬了抬手。
白龙玄凰闭目,在轮回之门上陷入沉睡,下次再醒,便是轮回门开,幽冥降世之际。
火老大在外的时间快到了,喻连把它收回体内。
至此,天地平寂。
乌云散去,苍穹上星子静谧闪烁着。
喻连盯着漫天星辰发了会儿呆,他身上的血色汇聚到了衣摆、指尖,一滴一滴的从空中坠下。
镇痛散的效用还在,但精疲力尽的困意和倦怠在一点一点将他吞噬。
他慢慢转身,望向了下方。
凭借他的境界,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所有人的神色,那些人仰望着他,脸上露出和三百多年前一样的神色,和进入神祠祈祷时同样虔诚敬畏的目光。
没有见过他的小辈们眼中,充斥着好奇、憧憬、热切、激动。他还看见了自家小子脸上呆傻傻的神情。
……还有他的故人。
喻连看见那些小辈呆呆的样子的时候,心里觉得好笑。
可望向曾经与他纠缠甚深的故人之时,他脑中闪过许多碎片画面,最终都变成了一片空空,一片茫茫。
谢久白、冥主、师伯、师兄、尉迟临川、不死兄、祝余草……喻连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了寂尘身上。
他看见寂尘指尖轻舞的那根红线,那是他和寂尘之间的连结。
喻连眼皮变得沉重无比,思绪也开始迟缓。
最后只余下一个念头。
他不想一下子面对那么多故人,那么多不知如何安放的情绪,他必须逃一会儿,必须缓一缓……
轮回门前,青年的身体轻轻晃了晃。
谢久白目光一凝,瞬间飞了出去:“阿连!!”
喻连半阖上眼,从高空坠落。
“阿连!”
“小莲花!!”
“喻连!”
“尊后!”
“师父!”
霎时间,无数道人影冲天掠去,在天空划出一道道灵光。
喻连身上最后残留的那点灵气,顺着破裂的经脉涌出,他脸上微光闪烁,遮容术彻底失效,那张惊鸿绝世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
从没真正见过他的下方修士再次愣住,他们第一次遭受暴击是喻连身份揭露,这第二次纯粹就是此时此刻野蛮的、不讲道理的容色冲击。
下坠的青年浑然不知。
他避开了谢久白、冥主伸过来的手,望向了寂尘。
寂尘张开了胳膊,指尖蜿蜒延伸的红线已经飘到了喻连面前,他急急唤道:“喻连。”
这和尚素来淡定的不行,倒是少见他这么着急。
寂尘因为佛骨的缘故,多年来修为进境缓慢,至今没有真正突破合体。
……和尚,护不住他。
纵然再困,喻连依然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意识,避开了寂尘。
寂尘指尖堪堪擦过喻连染血的衣袍,他二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时间仿佛无限拉长,寂尘瞳孔微微收缩。
那飘忽的红线拂过他二人的肩膀,最终没能缠在另一个人身上。
寂尘回头看去。
高空之上,谢久白、冥主、祝余草等人一齐回头下望。
那下坠的人影避开了他们所有人,直直冲进了尉迟临川怀中。
尉迟临川完全愣住了。
他大脑停止运转,近乎僵直的抱着怀中的青年,先是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儿,继而是被血腥味压着的那一缕幽香。
在狂跳的心跳声里,冲入他怀里的青年微微抬头。
喻连抓住尉迟临川的衣领,那张冲击力极强的脸对着他笑了下,嘴唇微动,传音入耳:“……尉迟临川,帮我个忙,把我藏起来,别让他们看见……你能做到的,对吗?”
尉迟临川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猛地抱紧了喻连。
在喻连昏迷前,他哑声道:“孤…我可以。”
从前的尉迟临川做不到,现在的帝川帝王可以。
喻连轻轻说了声谢谢,在尉迟临川掌心化作了一朵小小的火莲,蔫蔫的合拢了起来。
尉迟临川像是得了圣旨一样,深吸一口气,托着掌心的小小莲花踏空而起!
他腰间君后龙纹佩光芒大亮,身后整个帝川发出一道震彻的龙吟——这是帝王在召集整个帝川的大臣、护卫、修士。
霎时间,整个帝川的战力都出现在了帝川边境,犹如一堵人墙。
“尉迟临川,你这是什么意思?!”兰泊风可没听见喻连和尉迟临川说的那两句话,在他眼中,就是尉迟临川接住了人,不打算还了!
尉迟临川把祝不死捞到身边——其他人无所谓,但是祝不死必须来,喻连的伤势还要靠他治疗。
他望着人墙外的一众人,长袖一甩,翻脸无情冷冰冰道:“今日我帝川君后回归,在君后醒来之前,谁若踏入帝川一步,杀无赦!”
“是,陛下!”
“落冥教能炸你们帝川龙脉一次,就能炸第二次。”落冥教主脸色阴阴的,“我教尊后,和你帝川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尉迟临川嗤笑,“不如问问你们主上方才为什么没有接住‘你们尊后’。”
只是因为心里门清,喻连不愿意跟他们接触罢了。
他扫了眼谢久白、冥主,最后目光在寂尘身上顿了下。
这位才是喻连正经的道侣。
但是喻连昏迷前也没说要见他,尉迟临川自动忽略。
他护着掌心的莲花,对着祝不死说:“走。”
祝不死点头。
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是个药修,不管是喻连在谁那儿,他都得在场。
祝余草往前一步:“不死,等……”
祝不死跟聋了似的,随着尉迟临川入了帝川。
两抹流光极速没入帝川中央,眨眼消失不见。
玄甲卫极有眼色,对着他们尉迟临川的背影拱手:“恭迎君后回归!”
“恭迎君后回归!”
浩瀚声音传遍此处,玄甲卫转身拔剑,牢牢守护在这里。
“嗡!”
国运屏障笼罩全境,屏障前所未有的凝实,金色巨龙盘旋其上,守护着进入帝川的那一朵小小火莲花。
全场寂静。
柏历帆愣神半晌,陡然发出一声爆鸣:“啊啊啊尘叔师父被抢走了!!!”
谢久白捏紧了手指。
冥主深深吸了一口气,憋闷的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们知道喻连对他们刻意的回避,可是事到如今,谁能甘心就这么守在外面?
兰泊风胸膛剧烈起伏。
尉迟临川这小兔崽子,真是尉迟鸣海教出来的好儿子!当了几百年帝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抬手一挥,“仙宗弟子听令!”
所有奔赴帝川边境的仙宗弟子集合在一起,裴山越和郁无为眼中冒火。
“加上我们吧。”落冥教主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旁边,双手轻拍。
来这里帮忙的落冥教众占据了小半面天空,他们就站在仙宗弟子旁边,跟对面的帝川玄甲卫形成两军对垒之势。
真是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跟亲家仙宗合作的一天。
兰泊风被恶心到了,嫌恶地离他们远了点。
他抬手一挥:“仙宗弟子,抢人!抢不出来,就把尉迟鸣海那老东西的墓给我炸了!”
他就算是逼,也要把尉迟临川逼出来。
第215章
辅助空间。
关键剧情人物: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9%】
【冥主命运修复值:99%】
重要剧情人物:
【寂尘(神心澈)命运修复值:91%】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93%】
【祝不死命运修复值:92%】
最终任务:【弥补天缺,再现忘川,重塑轮回】
躯体在养伤中,喻连的意识能在辅助空间多待一些时间,他在空间里休息了好一会儿,才飞过来看辅助面板。
轮回重现的那刻,他才真正看见了任务完成的曙光。
第一世活了二十多年,复活期间他在辅助空间待了二百年,复活后又活了一百多年,任务完成到现在,收尾也需要时间。
要花费五百年左右才能完成的任务倒也不算太长,时间最长的一次任务,他花费了三千年。
其实神界中的时间也不能这么算,小世界和小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他在这儿待了快五百年,或许回到神界后,才不过流逝了七八个月罢了。顺利的话,任务结束回去的时候,他正好能吃上自己神殿里树上结的甜果子。
喻连在最终任务后面写下:最终任务倒计时,四十九天。
刚刚写完,他就看见【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93%】这个词条在疯狂闪烁,93%的命运值先是跳楼一样下跌到30%,惊得喻连毛险些炸起来。
随后又数值紧急爬升,爬到了50%、77%、90%,最终缓缓定格在最初的93%,在90%-93%来回波动。
喻连眼也不眨地盯了片刻,确认稳定了后,缓缓舒了一口气。
翅膀尖尖摸了摸下巴。
数值剧烈波动这种情况往常也不是没有出现过,通常都是在人物命运线彻底崩溃、断裂之际。
尉迟临川看着挺好的,最开始的时候,命运修复值也属他升得最快,怎么会突然这样?
跟他打碎尉迟皇族限制,突破到问劫有关吗?
喻连往常没太在意过尉迟临川的数值,现在圈了个重点号。
等醒了,得找个机会搞清楚尉迟临川到底怎么回事-
十日后。
帝川皇城。
昭垣殿。
此殿是帝王居所,满目黑金之色,威重沉寂。
滴答。
滴答。
万年玉髓的清露一滴一滴的滴到最下方的玉瓶里。
火老大严肃地盯着玉瓶,等玉瓶满三分之二的那刻,它瞬间把玉瓶拿走,往里面加了点祝不死给它配好的药粉,晃匀了之后,飞到昭垣殿床榻边。
它一飞走,清渠棍端就推着一个空玉瓶,挪到了万年玉髓下。
床榻中央,一朵蔫蔫的火莲被裹在被子里。
火老大小心翼翼的把玉瓶里的清露擦在火莲花瓣上的划痕处,剩下的洒在花蕊上。火莲吸收了清露,花瓣舒展了一些,火老大咧嘴一笑。
它凑近,数着火莲花瓣上的划痕——这些划痕都是喻连身上的伤口,有些愈合的快,有些愈合的特别慢。
祝不死说,小崽身上被阴气侵蚀过的伤是好最慢的。
一道、两道、三道……火老大一道道伤口数着,它算数很差,上辈子没来得及长进就死了,以至于现在还是从前的水平。
它最多数到十,然后再记下自己数了几个十,最后磕磕巴巴的加起来。
“十,加一,加一。”火老大掰着手指头,“十二道。”
它高兴地凑到火莲身边小声夸道:“小崽好厉害,昨天给你数的时候还有二十七道呢,一天就好了这么多,特别特别厉害。”
火老大每天苏醒的时间只有两个时辰,它基本都是在清露收集完毕的时候出来,给喻连涂药、数一数伤口然后再夸一夸。
火莲没有意识,但听见火老大的声音,依然从被子里支棱出来两片花瓣,抖了抖。
火老大能感觉到火莲微弱的开心的情绪。
但它严肃着脸,把火莲抻出来的两片花瓣塞回半透明的被子里,“这是水云被,补水疗伤的,老实待在里面不许蹬被子。”
火莲微微闪了闪。
莲花瓣还是蔫蔫的样子,但是比起最开始的时候,多了几分光华。
估计明天后天就能醒了。
火老大对祝不死这种顶级药修充满了敬意,小崽最开头那两天情况着实危险,而且又不是人身,谁料祝不死治花也有一手。
它又跟火莲说了会儿话,转身的时候撞上了清渠。
火老大捂着自己的头,怒瞪清渠,指指旁边。
清渠默默让路。
火老大嘀咕了一句家里出了个小笨蛋,飞到门口,对着门缝说:“交班了。”
外面玄甲卫:“是,老大您稍等。”
火老大在外带着的时间快到了,它交代清渠:“看好小崽,不然把你填灶台里。”
“……”清渠晃了晃棍身。
火老大没入火莲体内,清渠绕着火莲转了一圈,牢牢守在火莲身边。没多久,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交接班的人过来了。
尉迟临川步伐轻轻的推门进来,他先是看了下万年玉髓下的玉瓶有没有换新,然后检查了下火莲的状态。
火老大照料得很好。
尉迟临川半蹲在床榻前,目光幽邃。
这些天他已经想明白了,喻连选择他,是因为想避开谢久白、冥主和其他故人。
他尉迟临川对喻连来说,是曾经关系不错的好兄弟,又有足够的实力,是他当下能避开其他所有人的最好选择。
——如果不是身份暴露,喻连谁也不会选。
他知道他只是喻连无奈之下的最好选项,却不是唯一选项。他庆幸他当年做下了那个冒险的决定,不然他如今成为‘最好选项’的资格都没有。
尉迟临川伸出手,指尖似乎是要落在火莲的花瓣上。
最终还是没碰到花瓣。
他是体修,花瓣那么薄那么小的软软一片,上面还有伤痕未愈,连祝不死那种细致到极点的药修碰的时候都得小心再小心的,他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给碰坏了。
一旁的清渠忽然竖起直立起来。
尉迟临川笑了笑说:“没碰着你主人,我不敢招他。别跟火老大告状。”
清渠激动的抖了抖身体,指指床榻中央。
尉迟临川看过去。
水云被下的火莲泛着火光,莲瓣舒展,在一片赤色光芒之中,火莲逐渐幻化成了一具微微蜷缩着的青年身躯。
那苍白躯体上正在愈合的伤痕泛红,陈横交错,交织出一片凌虐的凄然之感,鸦羽浓黑的长发盖在身上,白与黑的浓烈撞色就这么撞入尉迟临川眼中。
在目光触及的那一刹,尉迟临川猛然收回视线,站起来背对着床榻。
当了三百多年帝王的人耳根刹那爆红。
其实他回避的快,什么都没看清,只是看见了一点光裸后背。
尉迟临川反复深呼吸。
他们是好兄弟。
在喻连眼里,他们是好兄弟、铁哥们。
看见一点身体罢了,好兄弟之间不应该反应这么过激。
他闭着眼转过身屏住呼吸,僵硬的犹如木偶,把水云被盖在了喻连身上,一点也没碰到对方,继而头也不回的快步冲了出去。
“祝不死!喻连化形了!”
安神香青烟袅袅。
半透明的水云被上盖了一层严实的薄毯。
祝不死三指搭在喻连脉门,他眉间稍松,感受到指腹下脉息变动后,轻声唤了句:“喻连?”
沉睡的青年眼睫微颤,眼皮掀了一下,紧接着又慢慢闭了起来。
祝不死抬手挡住旁边烛台的光,青年面上遮了层暗影。
灵魂像是从轻飘的云端重新回到了身体内,沉重虚软的四肢泛着不明显的酸,喻连陷在舒适的床褥间,虚着眼睛看看见了祝不死的脸。
恍神间,他有些茫茫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祝不死又唤了他一句:“喻连。”
喻连青年涣散的眼睛一点一点聚起了神,昏迷前,他的记忆定格在尉迟临川应下将他带走的那时。
床榻四柱都盘着金龙,他应当是在帝川皇城内。
他没什么力气,嗓音又轻又哑:“不死兄……”
祝不死眨眨眼,压下去眸中酸意,“嗯。”
喻连望向他眼皮下的青黑之色,轻轻道:“很难治吧,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了解。那天在强压反噬的情况下,先斩白龙,再斩玄凰,灵力、神魂深处的伴生之火用得毫不留手,经脉裂纹众多,身体算是被他用的重度崩溃。
祝不死:“你知道我三百年成为药尊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喻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看着他。
祝不死:“我在想,我一定会成为碧云天有史以来最厉害的药尊,当朋友受伤生病的时候,不会束手无策,而是云淡风轻的跟他说,我这儿有颗丹药,正好能解决你的事。”
喻连看了他一会儿,嘴角笑了笑:“那你…现在要说吗?”
“当然。”
祝不死挑眉,他屈指敲了敲喻连的掌心,他本来就是想轻敲两下,可那力道落在喻连掌心的时候,不由得又放轻了些许,就像一两片飘在上面的羽毛。
他道:“就你这种伤,好治得很,不过是耗费我些许时间罢了。”
第216章
帝川之外焦急等待的人,终于等来了喻连的消息。
玄甲卫首领接到从皇城里传来的信件后,便来到了帝川屏障外。
外面一众人齐刷刷看来。
顶着这么多人的目光,玄甲卫首领拱了拱手。
“陛下让我告知诸位,灼阳仙尊醒了。”
谢久白:“具体情况如何?”
玄甲卫首领:“无性命之忧,只是还需静养。”
兰泊风悬了十几日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些,精神总算没有那么紧绷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冥主:“他有别的话吗?”
玄甲卫首领:“没有。灼阳仙尊精神不济,身体虚弱,只醒了片刻,就又睡过去了。”
柏历帆:“我可以进去照顾师父吗?”
玄甲卫首领倒也听过柏历帆是喻连之子的传闻,可信度虽低,但这小孩的的确确是喻连养大的,他斟酌了一个称呼:“小公子,在灼阳仙尊开口说想见谁之前,陛下不会让任何人进去的,请您见谅。”
寂尘:“佛骨在他身边,有助于他疗养,你将它送进去吧。”
玄甲卫首领看着他掌心的佛骨,没有擅自收下,只说他会把消息传到,就重新回到了屏障内。
外面的人没有硬闯,但帝川屏障也没有半点减弱的意思。
灼阳仙尊重回世间,重塑轮回的消息毫无疑问会在修仙界掀起惊天巨浪。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灼阳仙尊当年魂飞魄散消失于世间之时,轮回还没重塑,即便是现在,轮回之门也没有开启。
那他又是如何转世重生回来,如何重塑轮回的呢?
是天道因功德而垂爱于他,还是赤阳丹心的灵魂与众不同,就算是魂飞魄散也能重新凝聚?
这样想的人未必有恶意,但起了探究之欲,就是一种打扰。
灼阳仙尊如今状态虚弱,为了避免有人溜进帝川,就算五大仙门的人守在外面,帝川屏障也没有放松警惕的意思。
裴山越低声道:“师父,小师弟还会回家吗。”
兰泊风:“他已经回过家了。”
以庸不染的身份,以陌生人的身份回了家。
兰泊风想起和喻连在仙宗初见之时,那素衣青年问他:“这一处莲池很漂亮,是您种的吗?”
他说是。
那人又问:“为什么种这么多?”
他回答说:“没什么原因,就是家里小孩喜欢。希望有一天他回家的时候,看见这处莲池,能开心些。”
那素衣青年对他笑着说:“若他回了家,一定会开心的。”
彼时兰泊风只觉得庸不染合他眼缘。
未曾料想,那其实是喻连在同他打招呼。
阿连这一世已经活了百多岁了,转世重生,拥有记忆,却保持着疏远的距离,没有和他们相认。
谢久白同他说,阿连斩阴阳后从空中坠下的时候,也是刻意避开他们的。
阿连把和过去之间的距离划得清清楚楚,从来没跨过来一步,就像是他之前欣赏满池莲花的时候,也只是对着他笑说几句,遥遥一望,便无声离开了。
兰泊风恍神间,似乎又看见了那日庸不染从莲池栈道离开的背影。
他喃喃说:“开心就好。”
裴山越没听清:“师父?”
兰泊风回神,拍拍他的肩膀:“跟在玄甲卫首领身后,多缠一缠,问问阿连缺不缺什么东西。”
不打扰喻连,还不能旁敲侧击多问问情况吗?
“你也去。”冥主踹了一脚落冥教主。
落冥教主:“……”
这会儿您又不撕裂空间了。
旁敲侧击哪有直接撕开空间直接过去看来得直观方便?偷看一眼,就立马回来,这样达成目的最有效率了。
实在不行等到一个多月后轮回之门开,灼阳仙尊定然会出来。
冥主有点心不在焉。
他望向苍穹之下静默而立的轮回之门。
原本没什么感觉的,可是一天天过去,越是逼近轮回之门开的日子,他的本源就越传递着隐隐不安的感觉-
喻连这次着实伤得不轻,醒来后又昏昏睡睡三日,才有了些下床的力气。
经脉断裂,身体崩溃,好在祝不死给力,他除了觉得困和没力气之外,竟然不觉得哪里痛。
脚心触地的时候,膝盖是发软的,清渠主动飞过来当了拐棍。
他身上的寝衣是火老大和清渠帮他换上的,还好比较好穿,不然那两个小家伙得急的打起来。
喻连在殿中走了几步,脚心底涌上一丝一缕的淡淡灵力。
他低头仔细瞧了瞧,脚底下踩着的是淡红色的绒毯,此时此刻那淡红色的地绒竟然在散发着灵力和暖意。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
南海火燕尾羽绒?
喻连抬眼望了望周围,目之所及,这座庞大宫殿的每一处,都铺满了这种淡红色绒毯。
他:“……”
这种尾羽绒制成衣服可以保暖,补充灵力,是制作法衣的极其昂贵的料子。
尉迟临川竟然拿来铺地毯?
很快,他发现不只是地毯,还有旁边燃着的香薰炉,炉子是珊瑚赤玉九纹合药炉,药炉排行榜上排第十一位,可以精纯药气,柔化药材的攻击性,是很多药修梦寐以求的炼丹宝炉。
在这里成了个香炉。
喻连撑着清渠站起来,半晌没成功,他额角浮起一点汗。
尉迟临川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快步过来,双手扶住了喻连的双臂。
“你伤势未好,怎么下了床。”
喻连脸色有点白,一时半会儿没吭声。
尉迟临川见状拧眉,一手架着喻连的胳膊,一手揽住他的腰,青年体温偏冷,尉迟临川的掌心格外烫,指腹和掌中的茧子隔着薄薄的寝衣磨着他的皮肤。
腰侧是他的敏感部位,上一世被人摸惯了还好,这一世被人这么一摸,实在是痒。喻连忍不住想躲,偏了下头,看见的只是尉迟临川绷紧的下颌和严严实实裹到了喉结的衣领。
隐隐约约的,他闻见了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味儿。
喻连鼻尖微动,又嗅了两下,只闻见了尉迟临川身上的龙涎香。
尉迟临川扶着喻连坐在了临窗的茶榻上。
他腰弯下来,仔细看着喻连,“头还晕吗?祝不死说他给你的药里有扼灵的东西,你养身期间会虚弱很多。”
喻连:“没有很晕。”
那肯定也是不舒服的,尉迟临川摸出一方手帕,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刚擦了一下他就顿住,“就是这个位置,你自己擦一下。”
喻连没多想,说了声谢谢,虚软的手指隔着帕子,抓住了尉迟临川的手腕。
尉迟临川心脏重重一跳。
喻连:“你气息有些虚浮,跟外面的人动手了?”几秒后,他又道,“心跳好快。”
尉迟临川扯回手腕,垂下手,手指藏在帝袍袖下。
“哪有的事。”
他掌心有些发潮,心里轻呼出一口气,坐在了喻连对面。
这么多年的一川之帝也不是白当的,早年的青涩张狂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身上沉淀下来的成熟和帝王威重。
掩藏心思这种事,他认真起来还是做得到的。
“我刚把你带入帝川的时候,外面氛围是有点紧张,但是没有人动手。我气息虚浮,是举托丰元州消耗太大,还没恢复过来。”
喻连:“真的?”
尉迟临川挑眉:“总比你骗我的时候真得多。”
喻连:“……”
他拱了拱手:“那多谢尉迟兄宽宏大量,知道我骗了你,还这般仁慈的收留我。”
“尉迟兄听着太生疏了,叫我临川。”尉迟临川嘴角微扬,“收留谈不上,我们是兄弟。不过喻连,你可把我骗惨了,确认庸不染不是你的时候,我伤心得很。以后不陪我痛快喝几场酒,我可要跟你割袍断义。”
见他没有计较,还是如少年时一样爽朗干脆的性格,喻连放松下来,笑道:“好。”
“那我先以茶赔罪。”他斟了两杯茶,一杯给尉迟临川,一杯自己饮尽。
饮尽后,喻连味蕾后知后觉的回馈给他清甜的润香。
“……”
这好像不是茶。
有一股很特殊的花香味儿。
喻连掀开茶壶闻了闻,以他的阅历,竟然分辨不出这是什么。
尉迟临川:“这是幽古兰凝液。”
喻连:“幽古兰不是消失在上古了吗。”
尉迟临川:“我父皇在世的时候寻了两株古种,种活了。我看古书上说幽古兰是上古修士滋补身体的灵药,干脆给你尝尝,幽古兰是花,你也是花,你喝这个应该比喝茶好。”
而且是甜的。
喻连喜欢吃甜的。
“喜欢吗?不喜欢还有别的。”
“……这个就挺好。”
喻连发现手里杯子也是特别烧制的,上面刻着不甚明显的金纹,应当是提升杯中茶水品质的刻纹。
奢侈啊。奢侈啊。
鸣海叔在位的时候,他记得帝川可没这么奢侈。
喻连:“我入帝川几日了?”
尉迟临川:“十三日了。”
喻连:“外面如何。”
尉迟临川:“四十九日没到,轮回之门没有变化。仙宗、落冥教和其他人守在帝川外面,想进来看看你,你想的话,我放他们进来。”
喻连:“不必。”
尉迟临川:“你那个小徒弟?还有寂尘,他说佛骨有助于你恢复,想送进来。”
喻连:“都不见了。”
他垂下眼睛,随后笑了笑:“寂尘唠叨,那小子也缠人得很,只想在你这儿躲会儿懒。其他人……往事已矣,见面能说什么呢。”
“我谁也不想见,你跟他们报个平安就好。”
尉迟临川微怔,倒是没想到喻连连寂尘也不想见,毕竟两人在仙宗的时候感情看起来很不错。
不过不见更好,他自己还没跟喻连待够呢,哪里会高兴别人过来。
尉迟临川:“好,还有其他的话——”
他话音陡然而止,笑意也僵在了脸上。
刚才闻见的错觉般的血腥气刹那间变得浓郁起来,喻连瞬间抬头,“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紧紧闭着眼,一只手死死摁在丹田处,淡淡的黑红之气顺着他的经络蔓延游走全身。
辅助面板上,尉迟临川的命运修复数值又开始跳楼一样闪烁。
喻连蓦然凝眸。
在尉迟临川经络里游走的黑红之气,竟然是镇压在帝川之下的‘灾’?!
第217章 (捉虫)
尉迟临川豁然睁眼。
下一刻,他经脉中游走的黑红之气瞬间消失,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他身上帝袍是黑金两色,喻连看不出他身上哪里有血,只是那血腥味愈来愈重。
“尉迟临川,你究竟怎么回事?”喻连语气严肃。
尉迟临川缓过来后解释说:“前段时间刚下去斩了次‘灾’,经脉里沾染上了些,还没调养好呢丰元州就出事了,一时片刻没能压住。”
“别紧张,不是大事。你现在需要静养,别操心了,我出去找祝不死扎两针。”他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桌上喻连擦过额角和脸颊的帕子揣进了袖子里,“我就是快闭关了才赶紧过来见见你,不然还得等出关的时候再同你说话。”
喻连看着他的脸:“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面无异色,“嗯?”
喻连蹙眉,“只闭关即可?”
尉迟临川一笑:“自然,尉迟皇族每一任帝王都是如此。”
他又和喻连交代了两句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守在外面的玄甲卫说之类的话,才信步离去。喻连现在的情况也无法感应他身体具体如何,只看尉迟临川的表现,倒是真看不出什么。
他就这么坐在小榻上,推开窗户,看着尉迟临川推开前庭的门走了出去。
昏昏树影和洒金一样的夕阳落在他的帝袍上,行走间两侧的玄甲卫低头垂手,而走过去的帝王侧脸线条晦暗,目不斜视,大步流星。
火老大到了时间出来,见喻连在出神,在他眼前飞了一圈:“阿连。”
喻连收回目光,伸出手。
火老大检查了他一圈,确定伤势又有好转,才坐在他指尖上,抱着胳膊说:“想啥呢。”
喻连:“没什么,就是感觉过去的朋友也变了许多。”
火老大说:“小崽,你也变了许多。嗯…也不是变,是长大了,不过你怎么样都好。”
喻连轻轻笑了声。
只有火老大这般纯然稚儿的火灵,心性一如既往。
笑完,他眸底浮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火老大与他一起重生,重生之后它的性命和他依旧是绑定状态。
喻连想起那日在轮回之门前,白龙和玄凰跟他说的因果清算之事。
“阿连,阿连。小崽!”
火老大见他又开始走神,喊了好几声,很担忧道:“回榻上休息吧。”
喻连摸摸它的脑袋,“没事。老大,你刚才说什么?”
火老大重复:“我说你什么时候跟清渠签订本命契约,它好急啊。”
清渠在旁边连连点头,巴巴的等着。
那日喻连虽然用它斩了阴阳,可其实一人一棍的本命契约还没签订。一直不签它,它就像是没真正回家一样,焦急又不敢催,怕打扰喻连养伤。
喻连想了想说:“清渠,你觉得小柏如何?”
清渠有点懵懂,歪了歪棍身。
它懵懂不知,而火老大经历过一次,它对别的或许迟钝些,但对这种类似托付的话简直敏锐到极点。
它看着眼前面色苍白,嘴角含笑的青年,顿时呼吸急促起来。
像是回到当年在万里雪原,少年喻连拼尽最后灵力也要把它从体内分割出来,最后呼吸近无,身体冰冷的噩梦里。
火老大把眼里的小火苗憋回去,深呼吸数次,一把抱住喻连的手指,“……你身体还没养好,不跟清渠重新签订也没关系。但是…你要是敢再来一次,再把我丢下,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喻连死它死,喻连活它是死是活都可以。
它是因喻连而诞生的,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他。
喻连默然无言。
半晌,他屈指弹了弹火老大的脑门,“哎,老大,你想什么呢?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我好伤心啊。”
火老大抬头。
喻连捂着眼睛,语气低落:“真是伤心死了。”
火老大登时把刚才的事抛之脑后:“没有…我就是……哎,老大错了,我不说了,不说了,是不是哭了?别哭别哭,哎呀……”
它手忙脚乱地哄人,清渠也忘了签订契约的事,跟着它飞来飞去,给喻连捶肩捶腿。
晚上。
祝不死照旧过来给喻连诊脉,他来的比往常晚了一刻钟。
喻连靠在床头,问:“尉迟临川怎么样了?”
祝不死说辞和尉迟临川一致,他叹了口气:“要是没我这个不起眼的小药修,你们得死了八百次了。你们俩都该在屋里把我的像挂上,日日拜上三拜才好。”
喻连好笑:“挂像怎么配得上药尊的身份,你若真的乐意,我给你打个金身,日日给你敬香,叩谢药尊大人救我小命。”
“可别,受不起。仙尊一拜,我小小药修岂不会折寿。”祝不死探完脉,斜了他一眼,“心思闷结,气血不通,你日日都在想什么?”
喻连无奈:“想快点好起来。轮回之门快开了,我担心会有意外……”就他现在这样,起身走路都困难,万一一个月后有意外发生,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想得越多好得越慢。”
祝不死知道在有些事上他拦不住喻连,索性不拦,“我保管你在一个月后能用些许灵力,可以正常走路,不会错过轮回之门开,但这期间你得乖乖的。”
“好了,明天再给你开一副宁神汤,省得你胡思乱想。”他收了针,手指隔空点了点喻连的脑门,警告道,“再乱想就将你迷晕。”
喻连:“……”
他举手投降。
祝不死盯着他吃了药,这药是他费心特调出来的清甜橘子味儿,药的苦涩几乎没有。
等了半个时辰,他看着喻连哈欠连天的样子,又按上喻连的脉。
“你身体倦得很,倒不是因为重伤的倦,而是……”祝不死沉思,“你这一世在哪儿诞生的?是不是无法离开诞生之地太久?”
喻连:“嗯。不过,也就是困了点。”
祝不死还想说什么,一抬脸看见喻连已经歪在床头睡着了,一点也没有防备的意思,也没有相认之前刻意的疏离冷淡。
他顿了下,弯腰将喻连半抱起来,将他平放在榻上。
祝不死没急着走,蹲在床边看了半晌,目光温和下来。
年少时朦胧的悸动、隐藏在深处,对喻连身边人的嫉妒和不甘,全都叫岁月修剪的内敛柔和,变成了心里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这人素来倒霉,一旦去伸手抓住什么,那样东西便会消失不见。他知足得很,也胆小得很,对比起来‘喻连追求者’这个泯然于众人的烂大街身份,他更愿意待在‘喻连朋友’这个更稳当妥帖的位置。
喻连或许不需要伴侣,但他会需要一个转身就能看见的朋友。
喻连的爱珍贵,可他给予他的友谊和信任同样犹如珍宝。
他愿珍惜一生。
祝不死拨开喻连脸颊上的乱发,这是个稍显逾越的动作,但他没有别的心思,“研究治花研究了几百年,你就算再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只要你想活,我就能将你留下来。”
他在这儿守到半夜才离去。
月色清亮,树影摇曳。
帝川屏障微不可查的轻轻一荡。
一丝一缕的金光国运从地下浮出,无声无息的飘入昭垣殿,像是一片片羽毛,一下又一下的扫过喻连的眉心。
喻连的意识从漆黑的沉睡里上浮。
他迷蒙的睁开眼,祝不死的药里有安神镇痛的成分,他往常一觉醒来都是日上正午了,缓了片刻,他看见窗户外依然是漆黑的。
金光国运在他眼前晃了晃。
喻连坐起来,声音困倦发哑,“……国运?来找我?”
那一缕国运圈住了他的手指,牵引着他往外走。
喻连体内药效没过,比之白日还不如,他无奈道:“你想让我出门吗?我走两步就躺那儿了。”
比如他今日分明察觉尉迟临川和祝不死有事瞒着他,但他没有追问。
就算知道了,他现在也有心无力。
他说完,那缕国运飞到了床前,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国运汇聚在房间内,在床前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喻连撑起身,招来清渠握在手中。
他自言自语道:“不死兄,这可不是我主动想去的。”
他下了床,一脚踏入漩涡之中。
眼前场景瞬息千变,喻连遮住了眼睛。
半晌,当他脚心再次踩在实地的时候,周围完全变了个模样。
他身后是一扇沉重漆黑的大门,他此刻就站在门内,脚下是滚烫赤裸的地心岩。
前面是一道窄窄的小路,小路通往中央的悬台,悬台之下,是炽热翻涌的岩浆。
而悬台之上,盘膝而坐着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
那人嚣张而不羁的五官拧成了一团,墨发披散,汗水从深蜜色的皮肤上滚下,沟壑块垒分明的背脊和精瘦腰腹随着呼吸起伏,上半身的帝袍就那么随意丢在了一边,帝袍上还散落着那方喻连白日里用过的手帕——
尉迟临川!
喻连视线落在尉迟临川丹田处。
丹田外的皮肤反复愈合又反复被腐蚀,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他甚至能看见尉迟临川丹田内狂暴颤抖的青金色元丹,元丹外盘旋着一颗小小的金龙,似乎在强行压下元丹的狂暴之气。
尉迟临川的元丹在当年帝川之劫的时候就碎了,他现在用的这颗是祝不死移植的,融合了帝印。
帝印温和,为何现在尉迟临川的元丹会这么狂暴?
不过喻连总算是知道他从尉迟临川身上闻到的血腥味从何而来了,丹田外被腐蚀成这个样子,这家伙过来看他的时候,也不知道在身上缠了多少绷带才止住血。
喻连一步步走过窄窄的悬道,来到悬台上。
国运主动找他,也不知道是叫他来干什么,但他没有贸然靠近,停在尉迟临川五步之外,细细观察了他半天。
没法用神识,喻连半晌也没看出来太多东西,见尉迟临川呼吸平稳,心里估摸着眼下情况这厮应该能应付得来。
他打算等一会儿,等尉迟临川醒来仔细问问。
等着等着,喻连视线不由自主地停在尉迟临川胸膛上。
他少年时候就欣赏尉迟临川的身体和胸肌——这厮还挺爽快的,叫他摸过好几次。
不过尉迟临川当了帝王之后穿衣风格变得稳重起来,他再也没看到过这厮的身材,现在再看见,倒是比从前更具力量和美感一些。
喻连如今不是欣赏了,而是羡慕。
他身体素质要是这般好,也不会整日被神魂压得三日一小崩溃,三月一大崩溃。
他视线上移,冷不丁对上了一双狂暴冰冷的暗红瞳孔。
喻连一顿。
尉迟临川眼神锁定在那只着了寝衣的青年身上,五指一抓,将之抓到了自己怀中。
他掌心轻轻抚上喻连的脸。
喻连猛地被抓过来,位置变换太快,头有点发晕。
他抓住尉迟临川的手腕,另一只手轻拍尉迟临川的脸颊,“临川,冷静一点,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尉迟临川垂眼看着横躺在自己膝上的人,被这么轻拍了几下脸,他经脉状态和身体微妙发生了变化。
喻连微微睁大眼。
祝不死给他的药中镇痛的成分很足,他触感比没受伤前钝得多,可在这种钝得多的情况下,他后腰的感触依然如此清晰。
“……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蓦地俯身,正欲一口咬在喻连颈侧上的时候,他腰封上的君后龙纹佩怒然发亮。
君后龙纹佩将引喻连过来的国运化成一条龙形,一尾巴甩在了尉迟临川脸上,非常响亮清脆的一声。
喻连:“………”
尉迟临川侧着脸,懵了半天。
许久,他重新回过头,依然低下了头,这次,他没有咬喻连的肩膀,只是叼了点喻连肩膀处的寝衣含着。
他叼着喻连的寝衣,双臂缓缓收紧,把人紧紧抱在了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就这么抱着人,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陷入了深度调息中,可苦了喻连。
喻连本来就没力气,掌心在尉迟临川胸膛推了无数次,才把自己从对方怀里推出来。
此时此刻什么轮回之门什么因果清算,从他脑子里散得干干净净,他双手后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这尉迟临川……发什么疯。
喻连重生以来,只有精神压力大的时候会利用些身边事物缓解身体压力,比如玉枕、毛笔之类,这一世第一次直观地面对另一个男人的欲望——这人还是他故友。
他缓了半天,准备翻身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了旁边帝袍上的手帕。
喻连认出来,那是他白日里擦过脸的。
现在已经皱巴巴的了。
手帕边上散着许多书册,还有一卷半开着的画轴,应当是方才他从尉迟临川怀里挣扎出来的时候,脚不小心碰到,蹬开了。
清渠飞过去,拨了下画轴,整幅画都映入眼帘。
喻连:“…………”
清渠歪歪棍身,不太懂为什么自己主人会在画上。
喻连把清渠捞回来,没让小孩子继续看着这不堪入目的画。
他过去把画合上,捡起来旁边的书册看了看,看清这些书的内容之后,喻连愣了片刻,坐在地上良久。
半晌,他捏捏眉心,回过头,看了眼尉迟临川,开始头疼。
第218章 二合一含13w营养液加更
尉迟临川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躺在地上的。
他撑起身来,低头看了眼自己丹田,丹田处缠了好几圈绷带。
他怎么记得自己昏迷前没往丹田处缠绷带?
尉迟临川揉了揉额角,他伸手捡起帝袍上的手帕。
他再次使了个清尘术祛除上面早已清理干净的污渍,叠好放在一边,目光顺势往旁边一扫。
空的。
他的画呢?
清晰的翻页声从他身后传来。
尉迟临川蓦地紧绷,警惕的回头看去。
悬台边缘,穿着白色单衣的青年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哪儿,手里捧着本书卷,正在看,他倒是很知道照顾自己,屁股下垫着一圈书,隔开了滚烫的岩石地面。
他脚边放着一卷合起来的画轴,就是尉迟临川找的那卷。
尉迟临川的脸刹那间就白了。
喻连头也没抬,拍了拍身边:“临川,过来。”
尉迟临川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坐在了喻连对面,大脑从方才开始就是一片空白。
喻连又翻了一页手中书,问:“是国运引我过来的,你的元丹怎么回事,这次能说实话了吗?”
他趁着尉迟临川没醒,在周围看了一圈。
此地在帝川的地下,是一处密闭的空间,玄铁大门完全封闭,气息隔绝,外人绝对找不到这里。
可据他所知,帝川的地下是‘灾’。
而现在,地下除了翻滚的岩浆,不见半点‘灾’的影子。
那被尉迟皇族镇压了千百年的、足以覆灭整个帝川祸及九州的‘灾’,究竟去了哪儿?
他语气平静,一点也没有发现自己被兄弟画在画上做那种事的厌恶——或许喻连没有打开那幅画看呢?喻连和朋友相处一直很有分寸,正常情况下,未经允许,他不会去动旁人的东西。
尉迟临川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他看着喻连翻着的那本书,喉咙发紧。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捏成拳,声音还算稳得住,说的却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我把‘灾’吃了。”
喻连:“全吃了?!”
尉迟临川:“嗯。”
他掌心压在腹部绷带边缘,元丹内逸散的灾气腐蚀的他丹田外的皮肉反复溃烂。谁也想不到,那帝川之下恐怖无比的‘灾’,竟然不在地下了,而在帝王的元丹内。
喻连:“怎么会这样?”
上一世帝川动荡,谢久白和尉迟鸣海为了镇压帝川之下的灾,费了多大力气他十分清楚。尉迟临川的元丹居然能压得住?
尉迟临川:“其实这件事,五大仙门一些人也知道。”
三百年前,三皇子自尽于囚牢之中,皇嗣直系一脉只剩了他自己。左右大臣请求他延续子嗣,若帝川没有人继承人,那就真完了。
成为帝王,在囚笼之中一生镇压在此,培育出继承人,最后命祭于地下,为新皇铺路,新皇旧帝参商不见。
这是尉迟皇族的宿命,如今也成了尉迟临川的宿命。
成了帝王之后他才知道,当年他父皇肩膀上压着的是多么沉重的担子。那是一川万万百姓的性命,是九州安稳的千钧重石。
别说他有心悦之人,不愿和旁人诞育继承人,就算没有,他也不放心将肩膀上越来越重的担子交给自己的孩子。
“你知道,我的元丹后来移植的,融合了帝印。所以,当我发现我可以将‘灾’纳入元丹中镇压的时候,那个念头就再也压不住了。”
尉迟临川还是年少时狼尾一样的半长发,周围那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灾气缭绕的岩浆映在他眸中,犹如晦暗燃烧的烈焰。
“我要斩断尉迟皇族亘古绵延的宿命,彻底粉碎悬在我帝川百姓头顶上的那柄闸刀。”
他会是帝川的最后一任帝王,让尉迟皇族的命运在他这里终止。
成则彪炳千秋,败则粉身碎骨。
好在他成功了,他花费了将近两百年的时间,把‘灾’一点一点吞入元丹中镇压。
随着他吞入的灾越多,帝川国运就不需要那么分散四方镇压下面的灾了,而是缓缓汇聚在他元丹内。
尉迟皇族的帝王只能突破至合体初期的禁锢,对他而言完全失效,他就这么一步步冲击到了问劫巅峰。
“代价呢?”喻连安静半天问了句。
世上所有事都是有代价的,何况是这样的大事。
尉迟临川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灾的气息一闪而逝。
“这具身体成了灾的容器,承受灾的冲击,除了痛,其他的并没有什么,问劫寿五千,终有一日我能将它消磨殆尽。只是……”
他顿了下,“我没有完全斩断灾和帝川的联系,帝川境内但凡有新的灾祸发生,那一丝一缕的灾气就会钻入我的元丹内。”
上次地动,帝川没有受到严重影响,但他元丹内的灾骤然壮大不少。
后来丰元州塌陷、堕出现……林林总总,帝川受到波及,境内的灾越来越多,他的元丹就被撑裂了,以至于他丹田被腐蚀成这个样子。
“灾在帝川绵延万年,只要和帝川的因果不断,灾就会不断积累。”尉迟临川叹道,“可是万年因果,怎么斩,怎么断。”
喻连:“或许……”
尉迟临川等了一会儿,“或许?”
喻连说不出了,白龙和玄凰告诉他的事情,他依然无法说。
“你元丹裂了,很危险。”
再碎一次,尉迟临川修为全废,帝川没有新继承人,灾没办法压制,帝川眨眼成炼狱。
尉迟临川:“祝不死在,他能补。”
之前也裂过,只是没那么频繁,祝不死当年都能生造元丹,现在补一补不在话下。
“虽然是治标不治本,但总比标也治不了强得多。”
喻连听罢,点了点手中书的封皮,“这个,能治本?”
只见封皮上赫然写着:《帝后双修房中增益秘术》。
尉迟临川:“………”
“还有,你得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喻连扯开旁边放着的画轴,那幅画就那么大剌剌的摊在两人中间,从喻连脚边滚到了尉迟临川腿边。
尉迟临川:“……………”
那画似乎带着热气一样往上涌,烫的他面红耳赤,还好他肤色较深看不出来,乍一看甚至还挺沉稳自如的。
他在喻连的注视下低下了头。
“帝后双修秘术可以提升国运,加固元丹,你是帝川承认的君后,是我丹田帝印承认的君后,我用你的画像欺骗身体,能帮助我压制灾。”
喻连默然无言。
尉迟临川膝上攥拳的双手越来越紧。
“我可以用这样离谱的话骗你,遮掩过去,这样你或许还会将我当兄弟看。但我唯独不想骗你。”他自嘲一笑,“喻连,我喜欢你,我对你有欲望。”
很早,很早,在遥远的少年时期,在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他就喜欢喻连。或许当年孜云州姻缘树旁,他赠君后龙纹佩给喻连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的红线也系在了喻连身上。
画像是他亲手画的,在太极殿里,在一次刻意放纵自己醉酒之后。
清醒后,一地狼藉。
压抑了几百年的欲望,只万分之一倾笔付于笔尖,就已足够肮脏污秽。
羞愧和自我厌恶漫卷,可他竟然舍不得销毁这幅画,甚至装裱了画轴,在外面涂了千年不腐的汁液,将之锁在自己的寝殿深处,日日看着。
他不敢去灼阳神祠,他怕看见神祠中那幅画,他就会想到自己亲笔画就、所在寝殿中的那一幅。
直至喻连入住昭垣殿前,他才把这幅画取下来,放在这里藏着。
尉迟临川从来没想过这幅画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喻连发现,更没想过,他的心意会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场面下说出来。
“我要纠正一件事。”喻连说,“就算你用了想骗我的那套说辞,我可能,也不会将你再看成兄弟。”
一个画了自己这种图,会对着图上的他做那种事的兄弟吗?
他自认为自己的接受能力还没强到那个地步。
年少时或许可以尴尬的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但活到这个份上,再糊弄彼此就没意思了,反而会消磨他们之间的情谊。
“我知道。”
尉迟临川扯扯唇,可实在是笑不出来:“对不起,我会把画毁了,往后绝不再这样。”
喻连低眸,指腹摩挲着《帝后双修房中增益秘术》的边缘。
半晌,他起身走到尉迟临川面前,半蹲下来。
“尉迟临川。”
他赤足踩在了那幅画上。
尉迟临川被烫到了一样匆匆移开眼,可转头又闻到了喻连身上的淡香。
喻连掌心落在尉迟临川手背上,微凉细腻的触感传遍全身。
那该死的,不听话的身体又开始造反,可本来就明显,现在换姿势遮住就是更明显了,尉迟临川呼吸额头都是汗,避着他的眼神,咬着牙,一句“对不起”已经到了嘴边。
下一秒,他听见蹲在他身前的青年道:“你想和我双修吗?”
“……”
尉迟临川抬起脸。
“你说什么?”
喻连说:“你想和我双修吗?如此,你能加固元丹,我也能加速恢复伤势。抱歉,这样说,是践踏你的情谊。”
他刚才坐着的那么多书里,有三成都是类似的秘籍,帝川君后之间特有的。尉迟皇族传承这么久,早就钻研出了一套独特的,双方都可以得益的秘术。
他如今重伤至此,听祝不死的话好好正常治疗,一个多月后,轮回之门开,他身体和实力至多恢复两成。
帝后双修对尉迟临川的元丹增益想必极大,不然这里也不会三成书都是双修秘籍。
这是对他们两个都有益的事情,尉迟临川借此加固元丹,他借此恢复身体。
尉迟临川涩声:“没有践踏。”
若说践踏,是他先玷污了喻连对他的友情。就算喻连对那幅画泰然处之,他也没那个脸当做若无其事。
他很明白喻连的意思,也知道喻连本性,就算双修不能帮他恢复伤势,为了帝川一川的生灵,他或许也会愿意跟他尉迟临川双修。
可这绝非是因为喜欢或者是心动。
他清楚,一旦他们双修,他和喻连本就回不去的友情,就更粉碎的彻底。
他张嘴就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停住了。
平心而论,他需要而且是很需要这个能彻底修复元丹裂隙,稳固元丹的机会。
尉迟临川可以不同意,但帝川帝王没那个矫情的权利去拒绝。
他一人的儿女情长,比不上帝川生灵的安稳。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尉迟临川强行压下去自己心里的涩然和面上那些不成熟的神色。
喻连活了第二世,可他第二世也不过百岁,加上第一世的年纪,才一百出头而已。
他如此坦荡,而他尉迟临川活的年龄比喻连大了足足一倍,再露出那种纠缠拉扯,拖拖拉拉的样子,真就成了笑话。
尉迟临川闭了闭眼,反握住喻连的手腕,他是体修,手比喻连大了两圈,几将喻连的手完全拢住。
以一个帝王的身份做下了决定。
“好。”
但还有一个问题。
“寂尘,是你道侣,要告诉他吗。”
尉迟临川问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听起来好奇怪。告诉寂尘你的妻子要和别的男人双修了,我过来通知你一下吗?
可是不告诉也很奇怪,有种用正当理由去偷情的感觉。
喻连:“寂尘不是我道侣,我当时不想让祝不死摸我的脉,骗你们的。”
尉迟临川:“这件事也是骗我们的?”
喻连:“也没骗几件。”
如果寂尘真是他道侣,他不会跟尉迟临川提这件事,会帮他另想办法加固元丹。
他对爱人很忠贞,爱一个人就会珍他怜他护他,不会让对方不舒服,也不会让任何事情破坏他们的感情。
只是上一世付诸真心倾尽一切的两段情,都没有好结果罢了。
尉迟临川:“还以为要抢人夫人了。”
喻连扯扯自己的手,没扯回来,疑惑问道:“你要在这里吗?”
怎么可能。
尉迟临川无声呼出一口气:“不能那么粗糙,明晚我准备一下,我回去昭垣殿找你。”
喻连这回抽出了自己的手:“嗯。”
尉迟临川忍住追上去的冲动,蜷起手指,漩涡重新出现,“你先回去休息,睡一觉,养养精神。”
喻连点头,从漩涡离开。
重新出现在寝殿内,他站在屋内良久。
紧绷的身体和后颈、耳廓那一层不明显的绯红才慢慢散去。
他无声吐出一口热气-
帝川。
皇宫药殿。
祝不死呆了半晌说:“你…你们,没逗我吧。”
尉迟临川:“没有。”其实他本来不想找祝不死的,但他担心喻连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了。
“这事确实是对你们两人都有益,对他伤势好转有莫大好处。”祝不死翻完那双修秘术,捏捏眉心,“但是怎么这么突然?尉迟临川,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使手段卖惨了?”
众人皆知,喻连心软。
尉迟临川:“没有。”他看着祝不死,“我以为你会生气。”
多年相交,他对祝不死的心思多少了解一些。
祝不死对喻连的执念或许很淡,但绝对是有的。
祝不死一个杯子砸过去:“知道我会生气你还说。”
尉迟临川躲开了:“我担心这件事会对他有不妥之处。”
“你若是不来问我,我才会真生气。”祝不死脸上佯怒的神色散去,语气淡下来,“喻连是我朋友,你拿他身体开玩笑,我会毒死你。”
尉迟临川:“只是朋友吗。”
祝不死:“在我们成为朋友前,他是我的病人。”对比其他,他只希望他的病人安安稳稳的活着。
尉迟临川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拿过他手里的双修秘术。
“明晚开始,昭垣殿禁止一切人进入,你有药送来就放在外面,我会拿进去。”
祝不死看着他的背影,道:“依照我对喻连的了解,在他发现你那幅画的时候,就没办法再将你当兄弟了。”
喻连对情谊看得重,若非心里已经把他和尉迟临川那段情谊划在了过去,他不会那么直接的提出双修这件事。
“作为朋友,我提醒你一句。这种亲近本质来说是一种疏远,可你是真心实意喜欢他,越靠近,就越痛苦。”
“这条路,注定没有好结局。”
尉迟临川微微侧头说:“我本来也不会有好结局。”
他背影消失不见了,祝不死走出药殿。
轮回之门开启前,短暂的宁静的风吹拂过来,带着一种昏黄落日时的萧索怅然之感-
翌日。
晚。
今天祝不死没有来,但他让玄甲卫送了东西过来。
喻连闻了闻,不是他往常喝的,甚至也不能算是药,只是一碗蕴含了滋补药力的甜羹。
他一天没有喝镇痛的药,身体对痛觉的感知已经恢复了正常。
火老大偷偷尝了一口:“好喝。”
喻连分给它一勺,剩下的等温度降下来后一饮而尽,他看着火老大:“老大,商量个事儿。”
火老大:“什么?”
喻连在它耳边低语几句:“所以,你这几天别出现,我会不好意思的。”
“啊?!”火老大呆住了,“你跟尉迟临川成婚了?”
那不是成婚后洞房花烛才能做的事吗。
喻连熟知怎么说才不会让火老大生气,“没有,我是为了吸收他身上的国运恢复伤势。”
火老大果真没生气,只是嘀咕:“那也是他占便宜。”
喻连:“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没什么占便宜一说。”
火老大摸摸下巴。
它看尉迟临川其实挺顺眼的,尤其是跟谢久白和冥主作对比。
而且小崽年少时跟他很有交情,小崽愿意且不吃亏的话,倒也没什么。关键是小崽不喜欢他,而且他们又不成婚,也不用负责。
火老大:“好,那你多吸点。”
它把清渠丢出去站岗,捂住了自己耳朵,把自己自封入了喻连体内,关闭了对外的感知。
交代好火老大,喻连舒了口气。
殿内安静下来,塔灯明亮,烛火芯噼啪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喻连以为尉迟临川会半夜来,没想到天刚一擦黑,寝殿的门就无声打开了。
尉迟临川依然是一身黑金色帝袍,只是这身帝袍和往常他穿的不一样,领口从脖颈一路开到了腹部,腰部的腰封勒得很紧,臂钏锢在手臂肌肉上,在烛火的照耀下反射出闪烁的光。
离远了看尚不明显,可随着尉迟临川的走近,喻连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竟然是微微透明的。
只要凝眸一看,什么轮廓都能瞧得见。
尉迟临川半跪在床榻前,微微仰头。
喻连一身浅白里衣,头发散着,垂眼看他。
他迟疑道:“你这衣服……有什么说头吗?”
尉迟临川:“尉迟皇族的男人自小就被教导,过了十二岁,就不可以在除了妻子之外的人面前穿着暴露。这身衣服,是历代帝王在新婚夜取悦君后的时候穿的。”
“我们不是。”
“我知道,我们是各取所需的双修。但这样的事,彼此能得些趣,总比干巴巴的要好。你说是不是?”
尉迟临川眉梢挑起,几分不羁的笑意浮在眼角。
他把心里所有的紧张死死压住,用灵力强控狂跳的心脏,展现出来一派游刃有余的样子。
就算这条路走起来又酸又苦,他既然决定要走了,就得走得最好。
双修最多两三次就能结束,他想趁着这两三次,在喻连心里留下的印象深一些,再深一些。
跟故友双修,喻连没有表面那么淡定。他已经做好了尉迟临川一来就开始,彼此零交流的准备,这样最不尴尬。
倒是没想到尉迟临川会是这样的作态。
喻连指尖拂过尉迟临川的领口。
“这衣服取悦人的地方在哪里?”
尉迟临川抓来一杯茶,塞到喻连手中。
“倒下来。”
喻连倾杯,茶水顺着尉迟临川领口往下淌,沾湿的地方,黑金色的帝袍从微微透明变成了全然透明,饱满的胸肌也透了出来,犹如涂了一层蜜一样,晶莹发亮。
喻连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见尉迟临川胸肌前穿了孔,钉了个火红剔透的菱形宝石,火彩明亮,格外吸睛。
“尉迟皇族男人的身体,是属于他们妻子的。”尉迟临川抓住他的手去碰,“这是我自己挑的,你不喜欢,可以换别的。”
火红宝石的火彩在他指尖绽放,喻连心跳微微加速。
他两段情爱里,谢久白传统保守,冥主太疯且原始。
喻连第一次接触尉迟临川这样的。
他盯着瞧了一会儿,白玉般的面颊染了些热气,“挺好的,不必换。”
察觉他呼吸的变化,尉迟临川半直起身,弯腰逼近,身上未干的茶水滴在了喻连雪白的里衣上,干净的皂香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侵略气息。
喻连忍不住伸手抵住了他胸膛。
“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嗯?”
“你准备东西了吗?”若换了上一世的身体,他自然没什么担忧的,但这一世的身体只跟玉枕和毛笔亲近过,有些准备需要做一下。
“准备了。”
尉迟临川轻轻一挥。
储物戒里准备好的东西落在了榻上。
喻连扫了一眼。
尉迟临川手指落在喻连腰侧的系带处,声音低沉:“可以吗。”
喻连:“嗯。”
里衣从他肩头滑落,尉迟临川再克制,还是忍不住越过肩头窥见了喻连的后背。
那光洁的后背上曲线优美,还有些没有完全消失的疤痕,浅浅的痕迹像是完美瓷器上的裂痕,曲线末端弧度玲珑,掩藏在堆叠的里衣下。
尉迟临川唇瓣靠近了喻连颈侧,等了几秒,没等到拒绝,才吻了下去。
一个呼吸炽热的吻落在喻连颈侧皮肤上,先是唇瓣抿过,继而齿列咬了一下,细微的痛和痒。
像是一簇火苗落在了身上,喻连深呼吸,身体开始发热。
他又不是和尚,有人这么撩他他还毫无反应。
喻连十指伸出,在尉迟临川腰间腰封处停顿几秒,灵活解开了。
尉迟临川脱下外面宽大的外衫,用灵力蒸干上面的茶水,单手将喻连抱起,把外衫垫在了喻连身下。
这外衫遇水变透明,自然不只是刚才泼的那一杯茶水。
喻连坐在他衣服上面,沉默一会儿,莫名轻笑了下。
这一笑,他眼梢的疏离和端着的冷淡散得干干净净。
他掀起眼皮,说:“尉迟临川,你真会玩儿。”
尉迟临川良久才从这一笑中回神。
他也笑了下,“总得让我们彼此放松些。”
他拧开了药膏罐子,淡淡药香散开,他双指伸进了里面,取出了一大团。
“这东西两个效用,一个是……,另一个是愈合伤口。所以,就算药膏不小心蹭到了你后背上,也能起到愈合伤痕的效果。”
帘幔层层落下。
里面影子逐渐重叠。
烛火摇曳,影影绰绰。
尉迟临川的那件帝袍,有一部分开始变得透明了。
喻连微微仰头,呼出的气里带着潮润的湿气。
“好了。”
这个程度,可以了。
他等了半晌,没等来什么,不由得看向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浑身紧绷的可怕,手背青筋凸起,他闭着眼无声反复深呼吸。
喻连微怔:“你……这么紧张?”
他不由得笑了下。
“你刚才做得很好,不会弄坏的。”
更粗暴的他都经历过,遑论现在?尉迟临川体型和冥主相当,体修野蛮粗糙了点,但也还好,比蛇的原形或者麒麟原形好得多。
喻连有点出神。
回神后,他坐起来,双臂压在了尉迟临川肩膀上。
“你怎么对那幅画的,就怎么对我。”
尉迟临川漆黑的双眼看着喻连的面庞,那压抑着的恐怖冲动比灾暴动时还汹涌,嗓子发干,将喻连抱到了身上,一点点往下放。
帝袍上变透明的地方更多了。
喻连声音沙哑许多。
“……尉迟临川,运转功法。”
《秘术》一页页翻过去,两人照着秘术执行,国运丝丝缕缕的缭绕在两人周围。
喻连四肢百骸都犹如泡在温软泉水之中,所有的痛感和重伤后的无力都在逐渐消失。
帝川国运流淌在他经脉里,一点点修复着经脉裂痕——甚至在加强改善他这具普通火莲身体的体质。
喻连迷蒙间舒适极了,本能地索取更多国运修补身体。
尉迟临川的元丹也在复原、加固。
灵力和国运流转之间,那密切的流转和交融的汗水似乎融化了‘各取所需’的界限,催生出他们似乎也很亲密的错觉。
尉迟临川的吻一个又一个落在喻连身上,吻痕从轻到重,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紧紧抱着喻连,鼻尖有些失控地在他颈侧嗅动。
他吻过喻连耳垂,吻过鬓发,欢喜、爱意、喜悦盈满心间。
在他即将吻上喻连唇瓣之际。
喻连伸出手指,挡在他们之间。
尉迟临川缓缓睁眼。
喻连满身细汗,眼里冷静和迷乱交织,他轻声说:
“只有爱人之间才会接吻。”
而他们,不是。
第219章
一眨眼,又过去半月。
昭垣殿紧闭,戍守在外的玄甲卫寡言有序地在周围巡逻。
祝不死送来的新药会放在外面,玄甲卫也不会碰,只需敲敲门,里面就会探出一缕灵力将之取走。
玄甲卫首领站在外面,有点焦急。
他压低了声音说:“陛下有说什么时候出来吗?”
玄甲卫小队长:“只说在给灼阳仙尊疗伤,未曾说什么时候出来。估摸着应该是快了,您要不再等等?”
玄甲卫首领:“哎。”
昭垣殿内。
第一次双修只持续了三日,其余时间是在修炼打坐。此时第二次双修刚刚结束,殿内一片湿热潮润。
喻连咬着尉迟临川的肩膀,瞳孔微微涣散,手脚无力的挂在尉迟临川身上,半晌都没有动弹。
尉迟临川后背全是抓痕,他揽着喻连,低声说:“运转功法。”
喻连灵力已经恢复了六七成,他后背上也有些许划痕,不过不是被抓的,是尉迟临川身上火红宝石的菱角刮出来的。
《秘术》是尉迟皇族流传下来的,不知经过里多少帝后的亲自改版。目前这一版本做起来,国运和灵力交融如水,连带着身体也会攀登极乐。
那是一种纯粹的快乐和放松。
其实喻连能感觉出来,尉迟临川一开始是很生疏的。
但这种事,熟能生巧,他被尉迟临川带上去飘在半空的时候,大脑都是空的,什么也不愿意想,有一刻他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面前是谁,就那么空茫的把一切都交给了本能。
清醒过来,他能看见汗水顺着尉迟临川的喉结滚下,体修血气和力道内蕴,肌肉带着天然野性的美,像在丛林里蛰伏的猎豹,火彩晶石叫汗水沁得发光。
凭心而论……
他很喜欢。
他不知道他没意识的时候说了什么,尉迟临川也不告诉他,只是笑着亲亲他的后颈,然后把全透明的帝袍蒸干,再铺上去。
忘记数帝袍蒸干了多少次,喻连倦倦的挂在尉迟临川身上。
他伤势恢复了很多,就算没有镇痛的药物,如今经脉也没有痛感了,可是离开寂尘好久,他身体又困又乏,那股懒劲儿一上来,运转功法都觉得疲倦。
“等会儿吧。”
尉迟临川抱着坐在他腿上的人,轻抚着他散在后背的长发,这个姿势显得温存又亲昵:“……留在里面,你不立刻运转功法转化掉,你……”
他顿了顿。
“你可能会怀孕。”
喻连是会怀孕的,他知道。
他说完许久,才听见怀里青年笑了两声,这笑是从喉间鼻腔里轻哼出来的,显得慵懒。
“不会的。”
他直起腰,看着尉迟临川的脸。
“当年怀孕是意外,正常情况下,我不会有孕。别担心。”
尉迟临川护住他的腰,眼睫微颤,说不上是担心还是别的,最后只低低嗯了声:“那就好。”
喻连又休息了一会儿,才开始运转功法。
第二次双修结束,尉迟临川抱着他在殿内洗了个澡。清尘术固然好使,不过水流滑过皮肤的感觉清尘术带不来。
喻连洗完就困困欲睡,再来最后一次双修,就可以彻底结束了。他看着倾身过来吻他锁骨的尉迟临川,以为对方是想一口气做完。
他伸手挡了一下,推开了尉迟临川的脸,“我睡两日再继续,很困。”
真不行,再继续他没心力运转功法,跟纯欢好真一点区别都没了。
语罢翻了个身,和尉迟临川拉开了距离,呼吸很快就平缓下来,竟是已经睡着了,尉迟临川看着他的后背。
他没有想继续,只是想亲一亲。
这对喻连来说是双修,对帝川的帝王是各取所需。
而对他尉迟临川来说,这是他的第一次,是他的新婚夜,他想和喻连温存一会儿。
他靠过去,躺在喻连身后。
他有点理解为什么尉迟皇族的老祖宗会传下来那样保守的规矩了,自己这身皮肉被喜欢的人看过摸过,处处都是对方留下的痕迹、气息,自然不能再给别人看。
他是喻连的人,喻连却永远不会是尉迟临川的妻子-
喻连睡了两日。
他浑身上下都是暖的,下意识翻了个身,一声寂尘还没说出口,手先碰到了空荡冰凉的另一侧。
“……”喻连清醒了过来。
尉迟临川背对着他蜷在床边,只占了一点点的位置,身体在轻微发抖。
“尉迟临川?”
喻连半撑起来,凝眉探了探尉迟临川的情况,确认这只是他的元丹在修复加固,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尉迟临川发抖的身体,他很熟悉,这是身体忍痛的表现。
尉迟临川是体修,能让他这般,想必不是一般的痛。
喻连把他翻过来,半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丝一缕的灵力从他掌心流向尉迟临川的体内,也许是照顾小时候的柏历帆留下来的习惯,他下意识一边拍一边轻声说:“好了,好了,不疼……”
怀中人渐渐不发颤了,喻连也没有停下。
尉迟临川就是被这道温柔轻和的声音一点点唤醒的。
他静静的躺在喻连腿上,触感柔软,他陷在里面,心想,祝不死说得很对。有些人越靠近,就越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每靠近喻连一点,就能更明白一点,为什么谢久白和冥主至今纠缠。
眼下这点亲密给人一种他们或许也有可能的错觉。
尉迟临川双手环住喻连的腰,本来平复下去的痛叫他人为制造了出来,身体又开始轻颤。
喻连几不可查一停。
轻拍又持续了一会儿,他才停下,垂眼看着尉迟临川。
这一会儿的默许是喻连的心软退让,现在的停下,是提醒他,再多就不合适了。
尉迟临川抬起头,所有念头收得干干净净。
他笑了笑:“谢谢。”
喻连:“还疼吗?”
尉迟临川:“正常情况,等再加固一次,元丹就稳妥了。”他目光下落,喻连脚腕上还有他的指痕,腰上的更多淤痕也更深一些。
他想涂药膏,但是喻连说麻烦,现在涂了还得留,不如等到彻底结束后再涂。
他已经很收着力道了,但喻连身上容易留痕,现在身上吻痕叠着指印,看上去实在令人不忍下手。
尉迟临川摩挲着喻连的脚踝:“这些真的不疼吗。”
喻连:“不疼。”
其实有点痛的,但上一世留下来的习惯,他很多时候都喜欢粗暴一点痛一点。
尉迟临川看他面上没有疲惫之色了,询问:“要继续吗?”
“外面似乎有事。”喻连望向窗外。昭垣殿整个都被屏障锁着,里面的动静传不出去,外面的动静也几乎传不进来,但他模模糊糊感到什么。
尉迟临川抬手散去锁住昭垣殿的屏障,声音传出去:“外面何事?”
久候在外的玄甲卫首领:“陛下!属下有要事禀奏。”
他是被尉迟临川派出去守在帝川边境的,有要事,也只能是帝川边境外那群人的事。
“说。”
玄甲卫首领:“祝余草祝剑尊有急事,他给了属下这个,让属下转交给灼阳仙尊。”他双手奉上一个小小的方盒。
方盒飞进了寝殿。
喻连打开方盒,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重剑剑坠。
他愣了一下。
是九哥当年给他的守护剑坠。
后来被冥主藏了起来,如今又被祝余草装在盒子里送了过来。
玄甲卫首领不知自己陛下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还在外面继续说:“祝剑尊说,他的急事和送您剑坠的人相关,请求和您见一面。不知您是否应允?”
喻连合上盒子:“好,尽快。”
依照祝余草的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过来。喻连起身,从尉迟临川身上跨过去,“剩下的那次等我回来再继续。”
尉迟临川没有阻拦的理由。
他看着喻连收拾了一会儿,换好衣服等了片刻,外面传来玄甲卫小队长的声音:“灼阳仙尊,祝剑尊到了,在外庭等您。”
喻连应了声好,离开了昭垣殿。
其实那天在丰元州,尉迟临川也看见了祝余草操控九穗痴本命剑的那一幕,甚至也打探过,可是祝余草嘴严得很,一个字都没说。
现在送来九穗痴的剑坠是做什么?
尉迟临川光着上半身坐在榻上,从储物戒中取出身帝袍,一丝不苟地穿在了身上,把除了手和脸之外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喻连一路来到外庭。
外庭连着当年的雪杏行宫,这里依然种着那片杏花林。
时至秋日,雪杏开了第二轮,第一轮的花都败了干净,掉下去的青杏化作腐泥融入根系,深埋地底。
远远看见祝余草背影的那刻,喻连有些恍惚。
祝余草和九穗痴一样,总是扎低马尾,他面容和背影都和九穗痴有三分相似,此时他背着九穗痴的重剑,站在漫天飘落的雪白花瓣里,像是那个眉眼干净清淡的剑修又回来了。
一下子,喻连似乎回到了那年、那天,他和九穗痴安安静静一起坐在杏林里的那一刻。
但他知道,祝余草不是九哥。
喻连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祝余草回过身,“喻连。”
声音也有些像。
祝余草复活后,喻连一直待在幽冥裂隙,后来在东清镇见过一次祝余草,只是相处不多,最后回到沧山时他又疯疯癫癫的,更没和祝余草正常交流过。
他和祝余草相处不多,可是祝余草已经从九穗痴的神魂里看见过许多。
佛塔初见、孜云州再相逢、除妖镇魔、杏林里的青涩悸动……一直到最后的九州骤变、雨夜奔逃、魂散雪原。
像是他变成了九穗痴,全都经历了一遍。
他有心把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经历隔开,只是这许多年进益缓慢的修为已经说明了一切。
祝余草:“外面的人托我问你,伤势恢复如何?”
喻连:“已经快痊愈了。玄甲卫首领说,你为了九哥的事而来。”他邀祝余草去旁边的亭中坐下说话,祝余草却说不用。
他言简意赅道:“我给你看个东西。”
祝余草伸出手,掌心青光亮起,出现一抹纯白的残损神魂,残损的神魂中央,居然是一团被强行聚合在一起的灵魂。
那团灵魂犹如婴儿一样蜷缩成一团。
喻连:“九哥?!他——”
祝余草:“当年九穗痴碎裂的神魂入了我的识海,我修补了他神魂所有裂隙。”
只是九穗痴的神魂天然就是残损的,他只能修补后天裂隙,修补不了天生的缺口。
神魂修补后,他靠着识海内九穗痴神魂对自己魂魄微弱的感应,踏遍九州,把他能寻到的九穗痴所有灵魂碎片全都寻了回来。
大概寻回来了三分之二。
他尽力了,那灵魂碎的实在是太彻底,三分之二已经是极限。
随着轮回之门开启日逼近,这团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灵魂竟然有溃散的迹象:“我问了仙前辈,她说,就算轮回之门开,忘川重现,这种残损灵魂,也不会被新忘川接纳,只怕门开的那一刻,他的灵魂就会被震散。”
“她告诉我,你是斩阴阳的人,或许会有办法护下他。”
所以他才急着来见喻连。
其实喻连斩阴阳后的那天他叫住祝不死,就是想说这件事,奈何祝不死走得太快,完全不理他。
喻连从他手中接过那团神魂包裹的魂魄,那魂魄很散,其实看不出来是九哥。他眨了下发烫的眼皮,将这团魂魄封入剑坠之中,封了数道封印,后退了一步,对着祝余草深深拱手:“多谢。”
祝余草蹙眉,伸手扶他:“不必。”
这是他欠喻连、欠九穗痴的。
赤阳丹心将他复活,九穗痴护住他神魂一角,这两人于他祝余草而言都有恩情,寻回部分魂魄,不过是花费了些时间,算不得什么。
喻连抬眼,看见了祝余草绑在手腕上的红发带。
他觉得有些眼熟,不过很快祝余草就垂下了手,遮住了那抹红。
喻连没继续想,他直起腰,再次道谢:“没有你,九哥的魂魄寻不来。”
祝余草:“还需要我帮忙吗?”
喻连摇摇头:“多谢你护他这么久,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同祝余草说了一会儿话,天色从正午转成黄昏。
祝余草:“我要回去了。”
他没有要留在帝川的意思。
喻连:“请告诉我师伯他们一声,我很好,伤也好了很多。等我……”他默然,“等轮回门开,事情了结,我再回仙宗。”
祝余草:“好。”
他应下后,却没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下,指了指自己的鬓发,“你这里,有花瓣。”
喻连伸手一摸,“嗯?”
祝余草指尖灵力一闪,一阵微风吹来,吹落了喻连鬓边的花瓣,“好了……”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风卷来,杏花如雪落,落了两人满发满肩。
祝余草抿唇。
喻连笑了下:“没事,你走吧。”
祝余草走到他面前,将他发上的花瓣一一取下。他身上的气息对喻连来说七分陌生三分熟悉,夹杂着雪原的冰冷和草药的淡香。
应当是经常在问苍剑冢和碧云天折返,才会染上两个地方的气息。
因为那三分熟悉,喻连没有躲开。
“九穗痴的本命剑,暂时交由我护养保管。”祝余草说,“等他转世,我再给你,你交给他。”
喻连说了声好。
祝余草低声说:“或许你不知道,九穗痴的记忆里,他也为你拂落过鬓上的花。”
彼时,雪杏行宫外,漫天杏花雨中,九穗痴念着喻连,喻连念着的是谢久白。
拂落的杏花瓣,是九穗痴一腔无法言说的、青涩的爱慕和喜欢。
一如现在。
祝余草拂落喻连发上最后一片花瓣,微微垂眼。
喻连微愣:“你……”
祝余草:“我走了。”
他消失在杏林花雨里。
喻连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尉迟临川站在远处杏林边缘,他没隐藏自己的气息,也没刻意去偷听,但那零星一两句还是飘到了他耳中,总结成了一句话——
九穗痴或许要回来了。
等喻连过来,他走到喻连身边。
两人一起朝着昭垣殿走去,尉迟临川看了眼喻连安静的侧脸,若无其事道:“轮回门开,忘川重回,九穗痴也能转世投胎了。你许了他下一世,你们……”
你们一定能再续前缘。
这句话死活都说不出来。
尉迟临川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也没把心里涌出来的酸涩和难过压下去,话说了半截,就撂在了那儿。
喻连把封着九穗痴神魂和魂魄的吊坠收好。
他许了九穗痴下一世,可是他的下一世,却不是九穗痴的下一世。而九穗痴的下一世里,或许不会有喻连这个人了。
他们错开了一步,然后错开的就越来越多。
喻连停下来,回头望向高空上紧闭的轮回之门。
时间剩的不多了。
第220章
昭垣殿。
最后一次修炼开始的时候,喻连发觉尉迟临川的状态和头两次不一样。
他们每一步都是按照《秘术》来走的,除去一点必要的温存,绝无别的多余动作。
但这一次尉迟临川变得格外黏人、炽热。
他的吻和喘息一起落在喻连的耳畔、后颈、锁骨,他吻掉喻连眼角失神流出来的眼泪,流淌到尾椎骨的汗珠。
他一遍又一遍的低低喊:“喻连…喻连…喻连……”
出于礼貌,喻连会回应他,后来喻连被他喊得实在烦了,嗓子又哑,不想应声,索性去捂他的嘴。
结果手指反而被尉迟临川咬了一口。
尉迟临川咬完抓过来亲了一下:“我想喊你,你可以不应。”
“……”
喻连抿唇别开脸,果然不应他了。
明明没什么表情,尉迟临川却觉得他这样很可爱。
他看着喻连张合的唇,无数次的吻,却没有一个落在这处喻连标明的禁区。
耳鬓厮磨间,他声音又轻又低,诱哄道:“喻连,抱住我。”
他利用《秘术》的帝后沉浸交融的特性,让喻连彻底忘记了他们在干什么,只知这是一场极致的纵欲欢愉——
在彻底沉浸之前,喻连看了一眼尉迟临川。
而后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是默许尉迟临川的行为,还是默许自己被尉迟临川点燃,沉沦其中,在最后的欲望里发泄释放着过去百年间的精神重压,和一切压在心里不曾表露出来的情绪。
喻连双臂攀上他的肩膀,手指从后颈往上伸,抓住了他的头发。他迫使尉迟临川低下头,靠过去,咬了下他的喉结,温热的吐息落在上面,眉梢眼角全然一片烧红。
他听见尉迟临川说:“再抱我紧一些。”
喻连仰颈,眸中映着头顶重影散乱的烛灯,吐出一口气,抱紧了身上的人。
在一声又一声的‘喻连’里,他的意识逐渐涣散了,飘回了从前。
有些时候喻连觉得,还是年少时好。
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只顾快乐。
大部分的心事都能想说就说,会有大人替他解忧,再大的事也可以告诉长辈。
年少时砸了浮屠佛门的佛塔,拐人家佛子,他仗着师父的威势,笃定自己就算把浮屠佛门捅出个窟窿,那群老秃驴都不会拿他怎么样。
最后果然也没怎么样,他只是被师伯揪回来关在家里禁足,师父怕他无聊,还给他挑了话本,每日陪他的时间也变多了。
他像是靠在大树下的水生植物,单纯快乐,长辈们替他扛着头顶的天。
现在他成了大人,大部分的心事是不能说的,也说不出口。
依照他现在的实力境界,再也没有人可以替他担住他自己都担不住的事,也没有人能解他自己都解不开的烦忧和愁思。
……尉迟临川,大概和他一样。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只是一个不服帝川皇族规训,穿着大胆、离经叛道、不愿意当太子的太子。
现在也成了一川之帝,肩上担着整个帝川的命运,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们两个年少时,在长辈的庇护下,并肩躺在帝川宫殿上看月亮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他们未来会有如此疯狂放纵的一天吧。
他在宣泄,尉迟临川也被他拉入了那种情绪中,《秘术》结束了,尉迟临川的元丹复原,喻连伤势也完全恢复,他们没停,那本书就那么掉在了床下。
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的灵力运转,这场双修最后已经完全变了味道,变成了两个成年人的情事,殿内只有喘息和轻吟。
他们两个扔下了肩膀上的担子、责任,忘记了自己是谁,在茫茫宇宙下的尘埃里的一隅里,短暂沉沦。
日升月落,月落风停。
距离轮回之门开还有七日。
喻连趴伏寝殿一角的温泉之中发呆。
“哗啦——”
尉迟临川步入,掌心撩起水,浇在喻连肩头,然后取出一点药膏,涂在他后背、腰间和其他地方。
等那药膏吸收后,他低声道:“想什么呢。”
喻连眨了下眼睛,“在想,我们该结束了。”
“……”
尉迟临川扬起笑容,说:“当然。”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动静了,喻连又在边上趴了一会儿,起身朝着温泉外走去。刚走了两步,一双手臂环过他的腰间,那具带着压迫和野性的身体从后面将他死死抱住。
喻连看不清身后人的表情。
许久,一点湿烫的眼泪落在喻连肩膀上。
尉迟临川声音听起来和往日沉稳的样子没区别,只是多了一丝沙哑:“你同帝川陛下的各取所需结束了,能不能给尉迟临川一点时间。”
喻连轻轻:“嗯。”
尉迟临川:“喻连,尉迟临川有在你心里留下一点除了朋友之外的痕迹吗?”
喻连微微侧头,脸颊和尉迟临川面颊相贴。
尉迟临川蹭了下他的掌心,他们之间残存着极致亲密后的温存和无法忽视的寥隔。
他掌心贴在尉迟临川另一边脸上,“你很难过。”
尉迟临川:“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吗。”
喻连也不知道。
起码现在尉迟临川与他而言,不算是朋友,也不是情人,更不是爱人。
变味的友情、真心的信任、各取所需和过了线的欲望,尉迟临川占据了一个喻连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位置。
尉迟临川见他沉默,道:“哪怕你只喜欢我的身体也可以。”
他们的身体很合拍,他也能感受到喻连喜欢他这具身体,可他要的不只是肉体的欢愉在喻连心里留下的痕迹——这种痕迹太浅薄,太寡淡了。
但若是实在没有,这种浅薄的痕迹,也可以。
“临川。”喻连说,“我没有办法回应你的感情。”
他转过身,望着尉迟临川。
“从现在开始的往后十二个时辰,喻连是属于尉迟临川的。”
他从来都不属于谁,也无法回应对方的感情。但从现在往后一日,喻连是属于尉迟临川的。
这样你会开心一些吗?
尉迟临川在他眼中看见了心软。
心软。
是他先越界画了喻连的画像,摧毁了那份情谊,又站在一川之帝的立场上同意和喻连各取所需,让他们彻底回不到最初。
可是喻连依然会心软。
尉迟临川:“十二个时辰,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喻连:“我是你的。”
他不知道他这四个字对喜欢他的人来说,杀伤力有多大。尉迟临川竭力遏制住心里沸腾的情感,慢慢靠近他,温泉水流往后流淌,喻连后腰靠在了温泉边缘。
尉迟临川:“喻连,你的心太软了,会受欺负。”
他手指拂过喻连脸颊上的几缕乱发,将之别在耳后。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尉迟临川:“你不知道我对着画像做过多恶劣的事,我刚才不止想把这段时间我们做过的事再做一遍,还想做得更过分。”
喻连料到了这种情况,“可以。”
是人就会有恶欲的一面,他不是没做过承接恶欲的容器。
尉迟临川俯身靠近。
喻连眼睫垂下,微微轻颤。
闭上眼的那刻,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他唇上,混合着一滴湿润咸涩的眼泪。
对比他们熟稔合拍的身体欲望,这个吻显得那么珍爱、小心、青涩。
尉迟临川没要那十二个时辰。
他只要了一个喻连不会给他的、爱人之间才有的吻,作为他们这段关系的终局。
甚至他怕引起喻连的反感,这个吻的时间也很短,只有蜻蜓点水的一息,便挪开了。
喻连睁开眼。
尉迟临川对着他一笑。
喻连看他半晌,也轻笑了一声。
他眼底那刚出现的疏淡,在尉迟临川选择放弃后,无声散去了。
尉迟临川牵着他从温泉中出来,替他擦身、换衣、束发。喻连听他说过,在尉迟皇族的规矩中,帝后新婚结束后,帝与后需得亲手帮对方换衣束发,同凡间夫妻一般。
喻连亦替他选了帝袍,仔细搭了里衣、内衬、环佩,亲手替他穿上,询问尉迟临川的意见和喜好,认真整理腰封,一点点将褶皱梳理平整。
最后,一根清润剔透的发簪插入喻连发间。
尉迟临川看他良久,退开半步。
心里的钝痛、酸涩、不舍全都横亘在他退开的那半步距离中。
他轻声说:“恭喜灼阳仙尊,伤势痊愈。”
喻连:“也恭喜陛下,元丹复原。”
这两句话之后,他们就又回到了各自的身份里,肩膀上重新担起了自己的责任,尉迟临川成了帝川陛下,喻连也将面对轮回之门。
这是一个很体面的结束。
那放纵的、恣情的、沉沦的欲望和发泄永远留在了彼此心里,默契的不再提起。
喻连缓步离开昭垣殿。
尉迟临川望着他拉开昭垣殿的门,外面的秋色光影倾泻进来,吹进来一袭秋凉之意。
他没有说‘如果最开始遇见你的人是我,你会不会有机会喜欢我?’也没有说‘你下一世许了九穗痴,往后的时间可不可以留出来一点给我?’更没有说,‘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回头看我。’
刚才的流泪已经很不像他的性格了,尉迟临川从来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而且他体内压着‘灾’,现在情况稳固,但谁知道他往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尉迟临川对着喻连走远了的背影,用和过去一样洒脱的语气朗声道:
“喻连,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酒呢,什么时候想喝酒了,来找我。”
喻连没回头,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他会把这顿酒还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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