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正文完】
至此。
帝川断了因果,超度的魂灵有序飞入轮回之门。
轮回重塑,天地一清。
被重重封印的「堕」雪化一样消失了。
因果清算之下,各有各的选择,各有各的归宿,天地之间浩然正气勃发,一切都井然有序。
洞开的轮回之门接纳完所有超度后的魂灵后,正在缩小。
它需要深入地底,稳固自身,将新忘川分化出来。
在场之人,有的修士在趁机悟道,有的呆呆颓坐在地上,庆幸自己挨过了因果清算,有的已经悄然离场。
兰泊风揽着柏历帆的肩膀,低声道:“跟师伯祖回仙宗吧,我带你去孤渺峰,你师父曾经住的地方。”
柏历帆没有应声。
他还是跟刚才一样看着天,好像轮回之门也把他的魂给抽走了。
兰泊风心中微叹,抬抬手。
裴山越点头,过去集合仙宗的弟子们。
帝川遭逢大变,他们应该会先在这边留一段时间,帮助帝川稳固局势,免得真有些小人不长眼。
等帝川稳固了,他们再回宗门处理自家内务。
天幕下的大地萧条辽阔。
裴山越走出一段路,不自觉停了下来。
喻连飞升,尘世不寻;佛门渡魂,寂灭无踪;斩断因果,帝王入渊。
重塑轮回,因果清算之下,除了尘埃落定之感外,竟有种喧嚣过后,故人不在,故事成空的寂寥的空荡。
谢久白腕上最深、最深的那道因果线无着无落的飘着,没有变浅,没有消失。
谢久白:“阿连真的飞升成仙了吗?”
白龙道:“自然。”
“你腕上因果,他还有两样东西托我给他弟子。”
它张嘴一吐,清渠和火灵从苍穹飘落在柏历帆面前。
白龙:“你师父成仙,这两样东西却不可以随他同去,他托我将它们给你,望你好好照顾它们。”
沉睡的清渠和火老大落入柏历帆怀里。
他愣然片刻,头低了下去,竭力忍住情绪刺破了那张木木呆呆的面孔,双臂收紧,死死抱住喻连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谢久白也看见了清渠和火老大。
它们身上有喻连封印术法的痕迹。
他又问:“是阿连自己选择成仙的么。”
玄凰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世上无人不想成仙。”
谢久白:“既然成仙,为何没有天道祝贺,也无飞升霞光。”
喻连斩阴阳,在记名石上写下他自己名字的时候,白龙和玄凰就大致知道了他的平生,自然也知道,这个白发男人是喻连同世间羁绊开始的原点,也是喻连的师父。
“他在轮回之门内飞升,霞光在门内,你看不见很正常。”
白龙在谎言上打谎言的补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总要让喻连故人放心,“你还有要问的吗?”
谢久白:“没有了。”
白龙内心松了口气。
轮回之门变成黑白漩涡,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小,里面流露出来的忘川气息也越来越成熟、浓郁。
谢久白对着仙青蕊拱了拱手,“前辈,晚辈想用忘川残骸。”
仙青蕊瞥了眼他,又瞥了眼轮回之门,“只要不动我栖身的槐树,不伤树根,你随意吧。”
新忘川已出,这残骸对她来说无用了。
“多谢。”
忘川残骸瞬间碎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谢久白双指并起,“去。”
那一块块的碎石飞向了空中,在白龙和玄凰的惊诧注视下,搭成了一座通往轮回之门的桥。
忘川残骸里旧忘川的气息,和轮回之门内新忘川的气息遥相呼应。
这座桥竟真的延伸到了轮回之门内。
谢久白踏上了这座忘川桥梁,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身影化作残影,站在了轮回之门外。
他指尖触到了轮回之门。
“轰隆——!”苍穹骤然变色,黑红的天惩雷云汇聚在上空,
谢久白仰头,他表情还是方才那般,神情细微之处却霎时变了,一股子冷意从他眼梢散出。
“你……!”白龙愕然极了,“眼下正是轮回忘川稳固的关键时期,你若强闯,只会触怒天道。”
若是想进轮回之门,可以等到轮回稳固,忘川彻底成型后,让自己生魂离体,暂时进入其中。
谢久白注视着那雷云深处,“因果清算,重塑轮回者沾染的天地因果何其恐怖,这又如何清算?”
喻连自小随性,对成仙并无执念,若是能选择,他绝无可能丢下火老大和清渠。
他在问天道,可是天道没有回答。
“既然如此。”
谢久白唤来嘲天剑,缓缓握紧,“轮回之门,我非进不可。”
他踩着川残骸搭建的桥梁,迈入了轮回之门内。
眼前顿时天旋地转。
谢久白出现在一处浓云弥漫的辽阔空间内。
他头顶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坚冰,脚下是悬崖。
一道长阶出现在他脚下,往上延伸到天边。
他看不清天边尽头是什么。
上空雷云汇聚,这次雷云深处,传来天道缥缈的声音:[生者闯轮回,雷罚三千,需过死路。]
谢久白:“喻连在何处。”
没有回答。
谢久白:“踏过这条路,是否能看见他。”
没有回答。
谢久白:“我和他的因果线没有完全消失,他还在,对吗。”
也没有回答。
谢久白:“……他有没有疼,有没有受欺负。”
这一句不像是问天道,更像是喃喃的自语自问。
同样没有得到回答。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这样一条死路。
死路上会遇见什么,失去什么,一概不知。
他可以选择踏上去,也可以选择离开-
轮回之门内。
轮回海深处。
垂天而下一道因果锁链,锁链末端一分为七,牢牢锁着一个人。
那人盘坐在忘川海的冰冷海面上,身上覆盖一层薄冰,手腕、脚腕和腰间的因果锁链,锁住的是他的身体,还有两道虚无的因果锁链,锁住的是他神魂、魂魄。
除了因果锁链之外,他手腕上也系着数道因果线,只是被轮回之门阻隔,没有和另一端相连,就那么飘在空中。
他替冥主赴这一场死劫,天地要抹消他,抹消他的身躯、灵魂、神魂、以及世间和他相连的所有因果。
每抹消一道因果线,他相对应的记忆也会被抹消。
到最后,他就如同一片雪花、一叶枯草,没有思想,没有感觉,最后风一吹,就彻底不存在了。
他并没有觉得可怕,而且也不疼。
……只是很冷。
他感知着与他相连的因果线一条一条渐渐淡去,感知着自己的五感变得模糊,感知着自己的记忆在一点点倒退。
而一刻钟前,他掌心的寄灵咒破碎,同时袭来的是因玲珑佛骨泯灭而带来的阵痛和反噬。
他感知不到外界发生了什么,但他从佛骨上生根发芽,能感知到,寂尘死了。
喻连睫毛上冰霜凝结,眼睛半睁着,一滴滴的血从唇角滴落。
“和尚……”
沙哑的声音低的近乎没有。
“神心澈。”
神心澈死了。
“神心澈是…如何死的,他的魂魄…还在吗?”喻连晃了下手上的锁链,“我知道,你能听见,天道……告诉我……”
因为寂尘死了,所以他手腕上和寂尘的因果线正在飞快消失。
与之一起消失的,是他和寂尘的记忆。
他快要把神心澈忘记了。
“重塑轮回的功德…我…不要……我换他安康……”
“天道,我求你……”喻连声音低极了,“求你……”
他这一生,欠的都还了。
唯独神心澈。
他欠他实在是太多。
忘川海漆黑的冰面死寂一片,外面的人都以为他飞升成仙,不会有人知道,被因果锁链锁在此地的青年,声声恳求,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渐渐地,那沙哑恳求的声音没了。
喻连眸底有一点茫然。
他手腕上和寂尘的因果线彻底不见,两世人生,和寂尘相关的一切记忆,也全数消失。
他不记得自己刚才在喊谁,也不记得自己刚才在求什么了。
只有空荡荡的记忆空洞里,渗出来无着无落的悲。
就在此时,忘川海漆黑的冰面下骤然闪过一道紫红雷光,一瞬照亮了冰面之下。
喻连本就是垂着头的,他清晰地看见了冰面下的场景。
冰面下竟然是另一处空间。
一个白发蓝衣的男人踏上了悬崖前的长阶,天惩雷罚重重劈在了他后背上,血色氤氲开来。
雷光只照亮了一刹。
但足够喻连认清那人是谁了。
“……谢久白?”
谢久白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踩在那条死路上,终于懂了,这条路为何是死路。
死人才能踏上的路,生人想要过去,每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一个轮盘出现在他面前,上面是他作为谢久白拥有的一切、在意的,不在意的都在上面:寿命、修为、道心、记忆、七情……
他可以选择自己要付出的代价。
第一次,谢久白先选了寿命。
于是第一阶台阶踏上去,三道雷劫劈下来的那刻,他失去了十年的寿命。
第二阶,十年,三道雷劫。
第三阶,十年,三道雷劫。
第四阶,十年,又是三道。
谢久白是问劫巅峰,寿五千载。
除去他活过的大约一千四百年,除去当年为了给喻连增寿十年而献祭的千岁寿元,他还有两千五百多年的寿命。
剩余的这些寿命,也不过只能支撑他走过二百五十三阶罢了。
谢久白停在第二百五十四阶前,散在身后的长发失去了光泽,从润泽的银白变成了枯寂的、寿终之人的寡白。
他抬眼望向剩余的七百五十七阶。
轮盘重新飞了过来,让谢久白重新选择。
这一次,谢久白选了灵力。
他修为仍在,体内灵力骤然清空。
谢久白继续往前走,失去了灵力的守护,雷劫再次劈下来的时候,他闷哼一声,直接半跪在了台阶上。
嘲天剑剑尖抵着长阶,血从他掌心流向剑尖。
这身灵力换了二十二层台阶,还剩下七百三十五阶。
付出的代价会被轮盘评估,越珍贵,他就能往上走的越远。
他不知道在他头顶的冰层之上,每一道雷劫闪烁之时,喻连就能看见他。
谢久白把自己当成一件物品,放在称量台上,称斤算两,什么能舍,什么不能舍。
没了修为,他找到喻连,也只是忙不了忙的废物,没了记忆,他会忘记自己为何来此,没了七情……他就不是喻连印象中的谢久白了。
所以,修为、记忆、七情,这些都是他决不能舍弃的东西。
去掉这些,他能舍弃的已经所剩不多,而这千步死路,至此不过才走过四分之一。
谢久白看了那轮盘良久。
第三次,他选了道心。
灵力可去,寿命可损,道心这种东西,又该怎么舍弃?
谢久白半跪上了下一层台阶,又是三道雷劫劈下,他无暇去擦嘴角溢出的血,只顾半跪半走的往上爬。
走了三十三层台阶,第三十四层台阶是裂的——这代表了他的心魔和道心裂隙。
谢久白不知道这台阶会不会碎,但他只能踩上去。
血色的脚印印在上面,三道雷劫劈过,台阶没有碎,谢久白前方却出现了两道虚幻的人影。
谢久白怔怔看去。
那两道虚幻的人影,正是他和三百多年前的喻连。
彼时喻连已经走过了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问道路,对他说,“师父,我不能原谅你。”
他道:“本该如此。”
他眼看着喻连从他身边走过去:“我不原谅你,但也不想恨你了,谢久白。”这是喻连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救了沧山那么多人,救了冥主,唯独对他,爱恨算不清,爱恨都说尽,最后只剩下一句不原谅。
谢久白跪在台阶上,下意识去抓喻连虚影的衣摆。
……什么都没抓到。
他又看着喻连在他眼前魂飞魄散了一次。
这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内心道:[你是想放他走,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死?挽留不住,无能为力的滋味好受吗?]
谢久白撑在台阶上的手臂无声颤抖。
他恍然明白,道心是拿不走的,但可以通过道心裂隙摧毁。
这些年他强压下去的裂隙,在此时一道一道、不容忽视的,变成了他爬上台阶需要走过的尖刀。
谢久白缓了片刻,不敢浪费时间,再次往前走。
对修士来讲,道心是比寿命和灵力重要千百倍的东西,这次他可以走很远。
第二个三十三层台阶过去,谢久白意识微微恍惚,他甩甩头,踩上了那层几乎快碎完了的台阶。
虚幻的场景重新出现在前方。
这次的场景不管是对谢久白还是对喻连来说,都是刻骨铭心。
那白发虚影一步步靠近绯衣少年,缓缓抬起了手。
“不……”谢久白哑声道。
他踉跄着拼了命的往上爬,天空雷劫一道又一道的劈下来,将冰层下的空间照成了白昼。
谢久白毫不犹豫地提剑杀向了白发虚影——
剑芒穿过虚影,没有造成一点伤害。
白发虚影在绯衣少年转身之际,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的心口。
滴答。
滴答,滴答。
谢久白跪在两道虚影的中间,那虚幻的血珠顺着白发虚影的手腕滴落下来,一滴滴砸在了他脸上。
那血珠是虚幻的,没有血腥气,没有实质触感。
谢久白仰头看着,嘴唇微张,半晌没说出一个字,只有胸膛起伏吐出无意义的颤音。
冰层之上,喻连看着这一幕。
“谢久白……”
隔着冰层,他掌心盖住了谢久白的眼睛,“别看了。”
别看了。
谢久白听不见他说话,也看不见他在哪儿。
等到那虚影消失,他在这块几乎全碎了的台阶上跪了不知多久,才僵硬的往前挪了一节。
一步一步,虚影出现又消失,千步台阶已过半。
第五百五十阶,三千雷劫也过了半,谢久白感觉不到后背的痛感了,皮开肉绽的肩背流淌出来的已经不仅仅是血。
他已经站不起来,嘲天剑是他唯一可以当做借力的东西。
第五百五十一阶,这是他道心可以支撑他走过的最终距离。
这一阶台阶上,也有一道裂隙。
踩上去的那刻,没有虚影出现,只有一道背对着他的高马尾人影。
那人影转过身,满目血丝和仇恨,他手中也同样握着一把嘲天剑——赫然是十九岁的谢久白。
十九岁的谢久白立下道心,是他两千年修道路的起始。
也是他现在道心台阶的终点。
“你杀我妻,如今我来杀你。”
‘十九岁谢久白’双手抓着剑柄,毫不犹豫刺进了谢久白的心脏。
谢久白抓着剑尖往后仰去,后背抵着台阶,往下跌了百余阶。
死路是不能回头的。
一旦回头跌下,就得重新走。
谢久白偏头吐出一口血,“松、开。”
‘十九岁谢久白’并不完全是和喻连做过九日夫妻的少年,更像是一道自我恨意凝聚的影子。
谢久白有多恨自己,‘十九岁谢久白’就有多恨他。
有多恨?
少年抽出了刺向谢久白的长剑,一剑斩向这个步步血印走到这里的男人,竟是生生将他从这道长长的阶梯上斩了下去!
谢久白重重摔在悬崖前。
他眼前黑了很久,五脏六腑具碎的痛漫卷全身。
谢久白依然不敢耽搁,他连缓神的时间都不能有,胳膊撑在地面,一寸一寸朝着第一层台阶爬了过去。
他趴在地上,衣衫血泥尽染,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轮盘重新出现在第一层台阶,上面的寿命、灵力、道心已经全部灰了。他需要重新付出代价,才能重新往上走。
剩下的那些他所拥有的,真的能支撑他走到尽头吗?
冰层上。
喻连手腕上的因果线一道接着一道的消失,与之相关的记忆也在消失不见。
他记忆更空,也更冷了。
冰霜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白色,眼皮却是烫的。
他自以为,他与谢久白之间的感情早就在第一世的时候说尽。
第二世百年之隔,再多残留的爱恨,都被岁月和时间变得的模糊。
而此时此刻,重逢之后,他刻意塑造出来的那种疏离,却正在被长阶上滚烫的血缩短、融化。
“谢久白,回去吧……”他做不到看着谢久白死在这条路上。
谢久白指尖触及到了第一层台阶。
他遥望着站在高处冰冷俯瞰他的‘谢久白’。
‘十九岁谢久白’的面容很模糊,就像是他曾经看不清的、从前的自己。
谢久白低下头。
这一次,他付出了自己的修道天赋。
第一次走这条路,他是走上去的,第二次他是一点点爬上去的。
长长的指印印在这条死路上,层层台阶皆是血染。
“我谢久白……活了两千余年,自小,天姿卓绝……被师尊…看成能接她重担的人……”
“却没有…恪守住本心……”
[……赤阳丹心?还好没糟蹋了。]
“我欺他…骗他……”
[等这个镯子开满了花,就不疼了。]
“以师长的身份引诱他……”
[师父,你真的喜欢我吗?]
[喜欢。]
“每一步,都是错的。”
痴情花是蒙蔽了他的情感,转移了爱恨,滋长了他的执念,可每一步的选择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他有很多次可以回头。
可是他没有。
归根究底,是他谢久白,彻彻底底伤害了一个对他全然赤诚的人。死路可以走第二遍,可是时光却无法逆转重来,错了,就永远都是错了。
这条路上谁都能说无辜,唯他谢久白不无辜。
悟道天赋、修士潜能、全部气运……前两个换不了太多层台阶,第三个换得多一些,他本打算放在最后一段路的,现在全部用了。
黯淡的白发发梢沾满了血色,压在掌心下,往上爬的时候,会扯动摩擦。
第三百六十阶。
‘十九岁谢久白’从上面走了下来,再次提起了剑。
谢久白毫无反应,机械地往上爬。
‘嘲天剑’剑尖死死钉在了谢久白手边,剑身震动鸣颤。
‘十九岁谢久白’缓缓消失了,只剩下一团温暖的光点——这是十九岁谢久白独立出来的、对喻连的记忆和爱。
轮盘出现,提示他,这段记忆和爱很珍贵,也可以换成他往上爬的台阶。
谢久白停了下来。
他没有换,而是把那团光点抓在了手心里,融入了体内。
沾血的白色长睫缓慢地眨了两下。
若喻连将他和谢十九看成一个人,那九日夫妻荒唐而青涩,他不想忘。
和喻连的任何一段记忆,恨也好,悔也罢,他都不想忘。
若喻连将他和谢十九分开看,他则更没资格擅自把这段爱和记忆变成他往上踩的台阶。
万一他把这段记忆丢弃了,喻连又问起谢十九,他怎么交代?喻连会认为,他又杀了谢十九一次吗。
不管如何,他都不会换。
轮盘落在谢久白面前,上面只剩下了三样东西:修为、记忆、七情。
还有一块空白的,可以让死路上的人自己写,他愿意放弃什么。
谢久白没有笔,但指尖的血已足够用。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贫瘠,去掉方才丢掉的那些,能在空白页上写的东西那么少。
在几个无效的词之后,谢久白又写了几个字:[尊严、傲骨、初心]。
这次词没有消失。
谢久白又能继续往上走了。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他好像进入了幻境。
幻境中,他用生死泯湮灭冥界之后,侥幸活了下来,双腿经络尽毁,修为尽废,沦为废人。
仙宗失去依仗。
十大世家算计筹谋,和背后的落冥教联合起来,攻上了仙宗的山门。
喻连和他师兄兰泊风等人全都被抓了起来,锁在了正殿。
他被人摔在正殿台阶外。
“谢仙尊。”不知道是谁踩在了他的后背上,碾了碾,笑着对他说,“高高在上惯了,大家伙想看你跪一跪——哦,忘记了,你腿废了,现在站不起来。”
“不过就算腿废了,这跪一跪,对谢仙尊来说应该也不是难事。”
那人指了指正殿里吊着的喻连和兰泊风。
“你不想你师兄死的吧?你徒儿长得真不赖,十大宗门里也不知多少人觊觎,这样吧,你跪一次,我就少让一个人上他。”
谢久白意识恍惚,双目充血,他哑声道:“我…杀了你!”
他挣扎几次,就被踩回去几次。
刀架在喻连和兰泊风的脖子上,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谢久白被压着跪上去的时候,周边刺耳的嘲笑声都变远了,他眼前幻境和现实闪烁交替。
最终。
他先是头低了下去,紧接着腰也弯了,双手撑在了台阶上。
“修道之人修的是道,但也是一口气。”谢久白恍惚听见自己教导年幼喻连时说过的话,“你知道是什么气吗?”
年幼喻连歪着头:“什么呀。”
谢久白说:“心气。”
年幼喻连问:“什么是心气?”
谢久白点在他眉心:“就是你一直绷着的一股劲儿,你的坚持、尊严……很多东西,汇成了这一股劲儿。心气散了,道也就修到了头。”
“很重要吗?”年幼喻连笑眯眯的抱住他,“什么坚持、尊严,心气,我不要,没有师父重要。”
幻境中的他一阶一阶跪了上去,现实中他亦是一层一层跪上了这死路长阶。
他的心气悄无声息散了。
“嘲天剑……”少年兰泊风坐在屋顶,“师弟,你本命剑的名字是不是太狂妄了点?讥嘲天道吗?我看你平日明明挺尊敬老天的。”
“尊敬天地是我辈应当,但天道若错,为何不能讥讽?”
少年谢久白擦着本命剑的剑锋,擦完之后,握剑指向天边明月,剑光比冰霜还亮、还清透。
“此剑嘲天,若有朝一日我对天道低了头,心气不再,嘲天当碎。”
谢久白不是因为这场碾碎尊严的羞辱而散了心气,他没那么脆弱。
他只是认知到了一件事。
一件很可笑的事。
年少时的他剑指明月,以嘲天立心,轻狂张扬,可是嘲天又如何,他根本无法伐天。
哪怕是现在,喻连功德之身下落不明,他心觉不公,想找到喻连,也只能在天道划出的这条路上,一点一点的爬上去。
所以那口从年少时便存在心间的心气,就这么散去了。
谢久白不知自己往上爬了多少层。
最后一层的时候,像是幻境里的人压着他,也像是死路上无形的手压着他,摁着他的头往下、往下。
“咚。”
谢久白头重重的、彻底磕在了台阶上。
这一刻。
咔嚓——
嘲天剑碎了。
幻境消失,谢久白完全弯下去的腰久久没有直起来,本命剑碎裂反噬的痛已经激不起他半点反应。
他手腕上蜿蜒的因果线无声飘荡。
一滴眼泪穿过上方厚重的冰层,重重砸在了谢久白手背上。
他手指动了下。
谢久白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可他抬头四望,此处除了他之外,并无第二个人的影子。
三千雷劫已经结束,他再往上爬,会轻松很多。
谢久白又在轮盘上写了几个词。
最后想无可想,写无可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
到这里,他爬了五百五十阶。
正是刚才他摔下去的地方。
轮盘又飞了过来,谢久白把能写的都写了,能试的都试了,指尖的血染满了轮盘每一处。
他写的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最后,谢久白死死抓住轮盘一角,极力压着隐隐崩溃的情绪,牙关堵着那一点泣音。还有什么?他还有什么能换?什么东西,可以支撑他走过剩下四百五十层台阶?
轮盘上仅剩的:修为、记忆、七情。
这三样东西微微闪烁着。
修为绝对不可以换,记忆……不行。
七情。
七情……
其实不必选择,这些东西就算加起来,也支撑不了他完全走过剩下的台阶。
良久谢久白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样东西能换。
他重新抬手,在轮盘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简单的字。
谢久白:“这个……能换多少层台阶。”
轮盘闪烁良久。
片刻后,谢久白前方四百五十层台阶再无任何阻碍。
谢久白:“此物特殊,你不能现在就拿走这件东西,等我找到他,你才能拿走。”
轮盘又闪了闪,往下扣了五十层。
他只需要再过五十层。
谢久白在修为、记忆、七情之中选择了七情。
也只有七情是可以分开放弃的。
七情弃了五情,爬到最后一层台阶的时候,谢久白只剩下了七情里的爱和惧。
他走到了那条死路的尽头。
迈出最后一步,他眼前一闪,出现在忘川海上。
忘川海的海面是漆黑冰冷的冰层。
涌入轮回之门的魂灵早就化作了一盏盏魂灯,摇曳着、犹如星星一样,飘向不知在何处的轮回彼岸。
谢久白呼吸了一口刺骨冰寒的空气。
手腕上的因果线遥遥延伸出去,伸向了未知的地方。
那是喻连所在的地方。
谢久白一边朝着因果线指印的方向走,一边感应了半天,才在这里捕捉到一丝灵气。
他将这丝灵气引入了经脉中,给僵冷的身体积蓄寻人的力气。
他道心粉碎,这身修为在是还在,但并不稳固,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崩塌。
他必须尽快。
谢久白不知疲倦的往前寻,一边榨取周围的灵力,一边加速。
在感应到喻连气息的时候,他才稍微停了一下。
谢久白施了个清尘术,将自己身上的血污尘泥清除干净,看不出半点痕迹。
可他后背雷劫之伤无法愈合,依旧有血渗出来。
他没有多余的灵力去止血,便脱下上半身衣服,引了忘川海的寒气钻到血肉里面。
等到伤口被忘川海的寒气全部冻住,不再流血,才在储物戒中重新找了件干净衣服换上。
至此,他又将自己收拾成一个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师父了。
因果线绵延到忘川海的深处。
这里没有一盏魂灯,只有漆黑的冰面,和头顶混沌黯淡的云。
——以及一道垂天而下的因果锁链。
谢久白停下来,望向那个被因果锁链牢牢锁住的人。
他走过去,半跪下来。
许久。
他轻轻地抱住了眼前几乎被冰霜封住了的人。
“阿连……”
七情去其五,只余爱和惧。
谢久白心里没有寻到人的喜悦,也没有悲哀,只有一点温和的、轻盈的爱意。
喻连的五感很麻木。
谢久白的拥抱,对他来说,就像是头顶一片晶莹的落雪,轻轻的,很安静。
他没有感觉到谢久白的到来,也没有听见谢久白叫他。
可他就这样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谢久白干枯苍白的头发。
“你来了……”
三千雷劫落完,冰面下面的空间没有雷光照亮,就再也看不见了。所以他不知道谢久白最终付出了怎么样的代价,才走过了那条死路。
可他知道,谢久白一定会来。
也一定会找到他。
就像喻连永远会找到柏历帆一样,谢久白也永远会找到喻连,哪怕迟一些。
谢久白抱着他,“阿连,很冷吧。”
喻连大脑是昏沉的,他长睫缓慢地眨了下:“你是…怎么来的?”
谢久白:“推开门,就进来了。”
喻连一时不知道他这是骗,还是没骗他。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的落在谢久白的后背上,指腹下的触感不是皮肉的温软,而是一片冰寒。
“谢久白,很疼吧。”
谢久白后背是麻木的,没有感觉到喻连在摸他。
“不疼。”
他用灵力一点点暖着喻连的身体。
喻连四肢升起些暖意,暖和冷交织,碰撞出点刺痛来。
他身体往前一靠,抬眼望去,漆黑无垠的忘川海面,灰雾混沌的天空,空旷到极点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人。
那些雾蒙蒙的疏离、疏远、冷淡,好似都在这种旷远和冷寂中不见了,只剩下彼此的体温。
喻连在谢久白怀里发呆,竟觉得静谧。
谢久白与他拉开了点距离,看着喻连的双眼。
“你能进轮回之门,冥主也没有任何阻碍的进去了,轮回重塑应当与他也有关系。白龙说他死了,说你成仙,可你却是因果锁链缠身,被囚困此处……那冥主呢,他真的死了吗。”
天道公正,喻连功德加身,它不会不给喻连留一条活路。
喻连想回答,但脑中空茫一片,冥主是谁,白龙是谁?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又空了几块,于是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只剩下一根因果线了。
因果线的消失没有规律,但大抵是从后往前。
他最初结下因果的人是谢久白,于是最后剩下的也是与谢久白的因果线。
这条因果线串联起来两世的记忆、亲人、师徒、伴侣,爱和恨的脉络是如此清晰。
喻连又出了会儿神,说:“谢久白,我只记得你了。”
他现在还记得谢久白,再过一会儿,谁也不记得了。
他的神魂、魂魄在消失,再久一点,身体也会。
谢久白为什么来找他?
走过那一条血染的路,只为了在最后的时间来陪一陪他吗?
谢久白掌心贴在喻连脸颊上,上面的细小霜花融化在他指缝里,像是喻连的几滴泪。
他轻轻擦去,说:“阿连,帮我一个忙吧。”
喻连转了下眼珠,肉眼可见的,他身体越来越僵,思绪越来越木,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很缓慢。
谢久白耐心说:“阿连,帮我一个忙,好吗?”
喻连:“……好。”
谢久白眉心抵住喻连的额头,一线微光亮起。
喻连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谢久白说:“你会进入我识海内的一处虚构梦境,找到梦境里的我。”
喻连还没来得及问他识海内为何会有虚构梦境,也没来得及问找到梦境中的他之后,又该怎么做,意识就被拉入谢久白的梦境里。
这是一处边境小城。
平凡普通。
他想用因果线去找谢久白,可这里是谢久白的一个梦境,他手腕上没有因果线。
喻连在城中站了片刻,来来往往的城中人的面孔,在他眼中都是模糊的。
他在城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谢久白。
最后他出了城,循着记忆,朝城外的一个方向走出。
沧山边缘落着雪。
漆黑裸露的岩石上的荒草,都被雪覆盖。
一座孤零零的小院矗立在旷远的荒原中,门口挂着两盏温柔明亮的红灯笼。
喻连站在门外,敲了敲门。
没人来开。
喻连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门扉上的落雪簌簌而落。
院中,谢久白坐在石桌旁边,手中转着小磨盘,磨出来的红薯粉被他扫到地下的小碗里。
磨了一小碗,他才起身,端着朝厨房走去。
一转身,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喻连。
谢久白停住了。
细微的风卷地而起,门上的灯笼微微晃动,隔着短短的几步路,他们两人四目相望。
梦境里流逝的时间也作数,喻连手腕上虽然没有因果线,但他的记忆依然在消失。
就比如此刻,他忘记了谢久白闯过死路找到了他,忘记了自己为何在此。
所以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谢久白抬步走了过来,道:“走了很远才回到家吧,累不累?”
喻连看着他没出声。
谢久白:“回家怎么还要敲门?进来,快吃饭了。”
他牵住了喻连的手,领着他进了院里。
就像时光倒流,他们又回到了刚刚成婚,在沧山小院小住的那段时间。
喻连跟在他身后。
谢久白进了厨房。
“等一等,晚膳很快就好。”
他先用红薯粉做了酸甜开胃的小食,塞给了喻连,习惯性的打发小孩子一样让他坐在小马扎上先吃着。
喻连捧着甜食碗坐在小马扎上,很久,才舀了一勺,尝了尝。
很好吃。
他慢慢吃着这一碗酸甜小食。
外面风雪不休,灶台下的火光却温暖极了,一丝一缕的疲惫和困倦不知从何处卷来,像阳光味道的棉絮填充了在心间,烘的他大脑沉沉,只想睡一觉。
院子里太冷,晚膳做好,谢久白直接端上了厨房里的小桌上。
拿起筷子的那一刻,喻连记忆又空了一大块。
不断倒带的记忆令他茫然。
半晌,他对着谢久白喊了句:“夫君。”
谢久白僵了下,继而笑了笑,应道:“……嗯。”
喻连听出他声音似乎有点发抖,以为他很冷,便拉着谢久白坐在了他身边,掌心搓了搓他的手。
他不由得有点责怪谢久白。
他们是说好了,在沧山小院这里不用灵力,但也不必如此死板,都这么冷了,还不用灵力取暖。
喻连低头搓着他的手,哈了哈气:“要不明天就不去打猎了吧,我们的妖兽肉摊子过几日再摆。”
谢久白一直盯着他看。
喻连没听见他说话,不由得抬头,然后愣住:“你……”
他双手捧住谢久白的脸,有点慌张,“怎么哭了。”
“是我说了什么话,惹得你难过了吗?”
没有难过。
谢久白七情去了五,剩下的只有爱和惧,他不会因为难过而流泪。
他握住喻连的手腕:“阿连,我想多陪一陪你。”
喻连笑了:“我一直在你身边呀。”
“若有一天,我离开了。”谢久白说,“我怕你被人欺负。”
喻连:“怎么担心这种事呢?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离开不就好了?或者你想去哪,我陪着你去。”
他看着谢久白依旧泛红的眼眶。
无法说出的爱和惧,都在这双淡色的眼瞳里了。
里面浓郁纯粹的感情如此鲜明,被爱的感觉也如此鲜明,喻连看着看着,鼻尖渐渐酸了。
“哎呀你不要哭……”
他双手胡乱的在谢久白脸上擦来擦去。
“不要哭。”
谢久白头抵在他肩上,抱了他很久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情绪,反过来哄了喻连,安抚好他的情绪后,两人一起吃完了这顿晚膳。
用完膳他洗碗,喻连似乎还是担忧他情绪不好,一直黏在他身边。
他模样还是二十来岁青年模样,一颦一笑和眉眼神情却像是少年时,除了偶尔的恍惚和发呆之外,明媚而无忧无虑。
谢久白收拾完,抬手一挥。
飘雪的沧山顿时化作晴朗的夜晚。
两人坐在房顶上,喻连躺在谢久白腿上,玩着他的头发,百无聊赖道:“师父,这是哪儿?我们什么时候回孤渺峰。”
他的记忆又倒带了。
这代表着阿连手腕上最后的的一道因果线越来越短、越来越淡。
他很快就会被因果锁链抹消。
时间不多了。
谢久白望向辽阔的星海,指尖一点,这处识海里的梦境肉眼可见的崩塌、崩毁-
忘川海上。
谢久白眼睫微颤。
他身上的气势瞬间拔升,半步仙的气息弥漫开来。
若是喻连没有忘记,此时此刻他应该会想起,他第二世和谢久白在孤渺峰重逢之时,在谢久白洞府内看见的那本书:《控梦生魂》。
施术者可将自己的一魂短暂困在虚构的梦境里,或者旧日不解的记忆之中,往复轮回,寻勘破之法。
注:此术法可锤炼施术者心智,有助于破镜。
谢久白没有用这个术法破镜,反而抽出了自己的一道魂,把隐隐要突破半步仙的境界压制了下去。
他在自己识海里构筑了沧山小院的梦境,把这道魂永远的封在了里面。
他将唯一解封的‘钥匙’设置成喻连。
彼时他以为喻连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也以为他这一魂就会被永远的封在识海沧山小院的梦境中。
沧山小院是他和喻连的羁绊之始,是最开始的家,爱和恨,痛和悔,盛满了往日的记忆。
他从来没有从那座小院中走出来。
他没想到,有一天,喻连会推开小院那扇紧闭的门。
更没想到,这道永恒封锁的魂,还有出来的一天。
若是喻连还有记忆,应该能明白,重逢时他在谢久白身上感受到的那点若有似无的半步仙气息是从哪来的了。
封印的魂归位,谢久白的气息停在了半步仙。
喻连依然在他怀里,只是不像刚才在梦境里的时候那么鲜活温暖,他身上的冰霜几乎要冻进血肉里,表情迟钝麻木。
他问:“……师父,我怎么被锁着?”
谢久白道:“很快就好了。”
他在空中画了一道符,单手结印,磅礴浩瀚的法阵以他为中心,往周围扩散开。
半步仙可以转移业障、孽力、因果。
当年喻连在沧山的时候,就是用的这一招,转移了冥主身上的业障到自己身上。
锁住喻连的因果锁链缓缓松了,反过来往谢久白身上缠。
谢久白看向天空,道:“你应当知道方才我在死路上交易出去的东西。这因果锁链缠与不缠,对我而言,都一样。”
几息后,因果锁链消失不见了,没有缠在谢久白身上。
谢久白紧绷的身体在因果锁链消失的那刻,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看出喻连在不安,便把人抱在怀里,眉眼温和下来,低声道,“没事了,都好了。一切有师父。”
喻连思绪迟缓,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他熟知谢久白的语气和神情,每次他惹了事,师父给他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为了缓和他的情绪,都会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他双手环住谢久白的腰,脑袋贴了上去,“师父…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谢久白:“没有。”
他看见喻连手腕上的因果线还在缩短、消失。
他探过了,因果锁链抹消的力量还在阿连体内残留,等到那力量散去,阿连才会慢慢恢复正常。
他摸了摸喻连的头发,“只是踢开了一些绊脚石,免得它们阻我徒儿成仙。”
他担了因果,但功德还在阿连身上。
挨过这一劫,阿连成仙是必然的了。
一阵无形的风从九州吹起,拂过每一寸山岚。
谢久白感应到什么似的,微微抬眼。
他在死路上交易出去的东西,要被拿走了。
那阵风穿过九州,穿过仙宗的林间小道,穿过孤渺峰的层层风雪,拂过孤渺峰的峰顶。
峰顶谢久白的洞府消失不见了,半山腰,属于谢久白的一切痕迹也彻底消失。
一个呼吸的功夫,整个仙宗就再也寻不到谢久白的半点痕迹。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仙宗出现过。
这阵风四散而去。
帝川边境,归林的飞鸟从天空飞过,漫卷的残云成浩渺艳霞。
兰泊风望去。
轮回之门已经沉入了地下,他在担忧谢久白,担忧喻连。
那股风吹拂过他耳畔,‘谢久白’这个人就从他脑海中彻底消失了,兰泊风怔然。
裴山越:“师父?师父?你发什么愣呢。”
兰泊风迟疑道:“你记不记得你谢师叔——”
裴山越纳闷:“谢师叔?我哪有师叔。”
兰泊风捏捏眉心。
是了。
师尊只有他一个弟子,他哪来的谢师弟。
九州四海,无数的人,无数的地方。
那阵细细的微风吹拂过去,‘谢久白’的一切都在消失。
最终,这阵微小的风吹来了忘川海,轻飘飘的落在了谢久白身上。
谢久白的身体犹如风化一样,也开始消失了。
那条死路上,他最后写在轮盘上用来交换的东西是:[存在]。
他把谢久白的[存在],交易了出去,换成了他登阶的路。
这样东西交易出去,世上从此没人会记得他,他存世的一切痕迹都将被干干净净的抹去。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谢久白看着喻连,微微出神。
其实他是不是也不必过于担忧,阿连成了仙,这世上能欺他之人还能有谁?
“阿连……”他自言自语,“阿连成仙后,是什么模样?”
他没有看着喻连长成一个大人,现在也没办法看喻连成仙了。
他总是错过。
“我才十六岁,你便希望我成仙?哪有你这么当师父的,我压力好大……”
喻连眼皮沉沉,嘀咕了几句。
他嗅着谢久白的气息,一点眷恋和依赖从语气里透出来。
“我不要成仙,我要师父。”
谢久白心里那‘不需担忧’的念头便轰然倒塌了。
他指腹摩挲着喻连的脸颊,心想,怎么办。
怎么办。
谢久白:“你还有师伯,火老大,清渠,小帆……阿连,他们都是亲人。”
阿连不缺亲情。
至于其他。
“寂尘已去,尉迟临川……”
谢久白轻声说,“尉迟临川人不错,你若喜欢,可以趁着他从沉睡中苏醒的时候,找他说说话。还有九穗痴,他也很好……”
如果喻连以后想找旁人,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就好。
他说了许多,喻连听得有点茫然。
“师父…我不认识他们……”
他听不懂,但师父说话的声音又轻又好听,他有点困了,迷迷糊糊说了句:“我十二岁生辰快到了,师父你送我什么礼物?”
谢久白很多想说的,最终他默然半晌,只说了这句,“……不管怎么样,你快乐就好。”
或许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但喻连以后永远不会再因为谢久白伤心难过了。
喻连手腕上的因果线又短了一截,记忆再次倒退,他身体蜷了起来。
百多岁的人了,记忆只剩下四五岁的时候,也是一样幼稚,他很没有安全感的抱紧了谢久白。
喻连困倦道:“别家小孩睡不着,父母都要哄的,我也要哄……”
“好。”
谢久白调整了下抱他的姿势,轻拍着他的肩膀。
他轻轻念道:“月光光,照地堂,虾仔叫,禾苗长。”
“萤火虫,当灯笼,阿娘摇扇唱童谣,篱笆下,蝈蝈悄声叫……”
在最后的最后,时光在他身上倒流回了他们之间最初的最初。
一遍童谣还没有念完,谢久白的身影就彻底消散。
“阿连……”
不舍的、复杂的呢喃散在空中。
什么都没留下。
忘川海愈发静谧了。
漆黑冰面上,只剩下一个蜷缩着安然熟睡的青年。
轮回之门内没有日月,忘川海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天地降下功德,涌入喻连体内,他体内沉疴暗伤一扫而空,炽热的仙力流淌在经脉里。
成仙的霞光映照整片忘川海。
没有寒冷、没有伤痛,这是喻连百年来睡的最久、最舒服的一觉。
那持续了三月的霞光消失后,伏在冰面上的青年才迟缓地睁开眼。
喻连身体回暖,记忆和五感都在回归。
他的眼神也在渐渐变化,从刚睁眼时候的懵懂茫然变成了和从前一样的沉静。
喻连没有因为成仙就欣喜若狂。
他慢慢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把记忆捋顺。
最后,他有点疑惑。
他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了。
赤火红莲不会忘记自己幼小时期的记忆,可喻连站在人生的起始处,他发现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也不知道,又是谁第一次,轻轻叫了他一声——
喻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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