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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捉虫)

    他的妻子和别的男人相依相偎的姿态如此刺眼。

    久违的杀戮欲重新充斥在胸腔,冥主抬手,掌心冥气波动一瞬。下一刻,偕臧感知到他的杀意,刀光又一次刺穿了他的胸膛。

    冥主一僵,喉间翻涌上血腥味儿。

    这是他扼制自己对别人产生杀戮欲的手段。

    他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产生过杀戮欲了,几乎忘记自己还给自己设过这样一条禁令。

    直至今夜,直至此刻,他对着自己妻子的现任夫君产生杀意,率先阻止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冥主抬起的手紧绷着发抖,眼圈血红,几欲泣血。

    可是最终,他看着床上安睡的青年,手臂一点一点僵硬地放了下来。

    嘲天剑冰寒的剑光贴在了冥主的颈侧。

    谢久白不知何时来的,目光微寒,冷冰冰的声音传音入耳:“出来,别在这里扰他睡觉。”

    冥主不动。

    谢久白忍着杀了他的念头,剑气一卷,把冥主震开。

    冥主没有任何抵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谢久白收了剑,来到床前。

    他先是看见了喻连寝衣袖口上的泪痕,掐了个清尘术除去,然后无声弯腰,摸了摸喻连手指的温度。

    还算暖和。

    他眼神温和下来,把喻连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了被子里,轻轻掖了下被角。他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寂尘搂在喻连腰间的手,不去看两人依偎的姿态。

    谢久白平静转身,看向冥主。

    冥主眼眶还是红的,面无表情的回视,随后他扯了扯唇,说不出的讥嘲讽刺。

    寒冷的雪夜里,一间小小的营帐内,情绪暗涌如潮。

    一息之后,他们二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出现在距离营帐千步之外的雪地中。

    他们站在高处,寒气里刮着雪雾。

    谢久白抬了下手,一层隔音罩笼罩在这片天空。

    他身后的冥主哑声开口:“你一早就知道,所以才拦着我,不让我见他。”

    谢久白望着那笼罩在雪幕下的一顶顶营帐。

    当他看见冥主站在喻连床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人和他一样,认出来了喻连。

    他没有问冥主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认出来的喻连。

    他和阿连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情,冥主和阿连也自有他们的爱恨纠葛。他可以认出阿连,冥主自然也可以。

    谢久白:“你看到了,他现在很好,不要去打扰他。”

    “……他是转世重生吗?他有没有……”

    “没有。”

    谢久白知道他想问什么。

    无非是想问喻连有没有曾经的记忆。

    冥主:“你如何知晓?”

    不管喻连有没有曾经的记忆,谢久白都不想看到冥主再跟喻连产生任何关系,他回过身,“你想让他记起上一世?你觉得他上一世,是快乐多一些,还是痛苦多一些?”

    他没有资格站在喻连身边了,冥主同样没有。

    不甘么、妒忌么。

    当然。

    他看见寂尘如此熟稔的守护喻连,那么自然的站在喻连身边的时候,心里的嫉恨何止一点半点。

    可他连妒忌的资格也没有。

    他如今对喻连来说是什么呢?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前辈,一个熟悉些的陌生人。

    他连师父都不是了。

    “阿连魂飞魄散,如今能再回世间,是天道垂怜。”谢久白道,“我猜测,阿连回归,也跟寂尘有很大的关系,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你我,羁绊之深,你若动寂尘,他只会恨你。”

    他这话是说给冥主听,同样也是说给自己听。

    冥主默然。

    他感受不到喻连的灵魂气息,也许跟喻连转世重生有关。

    “我做不到。”冥主沉默很久,拇指指腹轻轻一擦,眼角的泪光不见。

    他愿意在喻连面前掉眼泪,却不愿意叫其他人看见一丝一毫的脆弱,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讥诮到了极点:“更做不到跟你一样,那么平静的给躺在别的男人身边的爱人掖被角。”

    谢久白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再说一遍。”

    冥主:“你心甘情愿的做他们之间的守护者,其实每看见寂尘一次,你就会嫉妒一次吧。嫉妒他能正大光明的站在喻连面前,嫉妒他能抱着他入睡,嫉妒他能吻他、爱他。谢久白,你这幅看着光风霁月的皮下,心其实都滴血了吧,还……”

    谢久白一拳捶在了冥主脸上。

    冥主的话撕破了谢久白极度忍耐的平静外衣,一字一句刺痛着他自己的同时,也不让对方好过。

    他挨了一拳,反而笑出了声,“谢久白,你自己的样子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冥主擦了下嘴角的血,暂时解了自己对自己的杀戮禁令,同样一拳还了回去。

    他们两个积恨已久,对对方的杀意此刻毫不遮掩的爆发出来。

    到了如今的境界,谁也轻易杀不了谁,反而会惊动整个帝川,扰得人心惶惶,扰得熟睡的爱人不得安眠。

    他们默契的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冥气,只用最原始的手段厮杀。拳拳到肉,招招必杀,嘲天剑和偕臧都成了凡铁一般,铿锵作响,白刃红出,血珠飞溅,鲜血染红了这一片雪地。

    月光西沉。

    谢久白甩了下剑,停了下来。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冷静重新回归。

    “你说得对,我无法放下阿连,但我不会打扰他,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尤其是你。”

    相比起来,陪在阿连身边的人是寂尘,比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冥主,更让他好接受一些。

    曾经在东清镇的事他还没忘,冥主对阿连完全没有尊重。

    “这是我和喻连的事,与你无关。”

    冥主冷笑:“你是他师父,是他父亲,照顾他习惯了,发现自己没可能,就自顾自退到守护的位置,我偏不。”

    谢久白:“他已经有了新的爱人。”

    冥主:“没有谁规定他只能爱一个人。”

    “他是我的妻子、母亲。是他教会了我爱,所以他不能,也绝不能丢下我。”那双幽紫的瞳像是雪地里闻到血腥味的野兽,冥主背过身,提着手里的刀,一步步朝着千步之外的营帐走去。

    谢久白:“我不是真的杀不了你。”

    听着他冰冷的警告,冥主只是丢下一句:“随你。”

    踏过厚实的雪地,他重新回到喻连营帐前。

    在他伸手触及帘帐的时候,营帐内传来咳嗽声,随后里面的灯亮了。

    那温暖的灯光穿过帘帐细细的缝隙,照在冥主染了血的冰冷指尖,他陡然颤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躲在了帘帐后。

    营帐内。

    寂尘点燃了油灯。

    他用灵力卷来一盏放在床边,轻拍着喻连的后背,“怎么咳嗽了,不舒服吗。”

    喻连与他传音几句。

    寂尘面上没有半点异色,不着痕迹地接着说:“要不要喝杯水?”

    喻连摇头,“不想喝。做了个噩梦,心里不安。”

    寂尘:“噩梦说破便不灵验了,什么噩梦?与我说一说。”

    “梦见与你分开许久,我很困,又睡不着,到处找你找不到。我甚至去求了佛祖,佛祖也不应我。”

    “不会的。”寂尘轻声道,“我就在这儿。”

    喻连嗯了声,他侧着身,双手交叠在一侧,靠寂尘近了些。

    被窝里很温暖,寂尘怀中也一如从前宽阔,能承载他所有崩坏的情绪。喻连待在他怀里,手指无声落在自己寝衣的袖口——那是被冥主眼泪沾湿的地方。

    寂尘目光微抬,望向外面。

    营帐外。

    冥主紧绷着的肩背如雪夜里沉默的岩石,他看着夜空。

    帝川边境的高峰上,飞舞的雪花和月光并存。

    雪把月光衬得更冷,月把雪光衬得更凉。

    他心此刻很空,很久之后,冥主肩背一松,手中紧握的偕臧化作光点散去。

    他背对着营帐,蜷缩在了营帐门口。

    刚才面对谢久白的时候说的狠话,在他即将靠近喻连的那刻,如雪遇烈阳,蒸发无影踪。

    他胆怯了。

    他害怕。

    他怕在转世的喻连眼中,看见和曾经相同的厌恶。

    喻连转世有多久了?二十年?五十年?百年?那他跟寂尘在一起又多久了?

    应该很久了吧,毕竟他和寂尘的孩子都那么大了。

    孩子。

    孩子……

    这两个字轻轻飘过冥主的脑海。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褪了色的虎头帽,半晌,他低下头,手指逐渐收紧,虎头帽褶皱深深。

    过了会儿,他松了手,把攥出来的折痕一点一点抚平。

    冥主对孩子没有执念,只是因为喻连喜欢,所以他才爱屋及乌。

    可是如今他和喻连的孩子没了,但是寂尘的活了下来,长了那般大。

    这种对比太惨烈,他不禁想,如果他和喻连的孩子还在,如果没有当年那些破事,他现在应该和寂尘一样。

    寒风呼啸着,偶尔刮动帘帐。

    细细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刀一样割在冥主身上,分成明暗的两端。

    他静静的坐在营帐外,没有进去。

    而远处的谢久白看向这里良久,见冥主没有了进去的意思,手中蓄满了灵力的长剑也收了起来。

    他同样没有离开,站在远处,凝望着那亮着微光的营帐。

    不多时,营帐内的灯光灭了。

    他想。

    灯又灭了,是阿连睡着了吗?阿连做噩梦了,寂尘有没有哄好他?

    阿连做噩梦醒来后素来很粘人,会紧紧抱着他,撒娇好久才睡着,那他也会这样对寂尘吗?

    他没听见撒娇。

    或许阿连年岁愈大,已经不似从前爱撒娇了。

    方才他给阿连掖被子,依然没有瞧见他的全脸,他只依稀看见了一点轮廓,和前世并不一样。

    阿连想藏,他就不去窥探。

    营帐外,当世站在修仙界峰顶的两个人。

    此时一人蜷缩在门口,一人静立在不远处。

    而喻连这一世那所谓‘名正言顺’的道侣,此时也睁着眼。

    寂尘搂着怀中的青年。

    他知道喻连也醒着,也知道他此时心绪在起伏。

    但他不知道喻连在想外面的谁。

    谢久白?冥主?

    不管是谁,总归不是他。

    外人都以为他们是道侣,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他们的关系在很久之前就止步于朋友,或者说是亲人。

    他掌心无声轻抚着喻连的后背。

    喻连眼睛半睁着,长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思绪。

    过了很久,喻连闭上了眼睛,呼吸绵长。

    谁也不知道他刚才想了什么,又在想谁,正如谁也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到底有没有睡着。

    长夜漫漫,风雪不消。

    天幕上星辰漫卷,沉沉暗色之中,绵绵情潮暗涌。

    处在情感漩涡中央的青年是否熟睡不得而知,其余三人此夜注定无眠。

    第202章

    翌日清晨。

    喻连撩开帘帐,晨早的寒意扑面而来。

    外面依然是白茫茫一片,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不管什么痕迹,新雪一落,便掩盖得什么也没有了。

    柏历帆早早就来了,在他营帐前练着那蹩脚的初级棍法。

    喻连抱着胳膊看了半天,看得牙疼,“你过来。”

    柏历帆擦了下头上的汗,“师父。”

    “瓜子。”喻连伸手。

    柏历帆掏了掏衣兜,塞给他一把:“少吃点,会上火。”

    喻连拿了瓜子:“继续练。”

    柏历帆握着清渠从头开始,刚做了两个动作,胳膊就被射过来的瓜子击中。他早就习惯自家师父这样的教学,顺着瓜子的力道改变了胳膊的动作,接连被瓜子弹了二十余次,他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在咔咔嗑瓜子的声音中,柏历帆收棍结束。

    他新奇道:“师父,这一次顺畅多了。”

    喻连:“这棍法太基础了。之前教你的那些功夫,你就当棍法招式用就可以。”

    “真的行吗?”

    这蠢小子。

    完全没有他一点武学天赋,他当年可谓是一点就透,谢久白给他当师父,其他地方不说了,但在教学方面,估计挺省心的。

    喻连叹了口气:“行的。你试试。”

    柏历帆比划起来打猎绝技,比划了一半,突然一停。

    他心虚的看向喻连,“师父……”

    喻连看出他加了武器之后,曾经练熟了的一招一式就变得卡顿起来。他知道柏历帆资质一般,对徒弟的耐心还是有的,道:“师父带着你练一遍。”

    柏历帆立即把清渠递给喻连。

    喻连顿了顿,没接:“我没用过棍子,还是用剑吧。”

    “哦,好。”柏历帆乖乖道。

    他记起喻连一剑斩灭地煞妖的场面,师父除了是符修之外,剑术上的功夫应该也不赖。

    喻连随手一抓,地上冰雪凝成一把剑,他握在手中:“来。”

    柏历帆:“是!”

    喻连一点点教着,直至正午时分。

    远处,冥主的身影悄无声息的离去。

    喻连动作一停,目光朝着那边望去。

    他一停,柏历帆也停了,“师父?”

    喻连静默许久,才笑了下:“无事,我们继续。”

    仙门营地。

    冥主回了落冥教的营帐内。

    他把自己关了三日,落冥教主数次过来,都被挡在了外面。第四日的时候,他终于进去了,一进去,就闻见了泼天的酒气。

    落冥教主眼皮一跳。

    整个营帐内堆满了酒壶,冥主一身的伤没有处理。

    他失去了一个本源,第二个本源在扼制杀戮欲的时候反复受损,如今他身体对伤势的恢复速度减缓了很多,嘲天剑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依然在流血。

    他靠在角落里,一条腿曲起,眼圈是红的,瞳孔是散的,怀里全是喻连曾经在幽冥禁宫留下来的衣物,还有孩子的小衣服。

    在禁宫里还好好的,怎么来了帝川就又发疯了?而且看样子疯得不轻。落冥教主心提到了嗓子眼,谨慎往前,“主上……”

    一双冰冷警惕的兽瞳看了过来。

    落冥教主寒毛竖起,感觉像是闯入了野兽的绝对私密的领域。不过他习惯了这种感觉,“主上,您还好吗。”

    冥主看了他好久,一点理智缓缓回归。

    他低头看了眼沾染了酒气的衣物,用了个法术把酒气驱散,将衣物一一收好,重新放入专门的储物戒指。

    落冥教主:“主上,您怎么了。”

    他在这儿站了半天,才听见自家主上说:“去查。”

    “查什么?”

    “一个叫庸不染的人。”冥主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色,“我要他的一切信息,年岁几何,和寂尘成婚多久,感情如何,还有他们……庸不染的孩子。所有的信息,事无巨细,我全都要。”

    他已知晓庸不染是谁,谢久白就再也拦不住他细查。

    落冥教主听得满头问号,但看冥主这幅样子,到底是没问为什么,恭敬的应了一声。

    “主上,仙门那边来人说了,今晚忘川残骸会降临帝川,请落冥教前去一起议事。”

    “知道了。”

    这些年他也爱上了饮酒,不用冥气驱散酒气,醉后昏沉沉的感觉确实不错。当年喻连也是这般逃避在幽冥禁宫中的生活,麻醉自己忍着恶心和他相处的吧。

    冥主伸手去抓旁边的酒壶,忽然想起什么。

    仙门全体议事,或许喻连也会过去。

    他一下清醒了不少。

    冥主皱着眉,嗅了嗅身上的酒气,又翻了翻另一个储物袋。

    “等下。”他叫住退开的落冥教主。

    “主上?”

    “你去给我买点衣服。”

    “……??啊?”-

    喻连也收到了议事的邀请。

    凭心而论,他是不愿意去的,到那儿估计会坐立不安。寂尘也说,他去就可以,到时候场上说了什么,他回来给他转述。

    但是有些事不在场上亲耳听,只听别人转述,终究是差了点意思。

    他愁的把中午的镇痛散给推了,寂尘刚刚同意他少吃一顿,便见他笑眯眯的撩开营帐,跟外面候着的传讯弟子说,“去回话,晚上我会去的。”

    寂尘:“……”

    等传讯弟子走了,喻连才道:“愁归愁,但事情既然发生了,接受便是。躲来躲去的,反而露馅越多。”

    寂尘一时哑然,随后说:“你比我想得坦然些。”

    喻连随口:“已经这样了,局面总不会变得更糟糕。”

    寂尘微微沉默。

    这有点难说。

    喻连也沉默了一下:“总之,我能不参与的就绝不会参与。他们两个是特殊情况,其余人不会这样的,等这里的事情一解决,我们就离开。”

    寂尘:“好。”

    傍晚时分。

    帝川北面的天空骤然变暗。

    远方,忘川残骸漂浮在天空上,极速朝着这边飞来。那是一块不大不小的暗土,气息和幽冥裂隙有几分相似,通体紫黑色,最中央屹立着一颗槐树。

    忘川残骸愈发逼近,一股不同于帝川边境的寒气肆意降临。

    无数修士仰头看去。

    喻连也站在营帐外。

    他对这股寒气很熟悉,上一世年少的时候在孜云州用本源炽火镇压过。感知到这股不同寻常的寒气,他丹田内的火老大似有异动。

    喻连抽出一两分心神安抚。

    片刻后,躁动的火灵平复下来。

    这时间,忘川残骸已经完全降临在了帝川上空。

    喻连凝神望去。

    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所有的光都被这块来自地底深处的暗土遮住,忘川残骸直直往下落,那摄魂的幽冥气息沉沉压下,百姓不明所以,跪地匍匐。

    “止!”

    一道青凌剑光划破长空,青芜剑稳稳托在了忘川残骸下。

    忘川残骸不可轻易接触地底,否则帝川境内的作物生长怕是会受影响。

    也只有极寒北域那边才适合忘川残骸长久停留。

    碧云天的弟子精神大振:“是剑尊!”

    “剑尊回来了!”

    这里的修士没有几个不认识青芜剑的。

    “竟然是祝余草?怎么是他护送忘川残骸过来,他不是一直没有音讯吗?”

    “问苍冢主请他来帮忙的吧,毕竟是忘川残骸,他一个人运过来还是不太安全……”

    青芜剑浩瀚剑气刮起阵阵暴雪飓风,迅速凝成九道寒霜冰柱,牢牢支撑柱了忘川残骸。

    “咚——!”

    冰柱钉在了地底,残骸被高高托在半空。

    白衣剑修踏步而出,伸手一唤,青芜剑落在掌心。

    祝余草往仙门营帐范围一看,飞掠而下。

    他身后跟着问苍冢主和仙青蕊缥缈的游魂。

    仙门营地,众人齐聚于此。

    祝不死往前一步,拱手道:“师兄。”

    祝余草点点头,看着其他人:“仙青蕊前辈已到,等确认了地动之因,丰元州的事也该着手解决了。”

    谢久白:“里面说吧。”

    “先进主营帐。通知其余修士,一同进来。”裴山越将众人请了进去,转头低声吩咐。

    半个时辰之后。

    各方修士陆续前来,主营帐本来就是留出来给各方议事的场所,所以足够大,能装下所有前来的修士。

    坐席左右各六列,前方是五大仙门和修仙界顶尖修士的位置。

    从左到右依次是碧云天的两位尊者,祝不死、祝余草;问苍剑冢的问苍冢主;仙宗的谢久白、兰泊风、裴山越;帝川的陛下尉迟临川和左右大臣;佛门的寂安佛子。

    还有额外加上的三个座位,一个属于仙青蕊,两个属于落冥教的冥主和教主——现在这俩人没来,位置还空着。

    喻连到的时候,营帐内氛围十分肃穆。

    除了低低的讨论声,再也听不见其他。

    “庸小友。”兰泊风见他来了,目光微亮,随后又看见了喻连身边的寂尘,补充道,“还有寂尘,来这边坐吧。”

    他这一叫不要紧,上首五大仙门和下方所有修士,全都看向了喻连。

    尉迟临川很直接道:“孤让这两边的臣子下去,你…你们两个坐在孤身边。”

    “何必那么麻烦?碧云天本就坐在边上,在我这边加个位子就好了。”祝不死笑了下道,“庸道友,你坐这边,正好寂尘佛子去佛门那边坐。”

    “你们何时同庸小友关系这般好了?”兰泊风纳罕。

    谢久白道:“庸修士是仙宗贵客,又是师兄先邀请,自然是和仙宗同列。”再转世重生,上一世阿连也是仙宗的弟子,轮不到别宗来抢。

    他说完,营帐中氛围一时莫名。

    祝余草本来没太在意,闻言也抬眼望向了门口。他九州漂泊许久,竟不知道何时出了这么一个人物,能领身边人这么多人侧目。

    寂安年纪小,好奇的看向喻连。

    这位将寂尘前辈拉下神坛的庸前辈,人缘似乎出奇得好。

    寂尘攥拳抵唇,轻轻咳了声,目光移向身边的人,“不染?你想坐哪儿。”

    喻连:“……”

    在一起百年,他发誓,寂尘绝对有看他热闹的意思在。

    顶着这么多视线,喻连硬着头皮,干笑两声。

    “客气、客气,诸位抬举了。在下散修一个,修为也没多高,随意找个地方坐下便是。”

    语罢略略行了个礼,拉着寂尘去了第一列的角落里坐下。

    他赶紧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

    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到那些明里暗里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渐渐移开。

    喻连无声舒了口气,看向上首的仙青蕊。

    仙青蕊还是从前的老妪模样,双手揣着袖子里,目光偶尔飘到喻连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喻连对着她微微一笑,看到这位曾经帮过自己的老前辈如今依然健在,他很开心。

    又过了一刻钟,落冥教的两个位子还是空着。

    有人不满道:“要不别等了,先开始吧。丰元州的事拖一日就危险一日,不能为了落冥教的杂碎耽误时间吧。”

    “说不准他们不来了,要不传音去问一下。”

    “该说不说,不愧是邪教,如此不守时——”

    “邪教?”营帐外一道上扬的声音传来,落冥教主掀开营帐,侧了侧身体。冥主跨步进来,一身暗紫色长衫低调奢华,微卷的长发散在背后,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露出一种华贵的气息。

    他扫了眼刚才开口说话的几个修士,挑眉道:“那你们仙门和我们邪教合作,岂非是邪教的拥趸?”

    “你!”

    “好了。”兰泊风抬手一压,“现在不是呈口舌之快的时候。落冥教的二位,入座吧。”

    冥主:“你过去。”

    落冥教主迟疑半秒,随后应了声是。

    谢久白隐约猜到冥主要干什么,语气微冷:“冥主,入座,勿要耽搁时间。”

    “不是耽搁时间,只是不想跟你们仙门的人为伍。闫教主可以代表落冥教,我就不上去坐了。”冥主说完,装模作样的看了一圈,而后走到了第一列角落的位置。

    他在喻连左手边那位修士身侧站了两三秒,那位修士便受不住,连忙换了个个位置。

    冥主施施然坐下。

    他先对左边的修士道:“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

    那修士嘴角一抽:“不介意,您随意、随意。”

    冥主接着扭头,看着右边的喻连,停顿了半秒,语气温和了许多,说:“……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

    喻连:“………”

    见他不说话,冥主望向喻连旁边的寂尘,他眼神是寒的、冷的、嫉恨的,嘴角却是弯起来的,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

    “寂尘佛子,介意我坐在你道侣身边吗?”

    寂尘侧过脸,平淡的瞥了眼冥主。

    仙青蕊抄在袖子里的双手捏紧,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条蛇怎么跟孔雀开屏一样骚了哄的。

    第203章

    喻连只觉得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冥主与他挨得太近,他身上那种天然的野兽侵略性令喻连感觉自己连衣服带皮都被剥了下来,整个人都好似光溜溜的没有安全感。

    他觉得冥主比谢久白危险的原因就在于此。

    人有时候是理解不了兽类的脑回路的。

    就比如现在,他搞不懂这厮在抽什么风。

    面对冥主隐隐的挑衅和极其明显的敌意,寂尘转而看向喻连,他轻轻抓住喻连放在腿上的手,道:“不染,我们两个可以换一下位置。”

    冥主先是看见了他的动作,又听见他这两句话,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喻连嘴角扬起一抹云淡风轻的微笑:“不必了。”

    落冥教和仙门放下芥蒂共同应对地陷一事,议事的时候,他一个小小修士拂了堂堂冥主的面子,换位而坐,岂非十分不合时宜。

    寂尘:“好。”

    饶是如此,尉迟临川依然眯了眯眼,目光从冥主和谢久白身上扫过,最后和祝不死对视了一眼。

    落冥教主同样猜不到自家主上这是搞哪一出,难道是为了让仙门不舒坦?

    营帐内安静下来,氛围有点古怪。

    兰泊风也多看了喻连一眼,缓声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丰元州塌陷事关修仙界每个人。

    仙门在帝川边境扎营,这段时间去那塌陷的地洞中勘探,损兵折将何止数千。

    越往地下,地煞之气就愈发浓郁,有些运气好的只是被煞气感染,能被同伴救回来,祛除煞气疗养即可。

    而更多勘探的修士是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喷涌出来的煞气吞噬殆尽。

    和落冥教合作后,落冥教指挥鬼兵下去探查,倒是大大减少了仙门的折损率。

    谢久白、尉迟临川和兰泊风等合体期以上的修士下去过数次,带回来的信息整合在了一起,勉强勾勒出地底下的情况。

    “塌陷下去的丰元州陆地碎了三分之一,但大部分的陆地仍在,这算个好消息。可是我们在下面发现了这个。”

    兰泊风抬袖一挥,巴掌大的透明囚笼中,困着一缕死寂沉沉的灰白色气团。

    他打开了囚笼一角。

    灰白色气团依旧死寂,它没有煞气那么凶猛,甚至很安静乖巧,但却有一股特殊的气息逸散出来。

    那是一股极其腐朽、朽败的气息,带着万灵寂灭的枯寂,令在场修士神情无不变色。

    “这是?!”

    “是「堕」。”仙青蕊凝重道。

    这个词对一大部分修士都很陌生,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但喻连眸色已经沉了下去。

    「堕」,是传闻中和天道一起诞生的气。

    天道若强盛,万物生灵繁盛,则「堕」永远沉寂。

    反之,若天道虚弱,则「堕」会出现,一点点吞噬蚕食天道。

    直到此界生灵寂灭,万物不存,一切生机全部消失。

    但这只是传说,毕竟谁也没见过天道诞生之时天地是何种模样,有关于「堕」的记载,大部分都在十分古老的籍册之中,以及一些野录杂书里。

    喻连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上一世他为了解谢久白的生死泯,四处奔走,几乎翻遍了五大仙门所有古籍。

    在场活得最久的人就是万载前便存在仙青蕊,她对「堕」的了解也最多。

    兰泊风:“根据仙门现有信息来看,丰元州塌陷,根源在「堕」。九州地动之因在「堕」,可「堕」又从何而来?”

    仙青蕊:“你们请我来是因为这个?”

    谢久白:“是。我记得有一门上古秘术,可寻根溯源,不知前辈可会?”

    仙青蕊从自己乱糟糟的记忆里扒拉了半天,引了一丝「堕」的灰白之气,双手结了个繁杂的上古术法。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那灰白之气竟逐渐演化成了一块暗土破碎的景象。

    “这是——忘川?!”

    当即有人失声惊愕道:“「堕」的根源在万载前就破碎的忘川?!仙前辈,您不会是弄错了吧!”

    仙青蕊翻了个白眼:“你娘把你生错,老婆子我都不会弄错。”

    万载前,忘川破碎引发九州混乱,地煞之气爆发,随后出现了尉迟一族。

    尉迟一族以运镇压天灾地煞,族群逐渐壮大,镇压的东西也逐渐壮大。最后尉迟一族统治帝川,成了帝川的皇族,庇护一方百姓万年之久,而他们镇压着的东西,也演变成了恐怖无比的‘灾’。

    帝位也变成尉迟一族的世代相传的囚笼。

    轮回的寂灭,和尉迟一族的崛起,像是忘川破碎后造成的唯二结果。

    除此之外,九州安稳,天道如常。

    谁能想到万载之后还有这么一出?

    “我听一位老前辈随口说起过,「堕」,可以理解成天道的病气。”

    “就像一个人受了伤,伤口感染,病邪入体,一时半刻,不会展露出什么。若是身体自己调理得当,也不会有事,可若调理失败,病入膏肓,等等大厦倾颓之际,病气便再也遮掩不住了。”仙青蕊道。

    这就是她知道的全部了。

    万载前,有高阶修士对忘川破碎表露过忧虑,但随着时间推移,忧虑不安都掩埋在了平静的岁月里。

    “所以,在「堕」显露之前,没有人知道天道是否能撑得过去?”尉迟临川皱眉,“这也太……”

    太坑了。

    他们连个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仙青蕊:“对天道而言的‘一时半刻’,对此间生灵来说,或许就是千年、万年之久。”

    或许天道也在寻求救治之法,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祝不死捏捏眉心:“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忘川破碎,轮回寂灭,天道残损,「堕」由此而生。

    这几年地煞之气肆虐就是先兆,直至丰元州塌陷,才爆发出来。

    这就像是病人看起来才刚刚发病,结果一探,内里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了。

    如何治?

    根源既然在忘川,那想要治病,就得给天道补一个忘川,他们去哪里补,去哪里找?谁知道忘川是怎么诞生的?

    如果能补,万载之间,那些前辈早就去补了,轮得到他们在这儿发愁?

    营帐内沉默而压抑。

    “先将丰元州的事解决,再说其他。”

    裴山越打破沉默,他站起来,指尖一点,丰元州塌陷的立体模型勾勒而出,“诸位请看……”

    仙门的人不是废物,治本之策一时半刻找不到,但治标之策总是有的。

    能参与到左右修仙界未来的决策中的修士,都不是泛泛之辈,短暂的压抑后,纷纷凝神看去。

    喻连却没动。

    他垂着头,发凉发冷的掌心撑着桌沿,面具下的额间浮起一层细细的虚汗。

    该死。

    他倒是知道新的忘川还在孕育中,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有什么用?

    方才他再次尝试可不可以稍微给其他人透露一些信息,哪怕只是一点似是而非的东西也好,可是他还没开口呢,仅仅只是起了念头,就引来了天道反噬。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反噬比往常严重许多。

    还好。

    还好他平时装惯了,又戴了面具,别人一时片刻瞧不出什么。

    喻连眼睫轻颤,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寂尘看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渴了?我来。”他指尖刚刚碰上茶壶,就听见咔嗒一声。

    冥主已经将一杯倒好的茶放在了喻连手边。

    寂尘一顿,抬眼看他。

    冥主传音道:“我换了茶叶,这杯更好喝。我这么做,佛子不介意吧。”

    “不介意。”寂尘同样传音道。

    他照常倒了一杯茶,推到喻连面前,把冥主倒的那杯拿到了自己手中,轻轻抿了一下。

    冥主是倒了茶,但又没指名道姓这杯茶是给谁的。

    寂尘喝了口,传音评价道:“你这杯茶,一般。”

    冥主面无表情。

    若换成个大宅院的环境,这场景倒是很像正宫喝妾室敬的茶,不过他们两人连正宫和妾室之间虚伪的友善都没有,一个神情淡淡,一个只想刮了对方。

    而夹在他们中间的喻连,全然没有注意到这场眉眼官司。

    别说传音他听不见,就是其他正常讲话的声音像是隔了层厚厚的水幕。

    没多久,视线也开始模糊了,但他的坐姿依然没变。

    喻连端起寂尘给他倒的那杯茶,茶水的味道压下了喉间泛起的血腥气。

    他努力听着仙门的治标之策,在有些飘忽的意识里,在朦朦胧胧、嘈杂交谈的许多声音中,依然是谢久白的最鲜明。

    “丰元州不能一直维持塌陷下去的样子,不管做什么,第一步,先将沉下去的大陆拽出来。”

    “谢仙尊,这绝非易事。”

    那可是占据了九州九分之一的大陆,力道之重何止万万钧!

    丰元州既塌,下方全是空的,把大陆拽出来后,谁能将它撑住?就算撑得住,能撑多久?

    “不是易事,但是必行之事。”

    祝余草:“我和尉迟临川负责拽出大陆,其余掌门从旁辅助,但填补大地塌陷的事,则需众人合力。”

    尉迟临川:“大陆是阻隔地煞的天然屏障,它重新归位后,冲天而起的地煞之气会减少七成,余下的那部分也由孤解决。”

    谢久白:“至于「堕」,交给我。”

    这太危险了,喻连想。

    谢久白之前跟他说,他要下到丰元州最深处去探明情况的时候,他就觉得危险,可如今真实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危险千百倍。

    下方「堕」有多少都不清楚,这东西和地煞不同,一旦沾身太多,只有寂灭的下场。

    就算是半步仙也不例外。

    仙青蕊:“你确定你可以?”

    喻连听不清谢久白说什么了,但无非就是可以之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谢久白就是那个高个子,正如上一世沧山之时。

    议事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半日过去。

    这场修仙界顶层的决策会议正式结束,‘治标之策’实施的日期定在两日后。

    在场修士一个个离场,最后只剩下上首五大仙门的几个人,冥主和落冥教主还没走,他们需要商议下具体事宜。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

    兰泊风温和道:“庸小友,寂尘,可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下方端坐着的素衣符修毫无反应。

    寂尘顿时心道不对,扯了下喻连的衣袖,“不染。”

    “……”喻连迟钝的眨了下眼睛,侧过头,发黑的视线勉强辨认了下寂尘的唇形,“嗯?”

    他不出声还好,安静坐着看不出半点一样,一出声,冥主敏锐捕捉到了他声音里那点上扬的沙哑。

    喻连忍痛忍到发懵的时候,就会这样。

    冥主紫眸一凝,本能的伸手碰了下喻连的手背:“好凉。”

    谢久白微微皱眉,他知道喻连这一世身体也不好,直接起身下来:“怎么了?”一边下来他一边道,“祝不死。”

    “来了。”祝不死应道。

    尉迟临川紧跟着过来。

    兰泊风也有点挂心:“是不舒服吗。”

    眨眼功夫,喻连端坐着的这方小案周围就围满了人,好像一只披着羊皮的小狼引来了一堆虎视眈眈流口水的饿狼。

    被这么一围,喻连视野里本来就乌漆嘛黑的光线瞬间更暗了。

    他缓缓抬头。

    “……”

    短暂的沉默后,喻连淡定说:“没事,只是昨天没休息好。”

    说完他扭头抓住寂尘的手腕——没看准手腕在哪儿,只抓住了大腿肉。

    但是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喻连抓得颇为用力,求救的意味溢于言表:“和尚,我困了。”

    寂尘不着痕迹扶住他,“多谢诸位关心,我带他回去休息。”

    “告辞。”喻连身上没多少力气,借着寂尘的力道起身,只这一个动作,他后背的冷汗就冒了出来,识海深处钻心的疼,身体也不太受控制,好像五感只余下了痛觉,其余的神经都被麻痹了似的。

    他眼前彻底发黑,起来的那刻没站稳,踉跄之下,半个身子都磕在了桌子上,哗啦一声,桌子上的茶壶茶杯全都摔了下去,叮叮咣咣碎了一地。

    寂尘:“不染!”

    喻连紧紧闭着眼,手肘撑在桌案上,指节无意识发着抖。

    冷汗顺着鬓角流到下颌,他喉结滚动着,反复压着喉间的血腥气。这期间,他只感觉到自己被人七手八脚的扶着坐在了软垫上,有人想摸他脉门,喻连缩着手,谁也不让碰。

    寂尘掌心贴在他后背,缓缓输送着灵力。

    冥主脸色难看极了,想挤挤不进去,谢久白脸色也不太好,眉头紧皱着。

    尉迟临川,祝不死,兰泊风、裴山越,祝余草……或多或少的都在担心。也好在他们的注意力不在冥主和谢久白身上,不然心里的怀疑定会又添上几分。

    喻连坐着缓了一会儿,确定自己开口说话不会吐血了,才抬了下眼睛,“……实在抱歉,耽搁诸位正事了,不必在意,就是最近教符教多了……”

    说着说着,他停了下。

    他注意到,在他忽暗忽明的视野里,面前这些人的神色不见半点和缓,反而更凝沉难看了。

    鼻腔温热的触感后知后觉传来。

    喻连抬手在鼻端一擦,垂眼一看,微微怔住。

    一抹猩红的血色凝在他指节。

    第204章

    看到自己指节有血的那刻,喻连心道糟了。

    他第一反应是找了个上火的借口,帝川边境天气干冷,百姓营地不少人都流鼻血。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凡人,这个借口用了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自己思绪千转,想得很多很快。

    其实这些念头都轻飘飘的,毫无重点,且肢体反应愈发迟缓,眼皮也愈发沉重。

    从其他人的视角看,喻连指节擦了下鼻端后,就安静不动了。他眼睫低垂着,盯着指节上的血,面具下的神色看不清,但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下巴苍白无比,唇瓣只余下浅浅的肉色。

    寂尘在喊了他两声没有得到回应后,当机立断,沉眸将他横抱而起,“抱歉诸位,我先带他回去。”

    他大步迈出。

    祝不死拧着眉心快速道:“师兄,我是药修,两日后的事我参与不多,先跟去看看,你留在这儿就好。”

    不等祝余草点头,他便急忙跟了上去。

    快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靠在寂尘怀中的青年眼睫轻眨了几下,紧接着,他眼睛悄无声息的阖上了,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冥主大脑轰地一声,双目瞬间赤红。

    过往两次爱人死在怀中的记忆再度闪回,周围一切都被他识别成了敌人,他体内的冥气一刹暴动,偕臧横刀握在手中,朝着寂尘的背影砍去!

    铿锵——!

    刀剑十字相击,嘲天剑剑锋挡住了偕臧的刀光,紧接着轰的一声,整个主营帐都被震开的灵力割得粉碎。

    寂尘回头看了一眼。

    谢久白:“走。”

    寂尘抱着人瞬移离去,祝不死也跟着消失。

    “冥主,你发什么疯?”兰泊风不悦道,“落冥教是想撕毁契约吗?”

    落冥教主语气凉了下去:“诸位对我落冥教警惕的态度,也不像是想深入合作的样子。”

    冥主失控只有一瞬,被谢久白拦了下,现在已经清醒了不少。

    谢久白冷淡传音道:“你想伤他,尽可发疯。”

    “……”

    冥主身上的气息彻底稳定。

    “三百年前被你们打出来的伤势至今未愈,看到你们活蹦乱跳,真是心里头不舒服。”他扯了个半真半假的借口,收了刀,对着落冥教主抬了抬手。

    落冥教主紧绷的精神略微放松,无声退到旁边。

    祝余草从头至尾冷静旁观,这会儿开口道:“仙前辈无法离开忘川残骸太久,我得带她回去休息。既然主营帐毁了,那你们一个时辰后,来忘川残骸寻我们便是。”

    “那就散了吧。”

    尉迟临川丢下这一句,直接踏步离开。

    他步伐匆匆,显然也是有要去的地方。

    兰泊风也不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玉笛敲敲掌心,他沉吟道,“既然如此,我先去看看庸小友。”

    “师兄,你似乎挺喜欢庸修士的。”

    “不是跟你说过吗?他合我眼缘。”

    谢久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日里没区别:“那我也去吧,万一情况不好,我或许能帮上忙。”

    兰泊风点头,谢久白抬脚跟上。

    冥主骂了句虚伪。

    明明担心的要死,为了不暴露喻连转世重生的身份,还装得一张死人脸。

    他旋即也给自己找了离开的借口,望向裴山越:“还是这么防备我?”

    裴山越:“?”

    谁防备你了。

    冥主:“行,我不在这里碍眼。走,去瞧瞧热闹。”

    落冥教主自然跟上。

    于是这一个两个的,不管什么理由,陆陆续续的去了同一个地方。

    寂尘率先回来的,距离营帐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他直接喊道:“小帆!”

    柏历帆从营帐内钻出来,一张笑脸在看见他怀中双目紧闭的青年的时候,登时白了,惊道:“师父怎么了?!”

    “不知道。你去端盆热水过来,快些。”寂尘弯腰避开帘帐,钻进了营帐,三两步走到床前,把喻连放上去。

    喻连一沾床便蜷缩起来。

    寂尘唇抿得更紧。

    分明是疼极了才会如此。

    参加议事前分明还好好的,议事中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祝不死慢一步进来,一进来就说:“让我给他看看。”

    他半蹲在床前,朝床上的人伸手。

    寂尘知道喻连千方百计的隐瞒就是不想暴露,一把攥住了祝不死的手腕。

    祝不死皱眉:“寂尘兄,何意?”

    寂尘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喻连昏迷呼忍痛的姿势,轻吐出一口气,“他不喜旁人直接碰他。”

    他取出一方手帕,盖在了喻连手腕上。

    祝不死没再说什么,开始探脉。

    寂尘脑中一根弦微微紧绷起来。

    不过和上次故意试探不同,这次事出紧急,祝不死没有去探喻连识海——人都昏迷着呢,未经允许去探人识海,万一触发自主攻击怎么办?

    “反噬?”

    祝不死粗略一探,奇怪道,“怎么会有反噬。他最近做什么事了吗。”

    寂尘摇头。

    祝不死细探。

    这空档,柏历帆把热水打来了,放在了床边,在旁边屏气凝息的看着,内心再焦灼也不敢吭声。

    没多久尉迟临川也来了,低声道:“如何?”

    祝不死未答。

    又过了会儿,兰泊风和谢久白也进了来,本来就不大的双人营帐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柏历帆看看他们,碧云天的药尊、帝川的陛下、仙宗上任宗主、谢师祖,来的都是修仙界名声赫赫的大人物。

    这些大人物是来看他师父的……

    柏历帆望向床上的人,小脸悄无声息的白了,手脚发凉。

    师父该不会是生什么大病了吧。

    营帐外。

    冥主没进来,提着一颗心守在门外。

    约莫一刻钟,他才听见里面祝不死的声音,“上次我给庸不染探脉,就知他身体不好。他说是从前受过一次重伤,留了旧疾,所以只要动用的灵力超过阈值,身体就会反复崩溃。”

    重伤。旧疾。

    身体会反复崩溃。

    冥主捕捉到重点,重伤,何人所伤?

    “我之前给他开了镇痛散和扼灵丹,他有日日吃吗?”

    “就断了一次。”

    “什么时候?”

    “……去议事前的那一顿没吃。”叫喻连耍赖装样的给躲了过去。

    祝不死:“怪不得他这么疼。药粉应该还有?再去冲一剂过来。”

    柏历帆:“这就去。”

    尘叔对师父还是太心软太迁就了,要是他在,保准盯着师父喝下去,半点都不会心软。

    “怎么样了?”兰泊风问道,“需不需要什么灵药?”

    祝不死:“反噬,他五脏六腑都在出血,现在只能先镇痛再止血。”

    谢久白:“反噬?根源在哪。”

    功法?心法?

    祝不死:“不知,探查不到根源在哪。寂尘,他往常也会这样吗?”

    寂尘眉心蹙起。

    他从来没有听喻连说过反噬,只知道喻连在修炼的时候,灵力游走全身,实力在涨,体质却愈发差。

    严重的时候,情况和现在差不多。

    他摇了摇头:“之前只是身体不同程度的崩溃。”

    谢久白:“现在不能先止血么?”

    “不行。金针入穴,扼制反噬,会极痛,必须先镇痛。”

    祝不死见惯了生离死别,伤势病痛,如今已是药尊之位。他都如此慎重对待,想必不是一般的痛。

    柏历帆刚才急急忙忙出去弄药的时候,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冥主和落冥教主,现在回来看见,一时间心惊肉跳的。

    怎么类似于话本中的坏蛋人物也来他师父这儿守着了?!

    他偷偷看了眼冥主。

    那坏蛋中的坏蛋见了他一愣,紧接着对他露出一个古怪又僵硬的微笑。

    “……!”

    柏历帆魂都吓飞了,三两步冲进营帐内。

    “尘叔!镇痛散来了来了。”

    柏历帆熬药惯了,药的温度正好。

    寂尘把喻连半抱起来,坐在床边,一只手拦着他,一只手握着药碗,抵在了喻连唇边。

    喻连别开了脸。

    寂尘低声哄道:“不苦的,乖,喝一点。”

    昏迷的人可不似清醒的时候那么容易照顾,青年嘴唇死活不张开。

    柏历帆很有经验,翻了翻储物袋,找出一罐蜂蜜来,用勺子挖了一点,涂在了自家师父唇上。

    过了会儿,青年张开了唇,抿了下唇上甜蜂蜜。

    他刚张嘴,寂尘就灌了一口药进去。

    咽下那一口苦药,青年嘴巴又闭紧了。

    柏历帆又涂了一点点蜂蜜。

    他叔侄二人配合默契,如此反复十余次,一碗镇痛散终于见了底。

    柏历帆大松一口气,最后塞了一小勺蜂蜜到喻连嘴里。

    吃了这么多苦才得了这么一点甜,紧皱着眉的青年竟然没生气,眉心还舒缓许多。

    这么好骗好哄吗?

    祝不死:“你们……”

    柏历帆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师父吃不得苦,越吃苦就越想吃甜,所以就算是知道自己被骗,还是每次都张口,这招慢了点,但管用。”

    祝不死听罢,有点出神:“他倒是……”

    柏历帆:“倒是什么?”

    祝不死沉默片刻道:“倒是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这是别人的事,柏历帆才不关心,他忍着焦躁说:“镇痛散已经饮下,拜托药尊治好我师父。”

    镇痛散发挥了效用,青年面上没那么多痛色了。祝不死取出金针,下针前,他严肃道:“扶好。”

    寂尘:“嗯。”

    金针刺入穴位,第一针下去,喻连身体一僵。

    第二针第三针,青年肉眼可见的发起颤来,寂尘捏着他的手,安抚道:“很快就好了……”

    第四针、第五针……金针刺穴是疼的,但祝不死注意到,即便是最疼的第五针,这人也只是比之前更蜷缩了一点罢了,全程没有哼出半个字。

    不是忍痛忍习惯了,就是痛感阈值比正常人高得多。

    最后一针刺入时,喻连忽而轻轻一咳。

    祝不死瞳孔微缩。

    刺眼的血色从青年唇角涌出,轻快无声的划过脸颊,划过耳骨,滴到了寂尘手上。

    “咳…咳……”

    一点呼吸像是被肺腔割开成了千百份,破碎而艰难从他喉间挤出,混杂着血块的血水涌泉一样冒出来。

    祝不死:“将他翻过来!”

    不用他说,寂尘翻过喻连的身体,令他头朝下,一边轻轻顺着喻连后背,一边迅速道:“盆子,水。”

    柏历帆把盆子端过来放在脚踏上。

    血从垂着头的青年口中吐出,滴滴答答的落在盆子里,寂尘的手指已经被染红了,他顾不得自己,摘下喻连脸上碍事的面具,用沾湿的手帕擦着他的脸颊和唇角。

    也不知道是本能的在忍,还是实在没力气,青年咳嗽的声音都很弱。他半伏半趴在寂尘腿上,单薄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怎么了这是?”兰泊风忍不住道,“看起来如此严重。”

    柏历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师父。”

    他压着心慌,“尘叔,师父他真的没事吧……”

    谢久白往前走了两步,又生生止住。

    上一世,喻连在他身边心疾发作的时候,痛狠了会咬舌头,也是这般满嘴的血。

    只是不似现在这般安静,越疼的时候话越多。

    谢久白拇指落在食指指节上,那里早就没有了喻连咬后的牙印和痛感,可此时此刻这里似乎又变得炽热而刺痛。

    这一点痛顺着指节往上爬,爬到他心脉处的时候,陡然化作无数蚁虫,疯狂撕咬着他的心脏。

    看久了寂尘指缝间喻连的血,周围好似都变成了一片血红,他耳边恍然出现重重叠影:

    “师父……我、我不疼,你…和火老大…别担心……”

    “师父,我是不是咬痛你了……?对不起……”

    “师…父……还是有点痛的你,亲亲我……”

    “师父……”

    兰泊风一偏头,心莫名惊跳,“谢久白。”

    谢久白半闭上眼,“……嗯。”

    他不会跟冥主一样失控。

    营帐外,冥主听着里面的动静,实在是没忍住,撩开了一点缝隙望进来。

    其他人不知道,但对他和谢久白两个来说,喻连还活着的这种失而复得之感,其实很不切实际。

    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精神紧绷。

    谢久白只敢小心翼翼的守在暗处,说着要重新回到喻连身边的冥主其实也不敢真的破坏爱人现在的生活。

    否则按照他从前的行事风格,寂尘早就埋进了土里,哪里会活到现在。

    他又争又抢,只是想再分到喻连一点关注。

    可是此刻,营帐内里面飘来的血腥味让他胳膊发麻。

    他死死盯着喻连唇边的血,久违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咽下去的血。估计议事议到一半就不舒服了,强撑着到结束。”祝不死声音很稳,取了银针来,在喻连后颈扎了几下。

    “放心,吐出来他会好不少。”

    正如他所说,喻连的血止住,咳嗽也逐渐停了,安安静静的趴在寂尘腿上。寂尘微微放松下来,低头轻轻抚着喻连的头发。

    祝不死刺下最后一根金针:“好了。待会儿再给他灌点药,灵丹也要吃。”

    兰泊风提着的半颗心落下。

    “需要什么丹药同我说,我叫人送来。”

    “药材帝川都有,没有的孤会叫人去找。”尉迟临川道,“你尽管开药,别管珍贵不珍贵的,管用就好。”

    这个时候,没见过喻连面容的兰泊风等人,才注意到他的长相。

    他们都知道庸不染戴面具的原因。

    戴上面具是庸不染,摘下面具是连著水。这位符修行走修仙界,只以庸不染的身份示人。

    面具下是还算清秀的一张脸。

    和庸不染本人素淡的气质很相符,可却远不及他身上气质那般出尘。

    寂尘擦拭干净喻连脸上的血迹,将他揽在怀中,面朝自己胸膛,挡住了众人的目光。

    “多谢几位。不染已经没事了,只需要休息,几位要事在身,还是请回吧。”

    柏历帆抹了下眼泪,起身道:“诸位前辈,小帆送你们出去。”

    这个你们明显不包括大夫。

    尉迟临川反应很快,看向祝不死:“还有点时间,孤跟你去煎药。”

    “那我们先走,不打扰庸小友休息。”

    兰泊风朝寂尘一点头,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一声低哼。

    他微微一顿。

    只见寂尘怀中的青年不太安分的动了动,抓着寂尘的衣襟,喃喃道:“和尚……”

    寂尘轻拍他:“在这儿。”

    喻连:“……困…和尚,陪我…睡……”

    寂尘:“好。”

    他应了,青年却皱着眉,“和尚,疼……”

    “一会儿就好了。”寂尘轻声道。

    青年说话声音和平日完全不一样,又轻又软又带了点任性,依赖亲昵的姿态谁都能看得出来。

    这是装不出的。

    寂尘看着屋里的人,声音放得更轻:“我走不开,便不送诸位了。”

    兰泊风一笑,轻声说:“不必相送,不过,你二人感情倒是真好。”庸小友很喜欢他的道侣。

    寂尘看了下谢久白,又越过他望了一眼冥主。

    三人目光无声又快速的交汇一瞬,转眼错开。

    寂尘垂下眼,嗯了一声,算作应了兰泊风的感慨。

    怀中青年无知无觉,清瘦的指尖勾着他法衣的一角,法衣上面绣满了戒律梵文。

    第205章

    清晨的薄雾里夹杂着细雪。

    柏历帆蹲在营帐外面熬药。帝川的陛下有派人专门过来熬药,不死药尊也安排他弟子过来看着,但柏历帆还是不想假手于人。

    师父的药一贯都是他熬的,交给别人他不太放心。

    那些大人物来师父这里一趟后又走了,据说是去了忘川残骸商议大事。

    柏历帆以为他们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他这第二回药还没熬好,那些大人物们从忘川残骸上下来后,直奔了这里。

    不过他师父在昏睡,那些人去看了一眼,待了片刻,便去准备正事了。

    但谢师祖没走。

    柏历帆蹲在石墩子上,摇着手里的灵器蒲扇,药罐子下的灵火维持着小火,苦涩浓郁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

    “谢师祖,您是有事吗?”

    谢久白看出他有些紧张,也挪了个石墩子过来,坐在了柏历帆对面。

    他语气尽量温和:“你师父昏迷,你很害怕?”

    他们都坐着,柏历帆坐立不安的感觉少了很多。

    不过他们仙宗的老祖这么关心小辈吗?

    柏历帆:“多谢师祖关心。我也…也不是很怕。”

    “那你?”谢久白点了点自己的眼角。

    柏历帆不好意思道:“我掉眼泪是因为担心,师父从前身体也不好,但很少跟今日这样吓人。”

    “他从前在家里,是什么样子?”

    “就是凡人模样,之前我都不知道师父和尘叔也是修士。”

    谢久白:“我没有过过凡人生活,有些好奇,你同我讲一讲。”

    “我也只跟师父和尘叔生活过,就在一个村子里,最多到镇上,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没关系,就讲讲你们就好了。比如,你师父身体一直不好吗?是怎么把你养大的?是怎么装凡人的,怎么教你功夫的,和你尘叔,是怎么生活的,什么都好。”

    柏历帆摇扇子的速度慢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谢师祖这句话听在耳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站在空无一人的雪地里,举目四望,撞入怀中的只有空旷的孤寂。

    柏历帆想了想,“从我有记忆以来,师父身体就不太好。”

    “我家院子后面有一大片桃林,师父养病的时候,会被尘叔拘着,出不了门。但是他性子又闲不住,总想出去溜达,被拘得烦了就会去桃林里待着,一待就是一天。”

    “每天到了晚饭时候,尘叔就会打发我去找师父。”

    师父喜欢穿浅青色浅白色的衣服,在桃林里很显眼,他只需费点时间,准能找到。

    有时候被找烦了,师父会穿桃花色的衣服往树上一藏,等他找不到人着急了,才慢吞吞的出现。

    现在想来,师父是修士,要真的不想让他找到,他连师父的头发丝都看不见。

    “六七岁的时候,我忘记什么原因了,反正是同师父生了一场气,跑了出去,在山里迷了路,后来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师父背上,师父在背我下山。”

    那时年纪小,山上的景色都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师父身上浅浅的淡香,也记得趴在师父后背上时有点委屈,又无比安心的感觉。

    他在师父背上抹眼泪,听见师父叹了口气,说:“我们小宝委屈了是不是?”

    “才没有。”

    “那就是一个人害怕了。是怕黑吗?”

    “不怕。”

    “说实话不丢脸的,师父从前也怕黑。”

    “……那你现在还怕黑吗?”

    他记得师父那时候笑了几声,用一种他听不懂的平和语气说:“师父是大人了,不怕黑。”

    不过他那时候没说谎,他不怕黑,一点也不怕。

    他是怕自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还好师父找到了他。

    “师父把我背回家的第二天,他就病了。那次病得很严重,我第一次看见师父咳血,我吓得直哭,央求尘叔带师父去看病。可是尘叔嘴上答应,却没带师父出门。”

    凡间的大夫怎么能治好修士的病呢?不过他那时不知道,满心以为尘叔是舍不得钱,不想给师父看病——村子里好多这样的事,夫妻一方病了,另一方舍不得钱,拖来拖去,拖成白事。

    他偷了家里一大半的钱,去镇子上请了大夫出诊,最后也没看出个什么。

    他日也哭夜也哭,哭回不来的钱,哭病殃殃的师父,哭到自己也病倒了。师父把浑身发烫的他从尘叔手中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迷迷糊糊间,他又听见师父叹气了。

    师父自己还病着,一边忍着咳,一边摸着他的额头,说了句:“养孩子真难。也怪不得他……连做衣服做饭都很精通。”

    师父口中‘他’是谁,柏历帆不清楚。

    但肯定不是师父自己。

    师父做饭很难吃。

    他努力睁开眼,看见了师父垂着脸,房间内昏暗的灯光落了师父半身,那双眼眸温柔潋滟,比月光还要柔和三分。

    师父像观音。

    彼时年纪小又文盲,只是呆看住了,不知道怎么表达心中感受。后来见识多了,转遍了镇子里的神祠仙位,他才找到了这合适的形容。

    不过自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任性过了,懂事得飞快。努力赚钱养家,给师父治病,成了他的第一目标。

    柏历帆自然不会全说出来,这种琐事,像谢师祖这种人物怎么会感兴趣呢?

    说太多太细了,师祖大概会烦。

    所以他只是挑挑拣拣,粗略的说了说而已。

    他不知道他随口说的这些,对有些人来讲弥足珍贵。

    谢久白努力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喻连的生活痕迹。

    不远处,冥主抱着胳膊,靠在岩石后面许久未动,雪落了满肩,他也在安静地听着。

    在少年断断续续的讲述中。

    一点一点的,他们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成熟、随性又慵懒的青年形象。

    “还有很多事,我都是听尘叔说的。”

    谢久白想多听一些,引着他继续讲:“哦?他说什么。”

    柏历帆笑道:“他说我小时候很笨,怎么都学不会叫师父,反而跟人出去玩了一圈,学会了喊爹爹。就这么叫了两三年,师父实在是忍不了了,揍了我一顿,挨了揍,我才学会叫师父。”

    “师父说,师父是师父,爹爹是爹爹,二者职责不同,不可混为一谈。”

    虽然他私心里觉得师父跟父亲…或者说母亲,相差不多。

    在师父和尘叔之间,他更尊敬、更爱师父许多。

    谢久白沉默了会儿:“你师父将你教得很好。”

    柏历帆点头:“我师父自然是极好的。”

    “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的?”

    “嗯,就是你师父养你之前的一些事。”

    柏历帆抓抓头发:“这我还真不知道。”

    师父说他曾经是个行走四方的镖师,现在知道师父是修士,跟他说过的那些事的真假性就有待商榷了。

    不过他反应了过来,谢师祖说是好奇凡人生活,实则重点全在他师父身上。

    柏历帆飞快看了谢久白一眼,说,“我师父跟尘叔很恩爱。”

    冥主在柏历帆身上嗅到了狐疑和警惕的气息,心里嗤笑。

    谢久白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叫个小孩察觉出他居心不良。

    谢久白:“我知道他们很亲密。”

    柏历帆:“您要听我师父和尘叔的事?”

    谢久白:“都好。”

    旁的零碎的事和这种老老老老老前辈讲一讲无所谓,但家中私密的事却不能说。

    “他们干什么都瞒着我来,想做什么也是趁着我不在家的时候。其余时间村子里别家人一样,师父打猎为生,尘叔做法超度,都为生计发愁奔波。”

    柏历帆哎呀一声,“药熬好了,我得给师父送去。”

    拿碗倒药一气呵成。

    “谢师祖,晚辈先回了。”

    谢久白独自坐在外面,半晌,轻声道:“打猎……”-

    喻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营帐内灯火昏昏,他陷在柔软的被褥间,迟缓的意识有些辨不清今夕何夕。

    他伸手握了下拳,五指无法完全蜷紧,浑身虚乏无力。

    正常来讲,就算是反噬,他醒来后身体也不会这样。估计是昏迷期间被人喂了什么药,药物的副作用引起的。

    寂尘不在,估计是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醒。

    喻连掌心撑着床板,慢慢坐了起来,仅仅这一个动作,他身上剩余不多的那点力气就耗光了。

    这绝对是祝不死给他下的药。

    一般药的后遗症效用不会那么猛。

    估计也是祝不死给他看的诊。

    ……应该没有露馅。

    不然现在营帐内不会如此安静,也不会没有人。

    趁着寂尘不在,喻连双手抱元,闭目放开神识,去感应赤阳丹心和冥界的位置。结果神识刚刚冒了个头,他身体经脉就开始刺痛,鼻腔和肺腔又在发痒。

    喻连只好暂时放弃,散去凝聚的神识。

    他靠在床头,压着发闷的胸膛,缓了片刻。

    身体孱弱的感觉令他拧眉,这次反噬比过往加起来都重一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全。

    忽而,外面传来踩雪声。

    喻连侧了侧脸,“谁?”

    营帐外,谢久白停了下来,“是我。”

    喻连:“谢仙尊?您有事么。”

    “听见你醒了,过来看看,方便我进去吗?”

    “只是闲聊的话,就算了。”喻连抵唇轻咳,“在下精力不济,又衣衫不整,独自见尊客,实在失礼。”

    营帐外安静许久。

    久到喻连以为谢久白已经无声走了,才听见一句又低又轻的:“我明日一早,就会去丰元州的地下。”

    喻连不知道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希望仙尊一切顺利,平安归来。”

    “我会的。”

    谢久白指尖点在帘帐上,在两片帘子中间的缝隙处,往下一划,手垂了下去,“我师兄,他与你投契,很担心你。想让我看你一眼,回去也好跟他交代。”

    “所以,我能……见见你吗?”

    喻连静了一会儿。

    “谢仙尊,明早您入丰元州时,我会出现的。现在在下身体乏力,见您,实在不合适。”

    谢久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两人独处,面对面能说什么?

    昏暗的灯火摇晃颤动,喻连望着帘帐外隐隐约约的影子,语气依旧是疏离平和的。

    “夜深了,您请回吧。”

    第206章

    喻连说完那句话后,听见外面传来了一句:“好。”之后便再无声息。

    他不知道谢久白是不是真的走了。烛火晃眼,看得久了,喻连思绪逐渐放空,直到寂尘撩开帘子进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他驱散身上的寒气,碰了下喻连的手背。确认体温正常,掌心干燥没有虚汗后,才坐在床边。

    “方才我去祝不死哪里拿养身的灵丹去了,你醒了多久?”

    喻连回过神,“刚醒一会儿。”

    他传音简单跟寂尘交流了两句,如他所料,祝不死这次看诊没有往他识海中探,他身上这层皮还是保住了。

    寂尘看着他依然苍白的面色,问道:“反噬,怎么回事?祝不死说,他诊不出你反噬的源头。”

    喻连倒是想说,可他但凡说了,立马就是一轮新反噬。

    天机不可泄露,他想泄露,被反噬很正常,只是这次不知为何,比往常严重许多罢了。

    寂尘:“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喻连露出点无奈的神色。

    是不能说。

    或许喻连一直以来的心事,就和这反噬有关?

    寂尘不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格,他只要确定一件事就好:“反噬还会再来吗?”

    喻连:“不会了。”

    也许不会了。

    寂尘静静看了他几秒。

    喻连抵唇咳了咳,“……小帆呢,是不是吓坏了。”

    “是吓着了,但是比小时候稳得住。就是非要熬着等你醒,我担心他熬出毛病,给他喂了点安神药,现在睡着呢。”

    “那就好。”

    寂尘:“醒着费精神,灵丹服下,你也继续休息吧。”

    他看着喻连服下灵丹,躺下半刻钟,两人都没有睡意。今晚的夜不是那么安静,明早仙门的计划就要开始了,外面的修士没有几个能睡得着,或者安心打坐的。

    天道反噬突然加重必有原因,会因为什么呢?丰元州的计划能否顺利完成?他无法说出口的事情,会对这件事有影响吗?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游丝般的压力和外面不停息的雪一样落在他精神上。

    偏偏吃了镇痛散,无法通过痛感疏解。

    越想,喻连身体就越燥,心不静,呼吸的时候肺腔发痒。

    他背对着寂尘,咬住了指节,每次想咳嗽的时候,都会屏一下呼吸,等咳嗽的劲儿过去了,才会呼出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

    寂尘撑起身,“别忍着。”

    喻连咳出了声,身体微微蜷着。

    寂尘顺了顺他的后背,“我去请祝不死过来。”

    “不用了。”喻连抓住他衣角,“和尚,我就是骨头和肌肉发酸,没力气,睡不着。在家里用的药膏你带了吗?帮我按一按。”

    “带了。”

    寂尘翻出药膏,拧开盖子。

    一点淡淡的药味儿的幽香散开。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手指落在喻连腰间的系带处,顿了顿,轻轻抽开。他剥下喻连的寝衣,褪至起伏的臀前。

    遮容术只遮了五官,不遮其他地方。

    喻连趴在榻上,优美流畅的后背线条一览无余,光影照不到他身前,阴影从腹侧窄窄收起。

    这些年他看着懒,其实修炼没有落下过,绷紧的时候,清瘦单薄的腰肢和后肩会显露出一层柔韧的肌肉轮廓。

    寂尘挖了些透明的药膏,点在喻连后背的穴位处,随后五指按在了喻连肩胛处,轻轻揉起来。

    “嗯……”

    喻连眯起眼。

    九州游历之时,他身体被神魂压迫的难受,睡不着,就在外面晃荡。后来有一次晃荡进了家按跷店,在里面找个老师傅按了一顿,舒服很多。

    没多久就被寂尘知道了,自学了按跷,后来逐渐精通。

    “和尚,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寂尘不轻不重的在他腰侧拍了一巴掌。

    “不要乱动。”

    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在某个繁华的城中,这人总往按跷店里扎。

    他长了一身好骨相,好脾气,好酒会哄人,纵然五官遮掩着,也端的一副笑吟吟的慵懒风流模样,那些按跷师都争着抢着来找他,恨不得不收钱。

    那段时间只要他回家晚了,那必然是在按跷店睡下了。

    寂尘过去找他,总能看见睡着了的青年身上盖的是锦罗绸缎,喝的是珍藏酒窖,连旁边放的香炉里燃着的都是珍贵的熏香。

    他周围围满了人,倒不是按跷师,而是来店里的客人。

    那些客人各个非富即贵,一个个来店里竟不是为了按跷,而是为了追着见喻连,在这里看他睡觉。

    这些男男女女拉着寂尘,往他手里塞钱,偷偷跟他讲:“多少钱能将这位郎君娶回来,或者我嫁到你们家去也成。”

    只到这种程度倒也算了,寂尘早已习惯。

    毕竟就算他们住到偏僻的村子里,都有人拉着喻连问他有没有成家。

    但那些人追求不成,竟开始买通按跷店,想成为按跷师,这样就能亲手摸一摸喻连那身好皮囊。

    意淫的下流言语何止‘腰细、皮肤白,手感’这些露骨的话。

    他发现喻连不止是招桃花,还很容易招变态。

    在那些人计划实施之前,他带着喻连离开了那里,为了防止再有这种事发生,他开始自学按跷,一直到今日,完美掌握了喻连身上所有能让他舒服的点。

    这种来自亲近之人的抚触能大大缓解精神压力。

    作用比自渎和痛感差一些,但也可以了。

    喻连渐渐发困。

    “和尚,明天你是不是也会参与丰元州的计划。”

    “嗯。不过我不下去,真正去地下的只有谢仙尊一个。”寂尘说,“你就待在帝川内,好好养伤,不要乱走,小帆会在这里看着你。”

    “知道。”

    喻连对自己身体有数。

    他现在这种情况,除非暴露身份,否则真的帮不上太多忙。

    他闭着眼,背过手,抓了下寂尘的手指。

    “你要小心。”

    “会的。”

    “和尚,这次结束,我想和你一起回村子。”

    “好。”

    夜色更深,喻连眼皮愈沉。

    寂尘嘴唇微动,他无声的念着清心咒,轻柔的波动顺着他指尖抚平榻上人的心绪-

    喻连是被轰隆的震动声吵醒的。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寂尘已经不在了,佛骨就放在他枕边。

    他身上的寝衣被换过,干干净净。

    喻连穿好衣服,披着外衣出了营帐,他眯眼望去。

    此时应当是清晨,但天空如墨一样漆黑。

    柏历帆从另一个营帐内出来,他似乎也是刚醒,跑到喻连身边,面上有惊慌之色。

    “师父!”

    喻连安抚道:“别怕,是仙门的计划开始了。”

    大地震颤不止,震得柏历帆脸上的肉都在颤。

    他跑回营帐里取了件大氅出来,披在喻连肩上,然后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抓着自家师父的胳膊,望向丰元州的方向。

    帝川边境之外。

    煞气喷天而起,那塌陷的陆地上空密密麻麻全是修士,无数道灵力绳索伸向了那塌陷的地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众修士齐齐一喝:“起!!”

    祝余草并指一划。

    青芜剑如擎天柱石,剑柄托着大陆,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起。

    那剑身上缠着无数灵力绳索,灵力绳索四处张开,犹如兜网一样,一齐将大陆往外拽。

    一日后,大陆上升至半,骤然停住,灵力绳索不断断裂消失,又不断重新凝结。

    祝余草:“尉迟临川!”

    响亮的龙吟震彻天地,一条金色巨龙俯冲而下!它飞到青芜剑身边,半透明的龙身死死抵住丰元州大陆,“吼——!”

    大陆继续稳稳抬升,又过一日,终于彻底出现在众人眼前。

    虽然丰元州已经碎了三分之一,但依然浩瀚庞大。

    那九州之一的大陆被一剑一龙举托着重新归位,场面之宏大,带给旁观者的震撼何止万一。

    柏历帆瞳孔震动,张着嘴,嘴里重复着:“师父…师父你看……”

    大陆归位,从空洞里弥漫出来的地煞之气顿时减少七成。

    偕臧剑光当空劈下,劈出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路,游魂厉鬼咆哮着冲了下去,冥主瞥向不远处的谢久白:“路已开好,你可以下去了。”

    他不冷不热道:“希望你死在下面。”

    谢久白传音道:“我若死了,下面交由你解决。”

    “你昨晚在喻连营帐外不远处守了一夜,听着里面的动静,终于听疯了?”冥主淡淡道,“若非契约在,我连路都不会给你们开,还会下去送死?”

    “你会。”

    谢久白说:“因为阿连还活着。”

    喻连伤势严重,他们谁能放心?他守了一夜,冥主又何尝不是。

    出于对情敌的了解,他知道冥主或许会对别的事袖手旁观,但一旦事情涉及到喻连,他绝不会无动于衷。

    冥主沉默了会儿:“我就算会下去,也会等到寂尘死了再下去。”

    谢久白:“随你。”

    他要真死了,也管不到后面的事。

    他飞入地底深处,丢下最后一句传音,“一个月后我不出来,你可以直接去地下,也可以等其他合适的时机。”

    谢久白入了地下,托举大陆的一剑一龙和无数绳索却没有消失。

    因为丰元州之下是空的,一旦托举之力消失,就会重新坠落下去。

    在谢久白解决地下之事前,他们不能填地下的空缺,只能这样托举起来。

    但他们也没有干等着,另一批修士开始凭空造土,造出来的土壤岩石垒成一个又一个小山,漂浮在空中。

    只等谢久白出来,这些小山就会飞入地下,化作支撑丰元州的新地基。

    丰元州悬停,大陆的震动停止。

    喻连挪开眼,看来在谢久白有消息之前,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他拍了下柏历帆的胳膊:“走了,回营帐,外面太冷了。”

    柏历帆心还在怦怦跳:“太震撼了,师父,我真是长了见识。那么大一块大陆,就拽起来了?那才是话本子里真正通天彻地的大修士,太厉害了……”

    “师父,尘叔是不是也去了?你看到他在哪儿了吗?天哪,尘叔已经够厉害的了,但是我都没有看见他。”

    九州居然有那——么多厉害修士。

    “尘叔在里面就像小蚂蚁一样。”

    “那边地煞之气太多,灵力磁场紊乱,感应不太准确。” 喻连捏了捏后脖颈,在外面仰头看太久,脖子好酸,身体好乏。

    柏历帆初初见这种大场面,血管里燃了一把火似的,他很激动,但又不知道在激动什么,话变得特别多。

    结果偏头一看,就看见了自家师父平淡到在犯困的脸。

    他眨了下眼:“师父,你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什么什么反应?”喻连身体没恢复好,看到枕边的佛骨,又有些犯困了。

    “这可是能记载在仙史上的大事,说不定现在在那边的修士都会被记在仙史名录上,我还以为师父你会很想去那边帮忙。”

    喻连沉思,然后拍了拍柏历帆的肩膀。

    “仙史记的那都是些什么人?师父就是个普通修士,还不如你尘叔修为高。你将师父想的太厉害了,师父也就能在天阳符上帮帮忙,其他事有心无力。”

    “怎么,你想去?”

    柏历帆:“想!不过师父你要是想去,我肯定会拦着的。”

    家里也就尘叔身份特殊了点,身为曾经的佛门佛子,躲在帝川边境不出去,怕是会被人诟病,所以必须得出去顶一顶。

    但师父只是散修,又体弱多病的,实在经不起折腾。

    那么多厉害修士,轮不到他师父顶在最前面。

    喻连拍了下他的脑袋,“你也不许出去,最好连那些危险的想法都不要有。大事面前,普通人照顾好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忙。”

    柏历帆点头。

    他知道,他就是说说,才不会出去。

    他们这种平凡家庭,普普通通顺顺利利就是最好了。

    第207章

    仙门计划实施之后,忙的人很忙,闲的人则闲得发慌。

    尤其是冥主。

    寂尘不在,他本来想趁机会撬墙角的,结果喻连根本就没怎么离开过营帐。

    别说制造偶遇机会了,连面都见不上。

    他只能趁着喻连熟睡溜进去看一眼,或者偷偷听墙角,每当听到营帐内压低了的咳嗽声时,就会忍不住暴躁。

    祝不死开的什么药,一点用都没有。

    落冥教主撩开冥主的营帐:“主上。”

    冥主背对着他也不知道在捯饬些什么:“说。”

    “大陆悬停了二十天,填补地下空洞的土壤和岩石基本造的差不多了。支撑大陆悬停消太久吃不消,我们带来的教众一半力竭,我将他们撤下来去扼制煞气了。”

    “谢久白还没出来?”

    “问了尉迟临川,说还没消息。”

    那底下黑沉沉的,寂灭万灵的「堕」有多少都不清楚,九死一生的危险之地,连灵力都隔绝了,什么都感应不到,没消息很正常。

    冥主:“叫你查的庸不染的事查得如何。”

    “九州混乱,消息都是断的,他过往的许多消息暂时查不到,但在帝川边境做的事都查清楚了。”落冥教主递出个小册子。

    冥主翻开。

    上面事无巨细的记录着喻连来了这里之后都做了什么。

    落冥教主悄悄往冥主身后的桌子上一瞧。

    那桌子上摆的是灵器、防御法袍、珍品武技,零零碎碎的,基本都是给筑基期前后的小修士用的。

    主上怎么研究起来这些东西了?

    冥主翻了几页小册子,指尖一顿,这一页写着:[庸不染入百姓营地,布下幻境,以安百姓。]

    那日在百姓营地看见的假太阳幻境,竟然是庸不染布下的?

    他心头一跳。

    又翻几页,上面写:[庸不染创天阳符,教以修士,以镇地煞之气。再几日,改良天阳符,于镇煞之事,助益颇多。]

    落冥教主办事细心,还在小册子上绘制了天阳符的纹路。

    冥主:“这符文……”

    “这符文确实极其精妙,能承载两种不同的气。更惊奇的是,转修冥气的教众和修习灵力仙门弟子都能施展出来,就是不易学,属下也是试了三五次才成功。”

    冥主指尖凝出一缕冥气,勾勒出一道天阳符的符文。

    主上能一次成功,落冥教主不意外,他叹道:“庸不染的符文造诣极高,倒是跟他寻道境的实力很不匹配。”

    冥主看着这道被他凝出来的符文,心跳莫名加速。

    在凝符的过程中,他发觉符文之气在体内运转的方式有一部分和冥气运转的方式完全相同。

    创造者应该是将冥气和灵气两种运转方式融合了,所以这道符文的运转方式才显得如此特殊,如此难学。

    而要达到这一步,创作者必须对两种气的运转路线都熟知。

    冥气特殊,除了教内一部分被转化的教众外,外界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修炼。他了解的信息里,庸不染只是个隐居深山的散修,一个毫无修仙界关系的散修,怎么会对冥气的运转方式如此了解?

    冥主呼吸越来越急促。

    上一世,他封印了喻连的丹田、经脉,那段时间,喻连自研自学了符文。他手把手教过喻连冥气运转的方式,用冥气凝结符文。

    假太阳幻境……

    冥气运转方式……

    他和谢久白只知道喻连转世重生成了庸不染。

    喻连是庸不染,可庸不染已经不是曾经的喻连了。他已经重活了百余年,他有新一世的经历,有新的爱人,有孩子,有稳定的生活。

    这是谢久白选择不打扰的原因,也是他想接近又无法彻底接近的根由。

    可若是转世的爱人,其实有上一世的记忆呢?

    冥主嗓音发干:“你在这里挑几件练气修士能用的东西。”

    落冥教主:“是,敢问教主您是给谁……”

    话音未落,眼前的主上已经消失无踪了-

    喻连养伤养了许多天。

    这期间,仗着祝不死的药好使,加上佛骨在身边,他数次尝试感应赤阳丹心和冥界的位置。

    全部无果,就好像它们不存在了一样。

    唯有柏历帆愈发愁眉苦脸,一碗碗的药喝下去,师父面色不见明显好转,反而更虚弱了似的。

    他心里实在担心,在喻连营帐内打了个地铺,不错眼的盯着守着,喻连喝口凉水咳嗽一声他都得嘟囔半天。

    喻连被管得密不透风,十分苦闷。

    趁着柏历帆今日去找碧云天弟子拿药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赶紧披上大氅出门透透风。

    现在这里冷清安静得很。

    帝川边境绝大部分的修士都去丰元州造地了,帮不上忙的小辈,大多数是被师兄师姐们领着出去镇煞。

    再不然,也是时时刻刻注意着丰元州那边的动静,或者飞过去帝川峭壁附近,那边是距离丰元州最近的地方,极目远望,能清晰地看见大陆被拽着托举起来的场景。

    营地里也有些修士留下,三五成堆,低声交流。没有几个人和喻连一样看起来懒懒散散的。

    喻连找了个避风处坐了下来。

    营地内的许多小辈都认识他,喻连是自己来的,但没一会儿功夫,他身边就围过来好几个。

    “庸前辈。”

    “庸前辈好,听小帆说您在养伤,伤势好点了吗?”

    有他教符时随手指点过的符修区的小家伙们,还有仙宗修为不高的外门弟子。一个个年岁不大,眼中是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和活力。

    喻连笑眯眯的点头,“好多了。”

    他看出这群小辈有些局促,“你们都是小帆的朋友?”

    “差不多都是。”

    喻连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糖出来,知道这些小孩不好意思拿,就直接一人分了一块

    “尝尝,很好吃的,我特别喜欢。”

    如果是法器灵丹妙药之类的昂贵物品,他们绝对不会要,但这就是普通糖块,几个小辈面面相觑,参差不齐地说了谢谢。

    等他们把糖吃得差不多了,喻连才说:“养病期间小帆不许我出门吹风,我是偷偷溜出来的,你们不要跟他说见过我哦。”

    “啊??您不能出门啊?”

    他们是年纪小又不是傻子。

    “前辈,我们可不能应您这个。”柏历帆是监管人,他们肯定是要告诉的,万一吹风吹得更严重了,也好请药修精准医治。

    这下他们倒是不局促了,七嘴八舌的要送他回去。

    “不帮忙?”喻连伸手:“糖还回来。那可是我在老家带的糖,味道不一般呢,花了我整整十三文钱。”

    “………”

    一颗糖吃完上贼船了。

    其中的仙宗弟子嘴角一抽,什么老家的糖,这就是他们仙宗飞仙镇一家糖铺子里的糖。

    哪怕是一颗糖也是吃人嘴软,总不能真的从嘴里抠出来还回去。

    他们犹犹豫豫道:“那您…您也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喻连:“放心,待会儿就回。”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们聊着天。

    头顶是帝川的国运屏障,所有危险都被隔绝在外,他们屏障内的人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些修仙界顶端的修士们把危机解决。

    喻连细细体会了一下这种感觉。

    原来在大危机降临的时候,被庇护者的视角是这样的。

    他抄着手虚着眼,盯着丰元州方向发呆。

    冥主急急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那青年周围那群小辈们站的位置不一,挡住了所有风口吹来的寒风。

    而他揣着袖子懒洋洋的,半张脸都窝在毛茸茸的白领子里,不像是在风寒雪地里,也不像是在黯淡无光的天空下。

    像是坐在一处云淡风和的院子里晒太阳。

    冥主紧紧攥着手里的册子,心口本源泵动着体内流淌着的滚烫血液,刮过经脉的时候,他半个身体都发麻发僵。

    他停在这里不敢往前走,就这么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青年看了很久。

    不少修士都注意到了他,认出冥主后,不是悄悄躲去一边就是直接离开。很快,这里就空了。

    围在喻连身边的晚辈们察觉了不对劲,扭头看去,随后扯了扯喻连的衣袍,“前辈…我们换个位置吧。”

    “嗯?”喻连从浅浅的困倦中回过神,他受伤恢复期间会格外嗜睡,若不是想出来透透风,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他顺着这群小辈们的目光看去。

    看清人后,喻连清醒了点,但是没动。

    冥主一步步走过来,停在喻连两步远的位置,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喻连拨开身边的小辈,起身拱了拱手:“冥主。不知您过来是有何事?”

    “我……”

    冥主喉结滚了下,声音因为紧张而发哑,许久后,才勉强维持住平稳的声线道:“我有些事想问阁下,不知可否移步一叙?”

    喻连看了眼天色。

    他是下午出来的,现在将近黄昏,估摸着柏历帆应该已经拿完了药,回来见不着他又得嘟嘟囔囔。

    “天色已晚,在下要回营帐了。”

    冥主好似没听出这是委婉拒绝的话:“我跟你回去。”

    喻连眼皮跳了下。

    他仔细打量冥主的神色,眉梢微动,随后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见他不说话,冥主又往前半步,“我跟你回去。”

    “也好。”喻连往后退了一步,“跟我来吧。”

    他在前面带路,垂眸细思。

    现在谢久白不在,能制得住冥主的人也都在丰元州那边,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反正看起来不太正常。

    万一待会儿发疯,得想想怎么应对。

    冥主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亦步亦趋的跟在喻连身后。

    第208章 (捉虫)

    黄昏时分。

    天色已经很暗了,喻连一盏盏点燃了营帐内的烛塔。

    营帐内明亮起来,他坐在小案边,往冥主那边放了一盘点心,举手投足客客气气的,却只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倒茶是不欢迎,也不想对方久留的意思。

    “现在可以说您找我是什么事了吧。”

    冥主没动桌上的点心,那都是喻连爱吃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邀请着进入这里。在兽类的习性中,此处是属于喻连的地盘,空气也里充斥着喻连生活的气息。

    那气息和另一个男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半敞开式的衣柜中,挂着喻连的素衫和寂尘的佛衣。

    他望着喻连干净清淡的眼睛,一腔话突然就哑了口。

    半晌,只憋出一句废话:“这些天,都是你自己一个人睡吗。”

    喻连眉梢挑起。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显而易见。”

    “也是,他去丰元州了。”冥主紧接着说:“那你晚上一个人睡觉,冷不冷?”

    “……”喻连斟酌几秒,“有火晶,不冷。”

    冥主:“我的营帐在仙门核心位置。”

    喻连:“嗯?”

    “核心位置风雪最弱,你晚上若是冷,可以去那边睡。”

    冥主话音一落,营帐内陷入微妙沉默。

    他连忙补了句:“不是跟我。核心营地的修士都去丰元州了,那边空了很多营帐,你可以暂时搬过去。毕竟你还在养伤,火晶有时候不是那么管用。”还不如他,能自发调控体温。

    “我的意思是,寂尘曾经也是佛门佛子,临走前应该先让你搬去核心区。他不应该把这件事忘了。”

    咔哒一声。

    喻连放下茶杯,平视道:“尊驾似乎在责怪我夫君,请问您是以什么身份说出的这句话?”

    冥主:“我……”

    “我与尊驾素不相识,您也并非我夫君的长辈,没有资格用这种口吻说他。况且是我觉得麻烦不愿意搬,与他没有关系。”喻连说,“如果您只是为了说这种事,就请回吧。”

    他不知道冥主来这里做什么,索性借机发难,直接送客。

    冥主听着他冷淡下去的语气,心里的弦瞬间绷紧了,“对不起。是我失言。”

    他道歉道得毫不迟疑,跟喻连印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他道了歉,一时半会儿不太好赶人了。

    喻连:“快到在下休息的时辰了,麻烦尊驾有事快些讲。”他声音里满是普通修士面对高阶修士不得不应付的烦躁,还有点困乏的倦怠。

    从踏入营帐开始,他的神态、话语、语气,都在刻意表露出不欢迎的意思,他希望冥主快点离开。

    而冥主也如他所料,不管是他自然而然地称寂尘为夫君,对寂尘话里话外的维护,还是他冷淡疏离的态度和语气,都化作一道一道的冰冷的封口条。

    先是封住了冥主的口舌,又从口舌里钻进胸膛,勒住了那蓬勃跃动的本源。

    发烫的血液一点点降温,化作一片酸涩的钝木。

    冥主攥着的手放到桌上,随后轻轻挪开。

    一颗发着光的琉璃珠安静地出现在桌子一角。

    三百多年了,琉璃珠里的光芒依然没有熄灭,温柔明亮如初。

    喻连瞳孔里映着这点光,一阵柔和的风吹去了记忆里岁月的尘埃,掩埋在下面的一段泛着旧色的爱轻盈地飘了上来。

    “这是我妻子给我的。”

    冥主低着头说,那一段记忆,是阿狗和小莲花之间最无垢的情感。

    他不敢去看喻连的眼神,怕再从里面看见不耐的情绪,怕转世重生后的喻连把阿狗和小莲花的经历当成一段无聊透顶的故事。

    过了片刻,他听见喻连的声音,说:“是么,在下并不知晓尊驾已有妻室。”

    冥主:“是他垂危之际给我的,他已经…去世三百多年了。我犯了很多错,一次比一次错得更多,后来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最终也没能留住他。”

    喻连想说节哀,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很奇怪。

    他一时无言。

    他不知道冥主突然说起这些是想做什么。

    冥主:“我很想他。”

    喻连顺着他说:“尊驾的妻子,应当也会想你。”

    他摩挲着杯沿,到底还是从旁边取了个新茶杯,倒上茶,挽着袖子递给冥主。

    冥主伸手接过,两人指尖一刹相触。

    相触的那瞬间,冥主抬眼,轻声道:“小莲花,你真的也会想我吗?”

    喻连手一颤,没交接稳当的茶杯直直坠到桌子上。

    “砰!”地一声。

    溅开的水花迸到了两人手上。

    喻连猛地缩手回来,捂着唇剧烈咳嗽。

    他思绪极速运转,冥主这句话是在试探,还是已经确认了?不,应该不是确认了,否则他不会跟他掰扯那么多。

    那他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让冥主怀疑他有记忆?

    百姓营地的幻境?天阳符?不过不管什么纰漏,他刚才那副表现,跟坐实了自己有记忆有区别吗?

    他咳得太凶太狠,冥主起身都没来得及,膝行着绕过来,停在喻连身边,伸手顺着他的后背。

    不料他刚一碰到,咳得发抖的青年便骤然打落了他的手,充血的声带沙哑无比,“别碰我!”

    冥主僵住。

    这一瞬间,他想起来他从前将喻连囚禁在幽冥禁宫中的时候,喻连也是用这种避之唯恐不及的语气说:“恶心!别碰我!”

    他僵硬的看着喻连侧开了身子,掌心撑在小案边缘,咳到唇色发白,最后隐隐一点血红渗出唇缝。

    喻连缓缓平复了片刻,找出帕子用力擦了下唇。

    用力擦拭下,青年的唇色发红,看着有了几分气色。

    他低头看了眼帕子上的零星血色,将帕子折叠起来,再抬脸的时候眼中已经浮起了歉意,“实在抱歉。”

    冥主连勉强勾唇都做不到了。

    “不必道歉,我不疼。”

    喻连:“是我太失礼了。刚才碰到尊驾的时候,我识海刺痛,一时拿不稳才摔了杯子。”

    识海痛?

    冥主:“你稍等我片刻。”

    他要去丰元州把祝不死薅过来,一介药修,去丰元州凑什么热闹?!

    喻连拦下了他:“老毛病了,应该跟我早年在被捣毁的落冥教总坛内收集、研究残留冥气有关。”

    “在尊驾面前说研究冥气,班门弄斧了。我研究冥气是想钻研符文的另一条路,就是不知为何,每次和冥气接触,我识海都会不舒服。”

    冥主目光霎时凝住。

    上一世喻连灵魂碎裂后,是用他的本源粘合的灵魂。

    接触冥气相关的东西会不舒服,是不是因为他上一世灵魂和冥气高度融合过?

    喻连:“尊驾是冥气之主,身上冥气格外纯净。大概是因为这个,对我的影响才变大了许多。”

    他不知道冥主从哪怀疑的他,但他细捋了一遍,无非就是一些小漏洞。

    如此一说,天阳符解释了,摔杯子也解释了。这两个他认为最难解释的漏洞补上,就算还有别的地方没补,也无大碍。

    有时候补得太完满也是种缺憾。

    冥主没注意到自从他喊出‘小莲花’之后,喻连的话就变得多了起来。

    他毫无怀疑地信了喻连朝他展露出来的这些:“除了识海会痛,还有别的症状吗?”

    喻连:“接触冥气后,我偶尔会做一些梦,醒来后就全忘了。只记得是噩梦,梦里我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他停了下,“后面的就记不清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不要想了。”

    冥主:“既然是噩梦,永远不要记起来,才最好。”

    喻连:“我也是这样觉得。”

    他重新取了个杯子,倒了杯茶,推到对面。

    “我没事了,等徒弟回来再喝一副药就好。尊驾,回去坐吧。”

    冥主木木的起身,坐在了喻连对面。

    他这次坐的位置离喻连远了点。

    喻连:“尊驾还没说,来这里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刚才那句小莲花又是何意?”

    冥主沉默许久,“是我说错话了。”

    他打起精神:“我来这里是想问问天阳符,教内的教众觉得难学,天阳符的绘符过程能不能改简单点?”

    “原来是这个……”

    到了熟悉擅长的领域,青年眉梢舒缓,与他交流起来。

    冥主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喻连的营帐的。从他跟着喻连回来,到他离开,中间只不过间隔了半个时辰。

    出去营帐没多久,他撞上了抱着药材包回来的柏历帆。

    柏历帆认得他,不由得紧张起来,脸上挤出个微笑:“您、您好。”

    冥主望着少年警惕的眼神:“你谢师祖托我给你寻了点东西,明日我叫人给你送来。”

    柏历帆:“啊?”

    冥主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再说别的话。

    柏历帆看着他的背影,抓了抓头发。

    真奇怪。

    他继续往回走,几息后,他忽的睁大眼。

    不对!

    那大魔头是从师父那处出来的!

    师父卧病在床,大魔头过来干什么?!别是来欺负师父的。

    柏历帆撒腿就窜,气喘吁吁的跑到营帐前,猛地撩开帘子。

    “师父!”

    静坐在小案前的青年侧了侧头。

    柏历帆注意到桌上确实有两个茶杯,当即冲过来,将他上下细细检查好几遍:“师父,是不是那冥主来了?他找你做什么,是不是想欺负人?!”

    喻连屈指敲他脑门。

    “想什么呢,就是说了下天阳符的事。去煎药,你再晚一会儿,师父就睡着了。”

    他把柏历帆打发走后,无声捏了捏发疼的眉心。

    用过往经历凝结的伤口去特意戳痛对方,借此达成自己的目的,实非他本意。

    他不想和故人真正完全相认,那场面他真的应付不来。

    喻连心中暗叹,这次算是又糊弄了过去,但等丰元州事了,他和寂尘是真得走了。

    第209章

    如喻连所料。

    那晚之后,冥主再也没找过他。只是偶尔,晚上的时候,他还是会有种被人盯着睡觉的感觉。

    他往常一样吃药睡觉,换衣服的时候也没有刻意回避。

    按照他现在的身份,这厮其实是在偷窥别人的妻子、道侣。

    不过大概是冥主的下限太低,他对冥主期望值也很低,只要不见面,不交流,喻连对冥主这种暗暗的偷窥于默许状态。

    就这么过了几日,这天柏历帆从外面回来,怀里抱了一堆东西。

    是冥主手下的那位落冥教主塞给他的,塞完就跑了,柏历帆看着这一堆名贵的武器功法灵丹妙药,很苦恼道:“那天碰上冥主离开,他说这些东西是谢师祖托他寻的,要送给我。”

    但他总觉得这是托词,是假话。

    冥主送的东西仙宗基本都有,谢师祖为什么托跟他不对付的人去寻?

    这分明是冥主想送他的,可为什么要送他东西?他有自知之明,冥主送他东西,怕是意在他师父。

    “师父,您替我还回去吧,我不想要这些。”

    喻连看着这些哄小孩儿的东西,心里轻叹,摸了摸柏历帆的脑袋。

    “他给的是你现在能用得上的,家里还得起,也正好省的师父再去给你寻了,收下吧。”

    柏历帆:“师父……”

    喻连:“好了,别想太多,会老很快的。今天你还没练棍法呢,走,去外面,师父瞧瞧你有长进没有。”

    冥主站在百步之外的一处营帐后。

    自打知道喻连的身份后,柏历帆别在腰间的青色竹棍是什么,就很好认了。那是清渠,他记得清渠一直在谢久白那儿。

    现在修复了,给柏历帆用,倒也算是传承。

    而在落冥教主的视角中,主上来到这里,突然就对一个陌生修士起了兴趣。

    轮回已灭,他没往转世重生的地方想,觉得主上被别的男人吸引注意力,总比一直沉湎在过去里强得多。

    他就是有点汗流浃背,说真的,他不懂主上为什么来偷窥和尚的妻子,还上赶着给人家的小孩送礼。

    当年喻连也是成婚后被主上抢来的。

    难道这是主上的癖好吗?

    冥主:“你那里储存的冥气还有多少?”

    “血珠里还有一半,能强化近百名傀儡教众。”那是一股不小的战力,他精打细算用的……

    “找个机会送出去。”

    “……?”

    “庸修士钻研符文用得上。”

    “………”

    落冥教主问:“血珠内的冥气并不纯粹,您要是想帮他钻研符文,给他一些纯净的冥气岂不是更好?”

    “纯净的冥气他接触了会不舒服,血珠内的刚刚好。”冥主想了想,“血珠也一并送了吧。”

    落冥教主心都在呕血。

    主上怎么不把落冥教也送了?!

    他不知道,冥主倒是想送,恨不得把自己也打包,奈何倒贴钱人家都不收。

    送血珠的事落冥教主磨磨蹭蹭一拖再拖。

    转眼间,又过了几日。

    距离谢久白进入地底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丰元州上空。

    托举这片大陆的修士们灵力消耗速度堪称恐怖,他们分成两批轮换着来,才勉强拽住了大陆。

    若非青芜剑和化龙的帝川国运在下方支撑着,他们连轮换着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怕是早已经力竭而亡。

    从上空往下看,黝黑的地裂像是张咧着嘴大笑的妖魔,寒气森森,深不见底。

    尉迟临川从下面飞上来,面对众人的目光,轻轻摇头:“灵力探了数次,还是探不到谢久白的任何气息。”

    “一点都没有?”

    “嗯。”

    “谢久白下去前说过,要是他一个月后还没出来,就让我们斟酌,把地填了。”兰泊风深吸一口气道,“诸位,要填吗?”

    一个月的时间,填补地下空洞的岩石、土壤,他们已经造得差不多了,全都堆在周围大陆,或者干脆漂浮在空中。

    这些岩石土壤中都蕴含着修士的灵力,比一般的土壤要重得多。

    一旦填下去,便如万万座山越压顶。

    如果谢久白状态不好,想出来会很难。

    也就是说,他们一旦填了地,谢久白有可能会直接被他们封在下面,再也出不来了。

    问苍冢主:“现在还不到填地的时候,再等一等。至于等多久…”他看向了兰泊风。

    谢久白是仙宗的人,这样的事,还是兰泊风拿主意。

    “尉迟,祝余草,你们两个还能撑多久?”兰泊风问。

    虽然此地修士都在帮忙,但大部分的压力是尉迟临川和祝余草担着的,一旦他们两个力竭,丰元州撑不了多久就会掉下去。

    祝余草:“十日。”

    兰泊风:“那就再等十日。”

    可是没有等到第十天,甚至只过了半日,那破口袋一样的地裂中,忽然飘出了一团一团的灰白色雾气。

    那雾气又轻又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雾气如柳絮一样黏在拽着丰元州的无数灵力绳索上。

    “那时……”

    “是「堕」!”

    尉迟临川厉喝:“快驱散开!”

    忘川残骸上的仙青蕊豁然起身。

    “不好,迟了。”

    眨眼的功夫不到,灵力绳索就被「堕」消融了一小半。

    丰元州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下坠的声音犹如闷雷轰响,惊得帝川境内的修士飞掠而出。

    “丰元州在往下掉!!”

    “是在填地吗?谢仙尊出来了?”

    “填什么地,那是「堕」!”

    “那谢仙尊岂不是……”

    谢仙尊是为了「堕」而下去的,可现在出来的不是谢久白,却是「堕」。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谢仙尊肯定是出事了,不然他若无事,岂会让「堕」出来?

    帝川边境。

    一众修士精神紧绷地守在这里。

    喻连站在帝川边境的峭壁边缘,下方就是深渊沟壑,冷风吹得衣袂猎猎,他凝眸望着高空。

    柏历帆扶着他的胳膊:“师父,是不是出大事了。”

    喻连:“不是一般的大事。”

    「堕」泯灭万灵,腐蚀灵力,也可以腐蚀国运,极难封印。

    如此海量的「堕」,别说四散九州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就单说和丰元州接壤的帝川。

    帝川之下是靠国运镇压着的‘灾’。

    一旦国运被腐蚀,帝川之下的‘灾’出来了……

    飘忽的灰白雾气吹到了帝川边境,开始腐蚀笼罩边境的国运屏障。

    一缕「堕」贴到喻连脸上的面具上,面具瞬间消失。

    柏历帆:“师父!”

    “「堕」进来了!快躲开!躲开!”

    帝川边境霎时乱了。

    高空上的尉迟临川望过来,顿时骂了一句,边境之后是帝川和丰元州存活下来的百姓。

    他不可能让「堕」进入帝川屏障,当即抬手加固了帝川边境的屏障。

    而托举丰元州大陆的金龙黯淡了下去,大陆又往下沉了一截。

    尉迟临川又骂了一句:“真该死!”

    下方涌来的「堕」越来越多,灵力扑过去就被腐蚀大半,驱散的力度极其有限。

    拽着大陆的灵力绳索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飘出去的「堕」不但腐蚀灵力绳索,还在腐蚀飘在空中那些造出来的土壤岩石。

    祝余草:“尉迟临川,你将金龙撤去,先去驱散「堕」。”

    尉迟临川:“你可以吗?”

    祝余草:“一时片刻,可以。”

    “好。”

    尉迟临川半点不废话,

    托举大陆的金龙离开的那一刻,大陆再次往下坠了几分,灵力绳索生生被拽断了三成。

    祝余草并起剑指,眉心神魂一亮,丹田处冲出一柄钧天重剑。

    他低喝道:“起!”

    那重剑飞到青芜剑旁边,变大、变大、化作了一座笔直的山峰,轰地一声,顶在了大陆之下。

    重剑的剑柄上,刻着一个字——九!

    喻连猛地往前一步,瞳孔剧颤。

    那是九穗痴的本命剑!

    九哥明明已经魂散九州,本命剑封存,他的剑为何会听从祝余草调遣?

    而且这柄重剑上,九哥的气息清晰鲜明得好似…好似九哥还在。

    国运金龙怒吼一声,咆哮着冲向周围的「堕」。

    它在天空盘旋游走,护住灵力绳索和丰元州大陆,把四散的「堕」笼罩在国运下。

    兰泊风等人也不得不腾出手来,试图把那一团团的「堕」斩灭。

    这东西对灵力就是天克,十成的威力落在上面恨不得只剩下两成,打得众人窝火。

    现在把地填上,也封不住这么多的「堕」,剩下大陆里的地脉会摔得粉碎,没有地脉,丰元州就算填上也是死地。

    而且,谢久白更别想出来了。

    丰元州大陆牵制消耗了众人太多灵力,可偏偏放不得。

    他们一边要支撑大陆,一边要保护灵力绳索,还得一边驱散封锁「堕」。

    兰泊风心里把骂人宝典背了一遍,“这怎么打?”

    半个时辰后,青芜剑的剑光闪闪烁烁,祝余草额角青筋绷起,“尉迟临川!”

    国运金龙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堕」附着在金龙身上,如跗骨之蛆,往里钻着。

    尉迟临川咬牙:“再给我一盏茶时间。”

    现在实在挪不开。

    帝川边境,狂风愈烈。

    喻连一道道解开自己体内的灵力枷锁,他身上问劫的气息一闪而逝。柏历帆只觉得窒息,腿软得险些当场跪下。

    缓过来这一口气后,他道:“师父…我们退开一点吧。这里太危…太危险了。”

    喻连恍如未闻。

    宽大的袖口下,他指尖亮起一点灵光,已是蓄势待发。

    半盏茶后。

    青芜剑的剑光消失了一刹,紧接着又亮起。

    祝余草压着喉间的血腥味儿:“我…灵力不够用了……”

    堕把周围的灵力全吞噬了,丹田内的元丹无法吸取捕捉。

    青芜剑又撑了数息,直接消失。

    拽着大陆的灵力绳索绷紧到极致,一条接着一条的崩断、崩断。

    喻连指尖的灵光正欲暴射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浩瀚紫光漫天而来,一条条狰狞的触手从上而下抓住了下坠的丰元州。

    是冥主的伴生触手。

    那紫袍人影踩在一条触手上,在一片沉寂和警惕中,他隔着狂乱的风雪,朝着喻连的方向凝望片刻。

    谢久白说的不错,他心中无众生,但有一人。

    这是喻连拯救过、且心喜的世间,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冥主收回视线,丢下一句话:“等着。”

    语罢直接俯冲下去,冲入了地底深处。

    喻连心重重跳了一下,袖中的手攥紧,直接攥碎了指尖符文的灵光。

    半晌,攥紧的手指松开,他再度望向那幽邃的地裂,眼中已经泛起冷色。

    冥主出手了,落冥教主紧随而来,巨锤顶在了大陆下。

    大陆砸死谢久白无所谓,可现在主上也下去了,这该死的丰元州可千万不能沉啊。

    仙门的压力缓解了些,尉迟临川不再分心,勉强将「堕」锁在此处,若非此地比邻帝川,国运消耗了会快速补充,他早已跟祝余草一样力竭:“那家伙说等着,等多久?”

    落冥教主大声吼道:“能等多久就等多久。在主上出来之前,你们要是敢填地,本教主就自爆,把丰元州炸了!”

    真是疯子。

    尉迟临川不搭理他,踩在金龙上,俯视下方。

    “「堕」还在冒,一个丰元州而已,下面怎么可能有如此多的「堕」。”若是这个数量,丰元州连塌的机会都没有,恐怕早就生灵寂灭,成了一片死土。

    祝余草离开了丰元州范围,在空中盘膝而坐,紧急恢复着体内灵力。

    喻连心中算着时间。

    以冥主的速度,就算要避开一团团的「堕」,也只需两个时辰就可以抵达地下深处。最迟四个时辰,地下就应该有动静传上来。

    六个时辰。

    他再等六个时辰。

    如果冥主和谢久白都没有动静,他就下去一探。

    他看着柏历帆冻得发青的脸,拉着他找了个避风处,闭目倒计时。

    第210章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四个时辰。

    下方毫无动静。

    柏历帆听着喻连平稳的呼吸,怀疑他睡着了。

    师父伤势未愈,总是犯困,有时候不知不觉就趴在别的地方睡着了,尘叔不在,每次都是他将师父挪到床上去。

    将近六个时辰过去,祝余草恢复了一半,重新回到了丰元州内。

    正在柏历帆准备叫一叫自家师父的时候,喻连睁开了眼:“小帆。”

    “这种情形,仙门留下来的长老应该已经在组织弟子们撤离此处了,你回营地去收拾东西,或者去找你郁师兄和其他的仙宗弟子。”

    从小被喻连养大,柏历帆熟知喻连这种语气,看似平淡,实则毫无商量。

    他咽下嘴里拒绝的话,听话地点头:“好。那师父你呢。”

    喻连:“师父还得在这里看看,等一等你尘叔。”

    柏历帆抿唇,“师父,不许再受伤。”

    喻连朝他一笑:“去吧,收拾完东西,等师父回来。”

    “不要骗我。”

    “跑快点,别回头,师父就不骗你。”

    柏历帆定定看了他片刻,忽而转身,冲着营地跑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注视着孩子跑远,喻连将目光挪向地底深处。

    就在此时,抓握丰元州的伴生触手如遭重创般蜷缩了起来,喻连眸中映着地底深处的一抹灰白,瞳孔一缩。

    “轰!!”

    从地底涌出的「堕」如倒流的瀑布,直冲天际,刚才如柳絮飘出的「堕」跟这一次对比起来,还不如小打小闹。

    帝川边境这一面的屏障瞬间就被腐蚀殆尽!

    边境的修士们聚起灵力罩,身形暴退,可总有那么几个躲闪不及,骇然惊恐定格在脸上。

    间不容发之际,一道复杂神秘的赤色符文直接挡在了帝川边境之前,拦住了入侵的「堕」!

    区区一道符文,竟然能拦得住「堕」?!

    暴退开来的修士们看向唯一一道还站在帝川边境的身影,不少人认出了他,“……庸符修?”

    庸修士不是寻道境吗?但这道符文所蕴含的力量分明已经远超了寻道境。

    他们还有心思关心喻连,丰元州上空的人已经完全没心思关注了。

    尉迟临川甚至没有精力去补帝川的屏障。

    那倒流瀑布一样的「堕」爆发出来的瞬间,他就抽调了笼罩帝川上空的全部国运,死死将堕挡在下面。

    祝余草同样灵力化盾,花费半日恢复的灵力在疯狂消耗。

    亲身体验到,喻连才感觉出来「堕」对灵气的消耗有多恐怖,他在帝川境内还能补充灵力,可丰元州上下的灵气早就被吞噬殆尽了,那上面的修士恐怕撑不了太久就得全部撤离。

    届时丰元州撑不住,地下的两人出不来,「堕」更无法妥善处理。

    伴生触手刚才突然萎靡,说明冥主必定受了伤。

    他下去才多久,就受了伤,那谢久白呢?

    喻连一边维持着符文,一边一只脚踏了出去,踩在了幽邃地裂之上。他从来不觉得谢久白会失败,从谢久白下去的那一刻,他就觉他一定会成功。

    可若他真的出了意外,他会把谢久白带上来。

    此念方起,倒流瀑布般的「堕」渐渐平息,地底之下陡然出现万千剑光,嘲天剑的剑气纵横而起,所过之处霜花凝结。

    谢久白从地底深处瞬移而出,一剑劈空砍下:“凝!”

    所有「堕」刹那凝结成冰。

    不过只维持了半息不到,冰就开始消融。

    谢久白双指一划,血色划过剑锋,嘲天剑犹如当年镇压冥界一样,直接镇压在了冰封的「堕」之上。

    青芜剑虚影随之而来,封镇之力沉沉压下。

    尉迟临川散去国运护盾,一部分化作金龙,盘旋在了「堕」的最外面。

    三层封印,丰元州上空的「堕」全部清空。

    没了「堕」,灵气重新涌入到丰元州周围,所有修士才缓了口气,感觉活了过来。

    “地下究竟如何?丰元州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堕」。”兰泊风问。

    落冥教主阴沉沉的问:“我落冥教的尊主在哪里。”

    话音刚落,冥主从地底跃出,左边胸口一道伤,伤口上攀附着些许「堕」。他擦了下唇边的血,道:

    “冲上来的那些,不只是丰元州地下的「堕」,是除了帝川之外,九州地下的「堕」。真是晦气。”

    前一句解释,后一句骂的是谢久白。

    他到了地下之后,看见谢久白这个疯子的灵力顺着整个九州的地脉蔓延了出去。

    他把自己做成了阵眼,生生把「堕」全都抽了过来,汇聚在他周围,汇聚在丰元州的下面。

    谢久白见他来了,毫无意外之色:“来得正好,我灵力剩的不多了。你去旁边,时候到了,就听我的命令,将全部冥气凝成护盾。”

    说实在的,那一刻冥主真的很想弄死谢久白。

    不过他照做了,谢久白不会拿外面的人开玩笑。

    等谢久白把最后一点「堕」抽出来,他看到谢久白仰起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冥主警铃大震。

    谢久白断开自己阵眼的身份,“准备。”

    还没说开始呢,那压抑成一团的「堕」瞬间喷涌而出!

    冥主所有的冥气化作护盾,只撑了片刻就被击穿。他明白了,不止他想杀了谢久白,谢久白也想趁机会搞死他。

    真是个贱修!

    不过谢久白看着没事人一样,内里的伤应当比他重得多,也算出了口恶气。

    两人之间的仇怨自然不会对外说,他们只简单说了下地下的情况。

    谢久白:“事出紧急,在下面无法知会你们,「堕」生煞气,腐蚀地脉,我只能将它们全都找出来汇聚一处,不然其他几州早晚会和丰元州一样塌下去。”

    短短几句话,听得在场之人后背冷汗都出来了。

    他们预计到下面的情况或许会比较严重,但是没想到这么严重。

    还好、还好……

    及时止住了。

    谢久白望向帝川境内,望见喻连站在峭壁边正看着他们。

    边境只余下了喻连一人,他固守在此,一部分是为了丰元州之时,还有一部分…应当是在等寂尘。

    谢久白眉头微微凝起,“「堕」如何处理,后续再商议。现在将丰元州归位,归位后便回帝川境内,不要让门下弟子和亲人担心。”

    “那就开始吧。”

    速战速决。

    修士们四散开来,将造好了的土壤和岩石投入地底深处。

    那无底洞一样的深渊逐渐被填满,丰元州大陆最后压上去的那刻,所有人紧绷着的情绪才骤然一松。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灵力绳索了,想吐。”

    谢久白三人检查了数遍,确认填补的可以。

    尉迟临川:“大伙儿辛苦了,请回归帝川境内休息,孤会叫人送去灵丹。”

    “没什么辛苦的,都是为了自己和宗门道统能活命罢了。”累归累,要是累了能活命,那真的没什么。

    一道道流光从丰元州上空飞往帝川,跟去的时候相比,修士们回来的速度慢如龟爬。

    其实丰元州也没有完全补好。

    毕竟丰元州大陆缺了三分之一,缺了的这三分之一中的地脉完全碎了,所以没法补。

    从帝川边境看去,下方依旧有一条深深的、通往地底深处的地裂,只不过越往下地裂越窄,也再没有煞气溢出。

    影响不大。

    事情至此,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接下来应该有段平静的时光。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仙门顶层修士在想「堕」接下来的处理办法,出过力的中流砥柱只想好好休息下,下层的小修士们已经开始欢呼雀跃,叽叽喳喳了。

    喻连也轻轻吐出口气,往后退了几步,等着寂尘回来。

    突然,他听见了一声——

    噗通。

    瞬间,心血来潮之感席卷全身。

    喻连心跳变得极其缓慢,他捂着心口,在这种窒息中感应到什么,眼里掩不住愕然。

    噗通。

    又是一声噗通。

    这一次,显然不止喻连听见了,其他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地下传来的。”

    “……我怎么听着,像是心脏搏动的声音?”

    踩在丰元州大陆上的人如惊弓之鸟,一个个腾空飞起,俯瞰着下方。刚刚松缓了很多的气氛再一次紧张起来。

    什么玩意儿在地下?

    不是。

    什么玩意儿的心跳能这么大声?

    噗通。

    噗通。噗通。

    祝不死侧耳细听:“不对,这不是正常的心跳。这是胎心跃动的声音。”正常心跳和胎心跳动是有差别的。

    “这下面……”有人咽了咽口水,“这下面真有东西。”

    胎心跃动的声音愈来愈快。

    喻连呼吸也渐渐顺畅,那胎心牵动着他的心跳,他心脉搏动的频次和胎心一模一样。

    他已经知道地底深处是什么了。

    一丝一缕的黑白阴阳二气从丰元州地裂里飘出来。

    忘川残骸上的仙青蕊感受到这股气息,惊疑不定:“这是?”

    那飘出来的阴阳二气中,是一团混沌之胎。

    阴阳二气裹挟保护着混沌之胎,飘向了天空。

    天地间一片昏黑,苍穹之下的乌云形成漩涡,隐隐雷光闪烁,浩然莫测的气息充斥四野。

    “那是混沌之胎啊……”仙青蕊惊到失语了,许久才喃喃。

    说别的其他人不知道,说混沌之胎,那在场没有人不清楚。

    忘川诞育在幽冥,而在万古传说中,幽冥是从天道孕育的混沌之胎中诞生的。

    幽冥生则忘川现。

    换句话说,眼下这混沌之胎里,孕育的是即将诞生的新忘川。

    尉迟临川来到仙青蕊身边,“这应该是好事吧。”

    兰泊风等人也站在忘川残骸上,“混沌之胎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这里对忘川最了解的就是仙青蕊,毕竟她就是诞生在忘川两岸的一株草。

    她道:“是真的。”

    冥主没吭声,隐隐觉得天空混沌之胎的气息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可仔细感应又感应不出来什么。

    尉迟临川直白问:“这东西怎么从胎里生出来?”

    谢久白:“传闻中,是天道化形,斩去阴阳二气,铸成了轮回之门。轮回门开之际,便是幽冥降世之时。”

    “混沌之胎是由谁孕育的,便由谁斩阴阳,铸轮回之门。换了别人是碰不到的。”

    仙青蕊补了点详细信息,“想来是天道在自发修补轮回的缺口,重新孕育了一枚混沌之胎。”

    他们都知道,「堕」现在虽然被控制住了,但那是暂时的,只能得一夕安寝而已。

    只要忘川和轮回缺失,「堕」迟早会再生。

    眼下天道孕育了混沌之胎,忘川轮回的缺口补上后,才是再无后顾之忧。

    兰泊风:“所以我们能看到天道化形,斩阴阳二气?”

    仙青蕊肯定地点头:“嗯。若不斩阴阳,混沌之胎最多存世一日就会死亡,我们很快就会看见天道化形了。”

    她有些激动。

    真是开了眼,没想到这辈子居然会看见这种开天辟地的神胎,果然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得到。

    不止她激动,谁不激动?

    修仙尽头便是天道,现在能看着了,谁不想睁大眼睛好好瞧,说不准有助于悟道呢。

    然而,他们等了半晌。

    天道跟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仙青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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