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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主峰议事结束。

    兰泊风把谢久白叫去主峰下的百里莲池。

    亭中石刻棋盘对角放着黑白二子,兰泊风执棋而落,“议事刚开始那会儿,你去殿外干什么。”

    他看向对面的人。

    三百年闭关,谢久白的气息变了很多,他从前只是淡漠寡言,现在像是一片无声落下的霜花,冰冷寂然。

    喻连十九岁后踪迹全无的那几年,谢久白给他的感觉像是一把弦绷紧的琴。

    三百多年前沧山大战,这把琴上紧绷的弦全数断了,琴弦消失不见。只余下一把空荡荡的无人能奏响的琴。

    谢久白:“没什么。”

    兰泊风也只是随口一问,转而道:“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出关了。不过,既然已经出关,就别再回你那冷冰冰的冰窟窿了。”

    “尉迟临川明日回帝川,各仙门会派精锐弟子去丰元州,修仙界也有很多人都去了哪儿探查地动缘由。我这几天眼皮总是跳,心也总是悬着,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你跟着去压阵吧,免得出意外。”

    谢久白:“过几天,我会去的。”

    兰泊风上一颗棋子下了半天了,谢久白连棋子都没摸。

    显然兰泊风也不是要下棋的意思,自己又捡了几颗棋子,在棋盘上摆了起来。

    “为何是过几天。”

    “等清渠修好,我再离开。”

    兰泊风一愣:“清渠……还能修好?”

    当年喻连为了给外面送消息,亲手废了自己的本命武器清渠,毁了它初生的灵智,一把极品灵器就此毁坏。

    谢久白:“嗯。只是刚修复的竹身还有些脆弱。”

    裴山越寻到他们,先是拱手:“谢师叔。师父。”他把一张印刻了符文的符纸放在桌上,“师父,我遣人去问了庸道友为何没来,他说他去时议事已经开始了,怕打扰大家,便没有进去。”

    “他也太客气了。”

    兰泊风知道庸不染本名叫连著水,也知道他跟柏历帆的关系。

    但庸不染说他行走在外并不想跟太多人透露本名,所以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还是叫他庸道友。

    他指尖点点那张纸:“这是?”

    裴山越:“这是庸道友转交给我的符文,说是用灵力和一点灼阳火描刻上面的纹路,可以激活符文,克制地煞之气。”

    谢久白拿过桌上的符文纸,纸上咒纹精炼简洁,一笔绘就。只是力道软绵虚泛,绘符之人身体应该很不好,整体看似稳健,实则提笔落笔都没有力气。

    兰泊风:“看出什么了。”

    谢久白:“世上并无用灵力和灼阳火一起激活的符文。应当是此人自创出来的,你们说的人,符文造诣很高。”没有几十年上百年钻研的功夫,绘制不出来。

    他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才交还给了裴山越。

    兰泊风:“你拿去试验一番,看看效果如何。”

    裴山越应下。

    师父倒是蛮关注那位贵客的,见他没来参会,还特意让他叫人去问问,问完了还要来回禀。

    “那是个挺合我眼缘的年轻人,也挺有意思的。”兰泊风笑道,“你要见见吗?”

    谢久白不感兴趣:“不必了。尉迟临川是怎么回事,他的气息很不对。”

    兰泊风顿了下,“他啊……”-

    孤渺峰。

    冰封玉台上,一截三尺半长的青竹忽然动了动。

    它从台子上下来,虚弱的滚了两圈,身上青光闪烁,竟避开了洞府外的屏障,直接闪了出去。

    青竹长棍跌跌撞撞飞了一截,啪叽摔在了地上,半晌后,它一几一几的往前蛄蛹。

    蛄蛹了片刻,似乎是攒够了力气,又晃晃悠悠的飞了起来。

    柏历帆正在丹峰后山吭哧吭哧的扫洒。

    青石板缝隙里有的是灵草,有的是杂草,需得仔细分辨。

    这活儿不算辛苦,往常他接这种扫洒任务,是想攒点灵石给家里,现在家里不缺他这点灵石,他是来给其他同门帮忙的。

    反正养伤也是闲着。

    正干着呢,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他后脑勺上,险些将他砸晕过去。

    柏历帆捂着头缓了缓,指着天空骂道:“谁御剑飞行往下丢东西了?!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啊,下面有人的!”

    他四下一扫,把砸他脑袋的东西捡起来。

    居然是一截竹子。

    “气死我了,告诉我扔你的是谁,说话!”他哐哐把竹子往地上摔了一顿。

    也不知摔了几下,柏历帆越摔越顺手,最后莫名其妙停了,掂了掂这青竹,手感还挺好的。

    旋即他嘀咕道:“手感好也没用。我要把你砍成一节一节的,给我师父做竹筒粽子。”

    他今天也干的差不多了,便扬声对着远处的同门道:“我先饭堂弄点吃的!”

    柏历帆行动力极强,在饭堂里简单吃了点,说要给后峰的贵客准备食物,找后厨借用了一口锅,又寻了点灵米淘洗干净,准备了点蜜枣肉干之类。

    这都是滋补之物,精细处理后,蒸熟需要两三日。

    正好他扫洒任务结束,就能带着竹筒粽子去投喂师父了。

    柏历帆甩甩手上的水,把砸他脑袋的那节竹子放在砧板上,手里的菜刀转了个刀花出来,高高举起,往下一剁!

    咔!

    莲池亭中,谢久白目光一凌。

    他身形骤然消失,兰泊风诶了声,“怎么了这是。”

    他想了想,也跟着过去了。

    谢久白回到了孤渺峰峰顶的洞府内。

    冰封玉台上空空如也。

    他并指一点,气息追踪,一道灵锁凭空射出,直直冲向了外峰。

    柏历帆第二刀还没剁下去,冰冷无比的锁链就缠上了了他的腰间和四肢,卷着砧板上的青竹一起,扯向高空!

    “啊啊啊——!”

    锁链一松,柏历帆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手里的菜刀都飞了出去。

    他摔得浑身疼,本来就伤就没好全,这一下子摔的七荤八素。

    好在周围全是厚厚的积雪,给他垫了一下,蒙了一会儿,柏历帆揉着胳膊坐起来,抬头。

    他三步远外站着个白发素衣的男人,正拧着眉,看着手里的那截青竹。

    柏历帆默不吭声的观察了下周围环境,很快,他心里咯噔一声。

    整个仙宗唯一一处有雪的地方,就是孤渺峰——传说中的禁地。

    而且是禁地中的禁地。

    芙元长老勒令过无数次,仙宗弟子一概不得入内,就算误入此处,也不得擅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需得速速离去。

    他们私下里都传,这里不只是存在一位闭死关的老祖,还镇压着可毁天灭地的怪物,冰雪之下的草木砖瓦,都蕴含道蕴,能困住怪物。

    所以芙元长老才会警告他们不许靠近,靠近了也不许碰。

    柏历帆咽咽口水,“敢问……”

    谢久白眼皮微掀。

    只一眼,柏历帆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似的。他艰难调整了一下自己僵硬的四肢,怂了吧唧的跪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清渠自己找的你?”谢久白问。

    柏历帆抖抖抖:“清清清渠?”

    谢久白:“这根竹子。”

    柏历帆:“我…我不知道,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砸到我的。”

    谢久白看着竹子上的一点刀痕,“你剁它,它没躲么。”

    柏历帆:“它还会躲吗?”

    会躲为什么会砸他,怎么倒霉的总是他。

    柏历帆欲哭无泪,趴在地上良久,等到一句淡淡的:“在这儿待着。”

    他壮着胆子抬头,看见那白发男子握着青竹进了不远处的洞府。

    周围的冰雪都没有柏历帆此时的心凉。

    能进出孤渺峰峰顶洞府的,肯定不是镇压在此的绝世妖邪,除了那位传说中的仙宗老祖,还能有谁?

    那根竹子似乎是老祖养的灵植,他竟然拿去给师父做竹筒粽子,还真的给砍了一刀,砍出来了印子。

    这下是真完蛋了。

    柏历帆汗流浃背。

    要是白发老祖真生气了想给他个教训,恐怕他师父和尘叔加一起,都不一定能把他捞出去-

    “什么叫人给扣下了?”喻连停下收拾包袱的手。

    兰泊风无奈:“真是抱歉,庸小友。”

    他去孤渺峰问了下情况,知道柏历帆把清渠砍出一道裂后,心道糟糕。

    他进洞府内找谢久白说情,结果刚刚提起,就直接被送客。

    “这件事怪不得柏历帆,但他那一刀下去,清渠汇聚的灵智说不准会散。清渠是谢峰主……很重要之人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旧物。”兰泊风道。

    喻连:“扣多久?”

    兰泊风摇头。

    喻连思索片刻,问道:“敢问,谢仙尊是突破到了半步仙吗?”

    兰泊风不清楚这件事,谢久白出关后他问过,但是那厮什么都没跟他说。

    他只能道:“你放心,我保证,柏历帆不会有事。”

    喻连客气的道谢几句,将兰泊风送走了。关上门,他看着收拾了一半的包袱,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坐了下来。

    “唉……”

    自从主峰议事殿外回来后,他就开始收拾东西,麻溜的准备明天走人。

    临走前还想跟柏历帆聚一聚,没想到兰泊风会来告诉他这个消息。

    如果不是清楚不可能,他真要以为是谢久白知道他要走,故意扣下柏历帆,借此让他也留下。

    喻连不想跟故人重逢,也不想跟故人有过多牵扯,更不想再让故人知晓他的身份。

    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他隐隐有些预感,这一世他踏上的或许还是一条死路。

    上一世死别,早已爱恨两消。

    又何必再以喻连的身份回来,让亲人朋友再经历一场痛苦离别。

    可是,躲过了尉迟临川,躲过了祝不死,现在又来一个。

    往后未知太多,他真的能一直躲下去,一直藏得好好的吗?

    他会去丰元州探查地动之因,听兰师伯说,谢久白也会去。

    同路之人,或许一个转身就会碰面。

    想来想去,喻连又叹了口气。

    好吧。

    他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柏历帆身上伤势未愈,孤渺峰寒冷,他实在有点放心不下……还有清渠。喻连着实没想到,当年他被他亲手毁去的清渠,还能回来。

    喻连:“老大,你想回家看看吗,清渠在那儿。”

    元丹之内,沉睡的火灵轻快地闪了闪。

    喻连:“谢久白也在那儿。”

    “……”火老大跟死了一样安静。

    喻连忍不住一笑。

    火老大给他的微弱反馈越来越多了,他心情好了不少,不再想那么多了,心里想去,那他便去。

    估摸着寂尘快回来了,喻连给他留了个信。

    他仔细掩好自己的灵魂、丹田和神魂气息,又在面具上套了十来层遮蔽容貌的咒纹。

    倘若谢久白入了半步仙,一眼就会认出他,或早或晚的事情罢了。而倘若他没有入半步仙,他这般遮掩,谢久白绝对认不出他。

    就算见面,那还是可以继续藏。

    喻连确认没有任何疏漏,起身出了门。

    第192章

    孤渺峰下。

    自再入仙宗之后,喻连就回避了这个地方。

    他老老实实当他的客人,不乱看不乱摸,规规矩矩。偶尔听宗内和小帆说起,才知道孤渺峰原来已经成了禁地。

    喻连站在山脚下,上山去的台阶覆盖厚厚的积雪。他没有直接飞上去,而是挥手清出积雪,露出下面的台阶。

    青石板台阶上有了裂纹,脚踩上去的时候,台阶会咔咔响动。

    踏上第一阶的时候,他上面停了许久。

    喻连仰头看向这条一下望不到头的青石长阶,吐出一口寒气,轻轻道:“真是冷啊。”

    他取出一条防寒的大氅披在身上,迈出第二步。

    自从十九岁离开仙宗,离开孤渺峰这个他少时的家,前往九州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当时十来岁的喻连,应该也不会想到,他再踏入孤渺峰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石阶两侧的青竹和松山沉寂在雪下,常年严寒下,生机消逝。

    到半山腰的时候,篱笆围着他的竹屋。

    喻连站在篱笆外驻足。

    莲池冰冻,竹屋罩雪。

    有冰雪灵力残留的痕迹维护着这里,此地三百多年都未曾褪色。

    它们身上的时间像是定格了,被永恒地冻在了那里。

    喻连原以为自己站在这里,会想起很多上一世的旧事,或许还会怅然一二,忧郁几分。

    但是并没有。

    他的人生变得更厚更长。

    这里的回忆早就变成了一册书,和其他的旧事一样,陈放在他的记忆宫殿里,而不再是他的生命的全部。

    喻连隔着篱笆看了一会儿,拢了拢大氅,瞬移上山。

    峰顶。

    细雪一直飘着。

    远远的,喻连就看见自家那倒霉孩子蔫头耷耳的跪在外面。

    像个墩子。

    他走到墩子旁边,往下一瞥,抄着手踢了踢墩子的屁股,“诶诶。”

    柏历帆无精打采的回头,看见是喻连的时候眼睛瞬间放光,“师父!”

    他熟练的忽略了自家师父嫌弃的眼神,双手抱住他的腰,有点依赖又有些闷闷的把脸埋上去,“师父对不起,我又给你惹事了。这次惹的是大事。”

    估计是兰师祖把师父叫来的吧。

    他看见兰师祖被洞府里面那个老祖赶出来了。

    柏历帆知道,兰师祖都没办法的事,他师父肯定也没办法。

    但看见师父来了,他就本能的安心。

    喻连拍了下他的头,指腹碰到了少年冰冷的侧脸。

    峰顶的雪花蕴含灵力,柏历帆没有筑基,在这里待久了身体会受不了。

    他在储物袋中又翻出一件厚衣服,披在了柏历帆身上:“起来。”

    柏历帆:“我能起来吗?”

    “没事的。”见这小子还犹犹豫豫的,喻连直接把他拽起来。

    柏历帆站了好几下,才抖着腿站稳。

    喻连微微皱了下眉,弯腰摸了摸他的膝盖:“难受?”

    “不难受,就是有点麻。”

    喻连拢了下他身上的厚衣服,把带子给他系上,“到一边坐着去缓一缓,地上太冷,跪久了膝盖会伤着,不注意点就成瘸子了。”

    柏历帆却没有应,他目光越过喻连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

    “老、老祖……”

    喻连手指停住。

    过了会儿,他转过身,将柏历帆挡在身后,垂眼拱手道:“小徒顽劣,毁坏仙尊器物,但不知者不罪。在下愿替小徒弥补一二,还望仙尊海涵。”

    他听见了踩雪的脚步声,然后停下了。

    喻连顿了下,抬起头。

    谢久白站在他三步之外,神情平静,淡淡的看着他,没什么异常反应。

    只这一眼,喻连的心就放下了:“仙尊……”

    谢久白瞬身到他面前,熟悉的冷香笼罩了下来。

    他抓住了喻连的手腕:“你来了。”

    “——!!!”

    喻连瞳孔细细一缩,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他猛地抬头。

    距离太近,他只能看见谢久白说话时滚动的喉结,却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喻连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手腕却被抓紧了。

    谢久白领着他往洞府内走去,柏历帆急了,“师父!”喻连回头,安抚道:“没事的,等我一会儿,很快出来。”

    咚——

    洞府的门打开又关上。

    柏历帆眼睁睁看着他师父身影消失在里面。

    谢久白的洞府是由万年寒冰打造出来的,里面很简单,或者说很简陋。最中央是修炼打坐的冰台,两侧是寒冰打造的书架,上面堆放着古籍竹简。

    南边书桌上是凌乱的书稿。

    东边角落放着修理台,墙上挂了一些工具。

    清渠现在就在修理台上,旁边还有些别的竹子,看起来是用来修补竹身的。

    这里没有凳子,谢久白用坚冰现场削出来了一个,还在上面铺了层衣服:“坐一会儿吧。”

    喻连还没从‘你来了’这一句里回过神来。

    他一时不知谢久白到底什么意思,维持着面上的恭谨,动也没动。

    谢久白似乎也无所谓他坐不坐,他看着喻连脸上的面具。

    “能把面具摘掉吗?”

    “抱歉,在下不想摘。”

    谢久白眉梢之间露出几分郁郁之色:“是不是生气了,才不让我见你。”

    喻连:“生气?”

    谢久白轻声说:“对不起,早知你今日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这样清渠就不会溜出去,伤了竹身。如此,你一来,就能看见好好的清渠。”

    “……”

    喻连垂首道:“谢仙尊,您认错人了。”

    谢久白:“别生气了。过来这儿,这面书架上有你喜欢的话本。”

    书架上有一些是话本,更多的是别的。

    卷起来横着放的竹简喻连看不到,但他能看见一些竖着的古籍,很多只看名字完全猜不出内容。

    喻连看着谢久白,在对方的注视下,抽出来几本。

    《灵宝归元》,他随手翻了几页,上面写的是个故事,讲一个皇宫中的稀世珍宝在世间恶意中依旧保持纯粹,最后珍宝为了救人而消失,其实回归了天庭,过上了幸福生活。

    《控梦生魂》则是个术法。

    施术者可将自己一魂暂困虚构的梦境里,或者旧日不解记忆之中,往复轮回,寻勘破之法。

    注:此术法可锤炼施术者心智,有助于破镜。

    《九州行记》似乎有些年头了。

    里面仔细标出了一条线,是从仙宗抵达九州台的,上面标注了哪里好玩,哪里有趣,有的画上了重点号,在旁边有标注:阿连或许会喜欢。

    上面字迹已经褪色。

    喻连翻到这里,不想再翻了,把书都放了回去。

    谢久白扯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这些都不喜欢吗?旁边还有别的书。我……”

    “仙尊,您真的认错人了,在下之前与您从未见过。”

    喻连一点点把自己的袖子扯回来,谢久白垂眼看着柔软的布料从他指尖滑走。

    “阿连。”

    “……”

    “距离上一次你来看我,又过了七年了。”谢久白捏紧了指间喻连的袖角,说,“上次你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这次能多陪师父一会儿吗?师父很想你。”

    许久,喻连轻轻吸了一口气。

    原来最开始那句‘你来了’中的‘你’,指的真的是‘喻连’。

    近距离接触,喻连感受得出来,谢久白身上虽然有半步仙的气息,但很奇怪,他并没有完全踏入半步仙这个境界。

    当年在东清镇的时候,谢久白认出他,是因为他身上属于这个人的痕迹太多,也太深了。

    上一世的他是谢久白一手养大、塑造出来的,他对他太熟悉,熟悉到一个小动作都能将他认出来。

    可如今他和从前没有半点相同,连字迹都大变样了,过往痕迹被时间洗刷一空。

    谢久白怎么可能一眼认出他?

    还有他七年前什么时候来看过他?明明他那时候还在跟寂尘一起养孩子。

    而且七年前,谢久白不是还没出关呢么。

    喻连觉得谢久白的状态不太对,可他眉心又并无走火入魔的印纹。

    他面具下的眉心蹙起,没有再一味否认自己身份,也没有把自己的衣角从谢久白手里抽出来。

    “仙尊,那截青竹还能修复吗?”

    “嗯,清渠灵识完好,只是晕了,竹身很快补好。你要看我修吗?”

    喻连点点头。

    谢久白微微笑了,让喻连坐在修理台边上,自己开始着手修复清渠。

    桌上工具都已经摆好了,看样子是修到一半感觉到他跟柏历帆说话,才出了洞府。

    洞府内安静下来。

    谢久白往清渠的裂纹中加入了灵竹液,稍作修饰粘合。

    涂了一半,他停了下来:“对不起阿连,那本《九州行记》师父不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你很少来看我,我却总是很想你。闭关的间隙,我短暂醒来过二十三次,你只来看过我四次。七年前你来看我的那次,是十五岁,央着我给你读九州行记,我才将那本书翻了出来。”

    “我毁了沧山小院,和你相关的东西越来越少了,那些让你看了不开心的东西,我也舍不得丢。”

    喻连听着。

    他大概弄清楚了,谢久白应该是将他当成了幻觉。

    在他闭关的几百年里,幻觉喻连曾出现过几次。

    可为什么只把他当成了幻觉?明明方才柏历帆也在外面。

    谢久白:“阿连,这次过来看我的你是几岁呢?”

    喻连:“仙尊,在下百岁出头。”

    “百岁多了啊……”谢久白盯着他发了会儿呆,浅色的眼眸出着神,眸光显得缱绻。

    他又笑了笑:“怪不得你戴着面具,也不摘下来。”

    “一开始的时候,师父还能想象到你长大的样子,但是现在,越来越想象不到了。”

    他想象不出阿连百岁多的模样,阿连自然会遮着面出现。

    喻连心想。

    谢久白不太一样了。

    从前他不会说这么多话,情绪内敛于心,从没如此把自己的心思铺陈开来,一点一滴的道尽。

    竹身亮起微弱的光芒,清渠上的裂纹在缓缓修复。

    洞府内逸散的白色寒气丝丝缕缕的飘过,落在喻连皮肤上,融化成湿润的水汽,吸入肺中,像是海面吸了水,沉甸甸的压着,吐也吐不出。

    喻连说:“仙尊,我要走了。”

    谢久白一怔,“清渠就快修好了。”

    “这里太冷了,我该回去了。”喻连没给谢久白多言的机会,起身拱了下手,“外面的人我就带走了,仙尊,告辞。”

    谢久白没动,看着喻连离去的背影。

    每一次都是如此,只出现片刻,便和清晨朝露一样消失掉。

    “下次来,孤渺峰就会暖和了,师父和清渠一起在半山腰的家中等你。那时候,你会多留一会儿吗?”

    理所当然的,他没有听到‘幻觉’的回复。

    洞府外。

    柏历帆眼巴巴的等在外面。

    眼一花,他师父出现在方才空空如也的地面上。

    柏历帆飞扑过来,紧张又小声道:“师父,你没事吧。老祖有没有为难你?”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只是聊了会儿天而已。”

    他看了眼远处的天空,呼出一口气。

    “走吧。”

    “能走了?”

    “嗯,清渠能修复,你跟师父一起下山吧。”

    柏历帆先是高兴的攥了下拳头,然后偷偷瞧了他一眼,“师父,对不起。我从小到大给你惹了好多麻烦。”

    喻连:“你叫我什么?”

    柏历帆:“师父啊。”

    “这不就结了。”喻连挑眉,又是一巴掌赏在了柏历帆的后脑勺,“我是你师父,你的烂摊子不叫我收拾,想叫谁收拾?”

    柏历帆捂着后脑勺,盯着自家师父的身影,憋了又憋,没憋住,嘴角咧到了太阳穴。

    他慌慌忙忙跟上去,搀扶住喻连的胳膊,殷勤谄媚的犹如服侍皇帝的小太监。

    “师父——好师父,辛苦了,我回去给你做竹筒饭,竹筒粽子!”-

    暮色渐渐西垂。

    兰泊风飞到谢久白洞府外,也没打招呼,直接冲了进去。

    “谢久白!”

    谢久白还坐在修复台前,手中的清渠修复完毕后,他又在外面加固了一层韧劲层。

    兰泊风:“你是不是又发疯了?”

    “不是发疯,我知道那是幻觉,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谢久白道,“外面的小子你带走了?把他带来,等清渠灵识醒了,我还得问问它,那小子有什么吸引它的。”

    兰泊风气笑了。

    “你没发疯?你知道那是幻觉?”他指着外面道,“刚才柏小子在宗门外的师父来找我,说你把他当成了一个叫阿连的人,拉着他说这说那,他实在听不懂。”

    “他还说他见清渠能修好,就带着他徒弟先走了。是他找到我,说你状态不对,让我赶紧来看看!”

    这一看果然就是不对劲。

    兰泊风抽出腰间别着的扇子,两下重重敲在了谢久白肩头。

    连是谁带走的柏历帆都不清楚,还说自己正常?

    这两下力道痛极了,谢久白自‘幻觉’走后就浮于半空的感官极速归拢,周围的真实感如潮水呼啸,没过他头顶。

    师兄在说什么?

    他说刚才的幻觉……是真的?

    幻觉,是真的。

    “那是我仙宗贵客,你差点给人吓到。”兰泊风还在念叨,没看见谢久白剧烈抖颤的瞳孔。

    谢久白:“他是谁?”

    兰泊风:“…就是前不久在莲池亭下,那个你说他符文造诣很高的修士。”

    “叫什么?”

    “庸不染。”

    谢久白:“在哪儿。”

    兰泊风嗅到了一点不太对劲的味道:“……你想做什么?”

    谢久白重复:“在哪儿。”

    兰泊风:“在后峰。谢久白我告诉你,清渠受损说白了也不怪人家徒弟,你可不能——”

    眼前人影一闪,谢久白已然不见了踪影。

    第193章

    “对,孤渺峰洞府里的人就是我那师弟。多谢庸小友告知,我这就去看看。”

    “……他应该是把你当幻觉了,实在是抱歉,明日我会叫人送上压惊礼。”

    “碧云天的祝药尊?应当是没用的,他这确实不是病症,也不是心魔。”

    “不好意思小友,有些事我并不好对外透露。但,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其实不太清楚,三百多年了吧,并不常犯。”

    “我这就去看看他,柏历帆就跟在小友你的身边,不必再去孤渺峰了。”

    “……”

    兰泊风方才的话在耳畔拂过。

    喻连躺在后峰的树干上,枕着自己胳膊。

    树叶沙沙作响,头顶苍穹辽阔,星子在枝杈缝隙里安静的闪烁。

    他把柏历帆带回来后,就去寻了兰泊风,打问了一下谢久白的情况。他毕竟是个外人,兰泊风同他说的不多,只是肯定了他猜测谢久白会有幻觉这一情况。

    三百多年了。痴情花,爱恨错缠,是是非非,他早就已经从过去走了出来。

    可是谢久白似乎还困在从前。

    “师父?师父!”

    柏历帆端着热腾腾的木碗,在树下仰头,“我煮了姜糖水,你喝点去去寒气。”

    他照顾喻连照顾习惯了,就算知道了他是寻道境的大修士,不怕孤渺峰那点寒气,但还是忍不住忧心。

    “你腿如何?”

    “已经缓过来了。师父,我还做了竹筒饭,这次用的普通竹子做的,很快就做好了,你下来吃点。”

    “等会儿就去。”

    柏历帆感觉到喻连兴致不高。

    他没多打扰,把姜糖水放在树下的小案上。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心情不太好,但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倒是可以再启出来一坛酒。

    师父喝了酒,总会开心点。

    姜糖水又辣又甜的香气顺着风霸道的飘了上来,喻连出着神。

    一片落叶落下。

    远处,空无一人的树下陡然出现了一道素衫人影。

    夜风吹拂,衣摆无声无息飘动,谢久白的气息和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目光精准的落在了喻连所在的地方。

    青年躺在树枝上,身形看不真切,浅白色的宽衫垂在树梢之间,姿态闲散雍然。一隙月华碎在风里,轻柔的洒在那人身上,像是不切实际的梦中人,只消眨一下眼,便会消失在人间。

    谢久白犹如被定住了似的看了很久。

    他心跳的很快,却又很空,久违的再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他一步也不敢往前。

    谢久白双指微动,一缕灵力在体内凝成了尾指粗细的针状,他控制着这根针缓缓扎入了心脏。

    针完全没入他心脏的那刻,喻连似有所感般屈膝坐起。

    他从树上往下望去,神情微怔。

    月光静悄悄的,落在这对曾经的师徒身上。

    对比从前,或许他们现在才更像是一对师徒,或者说父子。谢久白变得更有人气,喻连历经世事,不再稚气,戾气也尽消,性情变得淡然宁静。

    从九州台后,他们再相遇是在东清镇,彼时喻连记忆全无,第二次重逢是在沧山小院,那时喻连身怀有孕,疯癫痴傻,直至恢复记忆,没多久便身死魂消。

    两次重逢,他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

    在谢久白看来,是他导致了喻连一生的痛苦折磨,把他推向了死亡边缘,推向了冥主数年折磨的深渊。

    一次错,他就永远的把喻连弄丢了,半点挽回之机都没有。

    他跟东清镇记忆全无的喻连说过对不起,跟沧山小院疯癫痴傻的喻连说过的对不起。

    喻连身死魂消前跟他说:师父,我不能原谅你。

    而如今,这是他们第三次重逢。

    喻连轻轻一跃,从树上下来,在谢久白三步之外站定。

    “谢仙尊。”

    他拱了下手,抬起脸,歉意道:“实在抱歉,之前在您洞府内,在下看您状态不对,才没有贸然将您唤醒,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话从谢久白耳中穿过。

    他目光随着喻连而动。

    这个时候,谢久白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神识对周围真实的感知。心脏搏动之时,内里的针会反复刺动,这种体的痛感带来的另类真实,为他挤出唯一一点喘息的空档。

    他想把嘴角弯起来,就像是他对外幻觉那样,露出一个自然的笑。

    可是他发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神情,只有一丝一丝的水雾渐渐飘在了眼底,把面前的人遮挡得更朦胧。

    那碗姜糖水的热气散去,随风飘来的味道也减小了许多。喻连垂下眼去,没有去看谢久白发红的眼眶,他摆足了一个晚辈的恭谨模样,“不知仙尊深夜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谢久白的声音。

    喻连垂在袖中的右手指甲抵了下掌心,平静的顺着自己现在的人设往下说:“如果是为了柏历帆前来……兰前辈应当已经同您讲了,他并非故意。修复清渠所需材料费用,我来承担。”

    “你……”

    少顷,谢久白吐出一个极其沙哑的字音。

    他毫无所觉一般,看着面前人颀长清瘦的身形,说了句没半点干系的话。

    “你都…百岁多了。”

    “………”

    喻连喉结微滚,面具很好的掩藏了他的表情。

    毫无疑问,谢久白认出他了。

    可他真的不清楚谢久白究竟是如何认出他的。

    他不相信一个人的直觉能准到这个地步,必定是哪里他没想到的细节出了纰漏。

    他回答道:“修仙无岁月,今年一百零一岁了。”

    谢久白呢喃重复一遍,轻声道:“这么大了。但…还是很小。”

    一百零一岁。

    阿连在外面生活了一百多年了。

    谢久白此刻没心思去想为何魂飞魄散的赤火红莲还能转世重生,但看喻连的情况,应当是没有前世记忆的。

    他在洞府中的表现已经很糟糕了,不能再将阿连吓到。

    他得像个正常人,就和从前一样。

    谢久白竭力扼制几欲彻底崩盘的情绪,像是裹着一层人皮的沙偶,里面已经全部倾塌了,外面看着却依旧平静完好。

    “和您相比,在下确实是晚辈。”喻连道。

    “你是在哪儿出生的?这百年来,过得如何?”

    “出生之处并不知道。”谢久白的问题其实已经超出了他们如今关系的界限了,喻连的回答很简洁。

    “在下不喜人情烦扰,也不喜欢和人往来,喜欢清净的地方。百年来过得寡淡乏味,不值一提。”

    那就是没有拜入门派,当了散修,自己修得道。

    谢久白:“有没有人欺负你,或者欺负过你。”散修在外,容易受欺负。

    喻连:“关起门来修仙,遇不到太多恶人的。”

    谢久白:“那就好。你……”

    “小帆都将饭做好了,你怎么还在这儿。”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喻连身后传来。

    谢久白看见面前人眼神变得柔和许多,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模样俊秀的和尚一笑,“有点事耽搁了。神心澈,过来见过谢仙尊。”

    寂尘信步走来,垂手恭敬道:“见过谢仙尊。”

    谢久白目光稍微从喻连身移开了半分。

    他记得这个人,几百年前见过一两面。

    喻连牵住了寂尘的手,介绍道:“仙尊,他是神心澈,是我道侣。小帆是我的弟子,也是我们一起养的孩子。”

    “……道侣?”

    “是,他之前是佛门的佛子,您或许有印象。”

    那是很正常的和前辈介绍道侣的语气,有点客套,有点疏离。

    谢久白看着喻连一张一合的唇,分辨了许久,才分辨出喻连每一个字眼的意思。

    半晌,他心想。

    这是很正常的。

    阿连一百年孤身在外,是该找个道侣好好照顾自己。他并不记得从前,这对他来说是新的一世,和道侣在一起过舒心日子,养个徒弟,平凡快乐的修仙,才是世间常情。

    他是这样想的,可是情感不由得人控制。

    就像他知道幻觉不正常,可他还是舍不得驱散,舍不得根治,甚至期待着幻觉每一次的到来。

    那是他漫漫余生里唯一可以期待的事情了。

    谢久白听见自己说:“那很好。我曾经见过神心澈,是个不错的后辈,就是性子有些闷。”

    寂尘笑了下:“现在已经不闷了。仙尊,不染身体不太好,小帆做了竹筒饭,我喊他来吃点。您要跟着一起过去吗?”

    “…不必了。”谢久白慢了一拍,道,“我就是来跟阿…庸不染,说一声,清渠已经修好了。它只是破了点皮,没有大碍。”

    喻连:“那太好了。”

    三人又维持着彼此的身份,客套的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

    寂尘牵着喻连的手走远,喻连笑容一收,抿起唇。

    他知道谢久白没走。

    果不其然。

    几息后,离开了的谢久白重新出现,他隐去身形,安安静静的跟了上去。

    晚膳的小案设在廊下,门大开着,厢房内的光倾泻出来,一片昏黄暖意。

    地下铺了毯子,喻连歪倒在毯子上,坐没个坐相。

    柏历帆很孝顺的给两个长辈盛好饭,“晚上不宜吃多,尘叔师父你们少吃点。我特意把桌子搬来这儿了,等你们吃完,走一步就能回厢房洗漱睡觉,特别方便。”

    他额外给喻连倒了杯酒,“师父,你今日冷着了,喝点酒暖暖身体,我都温好了,酒是热的。”

    “他膝盖怎么样,你看了吗?”喻连问寂尘。

    寂尘嗯了声:“涂了药膏,没什么事。”

    喻连去孤渺峰前给他留了信,他大概就猜到了一些。

    后来喻连带着柏历帆从孤渺峰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的,刚才谢久白又是那版模样——虽然喻连至今还没跟他解释一句,但他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真没事,师父喝酒,吃饭吃饭。”柏历帆眨眨眼,“尝尝好不好吃?”

    先是姜糖水,又是竹筒饭,竟然还有酒。家里小孩心思敏感,应该是看出他心情一般,来哄他呢。

    喻连吃了口饭,又喝了口酒。

    在柏历帆期待的目光中,他露出赞许的目光:“可以养活我跟你尘叔的程度了,非常好吃。”

    喻连从小的生活环境就充斥着赞美之声,所以他也从不吝啬对自家小孩的赞美鼓励。

    柏历帆登时满意了,谦虚道:“还得练。”

    “和尚,你看这小子,明明尾巴都翘上天了。”喻连笑话道,“装谦虚装得一点都不像。”

    柏历帆拍桌:“师父!”

    “哈哈哈哈……”

    听见喻连的笑声,柏历帆面上神情更加恼怒,心里却真正翘起了尾巴。

    哄师父开心,简简单单!

    厢房内倾泻出来的暖光只照亮了门外一隅,在光照不到的暗处,谢久白将他们一家三口的互动尽收眼底。

    一餐的缩影里,能窥见他们过往十几年,或者几十年的相处方式。

    在重逢的情感冲击和如在梦中恍惚中。

    一个念头从尖锐刺痛的心脏中挤压出来。

    如果没有命运弄人,或许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在喻连身边扮演道侣身份的人,是他。

    第194章

    晚膳,或者说宵夜用完,柏历帆回去休息了。

    他见喻连喝得有些晕,便嘱咐寂尘晚上睡觉前给喻连把酒劲儿驱散,省的明日头痛。

    念念叨叨的说了一堆,喻连捂着耳朵往寂尘身后躲,“我要被唠叨死了……和尚,你快些将他撵走。”

    寂尘好笑,对着柏历帆摆了摆手。

    柏历帆发出了一声不符合年纪的叹息,把小案上吃剩的东西都收走了,最后贴心的端来镇痛散,还有一杯解苦的蜜糖水。

    喻连先是把镇痛散喝了,飞快端起来蜜糖水喝了一大口,压下那令人作呕的苦味儿。

    “这回的蜜糖水一点也不甜。”

    “我尝尝。”寂尘很自然的低下头,就着喻连的手,在他刚才喝过的位置抿了口。

    喻连喝完镇痛散很嗜甜,甜味淡一点儿都要说,挑剔得很。

    寂尘:“应该是换了蜂蜜,所以甜味儿淡了点。明日我去膳房问问,看看他们之前给送的是哪一种蜂蜜,走的时候,我多要几罐给你存着。”

    喻连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和尚,我困了。”

    他们就是在厢房外的廊下吃的宵夜,走两步就能回房休息。寂尘见他酒劲儿没散,整个人晕晕的,便叫他先去榻上躺着,自己则去了窗户边上,想把窗户关上。

    “窗户不必关了。”

    寂尘不着痕迹一滞,回头看喻连。

    青年面颊上有微醺的红意,领口散开了些,“晚上不冷,吹着风睡比较舒服。”

    “好。”寂尘点头。

    喻连是能感应到谢久白在外面,寂尘则是能猜到谢久白还在。

    他们两个既然刚才在谢久白面前说了彼此是道侣关系,又恩爱的养了个孩子,自然没有分开睡的道理。

    寂尘垂眼,伸手解开了喻连腰间和胸前一侧的系带和盘扣,手指顺出掖在领口里的两缕乱发。

    喻连修长白皙的后颈平平展在他眼前。

    僧袍法衣和素衣宽衫交叠,搭在了屏风上,遮住了屏风上绣着的仕女图。

    喻连的影子投在屏风一角。

    这道斜影歪了下头,伸手把头发都拢在了左侧胸前,免得睡觉的时候压到。

    他和寂尘一起上了榻,只着寝衣,相依相偎。

    寂尘并没有什么不适应,喻连犯困难受的时候,为了能让喻连少点不舒服,他们都是这样睡在一起的。

    他轻抚着喻连的肩膀,用了传音:“是做给他看的吗?”

    喻连翻了个身,额头抵在寂尘胸膛上,也传音道:“嗯。”

    寂尘:“我知你心情不好,有心事可以同我讲。你是不希望他再来靠近你,还是不希望看见他,或者他们放不下的模样。”

    喻连:“我了解他。只要我表现出对生活现状的欢喜、满意,他就不会跟任何人说我的身份。”

    寂尘:“仅仅如此?”

    喻连:“嗯。”

    寂尘没多说,更没反驳什么。

    就当喻连说的是真心话吧。

    兰泊风、裴山越,以及仙宗所有故人。寂尘感觉得出来,在故人云集的故地,喻连心绪一直在波动。

    其实,就算喻连告诉他们,他回来了,但是不希望故人打扰,只想过新的生活,事情也不会怎么样。

    反而对他有怀念的人会彻底放下——寂尘相信,这也是喻连内心期望的。

    可是到目前为止,喻连都没有想要透露身份的迹象。

    喻连:“待会儿他可能会叫你出去。”

    寂尘:“我知道。”

    传音结束。

    “要不要我给你按一按穴位,这样睡得快些。”寂尘开口道。

    喻连身体翻了下,趴在了枕头上——之前的玉枕被他削成了别的,现在用的是个软枕。

    寂尘坐起来,一手压着他肩头,另一只手隔着寝衣,按揉着他后背的穴位。

    后半夜。

    喻连呼吸渐渐平稳。

    寂尘停下来,也要躺下的时候,听见厢房的门开了。

    他心道来了,起身下床,披了件外衫。

    瞬移到门口,他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谢久白。

    寂尘转身关了门,走到谢久白三步远的位置,“谢仙尊。”

    他身上披着的是方才他亲手脱下来的喻连的外衫,显得小一些瘦一些,看起来不太合身。

    谢久白目光许久才从这件衣服上挪开,他望着寂尘,道:“你看起来并不惊讶,你知道我要找你。”

    寂尘:“我并不知道仙尊找我所为何事。仙尊可以直言。”

    谢久白没有同他绕弯,他不相信寂尘和转世后的阿连在一起会是巧合。寂尘一定知道什么。

    “他说他已经百岁,你是什么时候寻到他,和他在一起的。你寻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状态?”

    寂尘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了谢久白一个问题:“你在意的是曾经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谢久白:“你想说什么。”

    “仙尊的这些问题,是基于曾经对他的情感而问。”寂尘声音不急不缓,“现在,他还是他,却又已非他。前尘往事他已经忘却,灵魂洗涤一空,百年经历将他塑造成了对故人而言十分陌生的人。”

    “现而今,他和我,和芸芸众生,都只是凡尘里的一粒普通的尘埃。”

    谢久白神色没有分毫波动:“你同我说这些,只是在遮掩他还是他。佛子修佛,怎么不知世间最本质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我在意的是他本身,而非其他。”

    寂尘静默片刻。

    谢久白再次开口:“你不想说的我不逼你,但有几个问题我希望你告诉我。”

    寂尘:“好。”

    “……这些年,他过得开心吗。”谢久白望向了那扇支开的窗户,窗户里昏黄的微光柔化了他的眼神。

    “很开心,很自在。”

    寂尘微微笑了下,“尤其是捡到了小帆后。他当了小帆师父,实则是把小帆当自己的半个孩子来养的,看着不太靠谱,实则正经事上处处用心,事事留意。他很喜欢小帆,也把小帆教得很好。”

    他看得出来,喻连被柏历帆管着的时候,虽然嫌他烦,可心里大抵是高兴的。

    有时候他说喻连不管用,但柏历帆去喻连跟前一哭,准管用。

    谢久白:“他身体还是很不好吗。”

    寂尘没有细说,只道:“有在吃镇痛散。”

    “仙尊,我同你说前面那些话,是想告诉你,故人已陌路,别让前尘往事再来烦扰他。”

    其实不必寂尘提醒,谢久白也不会说,他只要确认喻连这一世是快乐的就好。只要喻连快乐,他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他,包括他自己。

    上一世他已尝过强求的苦果。

    这一世,他不会了。

    他看着寂尘。

    已经成了喻连这一世的夫君,却还是没有留发。

    阿连不会和一个他不爱的男人在一起,他们两个之间露出的熟稔和依赖姿态是装不出来的。

    但再没有留发,也是喻连这一世的夫君。

    有了夫君这个名头,天然的就可以站在喻连身边,名正言顺的做其他人没资格做的事。

    而他自己,却是连师父的身份都没了。

    他和喻连之间,终究只剩下了一种关系——陌路的故人。

    谢久白:“我不会靠近打扰他……偶尔,我想看看他,或者跟他说两句话。”

    寂尘:“这是仙尊和他的事,只要他愿意,我也不会干涉。”

    他看了眼月亮的位置,算了算自己出来的时间。

    “若是仙尊说完,我需得回去了。他身体差,我在他身边,他会睡得安稳些。”

    谢久白没有拦他。

    他看着寂尘重新回到了厢房里。

    没多久,厢房内的灯就熄了。

    一室昏黑,只余弯月独照-

    翌日。

    帝川的行宫浮于空中。

    碧云天的弟子们在跟仙宗丹峰的弟子们道别。兰泊风打算随着尉迟临川一起离开,他想去丰元州看看情况。

    不过他很意外会在这里看见谢久白。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呢。”清渠是修好了,但是竹身还需要养,据他对谢久白的了解,他这会儿应该是在洞府内才对。

    谢久白:“送你。”

    兰泊风短促的哈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嘲笑还是什么,“送我?”

    “注意安全。”谢久白面不改色,“我过几日就去。”

    他看似是在看兰泊风,目光已经越过自己师兄,看向了不远处站着的一家三口。

    “师父,尘叔。你们真的不多待几天吗?”柏历帆临到分别很不舍,“你们回村子也是玩,不如在飞仙镇住下,这里比村子好玩得多。”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行了,在仙宗好好学,学不会也没什么,回村种地。你尘叔还有一手超度的本事能教你,左右都饿不死你。”

    柏历帆:“……”

    “等到丰元州的事情了结,去我碧云天坐坐吧。”祝不死说,“和寂尘一起在那儿住段时间,我给你调理下身体。”

    喻连笑说:“一定。”一定不去。

    “该走了——”帝川的玄甲卫在行宫上高声呼喝,“没上行宫的诸位,请快些上来!”

    祝不死和半数的碧云天弟子飞往行宫。

    他们商议好了,同去丰元州探查地动之因。

    行宫行进的嗡鸣声震响苍穹,尉迟临川站在行宫上俯瞰下方,视野焦点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庸不染,也做不到和祝不死一样心平气和的跟庸不染谈笑风生。

    尤其,他不待见和尚。

    所以他没有下来跟庸不染道别,只站在行宫上看看他。

    看着看着,尉迟临川眼皮忽然重重一跳,他目光一偏,对上了双没有任何感情的淡色眼眸。

    “……”

    尉迟临川脑门弹出一个问号。

    谢久白为什么在看他?而且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他得罪他了?

    正在他心里犯嘀咕的时候,谢久白眼神一凌,凝眉望向东北方向。

    同一时间,和柏历帆插科打诨的喻连也看向了那边。

    尉迟临川也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瞬间沉冷。

    渐渐地,原本热热闹闹的告别场面变得无比寂静,修为高的不说话,修为低什么都没感觉出来的更是不敢吭声。

    约莫三息功夫。

    “轰——”

    大地骤然震动。

    “又开始了!地动又开始了!”飞仙镇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房屋再一次倾塌。

    安稳了没有几日的九州生灵四处逃窜。

    加上前两回的六次,这是九州第七次震动。

    没给九州生灵喘息时间,“轰——”第八次地动紧跟着来袭。

    第八次后,大地沉寂了片刻,可是在场没有任何人敢放松半分。

    时间无声中流逝,第九次震动在这种死寂中猛然爆发。这次堪比前八次地动力量之综合,犹如天地之间爆响的巨雷,在九州炸响!

    震耳的余波里,所有高阶修士都清晰的听见了地底深处传来地脉断裂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咔——”

    距离仙宗千万里之遥。

    无数修士飞在天上,惊愕而恐惧的看着下方。

    许久,不知是谁颤抖着语气尖声道:“丰、丰元州塌了——!!”

    苍穹之下。

    九块相连的大州陆地破了个巨大的漆黑豁口。

    一块庞大的陆地碎成了无数砂砾岩石,一点点沉入了地下。

    大地发出无声的哀鸣,崩毁的腐朽绝望之意充斥在这片苍穹下。

    天地损,九州同悲。

    这一刻,不管是修士还是百姓,又或者是九州任何一个生灵,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哀伤。

    塌陷下去的丰元州漆黑不见底,地底下的煞气如浓墨入清池,喷涌而出,朝着周围的生灵席卷而去。

    仙宗的送别场面,迅速变成了整军场面。

    谁也没想到丰元州会塌。

    九州能塌一州,就能塌的更多。若是九州全然倾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不管是正派还是邪修,都不希望看到九州塌陷。

    方才还在道别的柏历帆,现场收到了仙宗弟子调令,命他们即刻启程丰元州。外门弟子可以选择前去,也可以选择留守宗门。

    他看向喻连:“师父……”

    “天下乱了,留在仙宗也未必安全。”喻连说道,“你跟在我身边吧。”

    寂尘:“你决定好了?”

    喻连:“我要去丰元州。”

    他本来就要去的。

    只是如今事情提前了-

    苍穹之下煞气弥漫。

    天色暗沉。

    幽冥裂隙之外,冥主眯眼看着九州塌陷的地方。

    丰元州塌了两日了,想必修仙界所有修士都赶去了那里。

    “主上,属下搜集的信息里,没有任何关于冥界的情报。”落冥教主在他身后回禀道,“……不知道您问这件事做什么,难道是冥界……?”

    冥主一身玄色长袍。他往常钟爱紫色,但从棺材里出来之后,就将所有的衣服都换成了玄色。

    “查不到就不要查了。都是谁去了丰元州?”

    “数得上名号的都去了。谢久白也去了。”

    “他竟然出关了,我还以为他会闭关闭到死,或者哪一日突然自杀。”

    冥主习惯性的讽刺了一句,道:“收拾收拾。”

    落冥教主:“主上?”

    冥主:“我也去丰元州。”

    第195章

    前往丰元州的队伍分为两批。

    修为高的不和大部队一起走,精锐弟子打头阵。行宫载着大部分的弟子和后勤物资全速前进。

    喻连和寂尘不在这两批里面。

    喻连虽然打算去丰元州,但看这高手云集的场面,就知道没有他,这件事估计也能解决。

    谢久白没有到半步仙,但喻连确实在他身上感知到了半步仙的气息。尉迟临川的实力在问劫后期和问劫巅峰之间。

    祝余草不知道在哪儿,但估计也会往丰元州赶。

    高个子都来了,用不着他一个小小寻道境。

    他和寂尘带着柏历帆,远远坠在行宫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抵达帝川的时候,仙宗和各大修仙势力的营地已经在帝川边境搭建完毕。

    帝川和丰元州紧挨着的这处边境是一处陡峭高耸的漆黑山脉,地势极高,常年飘雪。

    大大小小的营帐针一样戳在陡峭的山脉上。

    厚厚的雪从暗淡的苍穹飘下来,每走一步,都是刮骨的冷风。

    柏历帆跟随家里两个长辈御剑飞行,飞向陡峭山脉的顶端。

    他根本不敢往下看。

    峭壁之下,就是丰元州塌陷后形成的无边黑洞。

    从高处往下望,暴雪寒风卷着浓郁的地煞之气,形成了黑白色的龙卷,冲击着帝川——但全部都被帝川的国运屏障挡了下来。

    仙门修士的营地扎根在最前端。

    修士营地的后方,是帝川收容的丰元州的一部分百姓。

    喻连和寂尘先来了百姓营地。

    丰元州塌陷之前,州内的百姓就在修士的帮忙中转移撤退了,他们速度很快,可是丰元州塌的更快,有三四成的百姓和修士没来得及撤退,死在了下面。

    营地里充斥着一片哀绝的哭泣。

    寂尘帮一个路过的老汉扶起来木板。

    雪压在老汉肩上,他满脸麻木,木偶一样走远了。

    “大地塌陷,天地同悲。修士都会受到悲意的影响,百姓和其他生灵就更不用说了。”寂尘收回目光,心下沉闷。

    喻连:“身体受伤还有救,心颓了,无药可医。”

    人是很顽强的种族,不管多么恶劣的环境,都能有把自己的根扎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可如今目之所及,处处都是眼泪和绝望。

    情绪这种精神力量,是仙丹也是剧毒。

    绝望情绪积累的太多,人就活不下去了。

    就算是仙门想方设法把百姓们救下来,帮他们重建家园,时间久了,他们大概也会在天地悲意的影响下,选择自尽。

    棚区里处处都是这样的声音:

    “不用去找那些仙长拿药,能活,也不想活了,没意思。”

    “呜呜呜我要找我娘……”

    “娃子,别哭,你娘是去投胎了。”

    “老哥哥,哪有什么投胎不投胎的?连阴曹地府都没有,人死了就是死了,没喽。”

    “活在这世上就是受罪啊,天灾人祸,家没了,地塌了,到处都是妖魔鬼怪。”

    语罢又是一片愁云惨淡的哭泣,听得人心里发沉。

    柏历帆格外沉默,外面的情况比仙宗境内严重得多。

    如果没有师父和尘叔保护,就单纯的这一路过来,他恐怕已经死了无数次。他看着师父和尘叔并肩的背影,心里涌起庆幸。

    还好,师父和尘叔虽然不是顶尖修士,但也修为不俗。

    他的家人能好好的在这乱世里面保全自身,而不是成为躺在棚区里的断体残肢的一员。

    喻连吐出一口气,手指在半空绘了个符文。

    营地上空阴沉沉的苍穹变得澄澈,一轮暖阳洒落,阳光照在百姓们的身上。

    在见着太阳的这一刻,说着要死要死的百姓们,忍不住从棚区下面探出来。他们伸出手拢了一捧阳光,抬头看着苍穹,“太阳出来了……”

    有太阳,有水,有土地,庄稼就能长,人就能活。

    这是根植在人族骨血里的向光性。

    寂尘说:“还是第一次见你用幻境骗人。”

    喻连:“这种时候,有用就好。”

    起码人晒到太阳,负面情绪和悲哀之意会消退一些。

    仙门和各派修士把能做的事都做了,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幻境里勾勒出一个假太阳,安抚百姓们的精神。

    百姓营地里穿梭指挥的郁无为看见了他们,连忙过来:“庸前辈!庸前辈,你们可来了。”

    喻连:“怎么了?”

    郁无为急急拱了拱手,道:“您给的克制煞气的符文派上大用场了,但是营地里的符修复刻起来很缓慢,不知是何原因,想请您过去指导一下。”

    喻连点头:“好。那我过去看看,和尚,你跟我一起,还是?”

    寂尘:“符文一道我帮不上忙,我去外面镇煞。”佛门一些术法,对地煞之气有特攻作用。

    “小帆,你跟你师父一起。”他低声道,“看着点他,不许他用太多灵力。”

    不然这段时间的镇痛散白吃了。

    柏历帆给了他一个我尽量的眼神。

    喻连没理会他们的眉眼官司,风太大,吹得他不舒服,他找出尉迟临川之前送他的那条防寒薄氅披在身上。

    “郁小子,带路。”

    郁无为高兴道:“您这边请。”

    仙宗营地中也不全是仙宗的人,分为了几个大区。

    灵器区,负责修理被地煞之气损毁的武器。灵药区,医俢药修云集之地,炼丹之所,也是最忙的一个地方。

    符纹区,符文咒纹专精修士会来这边。现在,九成九的符修都在满头大汗的绘制同一种符文。

    “天阳符这一笔究竟怎么画出来的,下笔之时用多少灵力合适?”

    “这太难了,稍有一点不对,画出来的都是下等符文。”

    “快快快,外面镇煞的修士等着用,加紧赶制一批。下等?下等的也要!”

    喻连听了一耳朵,迟疑道:“天…阳符?”

    “就是前辈您画的那张符文,使用之时灵力和灼阳火一起爆开,犹如天上烈阳。也不知道谁给取的,就这样叫开了。难道它有正式的名字,我这就告诉他们——”

    “诶诶诶!”喻连拉住他。

    这大师侄,看着稳重,怎么风风火火的。

    “你给我找个能好好教人的地方。”

    郁无为办事效率很好,他飞快把符文区乱糟糟窜来窜去,为了一个符文而崩溃数次的修士们集合了起来。

    找了个大长桌。

    喻连刚刚在桌上铺上符文纸,长桌周围就围满了人。

    这群人满眼红血丝,一个个像是煞气入体了似的,眼珠子瞪得一个比一个大,骇得柏历帆小母鸡一样张开双手护在自家师父身前。

    喻连拧着他的耳朵把他丢开。

    外面都是催符纸的,符修们精神压力大很正常,喻连被这么围着,倒是没半点不自在。

    他挽了下袖口,看了看手边,“可以给我根朱笔吗?”

    周围符修这才恍然回神似的:

    “有有有!”

    “前辈您请,请!”

    这一教,就教了三天。

    倒不是这里的符修们笨,而是喻连画符的手段确实和别人不同。

    他的基础符文是谢久白教的,学的是灵力绘符,进阶符文却是冥主教的,学的是冥气绘符。

    两种力量的运行路线相似又不同,结合起来又是另一个天地。

    一般符文只能承受一种力量,而他绘制的符文可以承载灵力和灼阳火两种力量。

    没个几十年功夫钻研,做不到融会贯通。

    不过喻连要做的只是让这些符修死记硬背学会一道菜,而不是教这些符修怎么成为大厨。

    柏历帆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嘴里说着‘哎呀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轮不上我们’‘来丰元州就是看看’的师父,变得极其认真,整整三天没歇息一会儿。

    说了尽量不要动用灵力,但师父不知道为了教会别人绘制了多少符文。甚至在他制止的时候,还打着哈哈笑眯眯的跟他说:“哎呀,一点点灵力,又没有到师父身体承受的阈值,没关系的。”

    他知道,师父多教会一个人,这个人也会跟他一样去教别人。

    上等天阳符的数量越多,对扼制煞气就越有利。

    但不妨碍柏历帆看见自家师父的笑脸就来气,火气一天大过一天。

    要不是每顿镇痛散喻连都好好喝了,他绝对立时把自家师父从这儿拉走。

    直到第三天夜幕落下,第四天晨光初起,柏历帆看见自己师父偏过头去,指节压着唇,咳了几声。

    他立刻绷着脸,把被人围着的喻连从人堆里拉了出来。

    “郁师兄早就把营帐给你准备好了,师父,你现在就回去休息。”

    “小崽子。”喻连手指点了点他,“没你尘叔我睡不着,等他回来我再休息。”

    “不行,尘叔让我管着你,你现在已经不舒服了,不能在这儿继续待。”

    喻连看见他这犟种样子就头疼:“你——”

    他忽的停住,回头看去。

    谢久白就在他五步远的树下,“这里不少人都会了,你离开,不会有太大影响。我有些事找你,方便一叙吗?”

    一刻钟后。

    喻连坐在谢久白营帐内。

    说是有事找他,但他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了,也不见谢久白说什么事,反而是在桌上摆了些小孩儿爱吃的点心和糖。

    茶壶里倒出来的也不是微苦的茶叶,而是加了蜂蜜的温水。

    坐着的是柔软的毯子,闻着的是淡淡的甜香,入口的是口感丰富的甜,喻连在外面冒着风雪连轴转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却开始犯困了。

    他只喝了点蜂蜜水,其他的没动。

    这不合礼数。

    喻连:“仙尊唤我来,有何事交代?”

    谢久白盖上香炉的盖子,清新淡雅的安神香袅袅升起一条线。

    喻连更困了,眨眼的频次都慢了些。

    他忍着打哈欠的冲动:“仙尊?”

    谢久白看了看他,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对面青年脸色已经好看了不少,唇也红润了些,不像刚才那么没有血色了。

    “这个东西给你。”

    他把一个长长的锦匣放在桌上,轻轻往前一推。

    看着锦匣的大小长度,喻连问,“这是?”

    谢久白将锦匣打开,一截三尺半长的青竹静静放在里面。

    第196章

    这是清渠。

    喻连看着自己过去的本命武器:“仙尊?”

    谢久白没有告诉他这是清渠,只是说:“我曾经有个弟子,他的本命武器是一截竹子,这是我根据他的本命武器仿制出来的,也是很好的灵器。”

    “之前将你认成幻觉,我很抱歉。这是我的赔礼。”

    喻连:“……先前才说过抱歉,现在又送灵器。我和仙尊似乎并无太多交集,仙尊是不是太过客气了。”

    “并非客气,是灵器与你有缘。”谢久白说,“你若不收,它会被我尘封,孤寂永世。”

    喻连感应了一下。

    清渠的气息已经被谢久白完全封印了,从外面完全感应不出来什么,整体看起来,这就是一个品质不错的新生灵器。

    就算他拿着用,也不会暴露他上一世的身份。

    喻连心里无奈。

    他看出来谢久白是铁了心想把清渠交还给他,今日不收,怕是清渠依然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他手上。

    喻连维持着身份推拒几番,便收下了。

    两人一时无话。

    谢久白眉眼松缓了些:“丰元州地煞涌出,不会持续太久。”

    “有解决办法了?”

    “暂定。过几日我会下丰元州,回来后再行商讨。”

    直接进入丰元州地洞吗?谢久白修为虽高,但这也不代表他下去一点危险都没有。

    喻连下意识皱眉:“九州地脉震动的根由查到了?”

    谢久白:“有点眉目,去请的人还没到。等那人到了,就能确定了。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请的人叫仙青蕊。”

    喻连面上不显,摇头说:“未曾听说过。”

    他心里微震。

    仙青蕊是忘川残骸的那位老婆婆。

    为什么要请她来?九州地脉震动难道跟忘川有关系?

    其实有些习惯,阿连转世了也没改,认真思索事情的时候,他的眼神会下撇,盯着就近的某件物品发呆。

    谢久白视线又落在喻连的面具上,也不知道阿连这一世长什么模样。

    算了。

    喻连想了半晌也没捋出个什么,还不如等仙青蕊来了再来问问。

    “谢仙尊,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谢久白:“等等。”他语速有些快。

    喻连看向他。

    “……外面风大雪大,等稍缓些再走。”谢久白垂下眼,往喻连喝完了的杯子中续上了蜂蜜水。

    他动作太快,喻连还保持着起身的姿势,但这个时候走显然不太合适。

    喻连顿了顿,重新坐下。

    谢久白没在他身上感觉到不悦的气息,绷紧的后背悄然放松。

    蜂蜜水缓缓注满,营帐内又静默下来。疏离客气的氛围下,藏着幽微的暗涌。

    谢久白在想还有什么合适的、不冒犯、又符合双方身份的话题,能让喻连在他这儿多留一会儿。

    未曾想,这次是喻连先开口了。

    他望着谢久白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摩挲着手边的锦匣,声音轻了点:“仙尊,您…好点了吗。”

    这个问题稍微越过了疏离的界限,像是朋友间一句关心。

    谢久白:“幻觉吗?已经好了。”

    他微微一笑,补充道:“应该不会再犯了。”

    喻连看出来谢久白如今对他处处小心翼翼,他们之间兜兜转转成了这般,若是他真的没有记忆,应该可以如常相处,只把谢久白当场一个好相处的前辈。

    但是不是。

    “那就好。”

    他想了想,道:“仙尊应当保重自身才是。修仙修到最后,身边的朋友、亲人会越来越少,不保重自身,他们会担心的。”

    “在下有个徒弟,每每我身体欠佳的时候,他都会担心难过。仙尊的亲人想必也是如此。”

    谢久白静静看着他:“会担心吗。”

    喻连点头:“会的。”

    谢久白半晌没说话,到最后,他也只是把桌上喻连曾经爱吃的点心轻轻往前推了推,“你一直没动它,尝尝吧,很好吃的。”

    喻连拿起块点心,咬了一口。

    帝川之外。

    一道空间裂缝缓缓撕开,冥主出现在塌陷的丰元州上空。

    肆虐的黑色煞气朝他冲过来,冥主捻来一缕,而后挥手震开。

    他看见的比正常人要多,在他的视角中,此处飞舞的煞气里裹挟着无数粉碎的、残破的灵魂。

    也不知道地动的时候这里死了多少人。

    “丰元州塌了有段时间了,下面涌出的煞气依然分毫未减,不知道最深处是什么光景。”落冥教主神情肃然,“主上,您对这里感兴趣?要不要属下下去探探。”

    “别去送死了,这下面估计危险得很。”冥主微微眯眼,第九次地动直接把丰元州整个州震塌了,这种力量,就算是问劫,挨上一下也够喝一壶的。

    落冥教主想起来的路上冥主说过的话,“主上,您真的要帮仙门吗?”

    冥主:“九州动荡不安,光是仙门的力量很有限。落冥教真心帮忙,只要他们想让九州百姓多存活一些,就不会拒绝的。”

    就是难免会恶心到一些人。

    尤其是谢久白。

    落冥教主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讽,飞快看了他一眼,“您想怎么跟他们谈?”

    那个人的死,是一道紧紧缠在主上身上的锁链,把主上的杀戮欲死死锁在了体内。

    主上从棺材里后的这些年,幽冥裂隙竟然没见过血。

    世间之事对主上来说愈发无聊。

    主上自杀过一次,被他及时拦了下来。

    若非主上不会死,自杀殉情也还是会复活,复活后又是无边孤寂,他怕是早就随着那人去了。

    落冥教主如今也想开了,只要主上活着就好。

    其他的,时间漫漫,总能从长计议。

    冥主:“不必你去,我自己去。”

    语罢不等落冥教主说什么,他重新撕开一条空间裂缝,抬脚迈了出去。

    “……主上!”落冥教主没叫住他,顿时头大。

    天底下最想杀了主上的人都在帝川了,就算主上是去谈判的,但就这么大剌剌的进去,往日旧怨在那儿摆着,主上怕是会被围殴吧。

    空间裂缝没有惊动帝川的国运屏障,冥主直接进入了帝川的范围。

    谢久白的气息并未隐藏起来,他略微感应,直接锁定了谢久白的位置,一步瞬移!

    营帐内。

    谢久白瞬间目光一寒,嘲天剑刺出营帐的刹那,整个营帐外笼上一层冰霜。

    冥主双指夹住剑尖:“营帐内有宝贝不成?怎么进都不让进。”

    他面无表情,说的话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毕竟都当鳏夫当了三百多年,我们应该有共同话题才是。”

    谢久白冷冷道:“滚!”

    他迅速在营帐外封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罩、隔音罩、阻隔气息的法阵。

    与此同时他心念飞转。

    冥主怎么会来这里?是感应到和阿连相关的什么了吗。

    他知道冥主可以从灵魂的‘味道’来寻人,他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还是说他已经确定阿连在这里了?

    冥主和他不同,一旦他知道阿连转世的身份,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谁能指望一条狗,一条毒蛇,会离开原本的主人?

    而且冥主要是知道阿连和寂尘这一世的关系,那他绝对不会放过寂尘。

    阿连这一世平静的生活会被打破。

    谢久白沉声道:“不速之客登门,你避开他速速离去。”

    喻连此时此刻也有点汗流浃背。

    他如果还是半步仙,那他才不会担忧灵魂气息泄露。

    但现在他的神魂境界是半步仙,本身实力却没有达到这个境界,灵魂气息存在泄露的可能。

    哪怕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不能不防。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冥主的鼻子有多灵。

    谢久白愿意和他维持着疏离客气的关系,不愿意打扰他,可是冥主那家伙真说不好。

    他精神都绷了起来,抱着装着清渠的锦匣立刻起身:“在下告辞。”

    喻连离开这里的后一秒,冥主从空间裂缝里迈步出来,直接出现在了营帐内。

    他原本只是想恶心下谢久白,并不是非要进来,毕竟他也不想看见谢久白那张脸。

    但谢久白这种态度反倒是让他好奇了,他懒得去破开谢久白的层层屏障——有点难破,这厮闭关三百多年实力涨了不少。

    所以冥主直接撕开空间进了来。

    他非要看看这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营帐不大,内里一览无余。

    谢久白坐在案桌边,冥主来得太快,桌上摆着的点心和两个茶杯还没来得及收。

    他还闻见了一种焚檀香。

    这种气息他闻过,上一世把喻连送入佛塔中的时候闻过:“寂尘来过,刚刚才走?”

    不对。

    不仅仅是寂尘的焚檀香,还夹杂着别的什么气息,很陌生,但冥主觉得熟悉。

    本能地,他脑中的某根弦被拨响了,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消失,他的感官捕捉着周围每一点小细节。

    然而没等他细想,谢久白的剑已经杀到了眼前,冥主旋身躲过,掀开了桌上的茶壶盖子。

    招待人用的不是茶,而是蜂蜜水。

    这世上还有谢久白愿意迁就的人?还有这桌上的点心……

    冥主:“你亲手做的?”

    当年喻连怀孕的时候,爱吃谢久白做的饭,他跟着谢久白学过,可惜没学会。

    但只要他尝过、闻过的气味儿,他就不会忘。

    这分明就是谢久白亲手做的点心,小莲花最喜欢吃的那种。

    “砰!”桌上的东西被灵力余波震碎成齑粉。

    冥主眯起眼睛,笑了声:“你现在的水准,应该不至于打偏。故意把这些东西毁了,是怕我发现什么?”看来跟着寂尘来的那个人,谢久白真的很重视。

    会是谁呢。

    “帝川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谢久白的攻击落入冥主撕开的空间裂缝中,他目光一凝。

    冥主从前的实力不足以支撑他如此频繁地撕开裂缝,这三百年,他倒是长进不少。

    冥主把营帐内参与的跨出营帐,无视追上来的谢久白,寻着气息追踪而去。

    第197章

    喻连急急往回赶。

    寒风刮起地上的落雪,他瞬移过一个又一个营帐。

    嘲天剑的剑鸣声在身后远方响起。

    铿锵——!

    冥主反身一挡,身体压低,犹如漆黑飞鸦掠过雪地,溅起来一片飞扬雪沫。

    他抬起头,看着高空之上眸色冰冷的谢久白。

    “谢久白,你越拦我,我便越要看看,方才在你那儿的究竟是谁。”

    他掌心凝聚的残留气息直接化作一条细细的锁链,穿破层层风雪,直直追着喻连的踪迹而去!

    不是吧!

    喻连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在回头看见那即将咬到他的锁链的瞬间,毫不夸张地说,他有种被狗追着撵的感觉。

    他双手快速结印,解开体内自封的一道道灵力锁。

    果然不能完全听寂尘的,看看,看看,遇见紧急情况,灵力锁九成九就是误事儿!

    “冥主,你竟然敢闯孤的帝川!”

    尉迟临川踏空而来,手中镇国剑一掷!

    砰——!

    镇国剑直接截断了那根马上要攀咬到喻连的锁链。

    与此同时,喻连灵力锁解开,经脉内灵力涌动,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这里。

    冥主只看见了一截大氅消失在拐角,寒风一翻,他瞥见了大氅里侧的暗绣龙纹。那是帝川帝王的标志,刚才在谢久白营帐中的人,和尉迟皇族有关系?

    不过锁链断裂,追踪的气息也消失了。

    他到底是没看见那人的正脸。

    冥主站住,挑了挑眉,看向天空一左一右两尊杀神。

    一个老不死的鳏夫,一个三百年前还在吃奶的毛头小子,倒是真的拦住了他的去路-

    喻连回到了符修的营地。

    他靠着一块挡风的岩石喘气,半晌,他回头看了眼,发现冥主确确实实没有追过来,才擦了下额头的汗,双手撑着膝盖缓了缓。

    “你在这儿。”

    “……”

    喻连一口气屏住,很快放松下来,“是你啊。”

    寂尘也弯下腰来,“外面情况有些严重,我刚回来。听小帆说你被谢久白叫去了,正打算去找你。”

    然后就看见喻连跟犯人逃狱一样跑过来。

    他从来没见喻连这么狂窜的姿态。

    喻连头痛:“先回去吧。”

    寂尘应了声,伸手扶住喻连的胳膊,自然而然的探了探他的脉门。

    喻连怕他念叨,连忙解释,“方才简直是逃命,我迫不得已才解开了灵力锁。”

    寂尘:“小帆说你教人绘制符文,三日未歇。”绘符若是只需要灵力,他也不说什么了,但符文凝形消耗精神,岂非加重神魂对他身体的压迫?

    他皱眉道:“你……”

    喻连伸手捂住寂尘的嘴。

    罪加一等。

    寂尘把他的手扯下,“手也如此冰凉。”

    罪加二等。

    喻连把两只手都放在寂尘头顶,“那你给我暖暖。”

    寂尘:“……”

    他看着喻连清透的双眼,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一到这种时候就开始插科打诨。

    “算了,回去再说。”

    郁无为给他们在符修区准备了营帐,营帐内放了火晶,很暖和。

    一进来,喻连身上的雪就化了。

    赶在寂尘开口之前,他道:“冥主来了。”

    寂尘一顿。

    “正和谢久白说着话呢,冷不丁就出现在营帐外。”

    喻连把面具摘下,将锦匣放在桌上,抖了抖大氅脱在一边,“谢久白让我走,我走了,冥主追上来,我差点就被抓到了。”

    寂尘:“他发现你了?”

    喻连思索:“应该没有。”

    依照他对冥主的了解,那家伙估计就是好奇而已,或者单纯想给谢久白找不痛快。

    寂尘:“他比起谢久白,很不可控。现在不知道他来帝川干什么,在弄清楚情况之前,你不要出去了,省的撞上。”

    他看了下喻连明显犹豫的神色,不必猜也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寂尘语气严肃了几分,“你已经教会不少人用天阳符了,那边你不用再去。至于塌陷的丰元州地下……气息很怪异,煞气弥漫,非问劫期修士,下去就是个死。”

    “……我没有想去丰元州地下。”

    喻连也有点无奈。

    真是不知道他在寂尘心里是什么样子。

    他不是喊着为了天下,为了九州,就把脑子一扔闷头往前冲的人。九州能人都在这儿了,他们还没研究个明白,他自己去能看出个什么?

    就算要下去,也得等仙青蕊来了,再等仙门的人把地底下的事情大概搞清楚再说。

    “天阳符还有改进的空间,我不出去也行,等我改良好了,教会你,你再去教其他人。”

    “好。”寂尘应了声,看向他放在桌子上的锦匣,“这里面是?”

    喻连:“是清渠。”

    寂尘一怔:“他……”

    喻连:“他没多说,只是把清渠给了我。”

    当年他亲手碎了清渠的灵识,现在清渠再回到他身边,倒是完全看不出碎过的模样,和从前一般无二。

    喻连这张幻化出来的脸上没有很浓的情绪,但寂尘知道,喻连现在在想着谢久白。

    他在想谢久白什么?

    寂尘没有问出来。

    他语气如常,“那你打算拿清渠怎么办?毕竟它曾经是你的本命武…”

    喻连目光往外一看,寂尘噤声。

    柏历帆掀开营帐的帘子,看清里面是两个人的时候,顿时惊喜。

    “师父!尘叔这么快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冰凉的手走过来,感觉营帐内莫名安静,便哈哈一笑,随口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在说什么我不能听的秘密?”

    “哪有什么秘密。”寂尘神色不变,拍了拍他身上的残雪,“身上寒气重,离你师父远一点。”

    “我知道。”

    柏历帆脱下外衣,去了火晶盆旁边暖着。

    人闲着,嘴巴还没休息,他嘚吧嘚吧的在那儿说:“主营地那边似乎是打起来了,好像来了个大魔头,谢师祖和帝川陛下都在那儿。听人说那边戒严了,谁也不让进出。”

    “我们底下的弟子都在传,大魔头是来抓人的。师父,你刚从那边回来,知道怎么回事吗?大魔头是谁,他抓的又是谁?”

    喻连:“不知道。”

    柏历帆想了下:“也是,你不是仙门的人,是散修,很重要的事他们估计会瞒着你。那尘叔,你知道吗?”

    寂尘:“不知道。”

    柏历帆内心唏嘘。

    师父和尘叔是厉害的普通修士,而他更是普通修士中的小虾米,他们这普普通通的一家子,完全挤不进去修仙界的顶层圈子。

    有些重要消息,他们完全没有了解的渠道。

    喻连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指尖轻敲着锦匣,看看匣子,又看看柏历帆。

    “小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

    “嗯?”

    “过来。”

    柏历帆把身上最后一点寒气拍散,乖乖站在了喻连面前。

    喻连打开了锦匣,将之拿了出来。

    清渠的灵识被谢久白封印了,但他能感受到封印下那雀跃的灵识。

    先前在仙宗,清渠砸到柏历帆,大概就是因为柏历帆和他生活久了,身上沾了点他的气息,让清渠觉得亲近。也是个傻子,就因为那点亲近的气息,柏历帆拿刀砍它它都不躲。

    柏历帆睁大眼:“这不是谢师祖的那根竹子祖宗吗?”

    怎么跑师父这里了?

    喻连:“伸手。”

    柏历帆不明所以,把手伸了出来。

    喻连握住清渠,重重三下敲在了柏历帆掌心。

    第一下的时候柏历帆惊愕,第二下他开始反省自己哪里做错了,第三下他已经鼻子红红,疼得掉了眼泪。这三下极重,柏历帆从小到大都没被打这么狠过,寂尘不由得侧目。

    喻连第四次举起手的时候,柏历帆猛地闭上了眼睛。

    并不疼。

    那根竹棍力道很轻地落在了他掌心。

    “拿好。”喻连说。

    “……”

    柏历帆睁开眼,“师父?”

    他不懂这是在干什么,但还是听话地握住了清渠,指骨合拢的时候,他觉得骨头都是断的。

    喻连:“你伤过它,它如今也伤了你,你们之间扯平了。”

    柏历帆看起来还是愣愣的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肿老高的掌心,和那根竹棍。

    “谢仙尊炼失败的灵器,本来想销毁。好的灵器都很贵的,我见它很有灵性,就讨来给你做傍身武器了。”喻连说,“但是你伤过它,谢仙尊说,得也让它伤你一下,你们之间往后才能好好相处。”

    柏历帆举着猪蹄一样的手,流泪道:“它有多贵?比徒儿的手还贵。”

    喻连深知他的德行,瞥他:“按市价,能买一个元丹修士二百年的时间。”

    柏历帆那要哭不哭的样子顿时一收,稀罕地摸来摸去,“这么贵呢?”

    他不知道,喻连这只是照着上品灵器的价格说的。极品灵器、生了灵智的灵器,以及其他有来历的灵器,那是另一个翻了天的价格。

    “真的给我?”

    喻连:“我是给了你,但它还不是你的。”

    柏历帆:“我知道,得认主。”

    他划破指腹,鲜血滴落,契约却没成。

    他掌心里的这跟竹子毫无反应,就像是一截最普通的凡竹。

    柏历帆傻眼。

    喻连笑了笑,清渠虽幼小,又笨笨的,但也有脾气和性格。可是他往后的路生死不明,清渠还是不要跟着他比较好。

    他摸了下清渠,笑了笑说:“它和你还不熟,你多陪陪它,说不定它就愿意了。”

    柏历帆惊叹道:“它还知道这些呢?这么厉害。”

    “没事师父,慢慢的就熟了,不认主也没关系,咱们就把它当家人对待。”这叫怀柔,柔到这根昂贵的灵器舍不得离开他们,跟认主也没太大区别。

    柏历帆抱着清渠喜滋滋了半天,寂尘给他掌心涂药的时候都没撒开,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抱着,给它讲故事,企图迅速拉近关系。

    半夜。

    寂尘躺在喻连身边。

    “清渠就这么给小帆了,你不心疼?”

    喻连:“它跟着小帆是睡床,跟着我的时候,我把它插在灶台里当烧火棍。”

    “……”寂尘,“睡觉吧。”

    喻连困意迷蒙,“它太小了,经历的也太少,小帆可以陪着它长大。”

    寂尘:“这次说的是真心话吗?”

    “不是。”喻连微微睁了下眼睛,“其实是我拿着清渠,会增加身份暴露的危险。”

    他蜿蜒的长发像是流淌在床上的漆黑河流,枝枝杈杈,迷宫一样分不清怎么走出去。

    寂尘看了一会儿,突然淡声道:“喻连。”

    “嗯?”

    “连续说谎是会倒霉的。”谢久白既然敢把清渠给喻连,那清渠就绝不会存在暴露的可能。这人说得看似有道理,实则全然不通,满嘴胡诌。

    “……”

    喻连被子一卷,抱着枕头闭上了眼。

    “吓唬人,鬼才信。”-

    喻连信了。

    翌日清晨,他抓着郁无为的袖子问,“再说一遍,是谁住到帝川来了?”

    郁无为四下一扫,压低声音,“就是那个传说里的冥主啊。消息暂时没往外漏,怕修士和百姓恐慌,前辈,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喻连:“………”

    第198章 (捉虫)

    仙门营地。

    落冥教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正大光明的走在这里面——哪怕这里的仙门弟子眼神快将他们落冥教的人射成筛子了。

    若非他和仙门的长老、宗主门压着,两方恐怕又会打起来。

    落冥教和仙门合作落成,这事儿放在三百多年前,他只会觉得荒唐,成何体统。

    现在么。

    蹉跎许久,倒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就是有一点很难受,他们在仙门的这处营地,紧紧挨着谢久白的营帐。

    落冥教主把召集过来的教内弟子安置妥当,就回来跟自家主上汇报:“主上。教众们已经开始和仙门弟子们一起镇煞了。”冥主正百无聊赖的躺在黑漆漆的岩石上头,天空飘下来的雪落了他一身,看起来很久没有动弹过了。

    “主上。”落冥教主斟酌着,“您这次是真的想帮仙门,还是……?”

    其实对于主上而言,就算没有冥界,他也可以操控灵魂。死的人越多,主上可操控的灵魂就越多,等九州生灵寂灭,主上自然是所有魂灵的主宰。

    九州再寂灭,也寂灭不到主上身上去。

    地煞之气肆虐,丰元州塌陷,对其他修仙者是灾殃,对主上是助益。

    “别想别的。”冥主眼都没睁道,“打听到了吗?那天从谢久白营帐里溜走的人是谁?”

    穿着皇族的大氅,又跟寂尘有关系,谢久白对那人也很迁就。

    “仙门的人嘴很严,属下打探到的信息不多。”

    他们得到的白眼和仇恨的眼神最多。

    “不过,”落冥教主说,“尉迟皇族近些年来并没有新的皇嗣诞生,尉迟临川没有成婚更没有孩子,那天溜走的应该不是皇族的人。反倒是寂尘,他有个孩子。”

    冥主嗤笑,“这年头和尚也生孩子了。”

    “据说是跟一个姓庸的符修生的。那孩子喊那符修师父,喊寂尘尘叔,说是捡来的,其实就是两人亲生的,之所以这样喊,是因为佛子与人成婚生子这件事传出来,影响佛门声誉。”

    而捡孩子收养这种名头,就很好听了。

    仙门消息封锁的太厉害,这些是落冥教主探听到的,许多是私底下传的八卦,也不知道准确性多高。

    身上有寂尘的气息,爱吃点心,喝蜂蜜水,很小孩做派。

    冥主:“看来,那天从谢久白那里溜走的,就是寂尘的孩子了。”

    其实那孩子到底是不是寂尘和那庸姓符修二人亲生的,冥主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谢久白的态度。

    谢久白为何会对那小孩那么迁就?

    难道是那孩子身上有可以对抗地煞之气的东西?寂尘生而佛骨加身,他的孩子说不定也体质特殊。

    谢久白怕他对那孩子出手,才如此强硬的拦着他不让他见面——如此倒是说得过去。

    “那小孩儿住在什么地方?”

    “应当是在后方营地之内。”

    冥主轻轻啧了声。

    他被谢久白和尉迟临川拦下之后,后方营地就被空间法阵笼罩了,他撕裂空间的手段过不去。

    后方营地。

    最后一块空间结界覆盖完毕。

    尉迟临川抱着胳膊,偏头看向谢久白,“谢仙尊,至于么?”

    仙门和落冥教达成了合作,本来双方合作的可能性为零,可落冥教能用死去魂灵深入地下一探究竟,能降低仙门修士的死亡率。只这一点,就对仙门有莫大的吸引力。

    虽然不明白落冥教为何转了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但修仙界没有永远的敌人。

    商议完毕之后,他们两方捏着鼻子签下了合作契约。

    期间,落冥教教众可以住在仙门驻地之中,和仙门弟子合作镇压煞气。

    尉迟临川明白,他们要防着落冥教反水,但至于把整个后方营地全都用空间法阵锁起来吗?

    谢久白指尖灵力散去,“锁起来,落冥教的人进不去,里面的百姓会感到安全。”

    “你防的不是落冥教的教众,是冥主吧。”尉迟临川笑了笑,眼神带了探究之意,“谢仙尊,孤和你一起拦下冥主的时候,看见了庸不染匆匆——”他在跑和逃字之间斟酌,然后换了个更合适的,“匆匆躲走。”

    谢久白听得出来尉迟临川试探的意思。

    沧山大比结束,帝川准备离开仙宗之时,他就注意到尉迟临川对‘庸不染’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关注。

    这种关注的来源,除了尉迟临川在怀疑阿连的身份,谢久白想不到别的。

    那么是什么让他有了这种怀疑呢?

    帝川君后龙纹佩?帝印?是这两样东西对阿连有所感应么。

    毕竟上一世,阿连和这两样东西牵扯不浅。

    谢久白:“是我告诉他不速之客登门,让他避开的。”

    “这么说,在冥主来之前,他在仙尊那儿?是他找你,还是你找他?有什么事吗?”尉迟临川笑容不变,十分客气地说,“这里是帝川,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孤义不容辞。”

    谢久白:“你不知道么?”

    “什么?”

    “天阳符就是出自他之手。我叫他来,是与他商议一下,看看天阳符还有无改进空间。庸修士对镇煞之事大有助益,冥主来这里目的不明,他自然要躲开才安全。”

    这说辞很有说服力,也很符合谢久白往常的做派。

    只是尉迟临川心里隐隐的违和感依然没有散去多少,那点说不清道不明抓不住的违和让他烦躁。

    尉迟临川:“仙尊说得有理,后方营地是有很多和庸修士一样的人才。在仙门和落冥教合作期间,孤会看好他们的。”

    谢久白:“嗯。仙青蕊前辈具体何时会到。”

    “不太顺利。”尉迟临川摇头,“那位前辈依靠忘川残骸,魂魄才能存活到现在,她若要来,必得连着忘川残骸一起迁移。估计,还要等上几日。”-

    在感受到空间法阵落成的时候,喻连悬着的心至少放下了一半。

    谢久白做事他还是挺放心的,只要是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他都会执行得很好。

    站在营帐外的雪地之中,喻连看着天空。

    事情如他所愿,他和寂尘表现得越恩爱,谢久白就越会和他自动保持距离。他不会打破他和寂尘‘恩爱平静’的生活,也绝不会让别人来打破。

    就像笼罩在他头顶上的冰蓝色空间法阵一样,无声的把他罩在保护壳下。

    半晌,喻连轻轻一叹。

    “如果……”

    如果什么?喻连也不清楚。

    他很少很少去想过去的事了。

    那刻骨铭心的爱恨纠缠,像是隔着空无花花枝,在雾蒙蒙的清晨往树下一瞥,看见的只有两道朦胧不清依偎着的影子。

    反而是降世之时最初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晰。偶尔做梦的时候,他会梦见他在学步车里追着谢久白跑,谢久白俯下身,对着小小的他张开手,脸上是温和的笑。

    喻连肩头一沉。

    他微微回头。

    寂尘把一件轻柔的氅衣披在他肩上,“你这几天都没合眼,天阳符改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改好了。”

    喻连转过身,“本来今天想教给你,然后你再去符修区教给他们的。现在空间法阵罩了下来,我可以自己去那边。”

    他不喜欢待在房间里太久,这几天快把他闷死了。

    闷就算了,还得喝苦药。

    寂尘:“也好。”

    他伸手掸了掸喻连大氅上新落的雪花。

    “还是让小帆陪你,我去佛门营地看看,晚上会回来。”意思就是不许喻连在外面过夜,甚至几天不回来,在符修区连轴转。

    喻连:“那小子人呢?”

    寂尘:“他和你一样闲不住,接了任务,在百姓营地帮忙。”

    喻连:“那我等会儿过去找他吧。”-

    后方营地不是完全封闭。

    冥主这两日观察过了,仙门弟子们会把从外面救回来的百姓集中在一起,等到每日辰时,再送入百姓营地中安置。

    期间,封闭空间法阵会打开半柱香的时间。

    昨日,冥主离开了帝川,再回来的时候,他就变成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仙门弟子救回来的可怜百姓了。

    包括谢久白在内,大概没有人想到他会想到用这样无波无澜的方式混入后方营地。

    而冥主本人对此适应良好,他甚至很自然地去了营地里领饭的地方,领了一热腾腾的大白馒头。

    他坐在棚子下的角落里,把馒头掰成两半,听仙门弟子的领队说:“这里是隔离棚区,待会儿会有弟子给大家发放清煞水。大家需要用清煞水擦洗身体,等到明日中午,大家就可以进入百姓营地了。”

    回应他的寥寥无几。

    被救回来的百姓们死气沉沉。

    在冥主的视野之中,一片黑灰绝望的情绪笼罩在这片棚区之上,处处悲意。有的人在哭,有的人泪已经流干了,只会呆呆的发愣。

    嘴里的白馒头嚼久了会有甜味儿,但这些人的味道很苦。

    冥主混在人堆里,等清煞散发下来后,兑了水,随便擦了擦身体。

    今日午时,他成功地进入了空间法阵的范围内,和其他五十来个凡人进入了百姓营地之中。

    一进入百姓营地的范围,空间法阵爆出一阵白光,冥主和其他凡人一起抬手,挡了下那阵强光。

    等到强光散去,冥主的嗅觉率先被激活,反馈给他了周围‘食物’的气息。

    都是百姓聚集地,这里空气里飘着的情绪味道,却并非单纯的苦,而是夹杂着一丝丝甜和酸的苦。

    紧接着是听觉,他听见了四周低低的说话声。有人在议论晚上吃什么,有人在问干什么活能拿到强身健体的丹药,还有人在给仙门弟子送礼,强行拜师修仙的。

    明明都是受到天地悲意影响的生灵,可是这里的人却比外面棚区里的人,多了一些活力和希望。

    冥主睁开眼睛,目光穿过五指的缝隙。

    在晕散的暖光中,他看见了一轮温暖的虚假太阳。

    第199章 (补500字)

    有人在百姓营地中构建了一个幻境。

    一个和外界截然不同、有蓝天白云,有太阳的幻境。假太阳温暖的光照在冥主身上,他有一刻恍惚。

    喻连被他折腾到灵魂七窍封闭的时候,他为了把喻连从深重绝望中唤醒,继续吃到美味的食物,也给他造过这样的幻境。

    可是假的始终都是假的。

    后来他在紫枫林里挂满了从外界摄取的真正阳光,给喻连晒太阳用。

    他看着怀孕的喻连懒洋洋的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手边放着给宝宝的摇篮,里面是虎头帽和小衣服。

    那场景也如他给喻连构造的幻境泡沫般,经不起捶打,一戳便散去不见。

    “发什么呆呢?”仙门弟子过来,好心提醒,“别盯着看太阳太久,会流泪的。”

    冥主:“这里的幻境是谁设下的?”

    仙门弟子讶异,“你看出来这是幻境了?你不是百姓,是修士?”

    “我修过仙,资质不够,就回老家了,跟凡人没区别。”

    “原来如此。”

    仙门弟子了然,“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幻境是谁设下的,但是设下之后,这里百姓们的情绪都不同程度的缓和了些。那边棚区还有安置的位置,你是要自己找地方住下,还是我们安排?”

    冥主望着幻境中的花花草草,道:“我自己走走。”

    仙门弟子一笑,应了声好。

    不少人跟冥主一样,从外面煞气肆虐、黑云暴雪的天气里来到这里后,愣愣怔怔的,看着幻境中幻化出来的东西发呆。

    美好的事物总能吸引人驻足。

    冥主已经混了进来,就不需要再跟着人群走了。

    他进来这里的目的是来找人的,却先被这里的幻境吸去了心神。

    冥主不再看天空虚假的太阳,也没有辨认方向,更没有动用冥气驱寒。

    他现在属于是仙门的重点监察对象,若他在空间结界之中动用了冥气,下一瞬,谢久白就会把他撵出去。

    他随便寻了个方向,抬脚往前走去。

    另一边。

    柏历帆在给百姓营地里的人们发放馒头和粥食。

    热火朝天的忙完之后,他出了一身汗,也端了一份食物,找了个避风的角落。

    他把那碗粥、咸菜和馒头放在石头上,又把别在腰间的清渠拿出来,恭恭敬敬的放在食物旁边,虔诚道:“你先吃。”

    他这几天都是这样,吃饭的时候让清渠先吃,势必要让这个高冷昂贵的灵器跟他熟起来。

    郁无为端了一小盘肉过来,笑道:“师弟,都跟你说了,你这把武器没有灵识,你跟它讲话它听不懂的。”

    “但我师父说它有灵性。”

    “行,有灵性。”

    郁无为顺着说了一句。

    “喏,这盘肉也给你,你怎么不吃辟谷丹?”

    柏历帆照例把这盘肉也供给了清渠,供完了之后,他才把‘供品’拿下来,混在粥里,一口吃下去,米香肉香混合。

    他满足道:“辟谷丹没有饭好吃。我师父说了,人生在世,及时行乐,最重要的就是随心随性。我想吃饭便吃饭,不需要太过拘束自己。”

    郁无为知道他是个师父脑袋。

    五句话里必有一句我师父如何如何。

    “也行,你喜欢就可以。”郁无为给了他一本棍法基础手册,“你待会儿吃完饭可以练一练棍法,如果顺手的话,往后主修棍法也不错。咱们仙宗的灼阳仙尊主修的就是棍法。”

    “好,谢谢师兄。”

    “你手里这根棍子……如果不好用,来找我,我给你寻个更趁手的。”

    郁无为其实并不相信这根平平无奇的竹棍是什么珍贵武器。

    连灵气波动都没有,估计是庸前辈哄小孩子玩的。

    柏历帆也不好拂自家师兄的好意,挠挠头道:“我还没跟它熟起来呢,等我们熟起来了,它肯定是世上最好用的棍子。”

    郁无为也没多说什么,嘱咐了几句柏历帆不懂的来问他之后,就离开了。

    柏历帆吃完饭,也跟着去继续帮忙,直到临近傍晚,他才趁着歇息的空档,在百姓营地内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翻着手里的棍法基础手册。

    他的功夫都是从师父那里学来的。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师父是符修,不擅长斗法。

    那师父教他的功夫应该都是些通用的,和战斗系的棍法不沾边。

    柏历帆握着清渠,控制灵力翻着书页,跟着上面动起来的图画人物一招一式比划起来。

    一开始他还颇为新奇,没多久他就觉得别扭。

    好难受。

    这棍法基础手册上设计的招式动线好难受

    ……还不如师父空闲时候教给他的打猎绝技、偷懒绝技、逃跑绝技练起来舒服自然。

    他硬咬着牙练了三遍。

    距离柏历帆二十步之外,冥主循着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焚檀香过来,目光锁定在柏历帆身上。

    只一眼,他就失望了。

    不是。

    这个小辈虽然身上沾着寂尘的气息,却很淡很淡,不是那天从谢久白营帐内逃走的那个人。

    冥主能闻到他灵魂情绪的味道。

    眼前这个小辈的灵魂情绪和外面那群人没有任何区别,尝到嘴里,都是同一种寡淡的滋味。

    唯一能吸引他注意力的,只有这个小辈正在练的棍法。

    练得很烂,和秋蟹站起来跳舞没什么区别。

    简直是玷污了棍法。

    这是仙宗用来给弟子们启蒙的初阶棍法之一,喻连七八岁的时候,应该也练过的。

    他想象了一下小小的喻连拿着个棍子,在孤渺峰里嘿来哈去练武的样子,目光不由得有些散。

    回过神后,那小辈已经垂头丧气的合上了书。

    嘴里嘟嘟囔囔的:“初级棍法都练得这么滞涩,果然是没有天赋……”

    柏历帆准备走了。

    冥主准备跟上去。

    他身上和那天从谢久白营帐中逃走的人一样,都有寂尘的气息,应该跟寂尘关系匪浅。

    说不准会相互认识。

    冥主刚刚抬脚。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悠然清越的:

    “小帆。”

    冥主脚步一停。

    某一刻,他圆润的人瞳变成了尖锐的竖瞳。

    飘着的细雪纷纷而落。

    时间仿佛无限拉长、再拉长。

    细小雪花落下来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好似落在了他的耳膜、心脏上。

    噗通、噗通。

    他和柏历帆一起回头。

    大雪厚厚一层,棚区中间的路都被压实了,一片白茫茫。

    假太阳已经西下,金灿灿的暖光洒满了茫茫雪地,银波金水粼粼,一个素衣人影背着光影朝这里走过来。

    他像是从太阳中走出来的。

    又像是一抹朦胧的魂,虚幻而模糊,在世间闪过一瞬,就会消失。

    柏历帆微微一怔,然后眼睛瞬间就亮了,脚上裹了层灵力防滑,飞奔过去,快到喻连身边的时候急刹车,把冲击力降到最小,才抱住了他。

    “师父!”

    喻连很嫌弃:“不是才半日未见吗?怎的如此黏人。”

    柏历帆抱着他不吭声,半晌才道:“刚才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你会消失一样,所以才想抱你。”

    他表达情感素来直接。

    喻连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消失呢?行了,我们得回营帐了。”见柏历帆还不撒手,他啧了声,“臭小子,身上一股汗味儿,你抱这么紧,想熏死你师父?”

    柏历帆松开手,闻闻自己,嘀咕了一声没啥味儿,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跟喻连保持了一点距离。

    “师父,你是来接我的?”

    “算是。”

    “算是?”

    “其实我应该一早就来找你,让你陪我去符修区的,但是……”

    喻连本来该早上来,让柏历帆陪他去符修区,监督他的灵力使用情况。

    结果他先去符修区转了一圈,回过神发现已经快晚上了,期间完全没想起来把柏历帆叫来。

    这个点距离寂尘给他们定下的回营时间已经很近了,索性他过来,跟柏历帆一起回去。

    他一边和柏历帆说着话,一边在想怎么说服柏历帆和他一起撒谎。

    小小的谎言是维护家庭和谐的重要因素。

    喻连往前走去。

    他和路边那个衣衫褴褛的高大男人擦肩而过。

    冥主目光愣愣地盯着他。

    喻连忽而停下,往回走了几步,站在冥主面前,“这位兄弟,只有棚区里面是防寒的,你赤着脚站在外面,过不了多久就会冻伤,快回去吧。”

    他唇角弯弯,语气不疾不徐,十分清润。

    他一直不说话,喻连略感奇怪。

    难道这个人是个聋哑人,才对他的话没反应?

    “庸前辈!”郁无为跑过来,“庸前辈,这位兄弟交给我就好了,您带着小帆走就行。”

    他快速看了看身着单薄的冥主。

    奇也怪哉,这里站着个人,他刚才巡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喻连:“好,劳烦你找个医师给他瞧瞧这里。”他点点自己脑袋、耳朵和嘴巴。

    郁无为:“您放心。我负责的百姓,就没有能死得了的。”

    喻连笑了声,带着柏历帆走了。

    郁无为这才抓住了冥主的袖子——或许是袖子吧,反正烂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了:“走吧,跟我去棚区。”

    “他叫什么?”冥主忽而道。

    “?!”郁无为:“你不是哑巴啊。”

    冥主目光深处闪过一抹幽邃紫光:“他叫什么?跟寂尘是什么关系。那喊他师父的小子,又是谁。”

    郁无为目光涣散一瞬:“那是庸前辈……和寂尘佛子,是道侣。柏历帆是庸前辈的徒弟……”

    [那孩子喊那符修师父,喊寂尘尘叔,说是捡来的,其实就是两人亲生的。之所以这样喊,是因为佛子与人成婚生子这件事传出来,影响佛门声誉。]落冥教主的话不经意再次响起。

    空气里残留着那股混杂了寂尘焚檀香的浅浅幽香,那是他在谢久白营帐里闻到过的味道。

    那天从谢久白营帐中逃走的,不是寂尘所谓的孩子,而是这个庸修士。

    他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冥主望着那素衣修士远去的背影。

    他没有看见这个人灵魂,也尝不到这个人任何的情绪味道。

    这种情况,三百多年前,只在一个人身上出现过一次。

    第200章 (捉虫)

    喻连踩着天黑的边缘,带着柏历帆回了营帐。

    寂尘等在营帐外,先是感受了下喻连的气息是否平稳,才看向柏历帆:“有没有好好监督他,不许多用灵力?”

    柏历帆正色:“监督了。”

    喻连轻咳一声,袖子一伸,遮住了柏历帆因为说谎而疯狂搓动的手指。

    柏历帆连忙把手藏在身后。

    寂尘:“……”

    他看起来很瞎吗?

    不过看在喻连气息还算平稳的份上,他没有计较。为了家庭氛围和谐,有时候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点头道:“监督了就好,明日你师父若还去那边,你就继续监督。”

    晚膳是在营帐内吃的。

    主要是陪柏历帆,一家人在饭桌上还可以聊聊天。

    “师父,我今天练了基础棍法,感觉好难啊。”柏历帆叹气,“感觉比尘叔的招摇撞…不是,是超度,比超度还难。”

    喻连:“你练基础棍法做什么。”

    那东西还需要练?

    柏历帆拍了拍清渠:“总不能亏了这把好武器吧。”

    喻连:“那我从前教你的那些……?”

    柏历帆挠头:“师父教的功夫当然是好的,可那不是棍法。”

    喻连沉默。

    寂尘嘴角忍不住微勾:“孩子说的也没错。”

    那被喻连套了打猎绝技、偷懒绝技、逃跑绝技拆开教给柏历帆的招式,确实不是棍法,而是棍法精通到极致之后的自研武学招式。

    一法通万法通,喻连教给柏历帆的那些平平无奇的招式,适用于百兵谱上的任何武器。

    所以当然不算单纯的棍法武学。

    以后柏历帆想主修什么武器,有这套武学打底,修行之路会比别人顺畅许多。

    也就是如今柏历帆年岁小,心思又不在修炼上,所以察觉不到他身上的功夫招式奇妙之处。

    喻连看着自家小子单纯到有点傻的眼神,气笑了:“基础棍法是吧?明日我抽出来半天时间,看看你哪里练得不行。”

    柏历帆高高兴兴的应了,寂尘看看他,又瞧了眼喻连,暗自摇头。

    晚膳用完,柏历帆把桌上的碗筷一收,撩开帘子回头说:“师父,尘叔,我回去睡了。你们两个记得早点休息。”

    师父没搭理他,尘叔倒是对他挥了挥手。

    柏历帆放下帘子,寒气袭来,他呼出一口冷白的气,眼神不经意扫过远方。

    一道漆黑的影子游魂般站在雪地里。

    柏历帆吓得一哆嗦。

    定睛一看,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搓搓自己的胳膊:“见鬼了真是……”

    营帐内。

    喻连似有所感的看向外面。

    寂尘对他的视线很敏锐:“怎么了?”

    “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喻连神识浅浅往外探了一下,没发现什么。

    “可能是巡夜弟子见小帆出去了,往这边看了看。”

    寂尘脱下法衣,“休息吧。”

    他们在外人眼中是道侣,自然是要睡在一起的。

    喻连嗯了声。

    寂尘见他眼底下的倦色:“今天要不要……?”

    他指的是喻连化作原形,抱着他的佛骨睡。

    这几天喻连改良天阳符都没休息好,教导符修绘制符文更是费神,抱着佛骨睡,喻连醒来会更精神。

    一道漆黑的影子停在了营帐前。

    冥主气息全数收敛。

    冥气运转比灵气隐蔽得多,以他现在的境界,他若想藏,能发现他的人屈指可数。

    他听着营帐内传来的声音。

    喻连:“不要。这里不是家中,会被发现的。”

    寂尘:“只一次的话,小心点,不会被发现。”

    “还是算了,我不是很想。”喻连近来动用的灵力、神识都很少很少,修身养性到了一定程度。

    因为上次大幅动用灵力而崩溃的身体,现在基本快要痊愈。

    加上寂尘一直在他身边,他并不困。

    寂尘:“嗯,听你的。”

    到这里,营帐内就没动静了。

    细雪簌簌飘着,湿寒的雾气缭绕,夜深了,雪也更深了。

    深重的寒气染遍了全身,寸寸透到骨子里。

    冥主撩开营帐的帘子,进入到这个‘一家三口’临时的‘家’中。他身上的雪迅速融化,浸湿了他身上褴褛的衣衫。

    他像个夜里偷偷潜入别人家中的肮脏乞丐。

    一步一步,他走到了床边。

    柔软的榻上,傍晚他见过的人静静躺在上面,呼吸平稳。

    他脸上的面具摘下放在了一边,只是睡相不太好,半张脸都掩在被褥下,看不太清相貌。

    冥主在床边站了很久很久。

    他不再去探究谢久白为何会千方百计大费周章的隐藏这个人的气息,又为何会对这个人如此特殊迁就。

    他只是看着喻连起伏的胸膛,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冥主慢慢蹲下,左右膝盖一前一后无声触地,他跪在了床边,伸出手,颤抖的去探喻连的鼻息。

    刚刚伸出去,他就看见自己因为伪装而脏兮兮的手指。

    下一秒,跪在床边衣衫褴褛的男人变了个模样,墨发弯曲,玄衣紫瞳。他反复擦了擦自己的手指,调整了下身体的温度,才再次将手伸了出去,放在了喻连鼻下。

    温热绵长的呼吸扑在冥主手指上。

    有温度,有气息。

    和无数次的梦魇中冰冷无比,了无生息的样子截然不同。

    冥主许久才把手指收了回来。

    指节上已经蒙上了一层湿热的水汽,离开的瞬间,水汽蒸发,带来淡淡的凉意。

    他眼圈已经完全红了,恍恍惚惚,痴痴愣愣,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他完全不敢碰面前的人,生怕一碰,人就消失不见了。

    他没有任何信息能证明这个庸姓符修就是喻连。

    感受不到这人的灵魂气息又如何?这世上无奇不有,也许就是此人灵魂特殊,他才感受不到的。

    可或许是他的本源曾经和喻连的灵魂深度融合过,又或许是吞吃过太多太多喻连极致的情绪,他的灵魂深处已经形成了一个名为‘喻连’的烙印。

    那被驯服后心甘情愿戴在脖子上的项圈,在听见喻连声音的那一刻,就骤然收紧了。

    不需要太多证明,不需要各种线索。

    项圈一紧,他就知道,唯一能牵住他脖子上锁链的人回来了。

    他就这么被这道无形锁链牵着、扯着、一直跟在喻连后面。

    像条被抛弃多年的狗,再次骤然见到主人,只敢远远的跟着、瞧着,不敢靠太近,怕再次被驱逐。

    冥主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喻连手腕的气息,记住了现在他身上的味道。

    嗅着嗅着,晶莹的眼泪划过他鼻梁,落在了喻连寝衣的袖口上。

    他再度靠近了一点,脸颊贴在了喻连手边,无声的喊了两个字:“母亲……”

    他先认识了‘母亲’,然后才认识了一部分的喻连,又认识了小莲花。最终那些食欲、情欲、守护欲糅杂在一起,化为爱意,指向了喻连这个人。

    母亲这两个字,是他对喻连最初的认知。

    也是他磕磕绊绊学着去爱的开始。

    “喻连。”冥主这次声音很小。

    喻连早就醒了,在冥主撩开帘子进来的那一刻。

    虽然他灵力封了九成九,神识感知也封了几成,减少神魂对身体的压迫。但他神魂毕竟是半步仙境界,不至于人都快到跟前了才发现。

    他维持着呼吸平稳的样子,没有睁开眼。

    天知道他感觉到冥主来了的时候险些当场跳起来。

    空间法阵笼罩了整个后方阵营,这家伙究竟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来的?

    可是冥主已经进来了,他只能祈祷,祈祷这家伙什么都没发现——不过在听见冥主叫他名字的这一刻,他的祈祷宣告大失败。

    他本体不是半步仙,但神魂是半步仙,照理说冥主是感应不到他灵魂气息的。

    虽然感应不到也是一种提醒,但好歹能扯些理由蒙混过去,比直接感应到要强得多。

    隔绝风险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见面,不给冥主任何感应的机会。

    和面对谢久白的时候一样,喻连思来想去都想不出自己是怎么暴露的。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本体实力还不到半步仙,灵魂气息泄露,才导致冥主一下就将他人了出来吗?

    疑惑完了,他就开始头疼。

    他真怕冥主没轻没重的闹得人尽皆知。

    这家伙不会直接把他从这儿带走吧?来个人啊,救一救。

    喻连心悬在了半空,等了半天,却没等来冥主什么动静,只听见了一点哽咽的低泣。

    他寝衣的袖口沾了更多泪痕,指尖触到了一点柔软的发丝。

    冥主没有动他,甚至都没有掀开盖住他小半张脸的柔软被褥。

    他只是把脑袋挪进了点,几乎靠在了喻连手上。

    他视线半秒都没从喻连身上挪开,像一头匍匐在洞穴边的野兽,在这种长久沉默的注视中,冥主汲取到了一点真实感。

    又过了会儿,他伸出手,指尖虚虚的落在喻连眉眼间。

    床上的青年忽而拧了下眉。

    冥主顿时屏住呼吸,手也僵住了。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要逃走,可他只是僵硬在这里,连气息都忘记了继续隐藏。

    床上的青年翻了个身,面朝睡在里侧的寂尘。

    他枕在寂尘的胳膊上,额头靠在了寂尘的肩头,姿态很熟稔。

    而睡在他身边的和尚也本能的揽住了怀中人的腰,让他靠得更紧一些。

    “………”冥主手指落空,眼珠缓缓一转。

    这个时候,睡在喻连身边的另一个人的存在感才强了起来。

    其实他早已经注意到了,只是他的注意力全在喻连一人身上罢了,其他的什么阿猫阿狗,比不上喻连一根手指头。

    可此时此刻他再看向寂尘。

    喻连的气息和寂尘身上的焚檀香交缠在一起,一如他们此时的姿势一样密不可分。

    冥主意识到,喻连此时是庸不染。

    而寂尘,是庸不染名正言顺的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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