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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浮屠佛门打着给新佛子扬名的旗号而来,就没有做输的准备。

    郁无为惜败,寂安独立台上,成为本届风云大比的魁首。

    大比落幕,浮屠佛门在他们新佛子的带领之下出尽风头,新住持静真大师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言笑晏晏,不像个清心寡欲的和尚,倒像是汲汲营营的商人。

    他和抠门的了悟不一样,给其他四大仙门备了厚礼,说是联络感情,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静真大师只是不想让浮屠佛门被挤出五大仙门的位置,想用这些厚礼提醒其他四大仙门不往旧时情谊。

    裴山越假笑着收下。

    不是他说,了悟好歹脸皮薄,这个静真大师脸皮是真厚。难道他不知道仙宗和浮屠佛门的龃龉吗?

    当年就是浮屠佛门的非怜大师冲到沧山小院,惊到了孕中的喻连,导致孩子流产提前。

    虽然后来非怜大师战死,但这笔账可不能就此勾销。

    讨好他们有什么用?不如多捧捧新佛子,看看能不能挽救佛门颓势。

    半日过去,看台上的修士零零散散的散了场。

    喻连坐在自己位置上,平静的抿着清冽的茶水。

    “庸道友,已经结束了,走么?”尉迟临川看了看他,“喜欢喝这个茶?孤那儿有比这个还好的,回头拿给你。”

    喻连望向准备离开的浮屠佛门一行人,他刚准备站起来,就见一道人影嗖地一声窜了过去。

    柏历帆:“等等!”

    他飞得很急,刹没刹住,一连撞了两个和尚才晕头转脑的停了下来。静真大师回头看他,不悦的皱眉。

    一个莽撞的练气四层的小子。

    看穿着的宗服,应该是仙宗的外门弟子。

    柏历帆才不管他,直接朝着寂安走了过去,抱拳道:“寂安佛子,请问您手腕上的佛串是从哪里来的?”

    幂篱下的寂安顿了下:“长辈所赐。”

    “能否让在下一观?”

    “寂安,走了。”静真大师道,“路上回去还要传经,不要在别的事上浪费时间。”

    “是。”

    柏历帆一咬牙,竟直接出手探去,抓向寂安的手腕。

    寂安身边的两个和尚冷哼一声,灵力毫不客气的一震,震得柏历帆当场倒飞出去。

    啪嗒。喻连放下了茶杯。

    端坐在位置上的素衣修士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柏历帆身后,掌心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与此同时抬袖一挥,那两个和尚瞬间被震飞,直接摔下了看台!

    静真大师猛地转身,本能抬手,两掌相对,轰然一声。

    喻连袖口灌满了狂风,静真大师踉跄后退数步,倏然抬头:“你!”

    “我?”喻连淡淡道,“我怎样。”

    “佛门好大的威风,欺负个练气小辈,不知哪句话哪个字惹了你们不高兴,要两个筑基期的一起出手对付他?”

    静真大师看了眼还没完全离开的其余四大仙门,深吸一口气:“他对我佛子不敬,将之驱赶而已,哪里不合适。”

    喻连瞥向柏历帆:“你刚才想做什么。”

    柏历帆:“前辈,我只是想看看佛子的手串。那条手串和对我很重要的人很像,我……我只是想看看。”他暗自懊恼将庸前辈扯了进来,但不后悔方才莽撞。

    仙宗的人还没撤离,就算他再莽撞一点,佛门也不会对他怎么样,顶多就是受点皮肉伤。

    那佛串和尘叔的那条极其相似,和自己亲人相关的事,受点皮肉伤又算什么?

    喻连:“去。”

    柏历帆:“什么?”

    “去做你方才想做的事。”

    “简直放肆!”静真大师闻言怒极,立刻就要挥动禅杖。

    他是合体期,而喻连展露的实力不过是寻道境,尉迟临川、祝不死以及兰泊风已经做好出手阻拦的准备,却见静真大师跟熄了火的哑炮一样,浑身僵直站在原地。

    那素衣修士平淡的望着他。

    静真大师只觉得肩膀上压了座山一样,后背汗流不止,他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柏历帆小小练气,仙宗底层弟子,养家糊口尚且艰难,哪里参与过这等直接和一宗之主直接对峙的场面?照理说他这个时候应该退一步的,可稳稳抵住他后背的那只手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他壮了壮胆子,拱手道:“佛子,在下借佛串一观。”

    寂安这次给了火莲子佛串。

    柏历帆迅速检查起来。

    尘叔说他曾经种下过一颗佛珠,所以他的佛串的佛珠只剩下三十一颗火莲子了,和佛家惯用的数目不同。

    他手里的这串也是三十一颗,而且……最关键的,其中一颗莲子上牙印。

    那是他小时候啃的。

    素来好脾气的尘叔因为这牙印,举着师父的木屐揍了他一顿。

    原本只有八成确定的柏历帆此时确认无疑,这就是他尘叔的手串!

    “这…这真是你长辈赐下的?你长辈叫什么?”

    “在下长辈是三百多年前的佛门佛子,寂尘。”寂安回答道。

    寂尘?

    尘叔?!

    隔着幂篱,寂安看向喻连,片刻后他移开眼,取回了火莲子佛珠,“寂尘佛子几百年来云游九州,居无定所。你说这串火莲子佛珠的主人是你重要的人,那或许,你遇见过他在凡间的化身吧。”

    他对喻连行了礼:“前辈,我们能否离去了?”

    喻连没应声,分出一缕神识附着在他身上。

    静真大师浑身一松,压在他身上的压力消失了。

    他和暴躁的了悟不同,倒是能屈能伸得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平平静静的说了声告辞。

    佛门的人一个个跟着他离开。

    柏历帆心里乱得很,还想追上去问什么,胳膊一沉,身边的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或者说扶住更合适。

    他瞬间停住,见庸前辈闷咳一声,连掏帕子都来不及,勉强用袖子遮住唇,再次放下的时候,袖口已经沾了血迹。

    “前…前辈?”柏历帆惊道,“你受伤了!”

    尉迟临川快步过来,沉声道,“又是用你那‘不入流的小手段’,敢在寻道境就跟合体期交手?真打起来,看你能撑几招。”

    他给喻连递了张手帕,“为何好端端的跟佛门杠了起来。”

    递过去他就有点后悔,手帕是私人物品,庸道友守丧,应该不会……

    喻连很自然的接过来擦了下嘴,摆了摆手。

    “跟佛门有些旧怨,加上看不惯他们欺负小孩。”

    他看着也围过来的祝不死、兰泊风和裴山越等人,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的,略一拱手:“在下先回去调息。”

    他身影瞬息消失。

    柏历帆捏着袖子,莫名说了句:“庸前辈生气了。”

    祝不死:“他语气都没变化,又戴着面具,你从哪能看出他生气?”

    柏历帆愣了愣:“……我也不知道。但是他确实是生气了。”

    而且是很生气很生气的那种。

    可是为什么呢?-

    沧山大比结束。

    五日期间,九州修士陆陆续续离开沧山。

    帝川和碧云天倒是没急着走,一个打着老友相聚的旗号,一个打着和仙宗丹峰进行切磋交流的旗号,赖在了这里。

    时不时就去喻连紧闭的殿门外转悠两圈。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吗?”

    “没有。”

    “要不然你进去看看吧,他自己在里面昏过去,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祝不死建议。

    “为什么是我进不是你进?惹人反感的事倒是交给我了。”尉迟临川和熟人在一起不自称孤,他寻思着,“你说庸不染和佛门有什么旧怨,要在沧山大比结束的时候,那么下浮屠佛门的面子?”

    佛门给新佛子造势,又友善结交仙门同道,本来是大出风头的事,结果最后被庸不染摆了一道,忍气吞声的走了。

    看见的势力不多,但肯定会私下说佛门果然没落,连这种事都能忍。

    新佛子造的势平白削了三分。

    “那叫柏历帆的小辈也挺有意思,看样子是和寂尘有过交集。”

    “兰世伯肯定会问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每一句的聊了会儿,没多久,同时沉默下来。

    “要不然我还是进去看看吧。”尉迟临川道。

    他选择了遵从自己的内心,庸道友反感就反感吧,他就看一眼。尉迟临川神识飘了进去。

    殿内空无一人。

    尉迟临川猛地睁开眼:“里面防护罩里根本没人!”

    他有一瞬怀疑是静真大师为了报复,悄悄把庸不染偷走了,转念一想静真可没有在他们这些人眼皮子底下偷人的本事。

    他确定道:“他是自己走的。”

    祝不死轻吸一口气:“那愣着干什么,气息追踪,追上去啊。”

    他们心里的怀疑,或者说希冀还在,庸不染绝对不能跑-

    夜月当空。

    浮屠佛门的一行人即将走到仙宗的边界。

    他们走得很快,在仙宗地界传讲佛经相当于跟人抢弟子,或者在别人地盘砸场子。

    佛门已经看好了第一个讲经的地方,所以匆匆赶去。

    来的时候他们也是一路讲经而来,回去也是如此,只是氛围比来的时候差多了。弟子们有的沉默,有的不忿,有的憋屈。

    他们行走在两座山之间的夹沟之中。

    “师父,我都打听了,那日无礼的修士叫庸不染。”眼见马上离开仙宗地界,有弟子忍不住开口,“您那天那么轻易放过他,实在是……”

    “勿言。你当我们佛门还是从前的佛门吗?若要看不起,他们早就在我讨好四大仙门,游走结交各方势力的时候就看不起了。”

    静真大师神色平淡。

    “而且,你当那人只是普通修士?风云大比期间,他的座位在帝川陛下旁边。碧云天的药尊给他送药膳,闲云野鹤的仙宗前任宗主、当任的裴宗主给他送吃食……”

    这种待遇,换了旁人做梦都不敢这么想,而那人接受良好,神态自若,完全没有半分压力。

    好像他天生就本该被如此对待。

    “那也——”

    “等一下。”寂安突然开口。

    他朝着周围的山峦望去。

    两侧山峦暗色重重,雾气湿重。

    山上的温度低,灵气滋润,桃花开到现在还没败。

    他们看不见,距离他们千尺高处,山中桃花林里,一道白衣身影倏倏忽忽,上一刻还在这儿,下一瞬就出现在了十步开外,没有惊起一片落花。

    鸦影振翅,山风拂过林梢,沙沙作响,凉意森森。看得久了,一点若有似无得鬼气便冒了出来,恍若那树影中藏着鬼魂般。

    “佛子,怎、怎么了?”同门忍不住冒寒气。

    静真大师没看出异常,眼神询问。

    寂安摇了下头:“无事,感应错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夹沟就离开了仙宗地界。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里的时候,夹沟出口的黑石上无声无息出现了一道素衣人影,那人靠在黑石头上,手里把玩着一枝桃花。

    一线极细的月光撕开天空,落在桃花枝和那节白皙手指上。

    那人语气淡极了,毫无情绪起伏。

    “我现在很生气,给你们三息时间,把寂尘叫出来哄我。”

    喻连那张戴着桃木面具的脸偏过来,对着如临大敌的佛门弟子微微一笑。

    “不然,我不介意让佛门断代。”

    第182章

    静真大师惊疑不定。

    寂尘?!

    这人竟然是冲着寂尘来的!

    喻连透露出来的气息依然只是寻道境,而且灵力波动微弱,若是不仔细探查,还以为他是个凡人。

    可静真大师想起那日他被一股灵压压得动不了的感觉,丝毫不敢大意。

    “阁下,寂尘是我佛门佛子,此次并未随同出行。”

    修仙界扮猪吃老虎的人可不少,就算这人真的只是寻道境,敢如此做派,定然是有所依仗。

    不是有底牌,就是身后有人,不可贸然动手。

    而这人刚才说让寂尘出来哄他,用了‘哄’这个字,想必和寂尘关系不错。既然如此,应该不太会和他们撕破脸。

    先探探这人的态度。

    结果他刚说完,就见这人竖起了一根手指:“一息。”

    静真大师沉眸,抬了抬手,一道庞大的守护屏障牢牢守护住了身后的弟子,屏障内的弟子们也立刻做出防御姿态。

    “阁下应该是寂尘佛子的朋友。您要是想见他,不如随我们一同回佛门?”

    喻连漫不经心的闻了闻手里的桃花枝,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两息。”

    静真大师见他油盐不进,脸上和善的微笑收了起来,冷冷说:“贫僧已经讲了,寂尘不在这儿,阁下若是铁了心和我佛门为敌,贫僧也——”

    “三息。”

    斜斜靠在夹沟口的青年消失了,再次出现已经在了静真大师身侧,相距不过半拳之距。

    静真大师瞳孔缓缓收缩。

    那只清隽修长的手犹如探空气一样,直接探入了层层防护罩之内,一把抓住了新佛子的领口,将他直接拽了出来!

    “寂安!”静真大师想抓没抓住,眼睁睁看着喻连把寂安的幂篱扯下。

    寂安清秀的脸露了出来,喻连掌心贴在他胸骨中央,灵力灌入,五指收紧,一截一指长的玲珑玉骨从寂安胸腔内浮了出来。

    他取骨的动作很粗暴,但寂安从头至尾都没发出半点痛呼,眼如静水。

    “原来你是冲着佛骨来的!”

    静真大师拼着内伤,挣脱了喻连的压制,悍然出手!庞大的狂狮怒目虚像自他身后升起,咆哮着冲向了喻连。

    一道浩瀚威压凭空降临,黑金帝袍踏空出现。

    尉迟临川掌心下翻,生生镇压了那头狂狮怒像。

    他这才有心思去看夹沟里的情状——

    那庸道友满身冷漠,一手掐着新佛子的脖子,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漂浮着的,赫然就是那根被佛门捧在神坛上的玲珑佛骨。

    ……这家伙把人佛骨给挖了?

    尉迟临川眼皮一跳,下一秒就听见了静真大师的阴沉沉的诘问:“佛门是没落了,但西域佛国尚有弟子三万,门徒更多。帝川陛下若是不想佛门和帝川开战,就不要插手这件事。”

    玲珑佛骨是给新佛子造势的关键,也算是佛门现在的救命稻草。所以尉迟临川毫不怀疑静真大师这句话的真实性。

    把狗逼急了,狗也是会咬人的。

    倘若庸不染真把玲珑佛骨拿走了,静真绝对会不管不顾的扑上去撕咬他。

    尉迟临川想了想:“庸道友。”

    喻连头都没抬:“这是我自己的事。”

    尉迟临川噎了下,“你自己能解决?”

    喻连瞥了他一眼,“陛下,我们的关系还没有熟到你可以凭自己意愿随便帮我的地步吧。还是说,你想帮佛门?”

    尉迟临川蹙眉:“自然不是。”

    他看了眼喻连,又看了眼同样想让他置身事外的佛门中人,缓缓抱起了胳膊。

    行。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惹恼了佛门,那可是不小的麻烦。

    他倒要看看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看看庸不染到底怎么解决这麻烦。

    尉迟临川散去自己灵压。

    他刚收手,下面立刻就打了起来,祝不死比他晚一步到,见此情景立即就想和刚才的尉迟临川一样出手阻拦。

    尉迟临川拉了他一把,“先看着。”

    祝不死:“看着?!”

    尉迟临川:“他不让插手。”

    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佛门所有弟子包括静真大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揍成了猪头,鼻青脸肿。

    哀嚎声此起彼伏。

    喻连把佛门的人全都打了一顿,打完了一只脚踩在静真大师的后背上。

    “知道我为什么选在这里出手吗?”

    他境界是寻道,爆发出来的力量却是合体。

    静真大师以为他是用了某种手段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一直在等他灵力衰退的虚弱期,可没想到他们一行人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撑过去。

    他趴在地上,呼吸粗重:“你想…杀人灭口,取骨遁走。”

    “不。只是因为这里人少,我看在他的份上,给你们佛门留点面子。”不然,在沧山的时候他就出手了。

    喻连:“问你一个问题,是你取走的他的佛骨吗?”

    静真大师:“寂尘佛子是自愿把佛骨传给后辈的。”

    “撒谎。”喻连脚下一碾,听见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他不会主动把佛骨给别人的。”

    静真大师疼的眼前发黑,却哑声冷笑:“那是我佛门的佛骨,不是他寂尘一人的佛骨,他既然放弃了佛子渡世的职责,把佛骨传给后人才是理所应当!你区区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外人,如何笃定他不会把佛骨传给佛门后辈?”

    喻连:“其实我还有第二个问题,想再问你一遍寂尘在哪儿。但估计问了也是浪费口舌。既然如此,直接搜魂吧。”

    他知道怎么才能让静真大师最受不了,抬脚,走向了靠着石壁盘膝而坐的寂安。

    “……你干什么?!”静真大师奋力往前抓,“你回来!你回来!别对寂安出手,你——”

    他抓空的手垂在地上,缓缓攥紧。

    寂尘不愿回来,寂安是佛门现在唯一的希望。

    佛骨取出还能再放回去,但是一旦搜魂,神识受损,可就真的废了!

    边上的帝川陛下和碧云天药尊已经是置身事外的模样,从刚才他们的态度来看,他们不帮庸不染就谢天谢地了,绝对不会帮佛门。

    他轻吸一口气,看向了喻连托着的玲珑佛骨。

    静真大师单手掐诀,佛骨散发出微光。

    喻连脚步一顿。

    静真大师:“那是我佛门的东西……外人碰它,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一落,玲珑佛骨顿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佛光,金光璀璨的梵文从佛骨中冲出来,化作无数流光,冲向了喻连。

    那素衣青年似乎没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梵文佛光淹没。

    尉迟临川凝眉。

    静真大师嘴角的冷笑刚刚扬起。

    那方才被佛光淹没的地方轰然一声,梵文反方向攻击而去,直接冲向了静真大师和本就哀嚎不止的佛门弟子。

    佛光散去。

    玲珑佛骨仿若被触怒一般,牢牢守护在喻连身侧,柔和的佛光屏障笼罩青年全身,将他完完全全保护在里面。

    玲珑佛骨的资料代代相传,他们当然知道这场景意味着什么。

    ——玲珑佛骨主动护主!

    佛骨攻击了身为佛门弟子的他们,转而守护一个不止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陌生人?!

    场面一时间静极了。

    静真大师像是见了鬼一样,双目瞪圆。

    尉迟临川微微放松下来,恢复成闲适的姿态,“越来越有意思了。”看到前面,他就讶异了,庸不染想找的所谓‘朋友’,竟然是佛子寂尘。

    这位庸道友,是越来越引人好奇了。

    唯有寂安目光从平静变成了奇异,看向喻连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好奇。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静真大师第一次绷不住神情,失态吼道。

    刚才被打的那么狠,都没有这一刻让他破防。

    这怎么可能呢?那是他们佛门的佛骨,竟然护着一个外人?

    喻连管他破不破防,也没有解释的必要,走到寂安面前,“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搜魂。”

    寂安盘膝仰头,“佛骨犹如护主一样护你,你和寂尘应该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对寂尘佛子来说,你很重要。”

    “你宁愿与佛门为敌也要找到他,他对你来说,也很重要。是吗?”

    喻连不知道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事有什么可说的,但寂安很固执,又问了一遍:“你回答我,我就告诉你寂尘佛子在哪儿。”

    顿了下,喻连点头:“是,你说的不错,我们对彼此而言,很重要。”

    寂安笑了笑,指着自己的丹田说:“寂尘就在这里。”

    他双手结印,一座小小的佛塔从他元丹中飞了出来。

    佛塔极速扩大,坐落在夹沟之外。

    这塔很眼熟,就是佛门的那座屹立几千年,又关了寂尘几十年的那座佛塔。

    看外形和气息,这塔应该已经被炼化成了寂安的本命武器。

    寂安:“寂尘佛子就在塔中。”

    喻连脸色骤冷:“这是你的本命武器,你们把寂尘关在里面,是把他炼制成塔灵了?”

    “如果前辈没来,等我回到佛门,寂尘佛子大概真的会变成塔灵吧。”寂安说,“但现在他没事,只是被封在了里面。如若不信,前辈自可进去一看。”

    喻连把佛门弟子全部绑住,吊在了两侧石壁的大树上。

    他看向那座佛塔,瞬移出现在佛塔门前。

    “等一下。”

    尉迟临川和祝不死从半空下来。

    祝不死拦下他:“佛塔已经成了武器,现在里面情况不明,别贸然进去。”

    万一那小子耍诈,岂不是瓮中捉鳖?

    喻连:“我感应得到,他就在里面。”

    尉迟临川:“那也可以等一会儿,探明了情况再说。”

    “我想见他,不想再等。”

    这几个字平平淡淡的,却让尉迟临川等人愣了下。心思细的已经品出两分别样的味道了。

    喻连身形一闪,化作灵光飞入佛塔中。

    高处。

    树丛后。

    郁无为一把拉住柏历帆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窜出去想干什么?”

    柏历帆急道:“你没看见吗?庸前辈就那样进去了。”

    三日前,柏历帆离开宗门,说是准备回家探亲,其实偷偷跟在浮屠佛门后面,准备去佛门找那所谓的寂尘佛子。

    他知道自己实力不行,撒泼打滚的求着郁无为保护他一段路。

    没想到看了好大一出戏。

    “那你去了有什么用?师弟,你还没筑基呢,操心人家高阶修士的事?哪来的自信。”

    一道灵风卷了过来,把树丛后的两个人卷到了塔前。

    两人维持着蹲藏的姿势,僵硬抬头。

    尉迟临川俯视这俩小辈:“哪来的自信,觉得你们可以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起来。”

    “……”

    “……”

    郁无为尴尬道:“陛下,药尊。”

    他拉着柏历帆起来,行了晚辈礼。

    “你们两个来这儿干什么?”祝不死问的是他们两个,看着的却是柏历帆。

    沧山大比那天,柏历帆的表现神态大家都看在眼里,回到宗门,兰泊风和裴山越挨个问他,但他跟锯嘴葫芦似的一个字都不说。

    现在又跟来了这儿。

    郁无为:“柏历帆要回家探亲,我送他一段路,不巧路过这里而已。”

    他扯扯柏历帆的袖子,“这里没我们什么事。走吧,你不是要回家吗?”

    柏历帆沉默片刻,“我不走了。”

    “你不走了?”

    “嗯。”

    柏历帆抱着自己的包袱,蹲在了佛塔旁边的大石头上,像个戳在上头的蘑菇。

    他本来就是想找寂尘。

    现在寂尘佛子就在里面,他要等他出来,问个清楚-

    佛塔内。

    一片漆黑的虚无。

    没有方向,没有光亮。

    喻连循着寂尘的气息一直往前走,佛骨漂浮在他身侧,照亮了方寸之地。

    这里空间和时间都很模糊,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才出现一线微光。

    寂尘盘膝坐在微光之下,五官面容散去了伪装,通身气质清冷脱俗,只是四肢都缠绕着重重的锁链。

    佛骨飞到寂尘肩膀上。

    喻连蹲在他面前,将他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人只是沉睡,没有大碍之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并指点在寂尘眉心,灵力涌动。

    寂尘四肢的锁链缓缓消散。

    几息之后,他眼睫一抖,缓慢睁开了眼睛。

    一具极其放松软绵的身体直接撞进了他怀里,“和尚,我好困……”本能先于意识,寂尘的手护住了怀里人的腰,将之抱住。

    嗅着怀里人发间的浅香,寂尘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佛骨的佛光笼罩住他们两个,形成一处狭小安全的空间。

    寂尘低声道:“这里是佛塔内部,你一路从村子寻过来的?”

    困意和动手后身体的不适如洪水泄闸,喻连眼睛都不想睁,双手抱着寂尘的胸膛,吸了好几下,才嗯了声。

    “跟人动手了?”

    “嗯。”

    “现在很难受?”

    “嗯。”

    “我离开了多久?”

    喻连打了个哈欠,算了算:“快三个月了。”

    怪不得困成这个样子。

    寂尘摊开右手掌心:“过来。先睡一觉,其余的事睡醒再说。”

    还有些事要说。

    喻连强撑着说:“佛门做的事我很生气,没忍住把静真他们都打了一顿,把他们吊树上了。在我允许之前你不许把他们从树上放下来。”

    “嗯。”

    “我也很生你的气,回佛门难道一点戒心都没有吗?被人抓住,知不知道我要是不出来找你,你就成塔灵了。你看看你做什么,能让我醒来后消气吧。”

    “……嗯。”

    “我这次出来化名庸不染,是个寻道境符修。出来后救下了几个仙门小辈,然后就遇见了尉迟临川……”说到这里,喻连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含糊,接近于梦呓。

    什么?

    寂尘侧耳凑近去听。

    “……祝不死……诊脉…糊弄…我说我是…”是寡夫,千万别露馅了。

    没听见后文,喻连已经完全睡着了。

    他身上燃起一层微弱的火焰,衣服连同面具一起烧了个干净,面目的遮容咒也失效了一瞬,身体幻化成一朵火莲,缓缓旋转着,落入了寂尘的右手掌心。

    化成原形比人形恢复起来快很多。

    寂尘目光垂下,手指虚虚拢过莲瓣。

    许久。

    他轻声问,“你离开村子的原因,真的只有我一个吗。”

    问完,他微叹了一口气。

    沉睡中的火莲自然不会回答他的。

    百年间相处,喻连看似对他毫无保留,实则心里一直藏着事。

    他很多时候都看不懂喻连。

    寂尘掌心一点细微红痣,火莲就浮在红痣上,莲瓣蔫蔫合拢。

    种莲花种了二百年,又陪了他一百年,寂尘自然知道怎么样能让喻连感到舒服。

    他把佛骨拿过来,放在火莲旁边。

    火莲最边缘的两片花瓣卷住了佛骨,将它紧紧抱住了,整朵花都贴了上去,还蹭了蹭,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很可爱。

    寂尘看了半晌,嘴角微微扬起。

    “罢了,以后终究都会知道的,先睡个好觉吧。”

    第183章

    塔内恍若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寂尘没有急着出去,在这里被封了许久,他也需要调整片刻。

    玲珑佛骨梵文环绕他周身,又轻柔的缠绕过火莲,寂尘闭目,托着火莲的右手挪到丹田之前,左手合掌下压,抱元守心。

    淡淡金光笼罩,一人一莲,恍若石壁上凿开的神佛莲花相。

    掌心的火莲是一团温暖的热源。

    离开了有钱村,从尘世之中重新迈入原本的修仙界宿缘里的那一刻,流逝过去的时间才好似有了实感。

    他和喻连已经这般相处了百年。

    寂尘调息着,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百年前。

    喻连刚刚重生的那一年。

    寂尘依然待在犄角旮旯里,不敢换地方,怕换了地方,会影响喻连生长。

    二百年佛骨种莲花,他早已习惯一睁眼就看见窗台上的莲花。每日清晨喂露水,中午晒太阳,照顾护养,记录下火莲的长势,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这是很枯燥的二百年,日复一日,山间没有人说话,寂尘也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了。

    但是他并不觉得无聊。

    天地山川,一草一木,都比佛塔石壁上千般模样的神佛要有趣生动得多。喻连诞生的那天是很普通很平常的一天。

    那是一天夜里,他察觉到佛骨的波动,看向院中的火莲。

    和曾经喻连在沧山初次降生之时漫天异象完全相反,那朵火莲只是缓缓变大,周遭燃起微弱的火焰。

    一瓣瓣莲花瓣层层绽开之后,露出中央沉睡的青年。

    气息是练气一层,面容和曾经一模一样。

    喻连睁开眼睛,迷茫褪去的那一刻,寂尘看清了他的眼神。

    像是一颗枯死的树。

    他躺在盈盈浮动的火莲上,望着夜空许久,才半撑起身,冷而沉郁的看向寂尘,浑然不在乎自己浑身赤/裸。

    “原来魂飞魄散都死不掉。”这是喻连复生后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一句麻木的:“他们呢?”

    寂尘明白,喻连嘴里的他们主要指的自然是谢久白和冥主。

    如今修仙界修为最高的就是他们两个,若非这两人,还有谁有本事将他从魂飞魄散里拉回来。

    哦,大概也有祝不死在里面帮忙。

    “没有他们。你的复生和他们毫无关系,不必担心再跟他们牵扯不清。他们不知道你复生了,也不会再来纠缠你,往生尘缘已了,你只是你自己。”

    久未说话的嗓音带着沙哑生疏之感,和喻连印象中清冷的声线完全不同。

    山风拂过,喻连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你一人将我复生?”

    “你送我的火莲子佛串,其中一颗封着你一缕神魂,是寄灵咒的时候留下来的,那是你复生的契机。”

    喻连:“我从佛寺走的时候,以为你已经知晓我的选择。”

    寂尘道:“可我觉得你还没活够。”

    喻连沉默片刻,忽然瞬移出现在寂尘面前,一拳朝他砸了过去。

    练气一层的微末灵力当然没多大威力,寂尘已经准备好硬接这一拳的准备。

    结果下一刻,面前的青年砰的一声变成了两三岁的孩童,直接撞在了他怀里。

    寂尘下意识接住他,低头看去。

    喻连仰头看他。

    两人明显都懵了下。

    喻连:“你把我变小了?”

    寂尘看着他冷冷的包子脸,顿了下:“不是我。”

    “那——”喻连脑袋陡然疼起来,眼里晦暗沉郁之色一寸寸褪去,紧蹙的眉松开了,眼睛变得清澈空白,像是洗涤了尘埃美玉。

    完完全全变成了个两岁孩童。

    没有记忆,不知过往。

    还饿。

    饿了只知道抱着寂尘的玲珑佛骨哭,佛骨算是和喻连相连双生,对他的状态在意得很,但它一个骨头又不会喂奶,只好反过来去催寂尘找小孩能吃的东西。

    寂尘一开始给喻连喂露水,很快发现不行,就挤山上野果的果子汁,捞鱼偷野禽的蛋回来,做软软鱼羹蛋羹喂下去。

    喻连吃饱就会睡觉,抱着佛骨睡,他很没有安全感,经常藏在柜子中,墙角里,床底下,缩成一丁点大的一团。

    哪儿都睡,就是不上床睡觉。

    也不知道是本能警觉,还是觉得那是寂尘的地盘,不是他的。

    寂尘什么都没说,随着他去,只每日正常准备食物,定时投喂。

    如此喂了两个月。

    某天夜间,他躺在榻上的时候,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双眼睛从床边探了出来。

    半晌,那叼着佛骨的小孩蹑手蹑脚的爬上了床,悄悄躺在了寂尘身边。

    寂尘假装不知道。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小孩越来越大胆,睡觉的时候,睡得越来越沉,离他越来越近。

    等到喻连即将挨到他身上的时候,寂尘才翻了个身,一只胳膊伸出去,把小孩捞进了胸膛中。

    小孩僵了僵,还是有点怕,第二天,他没上床。

    藏了几天,才又重新爬上床睡觉。这次寂尘依然将他揽进了怀中,但是小孩没再怕了,反而是翻了个身,悄悄抓住他的衣服,将脑袋抵在了他胸口,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寂尘摸着他的脑袋,低声说了句:“也没有很警惕么。”

    没有记忆的小喻连在熟悉寂尘,寂尘也在熟悉变成小孩的喻连。

    他们用了两个多月熟悉了彼此后,喻连开始跟个挂件一样挂在寂尘身上,跟他上山找山珍和食物。

    寂尘不用被子,但不代表小孩不需要被子。

    还好,他从佛门离开的时候,带了储物袋,里面有不少僧衣。他把僧衣拆开,缝成了个宽宽大大歪七扭八的薄毯,喻连晚上会把佛骨包在毯子里,再搂着毯子睡觉。

    寂尘见他赏光,觉得很有成就感。

    对比起来薄毯,衣服就难多了,寂尘不会做衣服,尝试数次失败,完全没有天赋。

    最后给喻连做了个小布裙遮住屁屁,好在夏日也不是很冷,勉强凑合。

    喻连头发很长,拖到地面的长度,寂尘不敢随便给他剪,担心这是喻连的根须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剪掉会影响他的生长。

    但喻连很喜欢在林子里窜,走不稳的时候就跟个兔子似的在地上蹦,经常踩到自己的头发摔倒。

    寂尘又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绑辫子——可怜他一个和尚,从小到大就没人教他怎么盘头发编辫子。

    小孩皮肤嫩,林子里的蚊虫爱咬他,红疙瘩要是不及时消除,一准会被他挠成红印子。

    寂尘也没药膏,再次学会一项技能。

    他在林子里找普通药材,挨个试过去,把有效用的药材捣碎成泥,抹在那些红疙瘩上。

    寂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很久,也已经计划着要教喻连说话、识字、看着他长大。

    但某一天,喻连又变回了青年模样,记忆也随之恢复。

    小孩穿着正好的小布裙穿在青年版的喻连身上,那就是一块布。

    寂尘率先感觉到触感不对。

    他立刻醒来,看清喻连模样的刹那,目光微微一缩,扯过旁边薄毯盖在了喻连身上。已经迟了,喻连坐起来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眼同在榻上,衣衫不整的寂尘,面无表情的一拳捶在了他脸上。

    “寂尘,我当你是朋友。”

    寂尘平白挨了一下,缓了缓,扭过头来。

    “我没破淫戒。”

    “我当你是朋友,以为你懂我很累了,我不想活。”

    两句话一长一短,同时响起。

    喻连反应了一会儿,眼皮一跳:“你想哪儿去了。”

    什么淫戒。

    他揍寂尘是因为寂尘不管不顾的把他复生。

    “……”寂尘加速转动手中佛珠,生硬转移话题。

    “你长在我佛骨上二百年才诞生,前尘往事早已如云烟散去。这是你的第二世,你尽可换个新身份,恣意的重新活一世。”

    喻连:“佛骨?你把玲珑佛骨剜出来种我?”

    寂尘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自你死后,我修为再无寸进,我心有疑惑,神佛无法给我答案,我只能自己去寻。寻到这个答案的第一步,是遵循本心,让你复生。”

    喻连:“佛骨还能放回你体内吗?对你有什么影响。”

    “可以放回去。影响不大,佛骨离体期间,修为是停滞状态。”

    寂尘回了一句,继续说:“喻连,死亡不是真正的解脱,也并非真正的释然,你不是全无遗憾的死去的。”

    喻连没接他的话,他看着那截佛骨,倦怠道:“我始终都无法自己做主,我的命不是我的。我欠你恩情,你若要我活,我可以活。”

    “你的命就是你的。”寂尘想了想,“喻连,再活一个二十四年吧。”

    喻连微微抬头。

    寂尘平和道:“陪我二十四年,你就不欠我什么了。如果二十四年之后,你依然不想活,我不会阻拦你离去。”

    “你认真的?”

    “真的。”

    “哪怕二百年付出打水漂。”

    “不是打水漂,也不是无意义。能再见你,和你说这些话,二百年而已,很值得。”

    寂尘轻轻抓住喻连的手,把自己的掌心托在下面,两人掌心相贴。

    “感受到了吗?”

    “什么。”

    “温度。是热的。”寂尘说,“死人无法感知这些,只有活着,才能感受世间的一切。”

    喻连垂眼,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他看了看寂尘的手,又看了眼那莹白泛金的佛骨,窗户紧闭着,只有缝隙透出来外界微弱的光。

    喻连拢着薄毯下了床,走到窗户前,伸手一推。

    夏日和煦的阳光穿过林梢,和山间的风一起,倾泻在了他身上。

    喻连下意识眯起了眼睛,适应光线,薄毯吸收着阳光,变得温暖而柔软,他望着太阳下林梢上的光斑,恍惚有种梦中的不真实感。

    他觉得二十四年很长,有九十六个春夏秋冬要走。可是似乎又很短,毕竟他只是闭了下眼,人间就已经过去了二百年。

    这样一对比,二十四年的还债时间,也不算长。

    喻连站在窗边出神很久,说道:

    “我答应你。”

    第184章

    喻连答应了寂尘,陪他二十四年。

    答应下来之后,日子一天天过起来漫长无比,难熬得很。并非时间上的难熬,而是情绪、精神上的难熬。

    他复生之前,神魂、神识已经半步仙的状态,复生之后,神魂境界与他一同回归。

    但他的身体只是普通火莲,神魂和身体无法兼容,身体时大时小,记忆时常错乱。

    可能上一秒他还在少年愉快的记忆里,跳到寂尘身边,询问他:你怎么出佛塔啦?

    下一秒,后来糟糕的记忆便再度涌来。

    好似他又经历了一遍自己的少年到青年时期。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

    情绪大起大落过后,他又会变成没有记忆的小孩。

    因为发疯时总会乱走,所以他变成小孩后,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哪。

    寂尘总会找到他,蹲在他面前,把他抱回去——或许寂尘在他发疯的时候一直跟着他吧,但是喻连没有印象。

    变小后他很黏寂尘,能安分几天,是难得平静的日子。

    就这样,他们两个在山里过了两年。

    喻连终于到了个极限,这一天,他上了山。

    乌云遮日,山上暴雨如注,天塌了一样往下倒水。泥浆冲刷山土往下流淌,清澈的瀑布也变成了泥棕色。

    喻连这两年没有修炼,依然只是练气一层,微乎其微的灵气没什么用处。他穿着的僧衣被雨水打湿,沉甸甸的坠在身上。

    他坐在瀑布下游的一颗大树下,望着天边乌云雷卷。

    现在上游的水越积越多,怒涛在雨水的助威下奔流而下,两岸山体的泥浆也流入河中。

    用不了多久,浪涛就会扑过来将他淹没。

    他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寂尘找来。

    那光头和尚跟过往每一次一样,蹲在他面前,对他说:“回去吗。”

    喻连:“不回去了。”

    寂尘:“上游的水冲下来,这里会被冲垮。”

    喻连:“嗯。”

    “二十四年只过了两年,你要毁约么。”寂尘说,“这不像你。”

    “……不像我?那什么像我?我是什么样,喻连是什么样?只有好的、力挽狂澜的、一心向善的喻连才是喻连?”

    喻连的反问语气很冷,显得尖锐。

    “如果你印象里的我是那样,那你就错了。”

    寂尘静静望着他。

    喻连又笑了下:“近来,看到你为我难过的时候,我竟然很愉悦。我在想,是你把我强行留下的,是你让我再次痛苦的。是你。”

    “你将我复生,你自己却隔岸观火,凭什么?你应该跟我一样痛才对。看你为我难过,我开心极了,我甚至想利用、展现自己的痛苦让你更难过。我想看你后悔复活我,看你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寂尘说:“这听起来像是在报复我。”

    “是,是报复。”

    喻连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从前喻连怎么会这样报复自己的朋友?我变得越来越差,越来越不像我。神心澈,你强留我,会让我变成一个怪物,届时我第一个伤害的人就是你。”

    上游轰隆一声,山体被雨水冲垮了一部分,撞入了水中。

    两岸漫上了半尺深的水,寂尘的僧衣一角飘在了水上,他微微笑了,说:“正相反,你在变好。”

    喻连以为自己听错了,慢半拍道:“变好?”

    寂尘:“你经历痛苦的时候,想到的不再是痛苦本身,而是想让我疼,想让我代偿你的痛苦。”

    “注意力和重点转移,这本身,就代表了你在远离痛苦,在从过去里真正走出来。”

    “……”

    喻连扯扯唇,“你在胡说什么?我会伤害你。”

    “你可以伤害我,也可以践踏我,可以折磨我。”寂尘语气如常,“我愿意当你走出痛苦的踏板。这是你的新生,也是我的修行。”

    喻连张了张嘴,他心脏在发震,说不出来话。

    寂尘:“不过,你前面说的,有一句我不同意。”

    “什么话?”

    “自我下佛山开始,就再也没有了隔岸观火的资格。”

    寂尘眸色沉静,喻连凝视他许久,轻轻垂下了眼。

    他看见寂尘的衣摆和他一样,在暴雨之中沾染了泥浆污水,共同浸泡在水中,飘在了一处。

    像是一根不甚明显的线,若有似无的连在一起。

    他看着看着,暴雨击打林叶的声音在他耳边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游离的感官慢慢归位。

    喻连声音发涩:“神心澈……”

    “再坚持一下吧,尘泥暴雨,不该是一朵火莲的归宿。”寂尘语气愈发温和平缓。

    他微微倾身,对着喻连伸出手。

    “苦海无渡,我来做你的舟。”

    良久。

    喻连垂在一边的手指动了下。

    寂尘没有催促,伸出去的手稳稳停在他面前。

    喻连手伸到半截,整个人砰一下变小,大半个身子都淹在了水里。他在衣服堆里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寂尘把他捞了出来。

    寂尘看着他沉沉的小脸,和往下滴水的头发,忍不住轻笑。

    这次变小居然还有记忆?

    他单手托着喻连,解下自己僧衣外衫,用干燥的上半截包裹住了喻连,还是两岁模样,小小一团像个蚕蛹。

    “变小也是好事,回家给你洗澡,能快不少。”

    “……”

    喻连把脑袋埋进寂尘怀中,“神心澈,我是不会跟你说对不起的。是你把我强行留下,若我疼,你要跟着我疼,若我难过,你也要跟着我难过。”

    寂尘抱着他离开了下游,足尖踏空,往山林高处而去。

    应了声 :“好。”-

    此后又过了三年。

    喻连修为破了筑基,身形勉强稳定在了十五六岁的模样。山间冬雪融化的时候,寂尘带着他离开了这座山。

    彼时喻连很不情愿,只想在山上待满剩下的年月。

    磨磨蹭蹭许久,他还是跟着寂尘下了山。

    他们一路走一路停,到了夏末,才抵达了一处偏远的城镇,决定在这里待几年。

    寂尘不愧是从佛塔出来后就扎入深山的没见过世面的和尚,佛塔不曾教他米面粮油价值几钱比较合理,也不曾教他如何入世。

    这是寂尘的修行,喻连倒是没多做指点。

    短短一个月内,他们从山上带下来的山珍换来的银钱,大部分被寂尘施舍给了乞丐和流浪儿,一小部分被商家骗走。

    最后为了接济穷人,他将僧衣上的金线抽了出来,典当卖了出去。

    还好他们辟谷,不然指定穷得去要饭。

    分文不剩后,寂尘穿着缝缝补补的僧衣坐在一家客栈门前,轻轻叹了口气,“师父说铜臭勿沾,可济世救人,也需要钱啊。”

    喻连身上的衣服还是寂尘的,不过他穿的这件没有金线,幸免于难。他抱着胸靠在柱子边看了寂尘一会儿,丢给他一个热腾腾的馒头。

    寂尘接住,抬头道:“我不饿。”

    喻连:“入世修行,不尝尝人间五谷杂粮,如何算真正入世。”

    寂尘想了想:“你说得对。”

    他掰了一半分给喻连,自己咬了一小口剩下的那半。

    “你哪来的馒头。”

    喻连将自己那半撕了一大块,塞在了嘴里,腮帮鼓起了一团:“闲着无聊,去码头搬货了。那边说正值夏末秋初,神祠有接济活动,干完活后,中午每人能领一个馒头。”

    他看起来年纪小,但干活多,管事人挺好的,分给他的馒头最大。

    寂尘也学着他撕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鼓起的弧度大小都跟喻连差不多,“那我也去吧,我——”

    “去去去!哪来的乞丐!”店小二提着扫把出来,在地上拍打驱赶。

    寂尘和喻连狼狈的下了台阶,喻连险些崴脚,抓住寂尘的手臂稳住,回头看去。

    店小二叉着腰呸了声:“要饭去别处要去,蹲在门口影响人家生意作甚?赶紧走走走。”

    “……”两人啃着馒头默默走了。

    他们也没有落脚的地方,经常就是挑个屋顶,和衣而眠。喻连躺在屋檐顶上看月亮,半睡半醒之间,听见寂尘认真的说了句:“我要开客栈。”

    喻连:“跟人抢生意?”

    寂尘:“不,只是感觉每天接待天南海北不同的人,会很有意思。”

    “随便。”

    “你要帮忙,我们自己来搬桌子打扫房间上菜,能节省很多银钱。”

    “周扒皮。”喻连骂道。

    “我姓神。”

    “神扒皮。”

    “……好吧。”

    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没在这里开成客栈,因为第二天,他们两个在码头搬完货物,领了各自的馒头后,去那所谓的神祠逛了一圈。

    逛到一半,喻连就跟被火烧似的窜了出来。

    他见了鬼一样的指着里面:“祠里供的谁?!”

    “灼阳祠,供的自然是灼阳仙尊。”路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哪来的土包子?竟然不知道灼阳神祠。”

    土包子灼阳仙尊本人:“……”

    寂尘也是第一次来祠里,细细看了一遍,出来说:“供奉的画上,是你送走九州生魂的场面吧。他们画的和当时场景一样吗?”

    “我怎么知道?”

    那种时候,谁会记得自己当时什么样。

    而且他似乎失去了一小段死前的记忆,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用赤阳丹心泯灭冥界的了。

    寂尘看着他的脸:“他们拜你,你不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是尴尬,尴尬!

    喻连吐出一口气,快步往前:“走,今天就走。你去没有灼阳神祠的地方开客栈。”

    寂尘笃定:“你害羞了。”

    喻连面无表情,一脚把他从桥上踹进了河里。

    寂尘顶着水草爬出来,淡定的走在喻连身边,路上的人都在看他们。

    喻连给他的行为找了个合理的借口:“你顶着这东西,是想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中锤炼自己的心态,从而达到修炼的目的?”

    寂尘说:“没有,顶着它,有种长头发的感觉。”

    喻连:“……”

    第185章 w营养液加更

    两人在码头打了几天工,工钱分给流浪儿后,寂尘拗不过喻连,离开了这座城。

    又过三年,他们打工、卖山珍赚够了开客栈的钱,在一处繁华城镇中开了家客栈。

    他们两个不擅厨艺,雇了厨子,除此之外,他们既是老板,又是店小二,还是打手。刚开店那会儿,两人整日忙得团团转。

    形形色色见了不少人。

    闹事的、赖账的、耍流氓的,还要应付同行的挤兑和算计。

    喻连根本没空去想别的事,也没心思去想从前,每天计算的是店里的账本、想的是哪间房的客人点了什么菜。

    也就是这期间,喻连发现自己不能离开寂尘太久——或者说离开佛骨太久。

    那次他为了给客栈降低点成本,特意去了远点的地方进货,来回需要七天。第四天的时候,他就撑不住了,困得连灵力都用不出来,直接昏睡在了外面。

    喻连是在寂尘怀中醒来的。

    他们两个人挨得很近,寂尘的呼吸轻轻落在他头顶。

    这不是朋友该有的距离。

    但是喻连没有推开他。

    寂尘感受到他醒了,低声道:“你不能离开佛骨太远、太久。非我有意困你在我身边,我将佛骨赠你,往后你随身携带。”

    佛骨离体,寂尘修为境界会止步,元丹寿元只有五百年,若不修炼,再过二百多年他就会死。

    喻连最厌恶束缚,但很奇怪,他这会儿心里反倒没什么波澜。

    他闻着寂尘身上的气息,在困倦中感到了一点安逸。

    “你把我捡回来的?”

    “嗯。”

    “丢在路边的货也都带回来了吧。”

    “带回来了。”

    “那就好。”喻连闭了眼,一只手摸到寂尘的后颈脊椎处,佛骨是在这个位置,“疼吗。”

    寂尘:“不疼。”

    “是问你第一次剜出来的时候,疼吗。”喻连问完,自己道,“我知道,是很疼的。”

    寂尘看着怀中少年体型的人头顶乌黑的发旋,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想吃糖吗?”

    喻连挪开了点距离,看着他:“嗯?”

    寂尘在后厨偷了厨子买给自家女儿的两颗糖,拨开,塞进了喻连嘴里。

    甜甜的滋味弥漫在口腔中,喻连眨了下眼睛,含糊道:“干嘛。”

    寂尘:“在想要不要学酿酒,卖点自家酿的酒,给店里添点额外收入。”

    “卖酒?这个……”喻连想了下,“似乎要当地官府的许可吧。”

    修仙界自然是想干什么干什么,但这里是凡间。他们在凡间讨生活,自然得按照这里的规矩来。

    “不过大州不同,要求也不一样,明天去问问。”

    “好。”

    寂尘又说起进账节流降低成本的事,喻连思绪跟着他跑了,将刚才想起的从前再次抛诸脑后。

    到最后,基本就不用寂尘说什么了,喻连一边打哈欠一边跟他讲进货渠道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们都没再提佛骨的事情。

    日子就沉淀在这琐琐碎碎的日常里。

    喻连偶尔会变小,变小了神扒皮也没放过他,让他站在凳子上拨算盘算账。

    幼年期的喻连长得灵秀可爱,拨算盘的样子总让人想逗他,喻连一开始别扭,后来已经能熟练的利用这张脸哄着客人多点菜了。

    客栈开了六年,在周围颇有名气。

    大家都知道,这家客栈的老板有两个,一个是光头和尚神老板,另一个是年轻人连老板,这俩人不清不楚的——他们经常看见连老板穿和尚的衣服。

    而且这俩人还养了个孩子。

    那孩子神态和连老板像极了,他们私下里都猜,是连老板寡夫带孩子,在跟和尚搭伙过日子。

    这乱七八糟的话传入当事人耳中,自然是啼笑皆非。

    喻连忙完一天的事,推开窗户。

    城中落了初雪,行人匆匆,一片冷肃干净的白茫茫。

    而他身边火盆木炭噼啪,暖意缭绕,飘入屋内的雪花,顷刻就会融化。喻连望着窗外,有点出神。

    寂尘把厨子给他们留的饭菜放在桌上,走到喻连身边问:“参什么禅呢。”

    喻连说:“我在想,如果世上有轮回的话,宝宝转世重生,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寂尘:“以后遇见和你有缘分的孩子,可以养一养。”

    喻连失笑:“你还真想跟我一起养孩子?”

    “没有多麻烦。”

    “还是算了,我嫌麻烦。”喻连关上窗,“吃饭吃饭。”

    就在城中人以为这家生意不错的客栈会长长久久的开下去的时候,这个普通的冬日,他们再次路过客栈,却发现客栈紧闭。

    一问之下,才知客栈主人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座城-

    又是冬日,细雪纷飞。

    深林里。

    马儿吐着寒气,押送货物的镖队暂时停下来休息。

    扎起的帐篷上都落了层薄雪,热锅飘起的香气弥漫林间。

    寂尘坐在圆木桩上,一边搅弄着热锅里的蔬菜肉食,一边护着热锅下的火堆不叫风吹灭。

    喻连掀开帐篷,懒懒的拢着披风,坐在他对面。

    寂尘:“不是让你躺着?我弄好了吃食会给你送进去的,别出来吹风。”

    “太闷了,透透气。”喻连不走,“等你弄完,一起进去吃。”

    “连镖头,咱们在这儿休息多久?”队伍里有人高喊了一声。

    喻连:“在这里过个夜,好好休息休息。”

    队伍里顿时欢呼起来。正常镖队不会在深林里过夜,怕遇见猛虎野兽,但连镖头护的镖队例外,他和和尚走的镖,就一次没有出过事。

    是的。

    开完客栈,喻连和寂尘又组建了一支镖师队,这一行想打响名气其实很快,他们要价不菲,但安全程度极高。

    天南海北的很多人来找他们护送珍贵物品。

    江湖人、皇城人,神神秘秘的杀手组织……毫无疑问,走镖队伍和客栈老板一样,能近距离听、看别人的精彩人生,又和话本子里的路人甲乙丙丁一样隐形。

    当客栈老板有意思,当镖师也有意思。

    唯一不好的就是,随着时间推移,喻连修为提升,身体却在变差。

    这是神魂压迫的缘故,和上一世不一样,他私以为比上一世好得多。

    他不在意,寂尘却在意。

    热锅煮好蔬菜肉食,寂尘直接端着锅进了帐篷,喻连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困了,眯一会儿继续吃,一顿饭吃半天。

    只要饭菜稍微一凉,寂尘就拿出去重新热,或者趁着队伍里其他人看不见,直接用法术加温,绝不让喻连吃冰的东西。

    夜晚,寒风呼啸。

    喻连歪在褥子上看话本,话本翻过一页,他瞥见了一行年历,微微怔了一下后,他问:“我复生多少年了。”

    寂尘:“十六年了。”

    ……竟然十六年了么。

    距离约定的二十四年,还有八年时间。

    一开始是数日,后来是几月,再后来就是大半年、一两年,喻连发现自己好久都没有再想从前的事了。

    他做不到完全忘记,可偶尔记起的时候,他心里也只是如一阵风吹过原野,并非暴雨如注的阴雨天了。

    他们又做了六年的镖师,最后用行镖赚来的钱,在江南水乡开了一家茶馆。

    茶馆生意寥寥,每日悠闲清净得很。

    偶尔想热闹热闹,喻连就扮演说书先生,讲讲自己行镖和开茶馆的见闻,行镖的漂泊气息,渐渐沉淀在了烟雨朦胧的青砖瓦黛里。

    距离茶馆一条街外,有家酒馆,酿的酒香飘十里,比他和寂尘钻研出来的酒酿香多了。

    喻连时不时去打一壶回来,身体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喝一坛,醉上几日,渐渐地,他对酒有一点点依赖。

    春夏秋冬走过两轮。

    二十四年的约定到了尾声。

    这天,喻连照旧去打酒,却没有回来。

    寂尘没有去寻,也没有用佛骨感知喻连的状态。他站在茶馆门口,等了喻连一个晚上。

    露水雾气沾湿衣裳,又过半日,暖阳将晨雾晒干。他等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日头偏移,天边晕染开大片的晚霞。

    一道黑色剪影由远及近。

    喻连提着两壶酒,对站在茶馆门口的寂尘挑了挑眉,“有吃的吗?馋了。”

    寂尘回神,“有。”

    他去后厨煮了一碗阳春面,喻连吃得干干净净,撂下筷子:“犯困,我去睡会儿。”

    寂尘喊住他:“喻连。”

    喻连:“嗯?”

    寂尘看着他,他没问他消失的这一天去了哪儿,想了什么,这些都不重要。

    他要的是一个确定的答案。

    喻连心中微叹,说:“伸手。”

    寂尘平平伸出手。

    喻连也伸出手,掌心贴在了寂尘掌心上。

    “神心澈,我感知到了。温度,是热的。”

    寂尘怔松。

    喻连收回手,伸了个懒腰,捏捏脖子:“明天不要叫我起床。哦,如果晚上有咸蛋黄青团的话可以叫我。”

    寂尘蜷起掌心。

    他看着那拂开竹帘慵懒离去的背影,轻轻笑了。

    世人敬仰的灼阳仙尊,终于活过了他上一世死亡的年岁,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他也和往常一样应道:“好。”

    ……

    佛塔内。

    寂尘打坐调息完毕。

    右手掌心的火莲依然有点蔫哒,但比刚开始的时候好了太多。佛塔内不比外面,出去找个合适的灵气充裕之地,方便喻连恢复。

    他并指一点,火莲化成人形,玉体陈横,仍旧在沉睡状态中的喻连闭目躺在他臂弯中。

    他化成原形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面具储物袋都烧毁了。

    寂尘是被关在这儿的,自然也没有储物袋,他脱下自己外面的僧衣,给喻连穿好。他眼中并无杂念,还给喻连的长发编了个辫子,只在最后收拢乱发的时候,指腹在喻连耳后停留了片刻。

    他给喻连面部做好伪装,又将僧衣扯乱了点,遮住了喻连大半张脸。

    “我们该走了。”寂尘对喻连低声道。

    他自己只着里衣,抱着喻连起身,朝着塔外走去。

    第186章

    佛塔之外。

    尉迟临川抱胸靠在不远处石壁上。

    柏历帆蹲在那颗大石头上动作就没变过,祝不死在树杈上假寐。

    郁无为点起了一堆火,一边发着呆,一边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半晌,他环视一圈,发现大家还是跟被定身了似的动也不动。

    他深深叹了口气:“唉。尉迟前辈,我们要等多久?”

    距离那位庸前辈进入佛塔,已经过去十日了。

    这里的消息传了出去,他师父裴山越特意赶来看看情况。

    被吊在树上的一众佛门弟子和静真大师向他师父求救,他师父见帝川陛下和不死药尊都没反应,也只好打了个哈哈应付过去——人又没死,挂在树上几天丢丢脸而已,他们惩罚犯错弟子都比这严重。

    而且这是别人因果,仙宗不好介入。

    裴山越走了,让郁无为这个大师兄作为代表留下,有什么情况就立刻回禀仙宗。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

    他们还把寂安抓过来问了,要不是这小子发誓自己没有耍诈,也没有杀害庸前辈的心思,保证佛塔内十分安全,他们早就强入佛塔了。

    尉迟临川:“再等一日,若是还没动静,孤就进去看看。”

    “他是寻道境,压制静真等人至此,必定是用了旁的手段。”祝不死道,“一直没有动静,也有可能是他早就昏在里面了。”

    尉迟临川听懂他意思了:“现在进去吗?”

    祝不死:“你……”

    这话刚起了个头,他和尉迟临川同时一顿,向佛塔看去。

    佛塔的门颤了下,缓缓开了一条缝。

    “出来了!”郁无为道。

    尉迟临川和祝不死瞬移过去。

    柏历帆猛地起身,往佛塔那边跑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心脏砰砰跳起来。

    寂尘佛子会是尘叔吗?这个问题缠绕在他心头许久。

    现在马上要见到人了,他应该立刻冲过去才是,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犹豫了起来。

    被挂在树杈上的静真大师看准时机冲开束缚,抓着寂安一起冲到了佛塔前,死死盯着里面。

    他倒是要问问寂尘,到底是佛门重要,还是那个姓庸的修士重要!

    佛塔门越开越大,里面的佛光倾泻出来。

    走出来的不是尉迟临川他们在等的人,而是一个一个面容清俊的和尚。

    他怀里抱着个人,平平静静的站在了门口。

    从气息认出来他怀中人就是庸不染的那刻,周遭的人陷入诡异的安静。

    寂尘顿了下,看着塔外站着的这一圈人,没有贸然说话。

    尉迟临川率先开口:“寂尘?”

    寂尘望向他:“嗯。”

    他和尉迟临川祝不死都是同辈修士,但年少之时没有太多交集,没有熟络客套的必要。

    他身上的黑色里衣实在是太显眼了,尉迟临川实看向他怀里:“这是庸道友?你们这是……”

    祝不死:“庸不染受伤昏迷了?”

    不对啊,受伤昏迷还脱衣服换衣服?他怎么不知道治病还有这个步骤。

    寂尘:“他是来找我的。不是昏迷,只是太累,睡着了。”前一句回答尉迟临川,后一句回答祝不死。

    祝不死:“……睡着了?”

    他欲言又止。

    庸不染不是说他是个寡夫,要给死去丈夫守丧吗?连把脉的肢体接触他都接受不了,怎么会叫个男人这样抱着?

    现在这情况对吗?

    一腔话憋在肚子里不上不下,祝不死不知道怎么问。

    他回头去看尉迟临川,尉迟临川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拧了起来。

    他们这边还没想好怎么说,有人倒是先开口了。

    “什么叫太累睡着了?太累睡着了又为什么要换衣服?!寂尘,他怎么穿着你的僧衣?”

    继玲珑佛骨主动护主之后,静真大师又破防了,抬起来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厉声质问道:“你是不是破戒了?”

    手指往下一挪,又指向喻连:“玲珑佛骨对你怀里这个狂妄之辈如此亲昵,你们混在一起的时间怕是不短了吧。和这样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把佛门的脸面置于何地!”

    寂安抓住了静真大师的袖子,低声道:“师父,你太激动了。”

    静真大师甩开他:“他若是普通弟子就罢了,但他是佛子。”

    寂尘虽然下了佛塔,但当年了悟大师将他捧得太高,到现在西域还流传着佛子渡世的童谣,影响一代又一代孩童。

    静真大师简直不敢想,要是寂尘破戒的消息传出去,佛门的威信会降到什么样。

    “若他眼里还有佛门,想让佛门继续活下去,就应该把他怀里的人丢开,带上玲珑佛骨,回归佛塔。”

    寂安:“师父,事情不是这样算的。”

    静真大师不理他:“寂尘佛子,跟我回去。”

    寂尘看了他一会儿,“不去。”

    静真大师:“你!”

    寂尘指尖灵光一点,还没恢复伤势的静真大师直接起飞,重新飞到了石壁两侧,再度和众弟子一起挂了上去。

    静真大师先是一愣,紧接着面庞彻底涨红:“你在做什么!”

    寂尘语气淡淡,叫人听不出他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他很好,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寂尘佛子,我替师父道歉。”寂安道。

    寂尘看向他,目光和缓了些:“我知道有些事非你所愿,佛门已不是最初的佛门,执念成渊,如掌中沙,强留,徒劳而已。若是有可能,下山去吧。”

    寂安合掌:“寂安明白了,多谢寂尘佛子教诲。佛子,师父他们要在这儿挂到什么时候?”

    寂尘看了眼怀里的人:“等他消气。”

    新佛子再次行了个礼,退至一边,不在掺和后面的事。

    寂尘算了算时间。

    在这里耽搁的时间有点久,按照往常喻连的习惯,要是再不换个舒服点的地方,怕是要闹了。

    他抬脚往一侧走去。

    不料尉迟临川也跨了一步,不偏不倚挡在寂尘面前:“你不能走。”

    寂尘停下来,“为何。”

    尉迟临川视线往下,再次往他怀中看去。

    那看起来客气随和,实际冷淡疏离的符修,穿着别人的僧衣,一截皓腕从宽大僧袍里垂下,双脚和瘦削的脚踝也露在空气中。

    除此之外,整个人都被僧袍裹得严严实实,脸都没有露出来——脸藏在僧衣下,看布料下的弧度,应该是没戴面具。

    而且,这人应该是只穿了一件僧衣外衫。

    尉迟临川:“是你替他换的衣服。”

    寂尘:“佛塔内并无第三人。”

    尉迟临川吐出一口气,目光冷锐起来:“庸道友曾说,他是寡夫,正在守丧,绝不会让旁人碰他。他说你是他朋友,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

    “…………”

    寡…寡夫?

    寂尘微微沉默。

    不是离开村子遇见故人吗?为什么还有寡夫的事。

    他快速回忆了一遍喻连跟他说过的‘庸不染近况’,确认自己没有听他说起过类似的话。

    寂尘摸不准是喻连忘记了,还是尉迟临川在诓骗他。虽然他心里觉得大概是喻连忘了,这家伙有时候真的不太靠谱。

    他面上不显,淡淡道:“你和他认识多久,又知道他多少事?”

    尉迟临川扯唇:“孤和他认识是没多久,但聊得投机。现在庸道友是睡还是昏迷并不清楚,也许是有人趁人之危想把人拐走。总之,在庸道友醒来前,还请佛子留在孤能看得见的位置。”

    寂尘:“我并无害他之心。”

    尉迟临川:“谁能证明。”

    “唔……”喻连烦闷的动了下,呓语,“神心澈…吵……”

    寂尘低哄道:“马上就不吵了。”

    玲珑佛骨散发的佛光笼罩住僧衣,骨头找了个缝隙,钻到了喻连怀里。喻连略微安分了点,身体轻微一转,往寂尘怀里靠得更深了。

    一个哄的顺口,一个靠的熟练。

    这两人身上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气场,怎么看也不像是尉迟临川口中拐和被拐的关系。

    寂尘凝眉:“他必须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你若觉得我心怀不轨,可以跟着我们。”

    尉迟临川抿了下唇,不做声了。

    祝不死轻咳一声,“好了好了,庸道友休息要紧。距离这里最近的就是仙宗,那里灵气充裕,对修士很有助益。”他扭头喊了一声,“郁无为!”

    郁无为极有眼力见,拱手道:“寂尘前辈,庸前辈的东西还在仙宗没有收拾,不如您先带他回去,等庸前辈醒来,二位前辈再商量之后的事。”

    寂尘点头。

    事情至此,算是告一段落,他带着喻连回了仙宗

    路过柏历帆的时候,他视线略微一瞥。

    柏历帆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又呆呆的。

    寂尘眉心一跳。

    这小子想什么呢?

    他当尘叔的时候,面容是个中年和尚,小帆应该不至于立刻认出来他来的吧。

    他移开目光,瞬间消失在这里,尉迟临川和祝不死紧跟其后。

    柏历帆站在原地,全程一句话没说的只有柏历帆一个人。

    郁无为掐了下他的脸:“梦游呢师弟,醒醒。”

    柏历帆看向他。

    郁无为:“你不是要问寂尘前辈手串的事吗?”

    柏历帆回神,用力搓了下自己的脸,道:“我得缓缓。师兄,我能不能申请,去庸前辈居住的地方侍候?”

    郁无为:“你不是要回家吗?”

    “有点事,先不回去了。”柏历帆含糊道。

    “行吧,先回去,回去我给你安排。”郁无为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御剑离去。

    然而他们刚刚御剑起飞,大地陡然轰隆一声。山脉震动,夹沟两侧的石壁地动山摇,石块哗啦啦往下滚。

    郁无为和柏历帆惊愕回头。

    不止他们,回仙宗路上的寂尘等人、赶路的修士、闭关的散修、大小宗门的长老、掌门们,停下的停下,出关的出关。

    全都感受到了九州大地那不同寻常的一声震响。

    喻连似有不安,在寂尘怀中动的更频繁了,佛骨也没办法安抚他。

    祝不死凝神感应,“像是从很远的地下深处传来的响动,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震响的源头似乎在北偏东方向。”北偏东,离帝川应该不远,尉迟临川凝重道,“孤会派遣留守在帝川的玄甲卫去探查一番。”

    寂尘开口:“先回仙宗。”-

    那一声大地震响的余波还在往更远处震荡。

    仙宗。

    孤渺峰。

    万古寒气沉在地面,一个长睫覆雪,浑身结满了冰霜的男人盘膝而坐,地脉震响的那一刻,他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

    幽冥裂隙之中,一双幽深的紫瞳缓慢睁开。

    “冥界的气息……”

    第187章

    辅助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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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键剧情人物: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8%】

    【冥主(明渚)命运修复值:97%】

    重要剧情人物:

    【寂尘(神心澈)命运修复值:80%】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88%】

    【祝不死命运修复值:80%】

    最终任务:【弥补天缺,再现忘川,重塑轮回】

    喻连点开最终任务,任务旁边密密麻麻全是他推衍出来的事情可能的走向。

    这是他的最终任务,但是世界意识不会直接告诉他,怎么样做才是完美结局。

    他需要根据关键人物和重要人物每个人的性格、行事特色,结合他推衍出来的可能,再分支出来不同的结果。

    是相见又相离,是相离又相见,还是见面不识两心空空,物是人非事事休。是顺从命运,还是打破宿命,很快就见分晓了。

    “这是最后通往结局的剧本。”

    喻连自语,他想在那些推衍出来的结果里圈出最可能的一种,却又停了下来。

    他看着这些相处了几百年的名字,“最后的结局,应该是所有人一起来写。”

    那才是真正的完美结局-

    数日后。

    仙宗后峰。

    窗外鸟鸣清脆,阳光和煦,清俊的和尚揽着压在他身上睡的青年,合衣假寐。

    半晌,他怀里的青年动了动。

    寂尘睁开了眼睛。

    喻连半边身子都叫阳光照着,浑身懒洋洋的。

    他含混道:“多久了。”

    寂尘:“从你找到我那天算起,一共过了十五日。”

    喻连:“辛苦了……”

    他同寂尘谈过,非特殊情况,玲珑佛骨必须收回体内,不然会影响他修炼。

    但他又对佛骨和寂尘的气息很依赖,这导致他犯困虚弱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是睡在寂尘身上的。

    他睡着的时候霸道得很,不允许寂尘离开他太久。寂尘基本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当他的床垫子。

    床垫子毫无怨言,捏了捏喻连的肩膀:“还难受吗?”

    喻连懒懒道:“跟之前在家里差不多。”

    其实比家里严重些。

    他睡了这些时日,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只是肺腔没那么痒了,但醒来这一会儿,还是时不时泛上来一点血腥气。

    “怎么被关佛塔里了,解释解释。”

    寂尘听出他呼吸不太顺畅,抚着他的后背帮他平复气息,将这段时间的事娓娓道来。

    其实很简单。

    他是因为了悟大师即将圆寂才回归的佛门,离开有钱村后,他便直奔浮屠佛门而去。

    一路上确实有不少人在说了悟即将圆寂的事。

    不过,到了佛门他才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引他回归的骗局。

    了悟师父自他走后,在佛塔内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就不知去向了。佛门中的大小事都交给了新出头的弟子,静真。

    静真和万事谨慎小心的了悟师父不同,行为激进,一心以匡扶佛门为念。

    他效仿了悟,立了新佛子寂安,但是寂安不是天生佛骨,西域一众佛国并不认他。

    一系列手段收效甚微,他开始打寂尘的主意。

    寂尘回归佛门后,静真大师好说歹说让他留在佛门,只是寂尘一心要走,静真大师就直接对他动了手。

    寂尘这些年因玲珑佛骨损了根基,修为进境缓慢,不过半步合体期,就这样被夺了佛骨。

    喻连用寄灵咒和他联络的时候,他担心被佛门的人发现异常,所以主动切断了寄灵咒。

    后来他被灵力被锁,关在佛塔内,就更无法和外界联络。

    直到喻连闯入佛塔里,找到他。

    喻连冷哼道:“我还是把他们打轻了。”

    寂尘:“他们还在树上挂着。”他声音低了些,“别生气了。”

    喻连:“不行。”

    他气佛门那群王八蛋,也气寂尘没在发现不对劲的那刻就跟他寄灵。万一他迟了一步,这家伙可就真的被炼成塔灵了。

    寂尘顿了下:“我有个问题问你。”

    喻连惜字如金:“问。”

    “寡夫是怎么回事。”

    “……”

    寂尘继续说:“他们说你是夫君新丧,独自抚养孩子的寡夫,为夫君守身如玉,轻易不叫别人碰你。”

    喻连抬起头:“我是因为不想让祝不死给我诊脉,才这样胡扯的。他们看见你碰我了?”

    “你身上衣服都烧没了,我给你穿了我的僧衣,抱着你出来的。”

    喻连想象了一下佛子抱着寡夫衣衫不整的出来的那个场面。

    他开始头痛:“我睡着前没跟你说吗?”

    寂尘:“没有。”

    喻连捏捏眉心。

    寂尘:“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我心里有计较,都在计划之内。”

    说来说去,他只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出他的身份罢了。尉迟临川那家伙……他应该没证据,所以才叫了祝不死来。

    而祝不死又因为他消除郁无为体内的地煞之气而怀疑他。所以,现在关键是怎么消除祝不死的怀疑。

    寂尘:“你能解决就好。”

    喻连:“我是没事,倒是你。佛子大人,名声被我这个寡夫连累了。”

    寂尘也不在意名声那等身外之物,“对了,有件正事要跟你说。”

    他神色微微肃然起来:“就在我们离开佛塔那天晚上,九州地脉震动了一下。那种动静,绝不是简单的地龙翻身,修仙界已经调查了好几日了,还不知道结果如何。”

    “天象有异样吗?”

    “并无。”

    喻连打了个哈欠:“不急,有消息的话,会有人来通知我们的。”他摸了下自己的脸,指使道:“面具也烧没了,你去峰后找棵树,给我做个新的来。”

    寂尘:“还是桃木的?我做两个,你能消些气吗?”

    喻连瞥了他一眼,慢吞吞从他身上滚下去,卷着被子背对着他。

    “那还要再来一顿好吃的。”

    寂尘失笑:“行。”

    他起身离去。

    片刻后,喻连翻身起来,眼里哪有半点困意。

    他面色凝沉,盘膝闭目,浩瀚神识一寸寸沉入地脉之中,顺着隐隐断裂的地脉往源头极速搜寻。

    九州地动的原因他不知晓,但他担心九州地动,会把不该翻出来的东西翻出来。

    刚刚复生的那十几年,他记忆混乱,神魂有损,怎么也想不起来上一世临死之前泯灭冥界的那段记忆。

    后来实力恢复,神识稳定下来,他才想了起来。

    世人都以为冥界已经被灼阳仙尊毁了,可他根本没用赤阳丹心把冥界毁掉,而是将它们一齐镇在了地下。

    这两件东西一件至阳,一件至阴,都能算作至宝,被他一起封镇之后,便沉寂在了地底深处,随着地脉起伏而流动,逐渐融合。

    如今三百多年过去,它们融合得好似一体,正在发生蜕变。

    喻连几乎感知不到它们的存在了。

    他都感知不到,自然也不担心别人会感知到。

    但九州地动,地脉震动之下,赤阳丹心和冥界的气息有可能会溢漏。万一被人感知到,平静了三百多年的九州,怕又要生乱。

    在它们蜕变完成之前,决不能让人知晓它们的存在。

    神魂波动之下,刚恢复了一点的身体又开始承压,喻连脸上的那一丝丝红润气色肉眼可见的消失殆尽,耳廓隐隐渗出血色-

    后峰,殿后。

    寂尘取了一截适合做面具的灵木,以指做刃开始雕琢,手腕上缠绕了两圈的火莲子佛串偶尔碰撞发出声响。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从高空坠下。

    寂尘倏然抬头。

    柏历帆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掉了下来,寂尘瞳孔一缩,瞬间出现在半空,稳稳接住了人,瞬移到了树下。

    他按住柏历帆的脉门,一探之下,发现他气息微弱,体内灵力干涸,竟是重伤垂危之状。

    “咳咳……”柏历帆睁开眼,虚弱道,“刚执行完任务回来,遇见大妖受伤了。对不起前辈,我是打算去丹峰的,但是灵力耗尽,掉了下来……”

    寂尘:“我送你过去。”

    “等、等下。”柏历帆咳嗽几声,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我感觉…我活不了了。我储物袋里,有写给我亲人的信、还有灵石、灵材……拜托前辈告诉我同门,将这些东西,送到有钱村。”

    寂尘余光瞥见他搓来搓去的手指,眉梢不着痕迹的一动。

    柏历帆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上面的火莲子佛串,“这佛串,寂安佛子说是您的。真巧,我有个亲人也有一串。你看,连我当年留下来的咬痕都——”

    火莲子佛串光洁无比,哪有他小时候留下来的咬痕。

    寂尘并指在柏历帆身前点了几下,柏历帆哇的吐出一口淡紫色的药汁来。

    再探他的脉门,内息平稳,灵力充裕,哪有方才奄奄一息的模样。

    寂尘起身:“后峰并非弟子玩闹戏耍的地方,念你年纪尚小,饶你一次。若有下次,我会禀报裴宗主。”

    他转身便走。

    糟了。小帆是真怀疑他了。

    得去和喻连商量下,看看怎么应付过去。

    刚走了几步,身后陡然传来一句——

    “只有我家人才知道,我说谎的时候会紧张,手指会搓来搓去。”

    寂尘脚步骤停。

    柏历帆站起来,擦去脸上伪装的血,“而佛子您刚才神色还很凝重,就在我搓手指的时候,您看了一眼,紧接着,神色就没那么紧张了。”

    他看着寂尘的背影。

    “师父教过我,人在情难自已的时候,才会暴露最本能的反应。我不是故意伪装重伤骗你的,但你又为什么骗我呢,尘叔。”

    寂尘袖中的手紧了紧,眉眼闪过一丝无奈,他轻叹了一声,转过身。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也不必说些别的话来哄骗我。”柏历帆捏紧拳头,“我现在就问你一句,庸前辈,是不是……是不是我师父。”

    寂尘良久道:“小帆。”

    这一声出来,就算是承认他尘叔的身份了。

    柏历帆毫无意外之色:“庸前辈,到底是不是我师父。”

    寂尘自己身份漏了,却不能在喻连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他的身份也漏了,摇头道:“他不是。”

    柏历帆再次确认:“他真不是?”

    寂尘:“不是。”

    柏历帆:“你是修仙者,和庸前辈认识的时间,是不是远比我师父要长?”

    寂尘:“嗯。”

    柏历帆盯着他,“那你是先跟我师父在一起的,还是先跟庸前辈不清不楚的?”

    “……?”

    寂尘纳罕:“我跟你师父没在一起。”

    他们不是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共同抚养的柏历帆么,这小子怎么会产生这种误会。

    柏历帆想起他临走那天偷偷看到的那一幕。师父躺在摇椅上对尘叔撒娇,尘叔抱着他去了院子后的桃林里……不是一对,能做那种事吗?

    而现在,尘叔居然说他跟师父不是一对!

    师父知道了,得有多伤心。

    柏历帆怒道:“你脚踏两条船就算了,居然还不承认。”

    寂尘:“……??”

    他脚踏什么?

    柏历帆觉得最好的结局就是庸前辈就是他师父,这样他假装生几天气,就可以一家人和和乐乐的修仙了。

    可寂尘如此肯定的说不是。

    柏历帆只觉得天都塌了,美好的家庭全被尘叔一人破坏。

    修仙者就可以随便玩弄凡人感情吗?明明是高阶修士,灵丹妙药不说信守捏来,得到一两颗相比不是难事。

    可这么多年,尘叔却一颗都不给师父吃,就那么看着师父病体沉疴。师父吐过多少次血?多少次夜里难受得睡不着?

    那么多年相处,他居然忍得下心?

    没有灵丹灵药就算了,居然连钱都没有!

    柏历帆眼眶发红,拳头愈攥愈紧。

    “你来这儿和庸前辈卿卿我我了,我师父呢?他是个凡人,身体不好你不是不知道,你把他自己丢在村子里,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他脑中想象的全是自家师父一个人,在家里生病没人管,难受的起不来床,还要挂念他和尘叔的样子。

    家里每每有什么好菜好饭,师父都会留出一部分给尘叔吃,还时常上山打猎采摘山珍给尘叔。

    结果尘叔却骗了他十几年……

    他师父真是太可怜了。

    柏历帆悲愤交加,强忍着眼泪,一拳捶在了寂尘身上:“你最好永远都别出现在我师父面前,我就跟他说,你死在外面了!”

    寂尘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敢以佛祖起誓,孩子误会成这样,绝对是喻连偷偷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或许他该去练练金钟罩铁布衫,这样当喻连造的锅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的时候,他可以稳稳接住。

    第188章

    就在这时,九州地下。

    “轰隆——”

    前几日引得修仙界警醒的震动再次响起。这回不只是一次,震动接连不断,整个仙宗地动山摇。

    护宗大阵自发笼罩全宗。

    柏历帆站都站不得。

    一道道流光飞至空中,神情凝重的俯瞰着这片大地。

    咔……

    咔咔——!

    地脉震动第五次的时候,地表开裂了。无数幽深沟壑犹如丑陋疤痕,出现在九州大地之上。

    漆黑的地煞之气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

    喻连的神识在震动的地脉之中四散疾行,终于靠着一丝感应,在某个幽邃的深处寻到了赤阳丹心和冥界的位置。

    他快速结印,在它们再次脱离他感知之前,往上面连封数百道保护法阵,防止气息泄露是一回事,更关键的是——这两个还没融合彻底,万一被地脉震动震散了,可大事不妙。

    临门一脚了,不可出任何差错。

    最后一道结印打出,喻连神识归拢。

    他睁开眼,肺腔犹如破了洞的麻袋,血水夹杂着暗红色的凝状物,随着剧烈的呕咳喷到了床边脚踏上。

    后峰林中。

    寂尘猛地回身,“出事了。”

    “……尘叔!”柏历帆想抓他没有抓住。

    “你还没有给我交代!”

    寂尘顾不得柏历帆,瞬身出现在住处卧房内。

    一见卧房内情况,脸色发沉,快步走到喻连面前。

    他按住喻连的脉,对比柏历帆方才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装出来的重伤垂危,喻连这具身体才是崩溃严重。

    “喻连。喻连?”寂尘低喊。

    喻连双手死死抓住膝盖寝衣,发颤的掌心擦过唇角,他耳中灌了水一样,眼前也看不太清了,眼角、鼻中、耳廓,都有细小血水从渗出。

    模模糊糊的声音传入耳中,喻连感受到寂尘的气息,他偏了偏头,看见寂尘的脸。

    还好寂尘在他身边,还好他前几天睡得很足,不然,这会儿估计又得昏睡过去。

    寂尘掌心贴住他后背,温和的灵力涌入他体内。

    “你做什么了?身体怎么会崩溃这么严重。”

    喻连:“没什么…我出去看看。”

    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但现在也顾不得收拾。寂尘的面具没有做好,喻连找了个斗笠戴着,几乎靠在了寂尘身上,出现在外面半空中。

    地脉的震动正在减缓,但就算震动彻底停下,仙宗的护宗大阵也没有消除。

    “咚——”

    “咚——!”

    “咚——!!”

    仙宗主峰的镇山钟响彻。

    这是仙宗急召长老和弟子议事的讯号。当年帝川地下之灾震荡响过一次,诛杀落冥教的时候响过一次,冥界入侵的时候也响过一次。

    此钟一响,内门外门所有的长老和弟子,都需要去主峰集合。

    包括柏历帆在内。

    他站在下面,遥遥看着半空中寂尘扶着庸前辈的背影。庸前辈似乎是咳了几声,尘叔眉间一直是皱着的,只要眼不瞎都能看得出他对身边人的在乎和担心。

    是了,庸前辈身体也不好。

    当时救下他们几个小辈后,就一直坐在地上歇息。

    ……庸前辈,真的不是他师父吗?

    虽然相处不多,但柏历帆能感受得出来,这位庸前辈,和他师父一样,心里是个很骄傲的人。

    可他师父嗜酒,但他查过送往这里的饭菜,这位庸前辈一次酒都没喝过,平日也是守寡茹素,饮食清淡,滴酒不沾。

    柏历帆脸冷冷的,不再看他们。

    真是。

    他不相信尘叔是玩弄感情的渣滓,竟然开始在找庸前辈和他师父的相似之处了。

    他会找尘叔要个交代的,也会告诉庸前辈真相,但不是现在。

    柏历帆飞身去了主峰-

    天灾地害之下,不管是修仙界还是凡间,都无法置身事外。地煞之气从地底升腾,在九州四处流窜。

    沾染煞气的修士和百姓不知凡几。

    各大灵药铺子里清除表层煞气的清煞丹和清除深层煞气的灼阳火液,以及其他克制煞气的灵药全部售罄。

    碧云天在各州的分支弟子架起炼丹炉,整日整日的熬着,恨不得把自己填炉子里烧了,依旧供货不足。

    最先遭殃的就是沧山的灼阳花。

    万里灼阳花被人大片大片的连根撅起,榨取出里面的火焰,储存起来自用,或者销往九州各处,售卖高价。

    灵药物价飞涨倒还不算什么,祝不死已经传讯碧云天,所有灵药售价一律如常,有碧云天的影响力托底,用不了太久,灵药物价就会稳定下来。

    有的救还好,煞气侵体太深,没得救的比比皆是。

    更加棘手的是从地表裂缝给各处造成的受灾局面。往往房屋还没修复,就要面临地缝里冲出来的地煞妖,以及煞气深种,神志全无的亲人。

    六次九州地动,死了不止多少低阶修士和百姓。

    和三百多年前那次落冥教大战不同,这次完完全全是突如其来的天灾地害。

    九州内乱四起。

    仙宗弟子全部出动,赈灾救人除妖,行修士之责。

    飞仙镇西北角也有一条庞大地裂,横贯了小半个飞仙镇。

    仙宗长老亲自坐镇于此,镇压着地裂里逸散出来的地煞之气。丹峰弟子和还没走的碧云天弟子散布方圆三千里,收容治疗修士和百姓。

    喻连戴着新面具,站在飞仙镇一处还完好的屋顶上。

    他手里翻着从外峰长老芙元那里借来的外峰弟子册,找到了柏历帆的领取任务记录。

    这小子跟着内门弟子出去执行任务了,顺利的话,今天就能回来。

    想起寂尘同他说的事情,他就忍不住头疼。

    这两个人,怎么就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真是不靠谱。

    家里没一个靠谱的,还得他来收拾烂摊子。

    按照那小子的性格,发现‘尘叔脚踏两条船’还指不定怎么伤心难过呢。他来这儿是想等柏历帆回来,把身份告诉他。

    免得这小子真的把寂尘给怨恨上了。

    尉迟临川站在他身边:“地脉震动源头已经查到了,就在丰元州。”

    喻连合上外峰弟子册:“丰元州和帝川挨着,想必帝川此次受灾很严重。”

    “国运镇压着,帝川不会有大事的。”尉迟临川看着他,“七日之内,孤就会启程回帝川,孤邀请你同去帝川,你是否愿意?”

    “不了。”

    帝川之下镇压着灾,此次地动是灾的一种,帝川之下的‘灾’绝对会因此壮大,如果尉迟临川压不住,那九州怕是真的完蛋了。

    喻连忍不住打量了下尉迟临川。

    “陛下,你脸色看起来比往常苍白些。”

    “是么?”

    尉迟临川摸摸自己的脸,笑了下。

    “忙于调查,休息不好。下次孤也整一个面具,戴上之后,就不会叫人瞧出来脸色不好了。”

    他目光落在喻连缺少气血的唇上。

    真正脸色不好的人不是他,反而是这位庸道友。也不知他休息了个什么,从屋里出来之后,反而看起来比之前还虚弱。

    喻连假装没听出来他的意有所指。

    尉迟临川摩挲着掌中玉佩,“冒昧问一句,你和寂尘……只是朋友吗?”自那日从塔中出来后,喻连一直没露面,加上诸事繁多,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立场问。

    他尽量以一种好奇的口吻问出来。

    “如果不方便说,就当是孤冒昧。”

    不等喻连开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嘶吼,郁无为极速飞来,“出事了!丹峰弟子呢?快过来!!”

    只见他身后,数百煞气侵体的仙宗外峰弟子,症状轻的背着症状重的,重到没办法控制的,就绑起来拖在后面。

    丹峰弟子暗骂一声:“怎么搞的?丹药呢,丹药都没吃吗?”

    “吃完了。”郁无为满头的汗,“我们接取任务出去,刚把镇子上的地煞妖清除完毕,要安顿百姓的时候,地又裂了,出现了一道新的地裂。事出突然,丹药给了一部分百姓,我们的药不够了。”

    “还有几个弟子没反应过来,直接掉进了地裂里……”

    郁无为咬牙,忍着鼻酸跟外峰长老芙元说明情况。

    现在地动虽然停了,但是大地不稳,偶尔会有新地裂悄然出现。他们好死不死的倒霉撞上了。

    喻连在旁边听着,等他们交代的差不多了,才道:“柏历帆呢?没跟着回来?”

    他记得柏历帆接的就是这个任务。

    郁无为:“我正要说这件事。”他眉梢眼角全是怒气和担忧,“那家伙跑了!”

    喻连眼皮一跳:“跑了?”

    郁无为:“他出去看地裂那么严重,嘴里囔囔着他师父在村子里太危险了,任务一结束,他头也不回的跑了!说要回老家。”

    现在九州这么乱,地煞四起,柏历帆一个练气四层,孤身回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他怎么劝都没用,眼睁睁看着那小子滑的和泥鳅一样,抱着包袱狂奔而去——那包袱里有他自己的清煞丹,他也没舍得吃,说要给他师父留着。

    郁无为真要气死了。

    这倒霉师弟平时很好,但一遇见他师父的事就变成了犟种。

    郁无为刚说完,喻连识海深处的守护咒纹就开始闪烁起来。

    只有柏历帆遇到生死危机的时候,守护咒纹才会亮。

    喻连暗骂一声倒霉孩子。

    他感应了一下,位置不算远,直接传音道:“我去找他,去去就回。”

    “欸——”

    尉迟临川没喊住喻连,心里不由得疑惑。

    庸不染对那个叫柏历帆的小辈,过于在意了吧-

    柏历帆遇见了筑基后期的地煞妖。

    他奋力搏斗周旋许久,感觉身上骨头都快断完了,还是没打过,也没能逃走。

    就在他以为自己完了的时候,眉心一烫,一道淡淡的冷哼响起,霸道无比的桃花枝虚影从他识海飞出,跟吹灰一样斩杀了那强悍的筑基地煞妖。

    力道甚至没怎么衰减,直接把远方一座山泯灭成灰。

    柏历帆:“……”

    煞气从他身上的伤口往他经脉钻,一点点侵蚀他的识海、丹田,让他变得浑浑噩噩。

    他呆呆的看了许久,只觉得刚才识海里那声冷哼有些熟悉,想了半天,最终喃喃道:“仙宗竟然会给弟子下守护法诀吗?”

    竟然能斩杀筑基期的大妖!

    第二个念头就是懊悔。

    守护法诀应该只有一次,回家的路还很长,现在就用了,后面怎么办?

    他受伤太重,半天都没爬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上发冷。

    不行……他不能睡。

    不能睡。

    忽而,他闻见了一点淡淡的香,紧接着他就被人揪着领子翻了个身。柏历帆努力睁开眼,看见了一张戴面具的脸:“庸前辈……?”

    喻连蹲在他旁边,翻了翻他的储物袋,找到装清煞丹的瓶子,“现在还在外面,先把丹药吃了压一压,我回去治好你。”

    柏历帆:“不,不行!”

    清煞丹只有三颗。

    他现在煞气侵体严重,全吃了也没办法根治,“你…你给我吃一颗就好,其余的,留给我师父……”

    喻连啧了声,捏住他下巴,直接把丹药利落灌了下去。

    然后直接把人背在身上,回了仙宗-

    飞仙镇。

    煞气侵体弟子安放处。

    喻连背着人回来,来回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把柏历帆放在榻上。

    这个时候,柏历帆眼睛只剩一条缝还睁着,整个人看着比之前更不清楚了,嘴里一直叫着前辈、师父。

    丹峰弟子闻讯赶来,拿药的拿药,诊断的诊断。

    “煞气侵体太深,但好在他没有结丹,煞气无法侵染元丹,可以根治。就是可能会损伤根基,以后晋升会慢一点。”

    郁无为:“活着才最重要,先给他治疗。”

    喻连:“不必了。”

    郁无为一愣。

    喻连:“忘了你都是我治好的了?我来就好。但还是跟之前一样,我治疗期间,这里不能有人。”

    郁无为:“是!多谢庸前辈。”

    屋内很快安静下来。

    喻连给这间房子布下防护罩,看着柏历帆,屈指敲了敲他的额头,“真是笨。”

    防护罩轻微波动一瞬,隐身状态的祝不死和尉迟临川站在了屋内。

    喻连神色不变,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一般。

    ——尉迟临川是问劫,他想带着祝不死避开防护罩进来这里,庸不染一个区区寻道境的修士,怎么会那么敏锐的立刻发现呢?

    喻连知道他们会来。

    因为他们在仙宗待不久了,心里对他的疑惑却依然没有解开。

    祝不死不是怀疑他为什么能解决煞气么?他就解决给他看。

    喻连从灼阳花中引渡出来一簇灼阳火,附在掌心,贴在柏历帆胸口。

    祝不死神识立刻开始感应,捕捉空气里细微的波动。

    上次,庸不染能那么干净的清除郁无为元丹内的煞气,靠的绝对不只是灼阳火。天底下,只有赤阳丹心的本源炽火可以那么干脆利落地清除煞气。

    然而没多久,祝不死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愕然。

    他看见那一丝一缕的煞气攀附着灼阳火,从柏历帆体内转移到了庸不染体内!

    地煞之气,任何修士避之不及,怎么会有人主动将这东西吸入体内?!

    不对,煞气居然可以被吸走?

    柏历帆的脸色飞速好转,而庸不染收掌的那刻,唇色更白了。

    煞气清除,柏历帆虚弱的睁开眼,他这身伤需要养十来天,但神志清醒些了,但也只是一些而已,他整个人依然是半昏不昏的。

    柏历帆强撑着精神,干裂的唇张开,喊道:“庸前辈……”

    喻连给他倒了杯水,引渡了一点水流,让他润润唇。

    柏历帆抿了两口,愣愣的看着庸不染,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您救了我三次了。”第一次在外面,第二次是把他捡回来,第三次是给他清除煞气。

    “哭什么,傻小子。”喻连肺腔痒得厉害,咳了几下,“放心,你丹田没事,往后修炼也不会受到影响。”

    柏历帆抓住他苍白冰凉的手:“对不起。”

    喻连:“对不起什么?”

    “这声对不起…是……是我替尘叔说的。就是寂尘佛子。”柏历帆缓了缓,“他和我师父相伴十几载,我心知,他们是一对。可他,又对你,你们……”

    尉迟临川和祝不死哪里想到会听见这些,眼睛都不由得睁大了。

    “我料想,你是不知道的。这对于庸前辈你,对我师父,都很不公平。”柏历帆嗓子越来越哑,“你们都很好,是尘叔,太不是东西……”

    喻连听到前面还能绷住,听到后面,实在没忍住。

    虽然很不道德,但他真的想知道,寂尘听见这话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什么精彩表情。

    “你别……咳——”喻连尝到了血腥气,暗道不好,屏住呼吸了一两息,到底还是没压住这一阵剧烈的咳意。

    那不道德的嘲笑念头他只是想了想,现世报至于来这么快么?咳嗽怎么都止不住,喻连低头看着掌心咳出来的血,心道再咳,肺里的肉都要全咳出来了。

    他瞥了眼惊恐的柏历帆,一掌将他敲晕了。

    小崽子,还伤着呢,别吓到了。

    目前不是好时候,等这小子伤养好了,精神也好点了再说。

    现在,他还有要应付的人。

    喻连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忍着缓了很久。咳意平复呼,他使了个清尘术,把血迹清除掉,但是掌心还有血腥味儿。

    他引了清水过来,打湿手帕,缓缓擦拭着十指。

    直到尉迟临川和祝不死站在他面前,他才恍然初初发现似的,抬眸,语气平平:“我记得我是设了灵力屏障的,二位未经允许就进来,是否失礼?”

    他做好了这两人问询他他为何能把地煞之气引到自己体内的准备,也早就备好了说辞。

    没想到却等来尉迟临川一句沉沉忍怒的:“佛门渣滓不少。你没必要为了个脚踏两条船的男人气成这样。”

    喻连:“?”

    祝不死凝眉看着面前坐在榻上的素衣男人。

    自打这小辈说寂尘脚踏两条船之后,这人就开始咳嗽,明显就是体弱之人气息受阻。

    乌发倾散,唇色苍白,带着面具看不出太多,但细细观致,能看见他鬓发有湿意,明显出了不少虚汗冷汗。

    吸取地煞之气对他肯定有影响,又听闻这种事,谁心绪能平?

    他合上扇子,“庸道友,碧云天欠你人情未还,你又叫过我一声不死兄。若想要教训负心人,我可出手帮忙。”

    喻连听罢,心中好笑。

    这件乌龙的事,在他们心里,比他能强行吸收转移地煞之气还重要?

    正正好,外面传来寂尘的声音,“不染,情况如何?我能进去看看小帆吗。”

    脚踏两条船的正主来了。

    喻连:“进来吧。”

    来把身上背着的锅摘一摘。

    第189章

    寂尘进来,在尉迟临川和祝不死拧眉中,自然而然的握住了喻连发凉的手。

    尉迟临川更是额角青筋都突突跳。

    这臭和尚哪来的脸?

    他往前一步,祝不死拉了他一把,示意他稍安勿躁。

    寂尘:“又动用灵力了。”

    “臭小子不省心,我找他去了,没动多少灵力。放心,缓缓就好了。”喻连拍拍他的手,站起身,对着尉迟临川和祝不死拱了拱手。

    “抱歉,二位。”

    祝不死:“庸道友何意?”

    喻连直起腰:“我骗了你们,庸不染只是在下行走修仙界的假身份,我本名叫连著水。神心澈是我道侣,柏历帆是我二人养的孩子。”

    前一句还好,后一句简直就像是两次九州地动,震的尉迟临川和祝不死一时之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祝不死良久问道:“你……所以,柏历帆口中的师父,和你,实则是一个人。那你——不,你们,为什么骗他呢?”

    从柏历帆之前的状态看,明显也不知道他两个亲人都是修士。

    他想了想:“难道是因为寂尘的身份?”

    “嗯。除此之外,还因为我不喜修仙界的纷扰,只想在一隅之地清修度日。在捡到小帆之前,我和神心澈过得都是凡人生活,有了他之后,也一直没变。他天资一般,我们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喻连缓缓道。

    “但是小帆还是拜入了仙宗,这是他的选择,我们尊重。几个月前,神心澈回归佛门久久不归,小帆离开家门回归仙宗。我便也离开了村子,想去浮屠佛门找神心澈,结果碰到小帆和那群小辈遇险……”

    之后就遇见了尉迟临川,来到了仙宗。再往后的事情,他们就都知道了,不必喻连多说。

    说的有些多,喻连口干。

    寂尘扶他到旁边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轻轻拍了下他的背。

    喻连轻咳两声,抿了口温水。

    他目光悄悄往上一瞥,寂尘对着他眨了下眼睛。

    “那你……”尉迟临川沉默片刻,“你为何说你自己是寡夫。”

    “不想让不死兄探脉罢了。”喻连道,“我所修功法特殊,可将旁人身上的地煞之气不留任何后遗症的转移到自己身上,再慢慢祛除,只是此法伤身。”

    “如今煞气肆虐,若是叫歹人知晓……”他摇了摇头。

    但未尽之意祝不死明白,他怕被人抓去做解煞的工具。

    喻连:“彼时我孤身一人,对你们又不熟悉,实在警惕得很,临时想了个拙劣的借口。实在抱歉,让二位见笑了。”

    祝不死道:“理解理解。行走在外,防备心强些是好事。”他笑着说了两句,话音一转:“那连道友,若不嫌弃,在下现在就可替你诊脉。”

    喻连坦然伸手:“好。多谢了。”

    祝不死搭上他的脉门。

    一缕药修的灵气探入喻连体内,四处探查一圈之后,游曳到了喻连的识海周围,他礼貌道:“连道友,能放开你的识海,让我进去探查下么?”

    喻连:“进来吧。”

    祝不死进去探查了一番,面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失望。不管是灵魂还是识海,都不是喻连的气息。

    他心中叹息,从喻连识海退了出来,开始认真看病。

    过了片刻,祝不死收回手,语气有些凝重道:“连道友身体很脆弱,看着不像是天生,像是后天压迫所致。”

    “从前受过一次重伤,留下的旧疾。”喻连随口糊弄了一句,将手蜷进袖中,笑了笑:“左右死不了。”

    祝不死:“是死不了,但是会疼,很疼。且身体反复崩溃,到了某个极点,修复会极为困难。”

    寂尘看了眼明显不太在意的喻连,拧了下眉,“能治吗。”

    祝不死:“短时间内治不好,建议你们跟我回碧云天,我给他建个专门的医册记录。若要暂时压制,须得禁用神识和灵力,再服用扼灵丹和镇痛散。”

    喻连听见这些话就头痛,倒是寂尘和祝不死交流了半天,记下了一堆禁忌事项,然后保证说有空一定去碧云天,才客客气气的将祝不死和尉迟临川送了出去。

    他关上门,转过身,和喻连的目光交汇。

    这就是他们商议好的应对之法。

    闹得乌龙太离谱了,为了避免柏历帆这小子走极端,他和寂尘的身份肯定要告诉他的。

    倒不如再趁着这件事,把尉迟临川和祝不死这两个家伙解决掉。他们不是绞尽脑汁的想扒出来他的身份么?他就撕开一层给他们看。

    反正撕了一层还有一层。

    庸不染是连著水,可谁又会去探究,连著水是谁呢?

    确认他们离开后,喻连笑眯眯的从识海深处取出玲珑佛骨,屈指一弹。

    “多亏它了。”

    他从佛骨上长出来,利用佛骨掩藏一时片刻他的灵魂气息,完全没问题。

    这是特意针对祝不死的。

    寂尘站在他面前,平平淡淡的看着他。

    喻连笑意收敛:“你生气了?”

    寂尘把祝不死开的初阶治疗医嘱展开,指尖点了点最开头的那一条。

    镇痛散,一日六瓶。

    这已经是碧云天药修能开出来的最大剂量了,几乎是要当饭吃。

    寂尘:“七十二年前,你同我说,镇痛散对你无效。叫我不要买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吃了嘴苦,不如酒水管用。”

    祝不死是药尊,他既然开了镇痛散,就说明这东西对喻连有用。

    “……”喻连往椅子后面仰了仰,努力回想,“是吗?我说过这种话?”

    他伸出一个手指,戳在寂尘肋骨下面,往前一推,自己则慢吞吞的从寂尘和椅子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唉,人老了记性不好,时间太久记不清了。你比我还大呢,说不准就是你记错了。”

    喻连理了理衣袍,边朝着柏历帆走边道。

    “行了,我们先带孩子回后峰……”

    “连著水。”寂尘看着他的背影道。

    那偷偷摸摸溜走的人直接定住。

    喻连眼皮直跳。

    完了,叫大名了。

    百年间,寂尘很少生气,也很少连名带姓的叫‘连著水’这个他给他取的名字。但一旦叫了,就代表这家伙真动气了。

    喻连只好说:“我痛感阈值很高的,这点程度真的不算什么。”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柏历帆额前的冷汗,“用了镇痛散,我才会不管不顾的用灵力,疼痛能提醒我收敛。”

    “而且。神心澈,梦里的人是不会觉得疼的,我需要一点痛,确认自己没在梦里。”

    寂尘许久才道:“今日开始,镇痛散一日不可断。”

    他带着柏历帆先行离去,回了仙宗后峰住处。

    喻连稍稍舒了口气。

    寂尘生气也很好拿捏的,只要稍微卖个可怜,装点惨,就能让他心软。一心软,这气就生不起来了。

    寂尘瞬移出很远,稍微停下。

    柏历帆伏在他背上,脑袋耷拉着,喃喃道:“师父……”

    寂尘声音很轻:“你师父就是个骗子,十句话里八句都是假话。”-

    三日后。

    柏历帆醒来,迷迷糊糊一会儿,他眼睛猝然睁大,弹跳起身——失败。

    他重重跌了回去,龇牙咧嘴:“疼疼疼……”

    身体四处都在疼,他捂都不知道捂哪儿。

    “都什么样子了,老实点吧。”喻连端着药进来,将碗递给他,“喏,喝了。”

    “庸…咳…庸前辈。”

    柏历帆认出这里是后峰贵客住的厢房。

    他一个外门弟子,练气四层的小喽啰,就算是被救回来了,应该也是在外峰或者飞仙镇休养,哪里能躺在这儿?

    他立即就想下床,喻连摁住少年的肩膀。

    “先喝药。”

    柏历帆咕嘟咕嘟喝完,抹了下嘴。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庸前辈被尘叔脚踏两条船这件事气吐血了,此时醒了,便忍不住问:“您和尘叔……”

    喻连看着他清澈干净的眼睛。

    “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柏历帆:“嗯?”

    喻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亲近的人骗了你。”

    “前辈是指尘叔吗?与其说他骗的是我,不如说他骗的是师父。”柏历帆抿唇,“尘叔和师父对我都很重要,但我最亲近的还是师父。”

    “如果就是你师父骗了你呢。”

    喻连揭开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柏历帆无比熟悉的脸。

    “师……师父?!!”后半截声音陡然飚高。

    喻连一巴掌拍他头顶:“吵死了。”

    这毫不客气的力道,熟悉的揍人方式,没让柏历帆清醒,反而让他更呆了:

    “师父。”

    “嗯。”

    “师父……”

    “嗯。”

    “师父哇哇哇哇哇呜呜呜——”柏历帆突然大哭,甩着两行眼泪和大鼻涕就扑进了喻连怀里,泪腺跟崩溃了似的猫尿一样,洒在了喻连胸膛。

    “师父我真的吓死了呜呜呜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太好了你是修士太好了……尘叔没劈腿太好了师父没被骗太好了我们这个家还在太好了呜呜呜……”

    他是真的害怕,怕家散了,怕师父没了,愤怒尘叔为什么那么做,愤怒自己修为太低。

    他怕自己为了保护家人才选择修仙,到最后连一个人都没护住。

    十五六岁的年纪,心里装了那么多事,惶恐又无人诉说。只能强忍着,夜里辗转反侧。

    知道尘叔劈腿的时候他强忍着眼泪没哭,带着清煞丹回家的路上差点被揍死的时候他没哭,直到现在,他趴在自己师父怀里嚎啕大哭。

    师父的胸膛很单薄,但却是他心里觉得世上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

    噫。

    哭得跟个小鸭子小水牛似的。

    喻连的衣服又被眼泪泡湿了。

    不必看他也知道自己胸前是个什么样子。

    他有点嫌弃,却没推开,抬手轻拍了下少年的后背,声音也放轻很多:“好了。不哭不哭。”

    好半天,柏历帆顶着肿成核桃的眼睛问他:“师…师父。你真的是、是寻道境界,还能跟合体期的修士交手大…大修士?”

    喻连:“是啊。”

    “那我…我,”柏历帆反复深吸好几次,呼吸不畅的感觉好了点,“我识海里那道桃花枝幻影?”

    “是我留在你识海里的守护咒纹。”

    喻连叹道,“能瞬杀合体之下的一招,谁能想到它最后杀了个筑基妖兽。小帆,师父和尘叔不是普通人,骗了你,你怨恨我们吗?”

    柏历帆吸吸鼻子,“要是没有师父和尘叔,我早就死了,哪来的两个家人。”

    又哪来的十几年悠然快乐的人生?

    是师父将他从那个大雪夜将他捡回家,是师父和尘叔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三观处事,教他习武练剑。

    “师父,你竟然觉得我会怨恨你们?”柏历帆细品了一下怨恨这个词,觉得实在是太重了,眼睛里的泪又蓄要起来。

    喻连立马说:“师父用错词了,收回。”

    “但我是有点生气的。”柏历帆说,“师父,你没有别的事再瞒着我了吧。”

    喻连发誓:“绝对没有。不然就罚我戒酒一年。”

    这毒誓太狠,柏历帆信了。

    他惦记着昏迷前喻连吐血的样子,也顾不得置气撒娇什么的了,“师父,你身体如何了?是不是为了救我……”

    里面师徒两个亲情温暖,一派温馨。

    外面,尉迟临川无声离去。

    他站在后峰悬崖乱石处,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恢弘落日。

    “如何?我都说了,他灵魂气息和喻连没有半分相似,怎么都不可能是他,偏偏你还是不信,觉得是他骗你。”

    祝不死走到他身后,眯起眼看着夕阳:“现如今你亲眼见了,庸不染是连著水,是那小子的师父。”他斜了尉迟临川一眼,加重语气,“也是神心澈的道侣。”

    “他若真是个寡夫,你等个两三年的或许还有机会。但人家——”

    尉迟临川一个石子砸过来:“闭上你胡说八道的嘴,一边去。”

    祝不死躲开,也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总之,你也快回帝川了。不该想的,就别想了。”

    尉迟临川垂眸,指腹划过龙纹玉佩上的纹路。

    “我知道。”

    下一瞬,他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站了起来,望向了仙宗唯一的那座冰冷雪山。

    祝不死:“怎么?”

    尉迟临川语气不太确定。

    “孤渺峰的那位,好像出关了。”

    第190章

    喻连过了两天苦哈哈的修身养性的日子。

    他惹了寂尘,又暴露了身份。这爷俩一个和尚一个小唐僧,轮流盯着他喝镇痛散吞扼灵丹,稍有拖延就开始念经。

    更加不许他下山镇煞,也不允许他动用的灵力超过筑基期。

    镇痛散苦的他倒胃,就想喝点东西压一压。当初他发誓三月不碰酒,现在三个月已经过去,自然得畅快喝一顿。

    他遣了柏历帆去给他拿酒,自己回了厢房。

    厢房内,热气氤氲。

    屏风上搭着脱下来的外衫和里衣。

    喻连靠在能装下两个人的大浴桶里,水汽凝在皮肤上,化作水珠滴下去。

    他如今泡澡没有从前那么抗拒了,也能体会到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泡澡。

    泡起来确实解压。

    两天十二瓶镇痛散吃下去,身体常年的痛让药物镇压,骤然不疼了,很不习惯。

    他跟寂尘说,他不吃镇痛散,是因为疼痛能让他感觉自己不是活在梦里。

    他骗人的。

    开玩笑。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百年了还觉得自己的复生是一场梦?而且谁会没事让自己疼几十年,他又不是受虐狂。

    不吃镇痛散,只是因为疼痛是压力和恐惧的宣泄口。

    他撩起来一掌水,闭上眼,从眉心淋了下去。

    忘川……

    上一世死去,赤阳丹心和冥界深度融合得刹那,他感知到了一种类似于忘川的气息,和天道震颤的鸣音。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二者封印,沉入大地深处。

    如今三百年已经过去,赤阳丹心和冥界只差一线便可彻底融合,但它们孕育的,真的是新生的忘川吗。

    若是新生忘川,诞生之时,天地是否会有异变。

    不知道。

    如今地煞之气四处蔓延,是否跟新忘川逐渐成型有关系。

    不清楚。

    一切都是未知数。

    这不是喻连一个人能承担得了的,所以当他记起自己死前做了什么之后,就想跟寂尘交流。

    但他说不出来。

    天道不许。

    他甚至没办法多做什么。

    这些年,喻连看遍九州四野,越是深入凡尘,那丝丝缕缕的压力落在他肩上就越重,形成精神重压。

    地底深处正在酝酿一场能颠覆九州的巨变,这场巨变或许会影响无数人的命运走向,或许转眼之间,他看过的热闹凡尘,就会化作齑粉。

    而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无人倾诉,无人诉说。

    他不知九州的未来,也不知他自己此番莫大的天地因果加身,又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少顷,喻连缓缓吐出一口气,睁眼发了很久的呆。

    回神后,浴桶里的水已经变温了。

    泡澡没能将他的压力彻底疏解,喻连回神后,想运转灵力刺激身体痛感。

    他掌心聚起了灵力,脑中却闪过寂尘的冷脸和柏历帆哭唧唧的模样。

    喻连犹豫了片刻。

    算了,也不是没别的办法代替痛感。

    他趴在浴桶边,慵倦的四下一瞧,直接抓来床上的玉枕,用一小缕灵力把玉枕削磨成适合的大小形状-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

    竹席上放了小案,案上三坛灵酒。

    柏历帆等得直打哈欠:“尘叔,师父还没来,不会是睡着了吧。”

    应该不会啊,师父那么爱喝酒的一个人,好不容易尘叔允许他放肆喝一回了,怎么会迟到呢?

    寂尘:“你去休息,我等他。”

    柏历帆应了声:“哦对了尘叔,我跟几个同门一起,接了个扫洒任务,大概得干个两三天,中间就不回来了。你跟师父说一声,免得他想我。”

    寂尘:“去吧。”

    他自己在这儿等着,等到月亮又偏了三寸,才听见一道悠悠的脚步声。一只修长纤瘦的手在他肩头轻拍了下,“多泡了会儿澡,来晚了。”

    寂尘侧了侧头,喻连从他身侧走过,宽大的袖袍拂过他脸颊,带着干净清新的皂香。

    他在寂尘右手边坐下,大袖衫穿得松松垮垮,手肘支在桌上,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悠哉悠哉的倒了杯酒。

    喻连用灵力冰镇了下,抿了口:“不愧是仙宗的酒,甘醇香甜。”

    一尾余光上扬,他瞟向旁边的和尚,而后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笑盈盈道:“要不要再破戒尝一尝?”

    青年眉梢眼角水汽浸透,泛着细微的红,长睫浓而潮湿,眸光潋滟,整个人说不上来的慵懒松泛。

    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寂尘挪开眼:“不了。”

    “那正好,全都是我的。”喻连喝了一小坛,他没有用灵力驱散醉意,此时有些熏熏然,“小帆去哪儿了。人呢。”

    “我让他去休息了,他接了宗门扫洒的任务,要早起。”寂尘替他温着酒,“两日后帝川和碧云天的人都会走,明天他们在主峰议事,裴山越邀请我们参加。”

    “不过我得出去一趟,佛门那边,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明天你得自己去了,记得要早起。”

    喻连:“行。”

    九州地动的源头在丰元州,这件事查出来了,但地动的原因还不知道。正好,趁着议事,可以多听些信息。

    “届时我们也该走了,你要带着小帆一起回村子吗。”

    “小帆在仙宗挺好的,他知道我们是修士,往后也能在这里安心修仙了。”

    “他不回,那你呢,又去哪儿。”寂尘道。

    喻连趴在小案上,似乎是醉得很了:“我是为了找你才出来的,现在你找到了,我不回村子回哪儿。”

    寂尘:“是啊,你想去哪儿。”

    喻连眼睛微微睁开,对上寂尘透彻的双眼。

    片刻后,他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似的往席子上一躺,“嗯……想找个俊俏干净的郎君,春风几度。不必负责,只消享受。”

    这百年跟着个和尚朋友过,着实寡淡。

    他已非少年时,早已体会过欢愉极乐,期待的、紧张的、喜悦的、厌恶恶心的,都有。

    这一世在九州游荡,自娱自乐的次数寥寥无几,不是他跟着和尚一起清心寡欲了,实在是自己动手累得慌,而且还总差点感觉。

    弄到最后,兴致缺缺。

    不过,他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没有真的想。

    这种风月之事,还是不要牵扯旁人,免得惹了一身风流债,因果难还,又和从前一样爱恨痴缠。

    寂尘:“这话让小帆听见,又要找你哭。”

    喻连笑了几声:“会哭着喊着让我收收心,别把你抛下。”他又打了个哈欠,“神心澈,我困了。”

    寂尘理了下衣摆:“好了。”

    喻连枕在了他腿上,熟练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睡得很快。

    喻连需要自然睡眠休养身体,寂尘却不需要。

    桌上还剩下半坛酒。

    寂尘往酒杯里倒了一点酒。

    酒液清澈无比,寂尘就这么看着。

    每当心绪因怀中人起伏一瞬,他就会往酒杯里加一点酒。

    直至黎明时分,风停了下来,叶子也不再落,寂尘的心绪也随之而平,他不再继续倒酒。

    他抱着喻连离去。

    小案上。

    杯中的酒微微晃动,在晨光与夜色的交界里,朦朦胧胧,将满未满-

    晨光大亮。

    仙宗主峰的钟声响起。

    “咚——”

    “咚——”

    “咚——”

    这不是召集议事的钟声,而是议事开始的钟声。

    最后一声钟响的时候,喻连才醒来,他急匆匆洗漱一下,换好衣服,快速朝着主峰赶去。

    寂尘提醒过他记得早起,但他还是睡过头了。

    没办法,身体处在崩溃后的修复中,他实在是有点没法控制。

    此次议事,他想交给仙宗一种符文,算是自创的,可以克制地煞之气。

    主峰一切如旧,喻连快步走到半合的大殿门前。

    殿中传来尉迟临川的声音:“议事都开始了,怎的空了个位置?庸道友还没来么,要不遣人去问一下。”

    喻连跟他们说过,他不想‘连著水’的身份暴露,所以他们对外依然称呼他为‘庸不染’。

    祝不死:“他身体还在恢复,不来也罢。”

    这就来这就来。

    喻连理了下袖口和衣摆,一只脚刚刚埋进去,致歉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不料抬头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然紧缩,瞬间把脚撤回来,一个转身躲在了厚重的殿门外。

    殿内。

    裴山越高坐上首。

    他左边是已经隐退了的兰泊风,而右边座位上的男人——银发浅眸,素衣布衫。

    那是……

    谢久白。

    喻连压了压砰砰的心跳,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脚下生风,边走边暗道倒霉倒霉太倒霉。

    谢久白不是在闭死关吗?怎么突然出关了,难道真的突破到了半步仙?

    喻连境界抵达过半步仙,他知道那是怎样一种境界。

    若是他就这么直接出现在谢久白的面前,只要谢久白有意仔细感知,不管是他灵魂原本的气息,还是元丹内火老大的气息,都无处可藏。

    不是,这家伙好歹是仙宗的一位祖宗,他出关这件事,竟然没有广而告之?

    早知他来,他便不来了。

    “那就开始吧。”尉迟临川敲敲桌面,把其余人的注意力从空座位上拉回来。

    “丰元州是此次九州震动的源头,孤派遣过去的人依然没有调查出原因,但根据各大势力的资料整合情况看,丰元州之下的地煞之气最为庞大。”

    “尽快安排丰元州的百姓撤离。”裴山越道,“不知帝川是否能容纳一州百姓。”

    “怕是不行,需得往四周转移。”

    殿中议事正式开始,喻连气息足够快速隐秘,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飞快撤脚的动作,也没人注意到他逃也似的背影。

    他什么气息都没漏,但那坐在主位右边的银发男人却侧了下头。

    谢久白往门口看去,下一瞬,他直接出现在殿外。

    殿外长廊空空如也。

    只有一缕混杂着焚檀味道的微弱幽香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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