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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仙历·镇土一百一十三年。

    一缕阳光穿过仙宗的外峰。

    芙元背着手,目光温和道:“已经入宗门一年了,这次放你们下山,可以结伴去历练,也可以回家看看。但是四个月内必须回宗门报道。”

    “结伴历练的去外事堂登记,回家的来我这里记名。”

    这批一年前刚入宗门的新外门弟子。

    都是天资一般没有入内门的十来岁的孩子,不过比杂役弟子好得多。芙元登记了半天,等广场最后一个弟子也登记完毕,她合上册子准备走了的时候,一道身影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芙元长老!芙元长老!”

    那少年御剑还不太稳当,一个急刹险些脸着地,“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下山。”

    芙元板着脸训斥,“柏历帆,又是你,每次都是你最后一个。”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郎,模样清秀,眼神干净,闻言他挠挠头,干笑道:“实在抱歉,我来的路上撞树上了。”

    芙元:“……”

    柏历帆不是这一批外门弟子里面天资最差的一个,三系灵根,但因为家里太穷,整日钻研怎么多赚钱,导致修行进度格外缓慢。

    “仙宗虽然不强迫弟子修行,但你这样拖下去,浪费天赋,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筑基。”

    “多谢芙元长老关心。”

    芙元翻开登记册:“回家还是去历练?”

    柏历帆:“回家。”

    芙元给他登记上,摆了摆手,说了声去吧。柏历帆朝她一拱手,继续御剑起飞,跌跌撞撞的下山了,背影十分欢快。

    芙元忍不住叹了口气。

    “新入门的小崽子们就是让人头疼,等过个十来年的就好了。”裴山越笑呵呵的走过来,“辛苦了。”

    “裴宗主。”芙元捏捏眉心,“只是一想到要带着这群小崽子去沧山参加大比,我就头疼,丢人呐。一届不如一届。”

    “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总不能指望他们都跟……”裴山越停了下,失笑摇头,“由他们去吧,总有长大的一天。”

    就像他们。

    兰泊风或是闭关,或是云游,逐渐将宗门交由裴山越打理,前两年已经彻底交权。裴山越成了仙宗宗主,而芙元也从当年孤渺峰的杂役弟子成了外门长老。

    三百年的时间,他们那一批弟子,有的长成脱离宗门,寻求大道。有的留在了宗门,成了宗门顶梁柱,有的……

    裴山越拿了登记名册,去外事堂登记完毕,就去饭堂打包了一份点心,朝着长明殿走去。

    路上看见仙宗鲜花榜的榜首又变了,一群弟子叽叽喳喳的讨论谁才是内门外门的顶级门面。

    说起来这个,当时裴山越等人还很气愤,他们觉得鲜花榜榜一永远只能是那个人的名字,暗戳戳的暗箱操作,维持了大概一百年,新进门的弟子一批又一批,

    而他们那一批弟子,外出的外出,悟道的悟道,寿终的寿终,意外死亡的也有,留在宗门的越来越少了。鲜花榜的榜一还是变了人,这个月是这个师妹,下个月又变成了那个师弟。

    他们像一群留在过去的人,试图阻止时间滚滚朝前,却还是被冲开了。

    时间确实很恐怖,把那么炽热的影子都冲淡了,也把他们心里的气愤变成了无奈的平和,所有的遗憾都深深埋在心里。

    他们不再说“你们要是看见他就不会那样想了”“他才不是从小就冷冰冰只会修炼的木头”“他就是我们大师兄,仙宗有史以来风采最盛的首席,是你们的小师叔祖”。

    曾经鲜活无比的少年郎,现在也变成了仙史上那个拯救九州生灵,供后人敬仰的灼阳仙尊,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符号,变成了小辈们考前需要狂背的史书资料。

    裴山越走到长明殿。

    长明殿极大,弟子们的魂灯放在这儿,死去弟子、长老的牌位也在这儿。裴山越将打包的点心取出来,灵力送到左边第二排中间的牌位前。

    牌位上刻着这几个字:

    [仙宗孤渺峰峰主喻连位列半步仙 号灼阳仙尊 终于流火二百八十三年年二十四]

    “修仙界和凡间发生了很多事,你若还在,或许很多事会不一样吧。”裴山越说:“厨子又换了一批,你爱吃的食谱倒是传下来了。我尝了尝,味道跟从前一样,但你味觉灵,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出来差别。”

    他上了三炷香,静静站在殿内。

    等香燃尽了,他轻轻一叹。

    孤渺峰完全成了一座雪山,仙宗弟子越来越多,可弟子们只记得灼阳仙尊,不记得喻连。

    “已经三百二十年了啊……”-

    柏历帆出了宗后,先在飞仙镇买了一大堆东西。

    储物袋都塞不下去了,他背着多出来的吭哧吭哧上路。御剑飞行慢得很,好在这几百年各个大州建立了几个小型传送阵,倒是能节省很多时间。

    他换下仙宗弟子服,换回粗布麻衣,一路辗转,越走越偏。

    艰难跋涉了一个多月后,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擦了把汗,站在村子口,心里长舒一口气。

    村子里赶上集市,有认识他的,看他大包小包的,不由得惊讶道:“柏小子,出去发财啦?”

    “是啊是啊。”柏历帆道,“这不赶紧就买了东西,回来孝敬我叔和我师父吗?”

    他跟熟人说了几句话,便快步回了家。

    远远看见坐落在小溪边上的那座小院子,他忍不住咧嘴一笑,大喊道:“我回来啦!!”

    他,柏历帆,是个孤儿。

    十五年前,大雪纷飞的夜晚,他被丢在了宝儿堂外,外出打酒的师父把他捡回了家。

    尘叔说,正常来讲,师父是不会把他捡回来的,只会把他送给靠谱的人家。

    奈何那晚师父喝醉了,抱着襁褓里的他在院子里发酒疯,尘叔要把他抢过来,还被师父暴打了一顿。

    师父抱着他睡了一夜,醒来后说也算是缘分,便留下了他。

    他自此就有了师父。

    不过,师父委实不太会照顾小孩,他能顺利健康的长大,多亏了尘叔——哦,值得一提的是,尘叔是个和尚。

    十里八乡,谁家有丧事了,会请尘叔去做超度,能赚不少钱。

    柏历帆小时候崇拜得很,恨不得也拜入佛门赚大钱,可稍微长大点懂事了之后,他总觉得尘叔是个假和尚。

    毕竟,他偷偷看见过师父给尘叔倒酒喝。

    尘叔一杯倒,师父在他脸上画乌龟,画完哈哈大笑,然后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看见师父给尘叔夹肉吃!

    哪有和尚喝酒还吃肉的?尘叔当和尚给人超度,必定是在骗钱。

    他悄悄问过师父,师父愣了,笑得发抖,“对、对,你尘叔就是假和尚,佛门人人喊打的那种。”

    尘叔一脸很无奈的样子。

    没反驳,大概是承认了吧。

    从那以后,柏历帆总是担心尘叔假和尚的身份被戳穿,他们家失去主要收入来源。

    其实就算尘叔赚不了钱,还有师父。

    据师父说,他以前是走镖的,后来落魄了开始当猎人,养活自己没问题。师父武功很高,教他功夫的时候,柏历帆能感觉到师父游刃有余。

    可师父总是懒洋洋的,身体也不太好,爱喝酒爱听曲儿,时常出去鬼混,身上有两个子儿恨不得立马就花光。

    从小到大,柏历帆都数不清多少次跟尘叔一起,把睡在茶楼、酒肆、打猎路上、树上、石头上的师父扛回家了。

    他跟师父说过这样不行,万一有坏人怎么办,可师父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死了就死了,让他不必准备棺材,随手烧了便是。

    很靠不住的样子。

    柏历帆猜测,师父从工钱稳定的镖师沦落成荒山野岭的猎人,就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

    这肯定是干不了劳心劳力的活的。

    是以,家里能扛起大梁的就只剩下了他。

    他不得不早早操心起了家里的事情。

    让凡人暴富的方法,除了犯法就是修仙,所以柏历帆拜入了仙宗,学点仙家本领,回来好给家里的假和尚和不靠谱师父养老。

    顺便整点能养身延寿的灵丹灵草,让这俩人能活得久一些。

    他在仙宗的这一年,就薅来了不少补身体的东西,这次正好给这俩人用上。

    他们家在村子的最边上,依山傍水,木头和稻草搭出来的简单四合院构造。柏历帆喊了一声,四合院里传来脚步声,一布衣和尚手里拎着扫把打开了门,惊讶道:“小帆?你回来了。”

    “尘叔!”柏历帆激动的抱上去,“好想你呀。”

    寂尘轻轻一笑:“一年多不见,长高了。”

    柏历帆有好多想说的,他忍着一肚子话,飞快往寂尘身后看了一眼:“我师父呢?又出去玩了?不会还没回家吧。”

    “没有。这两天犯病了,我把他扣在家里,没让他出门。”寂尘接过他身上大包小包,“就在屋后的桃林里,你去哄哄他。”

    柏历帆:“这不简单?我跟他说今天我做饭,他绝对高兴。”

    他轻身提气,借力登上屋顶,直接飞出了四合院,落在院后的桃林外。此时正值桃花盛开的季节,纷纷扬扬的桃花瓣如浅粉色落雪,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满鼻都是悠然的桃花香。

    “师父?”

    “师父我回来啦!”

    没人应。

    柏历帆穿梭在桃林间,半晌也没找到人,不由得有点急。

    “师!父!”柏历帆提高音量,“不要装你听不见,我回来了!”

    静谧的桃林深处,一截白色衣摆施施然垂落。一道慵懒悠然的人影躺在上面,桃花一线间,露出半张沉睡的脸。

    喻连伸了个懒腰,幽幽叹了口气,“真吵。”

    第172章

    夜晚。

    溪水潺潺流淌过院前。

    柏历帆放上最后一道菜,桌子上摆着烧鸡烧鸭果脯点心,十分丰盛,全都是他从飞仙镇带来的。

    喻连懒懒的坐在桌边,手已经偷偷摸摸按在了酒壶上。

    寂尘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作甚。”

    “啧,凶死了。”喻连斜他一眼:“孩子出去一年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喝点酒怎么了?”

    “平日不管你,但养病期间不许喝。”寂尘不惯着他。

    “……你看你,你看你当着孩子的面像什么样子。”喻连望向柏历帆,“你看他,管我管了三天都没让我出门,现在一口酒都不给喝一口,这日子没法过了。”

    柏历帆处理这种事得心应手,“哎呀,这酒有什么好喝的?我给师父你带了好多好东西呢。”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密封的陶罐,放在喻连面前。

    喻连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柏历帆背在身后的手给寂尘打了个手势,寂尘把喻连拿出来的酒搁在了桌下,藏了起来。

    “这是我请同门制作的果子露,据说能养身健体,师父你喝这个。”他给喻连倒了一杯果子露,“您就配着这些菜吃,绝对美味。”

    喻连喝了一口,在柏历帆期待的注视中,点了点头。

    “滋味不错。”

    倒也没再提喝酒的事儿。

    柏历帆大松一口气,给寂尘也倒了一杯,坐了下来。他攒了一年多的灵石和钱全都花在尘叔和师父身上了,此时看着两个长辈喝果子露,心里不由得喜滋滋的。

    回家真好,就是今天师父和尘叔的话有点少。

    不过没关系,他话多。

    柏历帆:“师父,你不问问我这一年多都在仙宗学什么干什么了吗?”

    寂尘一顿,看了喻连一眼。

    喻连夹了口菜塞嘴里,咽下才说:“哦?都学什么了。”

    柏历帆立刻放下筷子,跟自家师父说着他在仙宗、在路上的经历,说仙宗从来不强迫弟子一直修炼,说仙宗氛围极好,比武台时常有人嗑瓜子聊天,据说是从远古时期传下来的神秘习俗。

    还说起仙宗的种种趣事,比如祖传的骂人宝典,比如冷冰冰的禁地孤渺峰,比如裴宗主和各峰的长老们都有养莲花的习惯,比如仙宗在碧云天拿药都是最低价。

    喻连垂着眼听了半天,杯子里的果子露喝完了,正准备再倒一杯的时候,寂尘给他满上了。

    他抬眼看寂尘,寂尘面无异色,只是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下他的杯沿,“喝一个。”

    喻连失笑。

    一坛果子露慢慢喝了大半,柏历帆才停了下来扒了两口饭。

    “不过师父,我这次回来,最多在家里待一个月,就得赶回宗门了,风云大比要开始了,我得回去参赛。”

    柏历帆:“据说三百多年前,风云大比都是在九州台举办,后来为了纪念灼阳仙尊,才挪到了沧山。”

    喻连:“在哪比都一样。”

    “是一样,但九州台不一样嘛,灼阳仙尊就在九州台夺过第一。据说他在九州台夺得第一之前迈入过问劫,十八九岁的问劫啊,在仙宗危难之际震慑了一众宵小。”

    柏历帆撑着下巴,眼里冒出亮晶晶的崇拜的光,“真是我学过的仙史上最惊才绝艳的人物了。”

    喻连:“嗑药嗑来的,不值得提倡。”

    柏历帆:“人家那是为了保护宗门。”

    也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似乎不太喜欢灼阳仙尊。村子里的人谁没去灼阳神祠拜过?偏偏师父不去,每次神祠有活动,师父也是远远避开,跟避瘟疫似的。

    “轻狂得很,”喻连评价道,“仙史对那人的美化太过了,他没那么厉害,不少都是忽悠人的。”

    “……”

    二十来岁的半步仙不厉害?

    柏历帆嘴角微抽,但选择向着自家师父:“师父,这话你千万别在外面说。”

    不然会被仙宗弟子打死的。

    虽然大家背仙史背的欲生欲死,但对自己宗门的人,尤其是灼阳仙尊,那可是维护的很。

    他不说灼阳仙尊了:“佛门现在越来越式微,这次沧山大比,浮屠佛门都不一定能来参加。尘叔,和尚也越来越不好混了。”

    喻连顿了顿:“佛门是式微,但不至于连大比都参加不了吧。”

    柏历帆显然不太关心别的宗门的事情,随口道:“芙元长老说,了悟大师即将圆寂,等他圆寂,浮屠佛门连五大仙门的位置都保不住,哪来的心思参加大比。”

    不过什么仙尊啊佛子啊,都跟他们没关系。

    家里只有他了解修仙界一点皮毛,师父和尘叔都是普通平凡的凡人,师父身体不好还得去打猎养家,尘叔更是靠着坑蒙拐骗赚钱,俩人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

    他们一家子,光是好好活着都很不容易了。

    等他再在宗门里混个三五年,弄点银钱,多薅点灵丹灵草,就拜别宗门,带着师父和尘叔去镇上买大宅子住。

    喻连看了寂尘一眼,放下筷子,抵唇闷咳起来。

    柏历帆连忙停下话头,轻拍着他的后背:“师父。”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累了,先去睡了。”喻连撑着桌沿站起来,笑眯眯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然后抱了他一下,“小帆,在外面辛苦了,欢迎回家。”

    柏历帆就着这个姿势扶住了他,“好了师父,你赶紧去休息吧。”他送喻连回了屋,出来后,脸上兴高采烈的样子不见了,有点忧心忡忡的。

    寂尘:“他自己睡不着,小帆,我去陪陪他,你自己吃。”

    柏历帆:“好。”

    寂尘推开喻连卧房的门,果不其然,房间里根本没人。他转身关上门,使了个障眼法,也消失在屋内。

    桃林深处,月色如醉。

    白衣青年枕着胳膊,半靠在树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还没睡够呢,就被那臭小子喊回家,过来,陪我睡会儿。”

    寂尘摇了摇头,缓步过去,盘腿坐下。

    喻连翻了个身,躺在了寂尘腿上,闭上眼:“头疼,揉一揉。”

    寂尘将佛珠缠了两圈,戴在手腕上,双手揉着他的太阳穴。

    轻柔舒缓的力道催生着困意,喻连身体放松,意识进入了辅助空间。

    银喉长尾山雀站在屏幕前,浏览了一下关键剧情人物和重要剧情人物的修复值。

    关键剧情人物: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8%】

    【冥主(明渚)命运修复值:97%】

    重要剧情人物:

    【寂尘(神心澈):77%】

    【尉迟临川:86%】

    【祝不死:74%】

    已完成:

    【祝余草:已复活(任务完成)】

    【九穗禾(九穗痴):已死亡】

    任务道具:复生花(已用)

    喻连点开寂尘的详情页面。

    【姓名:寂尘(神心澈)

    身份:浮屠佛门佛子

    介绍:囚困在佛塔中的玲珑佛骨,被寄予成为真佛的众望,本心所愿,渡尽世间人。

    任务目标:入红尘劫,真佛渡世】

    三百多年前,喻连分出一缕神魂,封入送给寂尘的火莲子佛珠里,给寂尘种下寄灵咒的时候,就预见了今天。

    复生花可以直接用,但他不想那样,显得他的复活很没有逻辑。

    他喜欢一件事利用到极致,他赌寂尘会下山,会将封着他神魂的那颗火莲子种下,会给他的复活提供一个绝佳台阶。

    他赌赢了。

    为了一个复活他的机会也好,为了悟道超脱也罢,寂尘终于下了佛山,迈入了这场红尘劫。

    他出佛塔,下佛山的那刻,命运修复值暴涨。

    喻连有考虑过和寂尘谈一场风月,加速命运值的修复,可这些年的相处,他感觉得出来,寂尘性子清冷,却是个很好的人,有自己的坚持。

    他的红尘劫不单单是风花雪月,更多在人世间。

    真佛渡世,若将他彻底拉入情爱中,只怕任务会失败。但又不能一点风月都没有,这中间尺度很难把握。

    喻连关闭寂尘的详情页面,幻化出来的笔划开了一侧的剧本节点。

    他点开了【最终任务】,神色认真了不少。

    这是他死遁前,用赤阳丹心毁灭冥界之时弹出来的。

    最终任务只有简单一句话:【弥补天缺,再现忘川,重塑轮回。】

    这一句话绝对跟关键剧情人物、重要剧情人物有关系,题干越少题越难,他‘死’的时候琢磨,复活了之后也没立刻回归,而是安静的等待契机。

    “你想回佛门。”喻连闭着眼说。

    寂尘垂着眼,“嗯。”

    喻连:“佛门落寞不是因为你下了佛山。”

    “了悟是我师父,我离开佛门三百年,他圆寂,我该回去。”

    “你既然定了主意,回去便是。”

    寂尘按着他太阳穴的手指停下,轻声道:“我不放心你。”

    喻连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手,“如今世上没几个人能伤我。”

    寂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当年他把封着喻连一缕神魂的火莲子种下,心里觉得喻连复活的机会渺茫。

    但又觉得,喻连是植物,生命力顽强,神魂相当于他的根系分支,若上天垂怜,或许他真的有重返世间的机会。

    他悉心种了一百年,那普普通通的火莲子终于散出了一缕赤火红莲的气息,喻连的魂魄依托着那一缕神魂开始重生。

    凡土种不了灵物,寂尘剜出了自己的玲珑佛骨,把莲花种在了上面。

    佛骨生花。

    又是一百年,喻连在寂尘佛骨上重生。

    同骨双生,在喻连重生的那刻,寂尘感觉到了他和自己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像是血脉相牵,像是宿命相连。

    喻连是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的,刚重生那会儿,身体化形不稳,时而是小孩时而是大人,脑袋也糊里糊涂的捋不灵清,把他折腾的够呛。

    过了几年才好起来。

    寂尘本来觉得一切都好了,但是很快他发现,喻连不能离开他太远。

    一旦离开他太远、太久,喻连就会变得虚弱嗜睡,就像是植物不能离开扎根的土壤太久一样。

    至今,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一百年了。

    这百年,他们换了许多个地方,像是九州最不起眼的尘埃四处飘荡,他在凡间渡人,喻连在修炼。

    随着修为的恢复,喻连这种无法离开他太远的情况好了不少。

    而新的状况紧随而至,喻连复生用的火莲子是普通的火莲,承载不了他随着修为恢复而日益强大的神魂。

    可以正常修炼,但一旦动用的灵力超出了身体能承受的阈值,身体就会崩溃。

    只要不崩溃到一定程度,人不会死,也无损寿命,就是很受罪。

    他不知道喻连现在是什么境界,也不知道他自封了多少修为,但从喻连时不时崩溃的身体来看,他现在的修为应该不低。

    别人或许是无法伤他,可但凡起了冲突,喻连自己就会伤了自己。

    喻连:“你离开佛塔了,别又被我困住。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困住我,也不喜欢困住别人。放心去,我离开你又不会死。”

    他知道,寂尘早有回佛门看看的心思,就算了悟大师即将圆寂的消息没有传出来,他也会回去的。

    寂尘看着枕在他僧袍上的人。

    入红尘三百年,他清冷的眉眼一如三百年前不染尘埃。

    他静静看了喻连很久,落在他肩膀上的桃花瓣越来越多,压着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往下沉,头也微微低了下去。

    “神心澈。”喻连开口道。

    寂尘一停,肩膀上倾斜下的花瓣有一片落在了喻连眉心,像是一个轻柔的吻。

    半晌,他拂去喻连眉心的桃花瓣,“我知道。”

    第173章

    次日正午。

    “什么?尘叔要出远门?!这就要走了?!!”高昂的一嗓子惊走了屋檐飞鸟。

    喻连掏了掏耳朵,“耳朵都要聋了。”

    柏历帆看着斜斜靠在门框上的师父,又看了看在院中收拾包袱的尘叔。

    “不是,怎么这么突然啊。”

    “家里远房亲戚即将寿终,回去奔丧。”寂尘道。

    他这说的也不算假话,不算打诳语。

    喻连打了个哈欠,拢了下披在身上的僧袍,昨晚在桃林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卧房。

    睁眼的时候发现今天降温,他厚点的衣服都收了起来,翻出来麻烦,便随手取了件寂尘的衣服来披。

    他现在穿衣服很随便,随手一系就能出门,活了百来年,岁月沉淀,他越来越偏爱宽松的袍衫和浅色的衣裳。

    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那么喜欢赤红色。

    柏历帆:“那尘叔什么时候能回来?”

    喻连咳了几声:“不知道,三四个月或者一两年吧。”看看那老小子了悟什么时候圆寂。就算圆寂了,神心澈身为佛子,怎么也得在佛门待一段时间。

    其实寂尘完全可以不打一声招呼直接就走,但他们是个健康的家庭,孩子已经长大了,有权知道家里长辈的动向。

    这小孩看着大咧咧,实则最关心家里人,不让他当面告别,他会很担心的。

    果不其然,柏历帆开始发愁。

    他有记忆以来,尘叔和师父这俩跟两口子似的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分开超过一天。

    尘叔一去这么久,师父怎么办呢。

    而且尘叔武力值不及师父,远房亲戚到底有多远,路上安不安全?

    寂尘看出柏历帆在想什么,摸摸他的头:“别担心,很安全。你在家看好你师父,别让他喝太多酒。”

    柏历帆压下愁意,嘱咐道:“我知道。尘叔,我在你包袱里塞了碎灵石,你钱不够就去银庄换,在外面就别招摇撞骗了,真的会被打的。”

    “……”寂尘无言片刻,“去别处,我和你师父说几句话。”

    柏历帆乖乖去别处了。

    靠在门边的青年走了过来,站在大门前。

    “要说什么?”喻连问。

    寂尘往前半步,将喻连掖在僧袍下的墨发顺了出来。喻连微微垂眸,看着寂尘的手指在他发间梳下。

    少顷,喻连说:“你要是想玩头发,不如把自己的头发留起来。”

    寂尘:“和尚束发是还俗娶妻,你想让我束发么。”

    喻连抬眼,打量了下寂尘,轻笑一声:“算了,想象不到你束发的样子,还是光头顺眼。”

    他往后退了半步,寂尘也收回了手。

    他最后说了句:“我会尽快回来的。别喝太多酒。”

    喻连摆手:“走吧走吧。”

    寂尘离开村子后,转眼就消失不见,而喻连扭头就把寂尘藏起来的酒坛翻了出来。

    他没什么做饭天赋,但日久天长,再没天赋,也能烧得一手味道可以入口的饭菜。如此过了十日,喻连看着空空的酒坛叹了口气。

    神心澈不在,他偷喝酒的时候柏历帆发现不了,酒坛里的酒日益减少,今天终于没了。

    那和尚话不多,平日存在感也低,但毕竟在一起百年了,乍一分开,喻连有点想他。

    十日了,依照神心澈现在的修为,应该早到佛门了。

    喻连神识激活掌心的寄灵咒,“神心澈?”

    对面没有回应,主动切断了寄灵。

    喻连盘腿打坐,神识沉入识海。

    他在寂尘佛骨上重生后,彼此对对方产生了一丝连结,可以朦胧感知对方的位置、状态。

    寂尘确实是在浮屠佛门的方向不假,气息也正常。

    又过了十日,喻连再次激活寄灵咒,寂尘仍旧没有给他回应。

    喻连微微皱眉,无意识摩挲着指尖。

    寂尘的气息状态都正常,但为何不与他寄灵呢?难道是浮屠佛门那边又整了幺蛾子。

    “师父。”柏历帆在外面敲门。

    喻连回神,下床,打开卧房的门后一愣。

    院子里站着一对夫妻,是村子里的熟面孔,笑眯眯的看着他。

    喻连扭头看着自己徒弟:“怎么了?”

    柏历帆:“师父,我过几天就走了,尘叔不在,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就拜托了王叔王婶,让他们照顾你。”

    “你师父交给我们那就放心吧。”王叔一把拽过喻连,喻连猝不及防脚尖磕在了门槛上,一个踉跄,险些被拽飞。

    他扶了喻连一把,“要我说,弟弟你长得也凑合,虽然身体差了些,但不至于娶不着媳妇。跟个和尚过有什么好的?攒几个钱娶个媳妇,有人好照顾你不是?”

    “要不这样?”他爽朗的拍拍喻连的后背,“我让你嫂子给你牵个媒?”

    喻连只觉得肺腔震得发麻,咳意上涌,“不……咳咳不必了王哥王嫂。”

    柏历帆飞快把自家师父抢回来,不高兴道:“王叔,跟和尚过哪里不好了?我师父和尘叔好得很。你小心点拍,震着我师父了。”

    王叔:“我这不是为了你师父好吗?”

    王婶踢了他一脚:“小帆啊,别听你王叔胡说八道,跟和尚过好得很。小帆师父,你别不好意思,你徒弟给了钱的。”

    喻连坐在门槛上缓了好久,才揉了揉额头,“你们先回去吧。”

    院子里安静下来,柏历帆把人送走后,蹲在喻连面前,“师父,王叔王婶人不错的,你就让他们照顾你吧。”

    “我不习惯。”

    “他们照顾不了你多久的,等尘叔回来他们就回去了。师父,你答应我吧。”

    喻连屈指弹了下他脑门:“先斩后奏,撒娇没用。我管得住自己,把你雇他们照顾我的钱要回来。”

    柏历帆好说歹说,喻连就是不松口,他又气又恼:“你说你能管住自己,尘叔藏起来的酒我检查过了,全被你喝光了!师父,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喻连伸出三根手指,保证道:“我发誓我再也不偷喝酒了。要不然就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柏历帆更气了,呸呸呸了三下:“这个不算,除非你拿我或者尘叔发毒誓我才信。”

    喻连犹豫:“这个……”

    柏历帆深呼吸几次,“发誓说谎眼都不眨的,放在话本子里,师父你就是个骗子,渣男。”他是真生气了,一整天都没跟喻连说话。

    喻连试图搭话,得到的只有自家小孩硬邦邦的后脑勺。

    十五六岁的少年冷着脸,把师父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晒好,哐当哐当的扫地,还专门扫喻连站着的那一块地,喻连单脚跳着,连连后退,最后上了院墙才算完。

    扫完地,他又冷着脸哐哐剁菜剁肉,三菜一汤摆在桌上。

    做完了他也不吃,咣叽一声把自己关在房门里,看起来是想把自己饿死。

    喻连:“……”

    这小子,才练气四层,还没辟谷呢。

    他默默吃了自己那份饭,留了一份出来。结果第二天中午,他醒来发现他留的那份饭柏历帆没动,桌上反而摆上了新的热腾腾的午膳。

    都是他这个师父爱吃的。

    喻连敲了敲柏历帆的门,“小帆,别生气了。师父去后山打猎,再摘点山菇,晚上给你煲兔子。”

    他拿上挂在墙上的箭袋,背着弓出门了。

    屋内。

    柏历帆听着喻连脚步走远,他揉了揉脸,去了厨房,也不嫌弃师父剩下的饭,呼噜噜全吃了,吃完去了村里的集市。

    师父和尘叔炖菜味道实在一般,师父尤其差,还是他来炖吧。

    他在集市上买了些配菜和调料,眼见天擦黑,准备回去的时候,抬头看见夜幕上划过一道黑红妖异的光,坠落到了村子的后山方向。

    “轰——!”地一声,浓郁的黑色煞气迅速从后山弥漫开来,发出一声震天的兽吼。

    村子整个都震了三震,紧接着尖叫声四起。

    柏历帆腰间感应妖邪气息的玉佩开始闪光发烫,他经历的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脸唰的白了,“师父!!”

    有妖邪去了村子后山,师父就在后山!

    玉佩烫到这个程度,绝对是个大妖邪。

    他用来装东西的筐子都不要了,大脑一片空白,一边喊着让村民回家躲起来,一边疯了似的逆着人群往后山跑。

    师父是为了哄他才去后山猎他喜欢吃的兔子和山菇的。

    柏历帆这次御剑飞行出奇得快,路过家中的时候,发现师父确实没回来,他便毫不犹豫直接冲入了后山的黑雾之中,摔在地上也不嫌疼,微薄的灵力挥开黑雾,大吼道:“师父!”

    “师父——!”

    “师父你在哪?!”

    他大声喊着,完全不怕把妖邪招来。

    或者说他就是想把妖邪招来,这样师父就安全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天完全黑了,柏历帆确信自己的声音整个后山都能听到,可师父就是没有回应。

    他嗓子越来越哑,最后喊人的声音在极度恐惧下全堵在了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少年手脚冰凉,撑着树干的手都在发抖。

    “小帆?”

    柏历帆红着眼抬头。

    拎着兔子的白衣青年从散去的黑雾里走出来,打了个哈欠道,“刚刚睡着了,听见你喊我。你怎么上山来了?”

    柏历帆看清是喻连之后,强忍着大哭的冲动,抓着喻连御剑飞行,等到远离了后山,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才跟个小牛犊一样把脑袋往他胸口一撞。

    少年死死抓住喻连后背的衣服,后怕的放声大哭。

    “对、对不起……师…父我…我错了,以后再也、再也不跟…你生气了。”

    都怪他,他干什么要跟师父生气。

    说来说去,还是他没本事给师父买滋养身体的灵酒,要是他有足够多的灵石,那灵酒师父爱喝多少就喝多少,也不必可怜兮兮的偷着喝。

    要是师父出事了怎么办。

    师父出事了,他就没有家了。

    喻连胸口被他撞的发疼,闷咳几声,“好了好了。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

    柏历帆一擦眼泪,“后山有妖邪。”

    喻连扬眉:“哪里有?”

    柏历帆看向后山,随后愣了下。刚才弥漫了满山的煞气烟消云散了,他低头看看玉佩,发光发烫的玉佩也安静了下去,像是那妖邪不存在了一样。

    他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刚才就是有的。师父,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先离开几天吧。”

    喻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不轻不重的一下:“没事的,别怕,师父在这儿呢。回家。”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胸前,心里啧了声,这哭的像是溢奶了。

    第174章

    铜锅里加了木炭,上面兔子煲咕嘟咕嘟冒着泡。

    煲里加了自家种的涮菜,香气弥漫。

    喻连脱下了被哭湿的外衫,内衫的袖子挽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手臂,给柏历帆夹了块兔子肉。

    柏历帆看着已经平静下来了。

    一顿饭吃完,他道:“师父,我不想去仙宗了。”

    “为何?”

    柏历帆撇嘴,“修仙也没什么意思,可无聊了。 ”

    好像从仙宗回来眼睛亮晶晶的讲了很久的人不是他一样。

    十来岁的小屁孩,喻连一眼就把他看了个透彻。

    “修仙之路精彩绝伦,九州之大尽皆可去,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我去仙宗修仙,就是为了赚钱长本事,照顾你和尘叔。”柏历帆道,“村子里不安全,尘叔不在你身边,我再把你丢下,岂不是本末倒置?”

    他把碗筷收起来,放进院子的水桶里洗洗涮涮,一边洗一边说,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喻连。

    “我现在练气四层了,自己也能修炼,等再强一点,我就去碧云天打工,照样能给师父赚来养身灵药。”

    喻连听他在那嘟嘟囔囔的,觉得可爱,有点想笑。

    也不知道以前他那些长辈看他,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态。

    他倒也没多劝,或者制止柏历帆这种想法。

    自家孩子自家清楚,柏历帆是个挺有主意的小孩,他既然说要在家里守着他,任他说破天去,这孩子也不会走。

    不过他并不想把柏历帆拘在身边,十来岁的少年就该出去闯闯。还有就是,柏历帆在家里,有些事做起来很不方便。

    喻连施施然起身:“行,你自己决定。”

    他回了房,关上门,一道无形的结界笼罩在室内。屈指一弹,一个黑影他袖中飞出,摔在了墙上。

    黑影爬起来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喻连悠哉的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喝了半杯后,指尖敲了敲桌子,“来这儿。”

    黑影连滚带爬的过来了,停在喻连指尖点过的位置。

    它浑身漆黑,唯独双眼赤红,外形像一只长鳞片的羊,现在缩的只有巴掌大。

    正是那只坠落在后山,被柏历帆感知到的妖邪。

    它惶恐地趴在桌上:“小的不知道大人在此处隐居清修,小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该死的。

    简直离谱,它可是元丹境大妖,冲到后山的时候,还没等着一口气把这村子里的人全吃了,就被一只脚踩了个半死。

    这人的修为究竟多强?

    不对,这种穷乡僻壤灵气稀薄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等大修士隐居?

    喻连看了半天没看出来它是个什么东西,低咳了几声,饶有兴致的问:“你是什么妖,打哪儿来的?”

    “是羊妖,从丰元州来的。”

    喻连嫌弃道:“羊妖怎么不长毛只长鳞片,这么丑,变异了不成?你身上气息很奇怪,怎么回事。”

    羊妖忍气吞声:“近几年有好多妖都跟我一样,修炼过程中发生了异变。五大仙门叫我们地煞妖。”

    喻连确实不知道这个。

    近几年他跟寂尘养孩子,一直待在这小山坳里,对外消息比较闭塞。

    “来这里的时候慌里慌张,有人追你?”

    喻连本来就是随口一问,谁料这羊妖脸色骤变,看起来比刚才还惊惧,“要塌了……我看见了,要塌了……”

    喻连:“什么要塌了?”

    羊妖漆黑的眼珠骤然变成了幽邃的漩涡,喻连瞳孔涣散。

    羊妖狞笑:“你的脑袋要塌了!”

    它朝着喻连吐出一口冰冷煞气,转头就跑,谁料迎头撞上一团炽热的火焰,顿时发出一声尖叫,身上的黑红妖异之气如同被蒸发了似的。

    “这火……”羊妖猛的回头,望向那张只能算清秀的面颊。

    火焰扭曲间,它看破了幻容,幽邃的羊瞳映出了一张素丽绝艳的脸。

    羊妖想起曾经贴遍九州的画像,瞪大眼,失声道,“你——你是!”

    话没说完,便化作了一缕青烟,残存的些许黑气飘在空中。

    喻连指尖一捻:“确实是煞气。”

    而且不是普通煞气,有些难缠,本源炽火灼烧片刻才能烧尽。

    这羊妖是从丰元州逃来的,丰元州和帝川毗邻,但不在帝川的国运庇护范围内,不然不会有煞气滋生的。

    近几年才冒出来的么?也不知道仙门查没查出来原因。

    他抬手挥散这缕煞气,咳了数下,胸腔发闷。

    这具普通火莲所化的身体还是太差了,最多能承受到寻道境的灵力,再往上身体会有崩溃的风险。

    刚才不过杀个元丹境的妖邪罢了,稍微动点灵力就不舒服。

    喻连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光,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月亮。

    寂尘一去佛门不返,寄灵咒联系不上,小帆到了该返回宗门的时间,却因他留下,外界变化许多,也不知故人如何。

    喻连在窗边坐了半夜。

    三百多年了,是该回去了吗?-

    又过了几天,柏历帆已经完全做好了留下来的准备。

    不料,这一天他刚推开卧房的门,便看见了在院子里扫地的寂尘。

    薄薄晨雾卷过后山的桃林,满院都是桃花瓣。

    他揉揉眼,呆道:“尘叔?”

    寂尘淡定道:“嗯。”

    柏历帆高兴道:“你回来了!”

    “我没在那多待,给了份子钱,就提前回来了,昨晚到的。”寂尘食指竖起,放在唇边,“小声些,你师父还没起。”

    他招招手,示意柏历帆过来。

    “我听你师父说,你不打算回仙宗了?”

    柏历帆点头。

    寂尘:“去吧,我回来了,能照顾你师父。你还小,没必要拘束在家里。”

    吱呀——

    “再小声也被你们吵醒了。”喻连推开门,披着僧袍,打着哈欠揶揄道:“这小子明明想回去的,我说什么来着,你一来他准开心。小帆,你尘叔回来了,回仙宗去吧,别在家里碍眼。”

    柏历帆闷声说:“哪能变得这么快的?让我想想。”

    这一想就想到了晚膳时候。

    他实话实说道:“师父,尘叔,我还是想回仙宗。”

    喻连:“想回就回,修仙挺好的。”

    “尘叔来了,我放心。但是。”

    柏历帆重音转折,看向了喻连,“师父,你往后再发誓,不可以再随便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

    喻连应下了:“行,还有别的吗?”

    “作为惩罚,罚你在我走后三个月不许喝酒。”

    喻连摆手,“好好好,这个也答应。”

    柏历帆不信:“你用我和尘叔发誓。”

    喻连:“……”

    小兔崽子。

    他磨磨蹭蹭的发了誓,戒酒三月。

    柏历帆眉开眼笑,也不纠结了,他归宗的时间已到,当天便收拾了包袱。

    那日的妖邪虽然消失不见,但柏历帆还是怪担心的,他挤榨出身体里所有灵力,在自家院子外磕磕绊绊布了个超小型的三角阵。

    若有妖邪入侵,阵法能抵挡一阵。

    最后,柏历帆背着包袱,对喻连和寂尘挥了挥手,远远离去。

    他绕过半座山,脚下一转,又偷偷摸摸的回来了,杀了个回马枪。

    按照师父往常的性子,绝对会跟他讨价还价说半天,哪里会那么干脆利落的发誓三个月不喝酒?

    肯定有猫腻。

    柏历帆蹲在自家房子外,往院子里看。

    阳光和煦,他师父坐躺在摇椅上,尘叔给他盖了个小毯子,说:“孩子走了,就那么答应他戒酒三个月?”

    “那不是催着他走吗?不然他又磨磨唧唧,跟个小和尚似的。”

    柏历帆:“……”

    他师父又道:“一个月没见,想我了吗?”

    “嗯。”

    他师父笑了两声,伸出手,用一种比平时更慵懒的声音说:“和尚,别扫院子了,抱我去桃林。”

    “做什么?”

    “做点不好叫孩子知道的事。”

    尘叔放下扫把,很自然的过去,握住了师父的手腕,将他横抱起来。

    他们两个去了屋后的桃林,柏历帆耳朵和脸庞红得爆炸。

    嗯……他知道师父和尘叔两个人这些年生活在一起,应该不只是挚友兄弟这么久简单。

    师父有时候睡在外面,尘叔去找他,都是横抱着回来的。还有时候师父不舒服,会直接进尘叔的房间,一连好几日都和尘叔睡在一起。

    谁家兄弟是这样的?

    村里人和他其实都默认这俩是两口子了。

    但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的。

    柏历帆望向屋后的桃林,愣是不敢靠近一步,生怕听见长辈的亲昵。

    ……行吧。

    原来真是急着赶他走。

    他一边开心两个长辈感情很好,一边有有点酸,“尘叔回来了,就赶我走。我就知道我是多余的。”

    这次没什么不放心了。

    此次离开,再回来,大概就是两三年、三五年后了。

    柏历帆最后看了一眼温馨的小院,攥紧了肩膀上的包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影真正远去了-

    屋后的桃林深处,喻连从寂尘怀中下来。

    他抬手一挥,寂尘化作了一地散落的桃花瓣。

    寂尘还没回来,哪里有什么尘叔,不过是他用桃花瓣幻化出来的罢了。

    小帆有时候敏锐得很,不这样,他怕是还会在家门外蹲个三五天。

    喻连漫步出去,他是无所谓,就是得跟神心澈说声抱歉了,连累了他的名声。

    不过神心澈估计也不会介意。

    喻连回了寂尘房间,躺在寂尘床上把自己塞进寂尘的被子里,嗅着那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沉沉睡去。

    他在寂尘佛骨上长出来,离开寂尘太久,便如根系离开依赖的土壤,会虚弱嗜睡。

    寂尘离开了一个月了,他倒没有虚弱,只觉得困。

    嗅着寂尘的气息才觉得好些。

    饱睡了三日,喻连披着寂尘的被子,懒懒的坐在床上,眼睛眯的半睁不睁。赖床了许久,才盘膝而坐,内视丹田。

    他元丹内蜷缩着一个小小的火灵。

    喻连目光温柔下来,用灵力戳了戳它:“老大。”再活一世,最幸运的事,是火老大也跟着他回来了,只是一直在沉睡,不知何时能醒来。

    这些都没关系,火老大活着就好。

    喻连逗了会火老大,精神了些,起身去了屋后,砍了一棵桃树。

    他给自己做了一张只露出下巴的桃木面具,在面具上绘了遮容咒,吹干。

    骗柏历帆离开,不单是因为他不想看见家里小孩因为他放弃想要的,还因为——他也要走了。

    做好面具,喻连把寂尘的床褥全都收进储物袋,简单装了几身自己的衣裳。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个地方对柏历帆来说是家,对他和寂尘来说,不过是三百多年漂泊里的一处落脚之地,只是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点罢了。

    喻连给自己扣上了那张桃木面具。

    他此次离开要去做自己的事,并不打算和故人相认,自然是能瞒多严就瞒多严。

    他现在用的这张脸本来就是幻容,但那羊妖能看透他的本真面貌,倒是给他提了个醒,这世上能人异士最不缺,不仔细做好防护,说不定哪天就露馅了。

    面具是第一层防护,幻容是第二层。

    如此,便十分保险了。

    灼阳仙尊和上一世的喻连已经死了三百多年,魂飞魄散,前尘恩怨早就埋没在了时间里。

    而现在的喻连,只是天地间逍遥自在一闲人。

    白衣青年笑了一声,关上了院门。

    他顺着院前的小溪一路走,正准备给自己想个行走九州的新名字,忽而察觉到什么似的,抬头望去。

    千里之外,一道火红的光冲至高空,急急绽出一朵绚烂的火莲。

    柏历帆告诉过他,仙宗此代弟子遇险的紧急求援信号,在天空绽开之后,就是火莲的图样。

    第175章

    千里之外。

    一大一小两头妖兽在凡人城镇里疯狂追着前面飞着的四个人影。

    柏历帆被自家师兄抓着衣领子,狼狈的往前飞:“师兄,我不想死啊,我还有师父和叔要养呢。”

    说话间柏历帆一回头,看见了鳄妖张大的嘴,顿时夹紧屁股鬼哭狼嚎:“师兄你飞快点啊啊啊啊!追上来了!”

    三天前,他拜别师父和尘叔,一路去往仙宗。

    路上遇到了大师兄郁无为,大师兄是裴宗主的亲传弟子。

    和大师兄同行的还有他两个同伴,一个是问苍剑冢此代少主齐云,一个是碧云天不死药尊的亲传弟子路芷。

    他们三个跨宗门组队出去历练了,历练完准备一起回仙宗,准备参加沧山的风云大比。

    这三位都是元丹境高手,他这等练气四层的小菜鸡自然是得抱大腿,一起回去路上会安全很多。

    谁承想呢?

    他们碰上了地煞妖肆虐的村镇,换了他肯定直接跑,而郁师兄几个人直接冲了上去,轻而易举的镇压了筑基期的那只地煞妖。

    结果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只鳄妖有个寻道境的老子!

    这下好了,老鳄妖和小鳄妖一起追着他们跑。

    城镇早就沦为了火海,处处残肢断臂,南方水乡,燃烧的亭台楼阁散发着一股潮热的气味儿。

    蒸发烧焦的血腥气弥漫在空中。

    菜鸡误入高端局……郁师兄三人还能抵抗一下,他就是纯拖后腿的,柏历帆一边想吐,一边欲哭无泪。

    “齐哥,路姐,你们两个的宗门求援信号怎么不发?”

    “你不懂,”齐云往后挥了一剑,满头大汗的往前窜,“问苍剑冢和碧云天的求援信号加起来都没你们仙宗好使。”

    仙宗弟子遇险,除了落寞的佛门,帝川、问苍剑冢和碧云天的修士,只要是看见了仙宗的求援信号,都会伸手帮上一把。

    其他势力的弟子求援信号可没这么大面子。

    柏历帆忍不住道:“那你们也得放啊,有枣没枣打三竿!我们都这样了,求援信号还嫌多?”

    “嘿嘿,”路芷笑了声,“其实是因为我们根本没带求援信号。”

    “……”柏历帆看向自家师兄,“郁师兄,你把你的求援信号也放了,这样显得我们紧急一些。”

    郁无为尴尬说:“我也没带。”

    柏历帆:“…………”

    合着就他自己带了是吧!

    突然,他睁大眼:“师兄你们看,那里有人。”柏历帆双手挥舞,呼喊道,“前辈,前辈救救我们!”

    郁无为三人也猛地看去。

    只见四层高的楼阁顶层,火焰席卷而上,滚滚热浪之中,一个带着面具的素衣宽袍人影站在栏杆边。

    这种时候如此淡定的凭栏而望的人,除了傻子就是前辈高手,而很明显这人是后者。

    三人登时精神大振,和柏历帆一起呼喊起来:“前辈救命!”

    喻连眉梢微扬,看着下面乱窜的几个小辈。

    其实他本来是不打算过来的。

    毕竟刚打算出门就碰见这种事,委实不是个好兆头。

    他打算直接去浮屠佛门,但细细一算,柏历帆这混小子离家这几天,大概也就能走个千里之远。

    于是他感应了下柏历帆的位置,果然就在这里。

    不过他给柏历帆种下的守护法诀没有被触发,说明这小子还不到生死危机的时刻。

    喻连思索再三,还是打算过来看看,路上不急不慌的去了家成衣店,用几张临时画出来的符换了些好衣裳——柏历帆觉得自己家里绝对买不起的那种。

    喻连抱着胳膊,笑吟吟道:“路过而已,凭什么救你们?”

    看来不是五大仙门之中的长辈。

    柏历帆:“前辈,我师兄的师父是仙宗裴宗主,旁边那个用重剑的是问苍少主,穿黄色衣服的是碧云天不死药尊的亲传弟子,你就是把我们都抓起来向宗门换好处,都能换一大堆!”

    他一口气说完连个哏都没打,心思急转间把身边三人全卖了,求生欲达到了顶峰。

    他不能死,他还要给师父养老!

    别管此人是好是坏,是个人就好,总比妖邪好交流。

    郁无为三人被卖的心甘情愿,这种时候就是要展现自己的价值。

    喻连看向柏历帆,语调上扬,“那听起来只有你没什么强硬背景,不救你也没事。”

    柏历帆呆了呆,嘴一撇,看起来要哭了:“不要啊……”

    喻连以指作笔,在空中绘下一道符文,单手轻推:“去。”

    见他出手,郁无为等人连忙道:“多谢——”

    那符文飞到空中,化作四散的流星,把镇子里还没逃出去的凡人一个个包裹起来,转移到了镇子外面。

    郁无为等几个小辈傻眼了。

    那素衣男子飞到楼阁上面。

    他唇色有些寡淡,咳嗽的那几声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你们又不是没有抵抗手段的凡人,求人不如求己。放心打,看在你们长辈的面子上,死了,我会帮忙收个尸。”

    那原本警惕起来的两只鳄妖稍稍放了心。

    看气息,这个半路突然出现的男人似乎也是个寻道境,若他插手,势必麻烦,既然他没有插手的意思,那这几个即将到手的可口口粮,它们自然不会放过。

    老鳄妖杀心暴涨,不再戏谑玩乐,浓郁的煞气瞬间包围了柏历帆四人。

    求援不成,这几个小辈也没骂骂咧咧,毕竟人家又不欠他们的。

    郁无为三个元丹境背对背,把柏历帆护在中间,“那位前辈把镇子里的百姓都送出去了,我们不必留手,拼一把!”

    实在不行就自爆,能活几个活几个。

    齐云低喝一声,重剑沉沉插入地面,磅礴剑气化作剑波荡开。郁无为手握长枪,风卷龙云,“我先去杀了筑基期的那只,路芷,你和老齐压制寻道境的这只。”

    路芷掏出一堆诡异的药粉:“来了!”

    打起来的那一刻,柏历帆非常自觉的躲开了,仗着那两只地煞妖没将他放在眼里,找准机会就偷袭。

    片刻功夫,战场已经转移到了距离喻连十余里之外。

    喻连看出来了,这是那老鳄妖故意的,它怕喻连心血来潮横插一脚,所以打斗的战场自然是能转移多远就转移多远。

    他没追上去,这几个小子显然是此代仙门里不错的后辈。加上他家里那个练气四层的挂件,四打二,不至于如此狼狈。

    当年他带队追杀落冥教的时候,面对的情形可比这凶险。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喻连直接坐下了,撑着下巴,困倦的眯了眯眼。

    他翻翻储物袋,掏出一件洗旧发白的僧袍,抱在怀里,闻着上面浅淡的檀香气息。

    郁无为三人血战半个时辰,各种保命手段都用上了。

    柏历帆没拖后腿,拼命找机会补刀,没成想随手一刀补上去,把奄奄一息的小鳄妖补死了。

    “……”这是好事,但是。

    柏历帆举着自己的小木剑,头皮发麻的看向老鳄妖。

    老鳄妖暴怒:“吼——!”

    它先是贪婪的一口吞下小鳄妖逸散出来的煞气,寻道境初期的实力涨至中期,随后冰冷的眼珠一转,盯上了柏历帆。

    老鳄妖瞬间出现在柏历帆身前,尾巴重重甩了过来。

    柏历帆狂窜:“师兄哥哥姐姐救命啊啊啊啊啊我上有老上有老的我不能死啊啊啊啊——”

    郁无为咬牙,强撑着把柏历帆拽了回来,一把甩向远处,自己受了一击,身体倒飞出去,当场呕出一口血,半天没爬起来。

    他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口,煞气钻入皮肉,腐蚀着经脉和灵力,疼痛难忍。

    其他两人状况也跟他差不多,齐云半跪在地,呼吸急促,路芷的毒药都用完了,灵力枯竭。

    老鳄妖防着他们自爆,灵力威压时时刻刻精准压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自爆不能。

    一时间,场上还站着、没被灵力压制的居然只剩下柏历帆了。

    老鳄妖进一步,柏历帆退一步。

    他哪里经历过这些,打着哆嗦嘴里念念叨叨的。

    完蛋了,才离家几日就要死了吗?师父和尘叔怎么办啊,中年丧子,师父不得伤心死。

    现在跑是肯定跑不掉了。

    柏历帆看向场上这三人,他跟这几个人的交集不多,但他们依然舍命护他,都是很正派的人…也是值得托付的人。

    他擦了下额头的冷汗,瞬间下定决心。

    柏历帆捏紧小木剑,大吼一声:“师兄齐哥路姐,你们快跑!”语罢他直接飞身冲了上去,身上亮起微薄的自爆光芒,“我家住在桐仪郡寻阳镇有钱村溪水边,家有两个长辈需要赡养,拜托你们照顾,不要告诉他们我死了。”

    “柏历帆!”

    “师弟!”

    “小柏!”

    柏历帆心里对他们几个说了声抱歉。

    他知道他练气四层的修为,就算自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蝼蚁蹦跶一下还是蝼蚁。

    他跑不掉,但师兄他们有概率跑掉,不管最后活几个,活的是谁,都绝对会记得他赴死之时说的话。

    赡养两个凡人,对修士而言,易如反掌。

    柏历帆知道自己没什么背景,没什么大本事,他只能算计。用自己的命给师父和尘叔算计个以后。

    他紧紧闭上了眼。

    “师弟!”郁无为的长枪爆出一阵强风,齐云取出储物袋里所有的灼阳花,榨取灼阳花里的火焰,薄薄一层覆盖在剑身上,怒吼道:“我杀了你!”

    一只清瘦修长的手按在了齐云肩膀上,齐云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浅香,听见了句淡淡的:“借剑一用。”

    齐云眼睛一点点睁大,拿了他重剑的那人飞身而去,素衣背影袖袍翻飞,瞬间就来到了柏历帆身后,一把捏住少年的后脖颈。

    柏历帆自爆的波动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后颈冰凉的触感激得柏历帆一抖。

    他愕然睁开眼,侧头看去。

    只见方才那位前辈目光看向前方鳄妖,唇角弧度冷淡紧绷,很不悦的样子。

    柏历帆:“前辈……?”

    下一秒,他就被前辈丢了出去,后仰倒退的刹那,他看见前辈握着重剑平平一挥。

    霎时间天地之间爆出一道炽热火光。

    灼阳花的烈焰化作凌然剑气,摧城拔寨,弧光嵌入地面,劈开深深的地裂!

    剑光顷刻杀至老鳄妖身前,它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连挣扎的吼声都没有,在惊恐的神色里直接化作飞灰。

    平平一剑,瞬杀寻道。

    甚至那剑光还没停,烈焰席卷四周,周遭煞气荡涤一空。

    天地之间干干净净,唯有烈火滚滚,烟气弥漫。

    柏历帆摔在地上都没觉得疼,呆呆的看着空中那道素衣背影。

    有一瞬间他觉得十分熟悉,可紧接着就被那背影流露出来的气势冲淡了,只余下全然的陌生。

    不止他,郁无为三人也看呆了。

    “我的天啊……”

    他们毕竟是元丹境,师弟师妹们求援,他们也会从天而降救场。

    但扪心自问,他们救场的时候,绝对没有这么举重若轻。平平无奇的一剑,就叫人移不开眼。

    齐云喃喃自语道:“这不就是咱们想象中自己救场的样子吗?”那是他的剑,一点灼阳花的火焰,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强大的烈焰气息。

    喻连看了眼自己经脉隐隐开裂的手腕,甩了下袖衫,从空中下来。

    “这是你的剑?”他问齐云。

    齐云:“嗯。”

    喻连手指拂过剑身,垂眼道:“用重剑的剑修很少。”

    “是。前辈,这把剑是我仿照之前某任问苍少主的本命剑锻造出来的,”齐云蹙眉,“那位少主叫九…九……”

    半天没记起来。

    “名字拗口,是个早逝的前辈,但他的重剑路数和我相符。”

    几百年了,九穗痴的名字早已被后人忘记。

    也是,他早逝,又没有在九州留下名号,死的时候才元丹境,后辈不记得他很正常。

    喻连把剑还给齐云:“剑不错,好好珍惜,别丢了。”

    这是自然,剑比命重要,怎么可能会丢。齐云双手接过,“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路芷喘口气爬起来,柏历帆扶着郁无为过来了,三人勉强站好,拱手道:“多谢前辈相救。”

    他们状态不佳,喻连便没有多言,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他们疗伤。

    路芷是药修,她先处理了下几人的外伤,又喂了内服的恢复丹药,等调息的差不多了,取出银针。

    “药用完了,我先把你们几个的周身大穴封住,不让煞气扩散的太快。”

    郁无为长叹一声:“哎,希望下个仙门据点有药吧。不然时间一久,拔除煞气的时候,估计又得掉一个小境界。”

    “没想到回去的路上会遇见这一茬,早知道多带点灼阳花也行啊。”路芷道,“出来一趟长见识又长记性。”

    喻连早就注意到他们几人的外伤,伤口处都盘踞着漆黑的煞气。杀羊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煞气难除,没想到这么难除。

    “灼阳花能除煞气?”

    “是的。”路芷有点奇怪,近几年地煞频发,灼阳花能克制地煞之气这件事没有几个修士不知道,“将灼阳花里蕴含的火焰吸纳进经脉里,调息片刻,煞气可以消除。”

    但需要大量灼阳花,而且只在地煞侵体不深的时候才有用,若是侵体太深,强行拔除的时候,修为境界会往下跌。

    喻连听她细细说了一通,沉吟片刻:“还有多少灼阳花。”

    路芷:“只剩下几朵了。”

    喻连:“灼阳花给我,你们过来。”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过去了,介于喻连是坐着的,他们也不敢站着,一个个蹲在喻连面前。

    喻连闷咳几声,招了招手。

    其实几个小辈还是有戒心的,郁无为咬了咬牙,身先士卒,蹲着挪了过去,“前辈。”

    喻连仔细看了看他。

    这就是裴师弟的亲传弟子啊,长得不错,品性也很好。

    直到把人看的不自在了,喻连才淡定移开眼,拿过一朵灼阳花,榨取出里面的那缕火焰。

    路芷忙道:“前辈想帮忙祛除煞气?一朵花不行的,得……”话音未落,她看见喻连掌中那缕细弱的火焰猛地一窜,像是吃了十全大补药一样变得粗壮无比。

    她:“……?”

    喻连缓缓把火焰注入到郁无为经脉中,随口编瞎话:“我是符修,符文奥妙,把一缕火焰变多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他挨个注入了过去,轮到路芷的时候,就算隔着一层衣服,她也感受到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冷的不正常。

    她下意识观察这位前辈的唇——不是她想看,是这人就露出来一个下巴。

    唇色寡淡,皮肤苍白,指甲用力的时候颜色青白。

    颈侧动脉跳动频次、弧度和幅度孱弱。

    气质也很冷淡疏离,身形单薄清瘦,完全不像是能挥出刚才那一剑的样子。

    整体看下来,是很典型的体弱之相。

    药修职业病犯了,她忍不住道:“前辈,要看诊吗?”

    “……”喻连抬眼。

    路芷反应过来,顿时后背一寒,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嘴欠!

    有些前辈很忌讳药修看诊的,她直白问出,万一得罪人了怎么办。

    还好前辈没理她,输送完火焰后就放她离开了,路芷小心翼翼的缩在了旁边,打坐调息。

    喻连又咳嗽了几声,压下肺腔里涌出来的血腥气。

    身体缘故,他现在出招几乎都是瞬杀,这样能缩短身体承压时间。

    刚才杀鳄妖的那一击,他动用的灵力几乎达到了合道巅峰,五脏六腑受到冲击,有造反的苗头。

    他坐在这没动,权当歇会儿。

    打算等这几个小家伙调息完毕,再问问他们关于浮屠佛门的近况。然而一盏茶时间之后,喻连眼神微凝,站起身转头就走。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这位道友,留步。”

    听见这道声音,喻连开始头疼。

    一座华丽高调的宫殿突兀的出现在了上空,随行玄甲卫列在宫殿两侧,这种类型的飞行法器,也只有一个地方才有。

    尉迟临川踏空而出,视线先是扫过那被剑气劈开的大地裂缝,他掌心一抓,微弱炽热的火焰气息凝聚在指尖,似乎是灼阳花的气息,又有点微妙的不同。

    随后他才看向那素衣修士,微微眯起了眼。

    “帝川和仙宗交好,阁下替孤救下这群小辈,孤应当表示谢意。”

    喻连道:“不必了。”

    他停都没停,准备瞬移。

    问劫期的威压沉沉压下,尉迟临川淡淡道:“孤请阁下入殿一叙。”

    在感应到问劫期威压的那刻,喻连瞳孔一缩,还以为自己感觉错了。帝川历代帝王不都是合体初期?这家伙是怎么把自己搞到问劫期的?

    帝川帝王,合体初期之时,在国运加持下便战问劫。那到了问劫期岂不是要上天?

    喻连停了下来,回头看去。

    尉迟临川面容未变,气质却翻天覆地,三百多年帝王经历将他完全沉淀了下来,一身黑金龙袍不怒自威,眼睛深如沉渊。

    他重复道:“阁下,请入殿。”

    第176章

    已经被强留了两次,再坚持要走,反而显得心中有鬼。

    喻连应了尉迟临川的邀请。

    玄甲卫把地上打坐的四个小辈也挪上了行宫,他们应该是去了修炼疗伤的地方,走到一半就去了走廊的另一条分叉路。

    喻连则是被恭恭敬敬的请入了待客正厅,玄甲卫首领沏好茶,放在了喻连手边。

    他悄悄看了一眼这位被自家陛下请上来的修士,这人头发用一根发绳绑着,浑身素净,一身青衣只是凡间的中等料子,不是法袍,浑身气息颇为冷淡。

    青衣修士捧起茶盏,玄甲卫首领不自觉被那只手吸引。

    喻连刮了刮茶汤,轻轻吹了吹,“陛下,你家侍卫就这么盯着我瞧,是不是有些无礼?”

    玄甲卫首领猛地回神,“抱歉,是我失礼。”

    坐在主位上的尉迟临川抬了抬手,玄甲卫首领,无声退下了。

    又困了,好想睡。

    喻连抿唇喝下一口茶,压下反复涌到喉间的血腥味儿。先把眼下的情况糊弄过去,再找个安静地方睡会儿吧。

    尉迟临川看着喻连:“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重新行走在外,自然需要一个新名字。

    除去最开始喻连这个名字,那一百年间,神心澈倒是也给他取了一个,叫连著水,取自华严经里的“犹如莲华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喻连后来用来糊弄柏历帆了,现在自然不能再用,得再用个新的。

    对很多人来说,行走九州的假名字罢了,随便取一个就好。但喻连对名字从小就有执念,对他来说,名字不是随便糊弄的事。

    他离开村子的时候就在想,终于想了个还算满意的:“在下庸不染。”

    庸不染。

    尉迟临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剑瞬杀寻道境的地煞妖,道友修为应该已至合体境。天下合体期修士寥寥,孤恰好都知道他们的名号,唯独没听过庸道友。”

    “合体境?”喻连先是惊讶,随后了然道,“陛下误会了,在下天资一般,是个修了旁门左道才勉强到了寻道境的符师,用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偶尔能爆发合体境的实力。”

    “庸道友自谦了,灼阳花蕴含的灼阳火特殊,孤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那一点灼阳火加强到那种程度。”

    尉迟临川想起刚才远远看见的那一剑,目光加深,带着毫不遮掩的探寻:“现在九州地煞涌动,灼阳火克制地煞之气,道友这‘不入流的小手段’若是传开,不知多少人争着抢着将阁下奉为宗内长老。”

    喻连又喝了一口茶,咽的时候皱了皱眉,语气显出几分冷淡来。

    “九州能人异士众多,克制地煞之气的手段绝对不止灼阳火,陛下抬举了。”

    他把茶搁在手边小案上,理了下袖口,忍下胸腔发痒的咳意,缩在袖中的指尖抵着掌心。

    没时间跟尉迟临川胡扯了,这身体必须得快点调息打坐,不然要撑不住。

    尉迟临川:“能多一种压制地煞之气的手段总归是好事,能救下不少人。”

    喻连:“在下没有济世救人的念头,也并不想掺和九州和仙门之事。”

    他起身,拱手道:“有事在身,就此告辞。”

    小帆和那几个小辈在尉迟临川这儿绝对安全,他能放心去浮屠佛门了。

    尉迟临川叫住他:“道友毕竟救了孤的后辈,若有需求尽管提出,能做到的,孤一定帮忙。”

    喻连微微一顿。

    需求没有,问题倒是有几个。

    他很好奇尉迟临川为什么能打破尉迟皇族的桎梏,突破到问劫期。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问题的好时候。

    喻连沉吟:“陛下知不知道浮屠佛门最近的消息。”

    “浮屠佛门?”

    “有朋友在那儿,在下最近联络不到他。”

    尉迟临川:“最近佛门戒严,你联络不到也算正常。”他观察了下喻连,“佛门最近发生了件大事,道友不知?”

    喻连去哪儿知道?他才刚从村里出来。

    “还请陛下告知。”

    尉迟临川:“佛门的佛子回归,准备带着佛门弟子参加这一届的沧山大比。”

    喻连垂眼,眉头微皱。

    那群秃驴真的把神心澈扣下了不成?

    “孤也要去沧山。”尉迟临川缓步下来。

    这人浑身上下穿的都是凡人衣衫,唯独一张面具刻了遮掩面容的符文,格外想让人一探究竟。

    他走到喻连面前,注视着他面具后的那双眼:“道友的朋友大概也会随着佛门过去,不如道友随孤一起,同去沧山?”

    他动作无声无息的,喻连抬眸就看见严严实实掩到了脖颈的龙纹帝王袍。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腿弯碰到椅子,发出一声响动。

    喻连往后瞥了一眼:“陛下和别人说话也挨得这般近?”

    正常人会说抱歉,然后后退拉开距离,不料尉迟临川却道:“这算近吗?孤和臣属交谈之时,也差不多是这个距离。”

    “……”

    喻连眼皮微跳,尉迟临川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冒犯陌生人的性格。

    他不会怀疑什么了吧?

    不至于吧,他都死了三百多年了,灵魂身形气息都和之前截然不同。喻连迅速回想,确认自己从头至尾没露出半分马脚。

    “在下可不是陛下的臣属,也不喜欢别人挨太近。”喻连往旁边避开,显出几分不悦:“多谢陛下邀请,同行就不必了。”

    他甩了下袖子,转身就走。

    一边加快步伐,一边伸手压住喉咙,几声闷咳溢出来。

    尉迟临川瞬移到喻连身前,掌心按在他肩膀上,手指收紧,关切道:“道友受伤了?”

    喻连反手抓住尉迟临川的手腕,想将他的手拂开,拂了两下没拂开,想起自己现在‘修旁门左道的寻道境符修’人设,也不好真的挣开,假笑道:“旧疾、旧疾而已。”

    “旧疾在身也要救那几个小辈。”尉迟临川眉梢一动,“道友刚才说不想掺和九州和仙门之事,做的事倒是和说的话相反。”

    “今日出手,也无非是担心见死不救惹上仙门,避免麻烦而已。现在看来,就算是救了,也难免被陛下问东问西。”

    素衣符修话里话外都显得寡情,其余都是碍于帝川陛下的地位和修为不得不耐着性子的不悦。

    尉迟临川像是没听出来似的,微笑道:“随行臣属里有药修,让他们来给道友瞧瞧如何?”

    一直黏一直黏,看不见人烦他吗?三百年不见这厮脸皮怎么变得如此之厚。

    喻连深吸一口气,吸到半截呛了下。

    他忍了半天,已经忍到了极点,一呛之下咳嗽就再也止不住了,压了许久的血腥气扑了上来,喻连一口血吐到了尉迟临川的帝袍上。

    尉迟临川脸上的微笑僵住,“……庸道友?”

    他迅速将喻连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喻连捂着唇,指缝里溢出来的血像是从肺腔里挤出似的。他闭着眼,额角浮起细细冷汗,心想,人说的没错,穷和咳嗽是压不住的。

    压得越狠反扑得越凶。

    尉迟临川翻开他的袖口想探探他的脉息,却见这符修很警惕的把袖子扯了回去。

    他只碰到了这符修的指尖,冰凉一片,不由得道:“孤并无恶意,只是想替你调息。”

    面前的素衣青年咳的说不出话,摆了下手,紧接着就把手缩起来了,捂得严严实实,摆明了不想叫人碰。

    尉迟临川也没强行抓别人手的爱好,拧着眉抬头喊道:“把随行药修全都喊来!”

    “不……咳咳…不必,”喻连心知目前暂时走不了了,“旧疾犯了…不想…不想见人,劳烦…准备一间房,在下…自己调息……”

    他意识昏昏的,身体虚弱的劲儿上来之后,困意也跟着上来了。他真怕现在自己倒头睡过去,会被尉迟临川当成昏迷,然后叫一堆药修来看诊。

    万一真的诊出点什么来,他还得费尽心思编瞎话。

    什么旧疾犯了不想见人?尉迟临川见他这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的样子,真是下一秒死在这里他都不意外。

    “辛宏!进来。”

    玄甲卫首领进来,看见那坐在椅子上,撑着膝盖咳吐血的修士,不由得睁大了眼。不是,他才出去多久啊?陛下把人打吐血了?

    尉迟临川:“准备一间房,扶这位庸道友进去好好调息。”

    玄甲卫首领:“是!”

    他上手去扶,尉迟临川忽而道:“算了,孤来。”

    玄甲卫首领一愣,见自家陛下把那昏昏沉沉的符修扶起来,对他说:“带孤去房间。”

    “……是。”

    行宫上房间众多,说是扶着,但喻连站都站不稳,几乎是被尉迟临川背过去的。一沾床,喻连勉强给自己施了个清尘术,看向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以为他还是在警惕:“你就在此打坐,有任何需要的便遣人告诉孤一声。”

    他离开了房间里,刚走出去,身后的门就被灵力一吹,直接关上了。

    喻连屈指一弹,一道守护屏障笼罩在了房间内。

    作为喻连的时候,尉迟临川他自然是信任的,但现在作为庸不染,他在房间里设下守护屏障才符合人设。

    喻连把储物袋里寂尘的被褥取出来,抱着一件僧衣压在脸下,紧接着就蜷了起来,在熟悉气息的包裹中,半昏半睡了过去。

    行宫在苍穹下缓缓朝着仙宗行驶。

    尉迟临川站在栏杆旁,看着下方飘过的流云。

    玄甲卫首领道:“陛下……您对那位庸修士,似乎有些特别。”

    陛下这些年深居简出,几十年几十年的待在太极殿里,这次也是因为沧山大比才出来,还从来没见他对一个修士如此……奇怪。

    按照陛下往常的性格来讲,绝不会强留一个陌生修士。

    “这修士有何不同吗?”

    “他叫庸不染。”尉迟临川缓缓道,“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玄甲卫首领努力回想:“有什么玄机吗,难道是某个隐居的大能?”

    尉迟临川并未回答,掌心吸出帝袍上沾着的血,凝成一滴浓郁的血珠,他摘下自己腰间的帝川君后龙纹佩,滴下了那滴血。

    血珠滴在玉佩上,玉佩沉寂,毫无反应。

    尉迟临川保持着这个动作,半晌,他自嘲的笑了声。

    那隐秘的妄想、紧张的惶恐全都戳破,化作缥缈的流云泄出。

    玄甲卫首领:“陛下?”

    尉迟临川掏出怀里的帕子,把玉佩上的血珠擦干净,垂眸道:“孤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觉得是喻连回来了。”

    “……”玄甲卫首领愕然,“怎么可能?灼阳仙尊已经仙逝三百多年了,那位修士…虽然看不见脸,但说话的语气,身形气质,灵力波动,都没有一处相同。”

    是啊。

    明明一点也不一样。

    尉迟临川:“或许是孤太想他了。”

    玄甲卫首领看着毫无反应的玉佩:“就算您怀疑,现在也测过了,他并非灼阳仙尊。”

    灼阳仙尊是帝印承认的君后,帝川君后龙纹佩也记录过他的气息,若真是灼阳仙尊,玉佩不至于一点反应都没有。

    尉迟临川自然知道这一点:“当年,孤,九穗痴,祝不死和他在孜云州相识。后来,九穗痴为他战死,祝不死在幽冥裂隙陪在他身边,只有孤接掌帝川,与他交集最少。”

    三百年了,每次闭关结束,他看着空寂无人的太极殿,就会想喻连,想他当年一剑劈开危机,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那刻,想他们少年时一起在帝川的经历。

    越想越悔,越想越思念。

    尉迟临川摩挲着玉佩。

    “若是能再见他,孤一定告诉他,孤喜欢他。”

    第177章

    三日后。

    蜷在被子里的青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句:“和尚,头疼……”

    说话时嗓子眼里泛着未散的铁锈味。房间里静悄悄没人回应,喻连睁开眼,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半晌,他坐起来,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

    因为神魂和身体并不兼容,为了减少身体的承压,平日里他都是将灵力自封在丹田内,即便如此,身体还是三五不时的因为神魂的压迫而崩溃,让他看起来像个病殃殃的凡人。

    使用灵力的时候,身体受到神魂和灵力的双重压迫,就会看起来严重一些。

    一旦解封的力量超过了寻道境,这具身体就会立马给他脸色瞧。

    比如这次。

    喻连挥手散开房间内的守护屏障,重新把灵力封入丹田,算是哄了下身体老爷,打了个哈欠,下床简单洗漱了下,走到桌边。

    桌上壶里是冷掉的干净水,他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两口。

    目光渐渐清明起来。

    行宫内和尉迟临川交谈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那家伙的不对劲。

    虽然不知道尉迟临川为何怀疑他的身份,但怀疑就必定会验证,而尉迟临川能立刻验证他身份的方法,除了那早就融化成元丹的帝印之外,只有帝川君后龙纹佩。

    应付试探之时他半装半演,那一口血也是他故意吐在尉迟临川身上的。

    尉迟临川只要一验,就会发现龙纹佩不会有半点反应。

    毕竟龙纹佩记录的是喻连,是赤火红莲的气息,而他现在的身体只是一朵普普通通的火莲所化,又从寂尘佛骨上长出来的,和从前没有半点相似。

    现在,尉迟临川的怀疑应该已经打消了。

    至于寂尘……

    他感应到寂尘的位置确实在移动,跟着尉迟临川的行宫去沧山也不错,省的他自己赶路了。

    喻连把榻上寂尘的床褥衣服收起来,换了身衣衫,推开门,叫住路过走廊的侍从,“我睡了几天?”

    侍从恭敬道:“三日。”

    倒也不算久。

    喻连走到行宫边缘,看着流云下的凡间之景,悠悠伸了个懒腰。

    没多久,他身后多了个人,尉迟临川看着他的背影,复杂之色变作一点叹息:“庸道友。”

    喻连侧头。

    尉迟临川先是看了看他的唇色,见他唇色虽然微白,但气息平稳,才道:“道友还打算离去?”

    喻连摇摇头:“和陛下一起去沧山。”

    尉迟临川一笑:“那正好,孤备了席面,请庸道友赏光。”

    用膳的地方也在行宫最高处,不仅能够欣赏到整个行宫的风景,还能俯瞰行宫下的九州。

    尉迟临川席地而坐,一张不大不小的方桌放在两人中间,桌子上全是精致珍贵的菜肴,灵气四溢。

    喻连刚重生那几年浑浑噩噩的,记忆捋顺之后的十几年,他性格莫名变得很尖锐悲观,沉默寡言的。

    寂尘带着他走过九州各个地方,花了很多年,喻连才逐渐松弛懒散起来。

    餐风饮露一百年,和寂尘一起养了孩子之后,喻连才开始一日三餐正常饭菜,时不时再弄点灵参灵草弄饭菜里给孩子调养身体。

    他跟寂尘做饭手艺都很一般,直到柏历帆长到十岁,开始在家里掌勺,喻连才开始享受。

    细算起来,他别说吃,已经许久都没见过这么豪奢的菜肴了。

    显然,这桌席面是用了心思准备的。

    尉迟临川客气道:“昨日是孤失礼了,今日作席赔罪,还望庸道友原谅孤的冒犯。”

    尉迟临川生下来就是太子,后来继承帝位,天底下敢惹他的就更没几个了,一直都是眼高于顶唯我独尊的霸道性格,只有对朋友才正眼相看,平常心相交。

    听他这么郑重的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修士道歉,喻连反而有点意外。

    “陛下客气了,我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

    尉迟临川斟了一杯酒,双指一推,送到喻连面前。

    见喻连没动,他问道:“不合口味的话,还有别的酒。”

    喻连无奈道:“在下倒是很想喝,奈何应了自家小孩,戒酒三月。”

    尉迟临川好笑道:“道友竟被自家小辈管束成这样,连偷喝也不敢。”

    他抬抬手,身边侍从上来两壶好茶。

    喻连没多客气,一边喝茶一边吃菜,对菜肴很满意。

    当年喻连在帝川住过一段时间,来做客的客人不清楚,帝川的御膳房会记录每一个重要客人在膳食方面的喜好——尤其是帝川的太子妃、未来君后的喜好。

    尉迟临川抿了两口酒,他自己没怎么吃,只看着喻连动筷子。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明明已经用玉佩验证过了,却还是做了这一桌子喻连喜欢的菜。

    他微微发着呆,直到听见对面咳嗽,才回过神,视线不由自主的又落在了喻连没多少气色的唇上。

    “庸道友的旧疾很严重么?”尉迟临川道,“孤可为你引荐碧云天的药修。”

    “小毛病,不必劳心。”

    他这句话随口一回,显得云淡风轻,尉迟临川想起三日前他那一口血吐出来就再也止不住的吓人模样,那可不是‘小毛病’的样子。

    尉迟临川:“讳疾忌医可不好。”

    喻连只是笑笑。

    就算他不动用灵力,这身体也会反复崩溃,更别说他离开了村子,往后动用灵力的场合绝对只多不少。

    一般的药对他而言根本没用,喝了还不如不喝。

    尉迟临川无意识皱眉,看向喻连指尖,方才来的时候,这人的指尖还是淡粉色,现在已经变得有些青白。

    他对侍从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多久,侍从就捧着一件浅白薄氅上来,放在了喻连旁边。

    喻连眼神询问。

    尉迟临川:“如今三月,春日泛凉,道友既有旧疾,孤赠你一件薄氅。”

    喻连顿了顿,披在了身上,菜肴暖汤下肚,身上暖和起来,就算没有酒来镇痛,五脏六腑针扎似难受也减缓了很多。

    他唇色好看了点,指甲的颜色也恢复如常,尉迟临川看着他频频出神。

    喻连又陪着尉迟临川说了会儿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临走前指着桌上一份点心道:“这份点心我能带走吗?”

    换了别的修士,讨要席面上没吃的点心打包定然不好意思,可他一举一动都很自然,仿若理应如此。

    尉迟临川:“自然。”

    立刻就有侍从将那点心打包了,系了个精致的绳结,递给了喻连。

    喻连客气笑笑,提着那点心,告辞离去。

    尉迟临川目光一直追着他,那眼神几乎称得上是凝视了。

    那披着他大氅的青年虽然显得客气守礼,步伐却懒散惬意。修长的身形、走动间衣摆飘动的弧度,一头青丝垂至腰际,摇曳的发丝扫过腰和臀之间。

    直至人消失在拐角。

    尉迟临川兀自坐了很久。

    玄甲卫首领忍不住提醒:“陛下?”

    他看着自家陛下怔然的神情,觉得这不是个好苗头。怎么陛下一见到那庸不染就魂不守舍的?

    尉迟临川收回目光,过了会儿,低声道:“他和喻连口味一样。”

    他当然知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世上饮食喜好相同的人多了去了。

    可是……

    尉迟临川静了片刻,拿出传音玉佩。

    联络了三次之后,对面才接起来,“很忙,有事说事。”

    “这次沧山大比你来不来?”

    “不去。碧云天又不打打杀杀,过去了也是自己和自己比,没什么意思。”

    “来吧,替我给一个人看看诊,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碧云天。

    一张温雅的脸从药材堆里抬起来,祝不死颇为意外道:“让我专门过去沧山看诊?这天下居然还有人值得你尉迟临川这么欠人情。”

    说完他哼笑一声:“不过你请我就要去?尉迟临川,你在我这儿可没那么大面子。”

    “人家救了问苍剑冢的齐云小子,裴宗主的徒弟,还有你亲传弟子,没他出手,这几个小家伙可就死了。”

    尉迟临川挑着眉,“认真说起来,我这也不算欠人情,是帮你们几个还人情。”

    祝不死:“……”

    尉迟临川:“多少年没见了,在仙宗见见,就当是老友相聚。”

    沧山大比还有段时间才开始,大家都是先去仙宗附近落脚的,等时间到了,再用传送阵传送过去。

    祝不死捏捏眉心:“那几个小的,真是会惹事。”

    尉迟临川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切断传音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一剑瞬杀地煞妖的场景和当年喻连一剑劈开夜幕救下他的样子,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像了,像到即便龙纹玉佩验过,他也没办法把那个疯狂的念头压下去——

    万一呢,万一当年沧山喻连魂飞魄散之时,有那么一星半点的魂魄、神魂残留,掉入了某个婴儿或者某个修士体内,在成长、修炼过程中融合了。

    就和当年的祝余草神魂碎片融合在九穗痴体内一样。

    龙纹佩能验气息,却无法验灵魂。

    祝不死这三百年无愧药尊之名,又对喻连灵魂气息知之甚深,只要他一诊脉,一切都清楚了-

    喻连提着打包来的点心,在行宫里四处转了转。

    他在行宫角落一处露天小花园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挽着袖口和裤脚的少年蹲在花园里,吭哧吭哧的在给花园里的花草树木松土。喻连看了一会儿,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你那些朋友呢?”

    柏历帆吓了一跳,回头:“前辈?!”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的土。

    “他们还在调息,平复伤势。我闲得无聊,问了这里的管事能不能在这里打打零工,这里工钱好高啊,收拾一个花园,给十块灵石呢。”

    喻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招招手,“过来。”

    他把柏历帆领到旁边石桌,示意他坐下来,然后打开打包好的点心,往前一推。

    柏历帆惊讶:“给我的?”

    喻连点头。

    “为什么?”柏历帆虽然很想吃,但没有贸然伸手,这位前辈当时救他们的时候显得很冷淡,没道理只对他一个人友善。

    喻连:“你为了朋友自爆的时候,很像我家里一个小孩。”

    能瞬杀寻道境妖邪的大能没必要骗他一个菜鸟,柏历帆放心了,小心翼翼捏起一块,也不敢坐,就站在旁边吃。

    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喻连轻笑了一声,柏历帆耳朵红了,很不好意思。

    他没辟谷,干活顾不上吃饭,着实饿了。

    喻连翻出储物袋里的茶壶,他在路上顺的,石桌上有杯子,他给柏历帆倒了杯水。

    “都是你的,慢慢吃。”

    柏历帆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见这位前辈弯弯的唇角,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来。

    “我自爆也不是为了朋友,是为了家人。我要是那样死了,只要他们有一个逃出去,我家里人就能得到妥善的照顾。”他在石桌边坐下了,咕嘟嘟把水一饮而尽。

    喻连挽着袖子,重新替他添上:“下次别这样了,你家里人知道会很难过的。”

    柏历帆:“那肯定的,能活谁想死?别人给我家里人养老,肯定没我自己照顾的细致。尤其是我师父,身体弱就算了,还很犟,又不让说,说了就生气,得哄着劝着让着管着,照顾起来可麻烦了。”

    “………”喻连凉凉瞥他一眼,“不能说长辈坏话。”

    这也算是坏话?

    柏历帆看着剩下的点心,可惜道:“要是我有那种可以保鲜的储物袋就好了,这样等我回家了,也能给我家里人尝尝。”

    他望向了行宫外面,那是他家里的方向。

    他还不知道他眷恋的家中已经空无一人。

    喻连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亲近的人骗了你。”

    柏历帆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以为他说完了。

    这是问他的反应?

    他挠头道,“那我也不会怎么样吧,骗我总比骗外人强,不然被骗的找上门来,我家里还得赔钱。”他就总担心尘叔招摇撞骗被发现。

    “……”

    喻连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拍了拍柏历帆的肩膀,起身走了。

    柏历帆对着他的背影摆摆手,扬声道:“谢谢您的点心!”-

    行宫平稳行驶了半个多月。

    三月底的时候,行宫抵达仙宗。

    喻连站在行宫上,在行宫降落之时的阵阵风浪中望向前方。

    柏历帆指着前面,“前辈,你看那里!那里就是外门弟子在的山峰,我就在那儿修炼。”

    他撑着栏杆往上蹦了一下:“我——回——来——了!”

    少年兴奋的呼喊声掠过耳畔,呼啸着卷向仙宗巍峨山峦,恍惚间和几百年前那道绯衣少年的声音重合。

    而此时此刻,他身边带着面具的素袍青年神色平静。

    等行宫停下,仙宗的人出来迎接。

    喻连垂下眼,自动跟在尉迟临川身后,站在了玄甲卫的旁边——

    那是客人站的位置。

    第178章

    沧山大比虽然还有一个多月才开始,但仙宗已经来了不少外客。

    有些在飞仙镇和仙宗山脚驻扎,有些则是直接在仙宗住下。仙宗主峰左右两边的侧峰,和后峰都收拾了出来,供客人居住。

    喻连是跟着尉迟临川来的,自然和帝川的一行人分到了一起。

    他远远瞧了裴师弟一眼——现在已经成了裴宗主了,变化真是大,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兰师伯的风范。

    郁无为受伤格外重,不知为何一直没醒,裴山越压下担忧,让人把他送去了丹峰,和尉迟临川攀谈着。

    一时半刻倒是没有人注意到喻连,他避开人群,趁机溜走了。

    仙宗还是从前的样子,没有太大的变化。柏历帆往外峰去报道了,喻连在内峰走动,路过比武台的时候停了片刻,这里仙宗小辈众多,风云大比即将到来,这里热闹非凡,天天都有乐子看。

    有人看见他驻足,热情的塞给他一把瓜子,邀请他一起看比武。

    这段时间仙宗来往宾客众多,仙宗弟子们尽显主家风范,要让客人们宾至如归——他们肉痛的把亲手种出来的瓜子拿出来,分给外来修士。

    喻连欣然接受,找了个地方蹲下来,笑眯眯的跟他们一起看。

    “这位前辈,您是打哪儿来的?”有好奇的仙宗弟子见他笑吟吟的跟谁都能聊上几句,没什么架子,便围了过来。

    喻连:“前辈?怎么一眼确定我是前辈。”

    他看起来很老吗?

    仙宗弟子打量着身边这位戴面具的修士,脸自然是看不出什么,但身上气质、眼神沉静如水,指尖瘦白,挑拣着掌心里的瓜子,连手腕上浅青、深紫的经络都能看得清楚。

    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没有毛头小子为即将到来的风云大比热血沸腾的感觉。

    看了半天,他逐渐忘记了喻连的问话,突然嘿嘿一笑,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前辈,你戴面具一定是因为长得太好看了吧。”

    喻连:“……”

    这孩子傻了吧。

    他在比武台蹲了一下午,本来是打算瓜子磕完就走的,每当他手里瓜子快吃完的时候,就有人给他续上。

    一直有人跟他搭话,喻连这些年九州各处都去过,阅历自然不是年少时可比,什么问题都能说上几句,引得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哇哇大叫。

    这‘哇哇哇’就像是开关,让他微妙高兴起来,丹田里沉睡的火老大也抖了抖。

    所以这一蹲就蹲了一下午,夕阳薄暮时分,喻连把没吃完的瓜子揣袖子里,连声说:“不行,真得走了。”“再会再会。”“改日再见。”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比武台。

    这届仙宗小辈倒是热情,一个两个围的越来越近,热得他喘不上气,口干舌燥的。

    闷头快步走出去好远,喻连停下来,见身后没人跟着了,才呼了口气。

    他揪着衣领扇了扇风,抬头看见了一处灵气四溢的浩瀚莲池。

    满池各异的莲花,九州各种品种都有,有的开得葳蕤,有的掩在莲叶之下,有的已经结出了莲子。

    夕阳暖光拂过一池粼粼波光。

    莲池微晃,莲叶摇曳,一眼望不到尽头。

    喻连微怔。

    他记得以前,主峰附近是没有莲池的。

    “这里不让弟子们和外人进的。”温和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喻连瞳孔一缩,瞳仁微微颤抖。

    少顷,他侧过身。

    兰泊风笑着看着他:“小友?”他还是三百年前喻连印象里的样子,只是换下了一身宗主袍,格外闲适平和。

    喻连目光一点点垂下,拱了拱手:“抱歉,在下迷路,误入此处,并非有意打扰。”

    “你是帝川的人?”

    “只是跟着帝川陛下一起来的。”

    兰泊风也没问为什么,只是嗯了声,给他指了指路,“帝川安排在后峰落脚休息,你顺着这条路往北走。”

    “多谢。”

    喻连顺着路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这一处莲池很漂亮,是您种的吗。”

    兰泊风:“嗯。”

    喻连:“为什么种这么多。”

    兰泊风笑了笑,说:“没什么原因,就是家里小孩喜欢。希望有一天他回家的时候,看见这处莲池,能开心些。”

    日暮的昏昏残光笼在喻连身上,长长的眼睫沾了细碎金光。

    良久,他眨了下眼睛,轻声道:“若他回了家,一定会开心的。”

    喻连缓步离去。

    兰泊风并未将这小小插曲放在心上,只在莲池荡漾的那一刻,所有所觉般侧头望去。

    刚才与他搭话的陌生修士早已不见了踪影。

    兰泊风把搜集来的一株新莲种下去,过了会儿,又莫名看向方才那陌生修士离开的方向。

    他感知到对方的境界是在寻道境,倒是个给人感觉很舒服的小友。

    挺合眼缘的,下次见面可以结交一番,问问名字-

    接下来的一个月,喻连一直待在后峰。

    他有意避开尉迟临川,玄甲卫首领来请,他要不就是打坐修炼,要不就是在殿外找个地方窝一觉。

    风云大比还有半月,他感知到寂尘的位置离仙宗越来越近,简直恨不得把寂尘瞬移过来狂吸几口。

    他离开寂尘已经两个多月,越来越困,虚弱感也开始出现了。

    打不起来精神,但偏偏被褥和衣服上寂尘的气息越来越淡,睡也睡得不安稳。

    今日,喻连挑了个好躺的树打盹,突然听见一声灵力震荡的巨响。

    只见丹峰之上荡开一圈又一圈晋升的灵力,但是这灵力里裹挟着地煞之气。

    喻连瞬间清醒,起身眯眼。

    仙宗怎么会有地煞之气?

    后峰主殿飞出一道流光,尉迟临川的气息掠过,飞向了丹峰。

    喻连犹豫片刻,也跟了过去-

    丹峰。

    喻连过来的时候,看见丹峰大部分的药修都围在殿外。

    “怎么办啊……”

    “马上风云大比了,郁师兄这还能参加吗?咱们大师兄很有希望夺冠的。”

    “风云大比和命比起来哪个重要?祈祷大师兄平安渡过这一关就好。”

    “平安怕是难啊,没看见宗主的脸色那么难看么?”

    喻连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也没听明白什么意思,拉住丹峰弟子问,人家见他陌生,也只是打着哈哈糊弄。

    喻连靠在一边,闭上眼,一缕神识探了进去。

    殿内。

    郁无为盘坐在一块寒冰玉床上,面庞红紫,双目充血,瞳孔隐隐泛着血红色,喉间溢出低吼声。

    裴山越掌心幻化出灵力锁链,捆住了郁无为。

    仙宗能说得上话的人基本都在这里了,兰泊风也来了,看着自己徒孙,“除了碎丹,真的没办法了吗?”

    丹峰长老眉心紧锁。

    尉迟临川:“我带郁无为回来的时候,他路上一直没醒,我看他虽伤重,但气息却有晋升的苗头,便没有打扰他。他这样,跟晋升有关系?”

    丹峰长老:“他之前受伤太重,煞气侵体,虽然用灼阳火除去了,但是没有除干净,有些隐藏在了经脉深处。原本也不打紧,就是这晋升坏了事,隐藏的地煞之气随着晋升,一起附着在了他元丹和周身大穴里。”

    而地煞之气若只侵蚀经脉倒还好,一旦入了元丹,那拔除的难度将大大增加。

    何况这地煞之气是在郁无为晋升的时候侵蚀他元丹的,几乎成了元丹的一部分,更加棘手。

    若想不被地煞之气吞噬成只知杀戮的怪物,就只能碎丹。

    尉迟临川:“国运是镇压地煞的利器,孤出手帮忙,是否能行?”

    “国运是镇压,而非克制。”丹峰长老思索片刻,沉吟道,“……先用国运镇压,再用灼阳火炙烤元丹,逼出煞气,或许可行。”

    尉迟临川看向裴山越。

    裴山越道:“事已至此,试一试。”

    丹峰长老:“灼阳火是赤火红莲消散天地后形成的,虽然带着本源炽火的气息,但毕竟微弱,想要逼出煞气,得需要大量的灼阳火。丹峰没有那么大的存量。”

    说着,她叹了口气。

    要是小喻连还在就好了,本源炽火灼烧之下,哪有地煞之气放肆的余地。

    兰泊风:“我去沧山取。”

    尉迟临川拦住他:“孤知道一个人可以加强灼阳火。”

    兰泊风一愣,尉迟临川看向了殿门,“庸道友。”

    他抬手一挥,下一秒,殿门瞬间大开,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靠在柱子上的白衣人影。

    喻连:“……”

    他收回了自己的神识。

    尉迟临川这厮的实力在国运加持下怕是赶上半步仙了吧,他这么点微弱神识都能察觉到。

    兰泊风诧异:“你是那天路过莲池的那位小友。”

    喻连轻咳一声,进入殿内,略一拱手。

    “抱歉抱歉,在下只是有点好奇殿内发生了何事,并非有意窥探。”

    这个时候谁在意这个?裴山越压下急切,“这位道友,帝川陛下说的是真的?你能加强灼阳火?”

    尉迟临川:“郁无为几个小子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他们受伤是因为遇到了个寻道境地煞妖?正是这位庸道友路过救了他们。”

    喻连打着哈哈:“一点不入流的小手段。”

    裴山越:“原来他们说的就是道友。还请庸道友出手,仙宗定然记下道友这份人情。”

    喻连看向郁无为,这小子当时为了救柏历帆,受伤最重,变成这样多少跟柏历帆有点关系。

    再说,这可是他嫡亲直系师侄。

    他道:“举手之劳,在下全力配合。”

    见他答应,丹峰长老迅速在郁无为身上扎了几根银针,又灌下去一碗药。准备妥当后,让尉迟临川用国运把郁无为的元丹完全镇压,然后才取出灼阳火,交给喻连。

    兰泊风做好了火焰不够,随时去沧山取来的二手准备。

    然而根本不用。

    在场之人就看着那微弱的灼阳火火焰,在那白衣修士手里化作一团熊熊烈火,犹如任人捏扁揉圆的面团一样,乖巧又听话的涌入了郁无为丹田内部。

    火焰和国运在郁无为丹田内相交,一个镇压煞气,一个顺势剔除。尉迟临川掌心金龙盘旋,他侧头看向喻连,“道友不是说,不愿多干涉仙门中事么。既如此,又为何来丹峰。”

    喻连:“不是说了吗,好奇而已。”

    尉迟临川:“孤还以为你是担心郁小子。”

    喻连没接茬,尉迟临川也没再说别的,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郁无为难忍的痛苦吼声。

    喻连是火的祖宗,控制灼阳火对他来说犹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并不费什么力气。转眼三天过去,郁无为面如金纸,丹田火红一片,皮肤上开始出现灼烧的裂纹。

    喻连蹙眉愈深,某一刻,他突然听见一声脆裂之声,暗道不好,猝然收手。

    郁无为浑身一颤,哇的吐出一口血:“疼……”

    “无为!”裴山越道,“怎么回事?”

    “灼阳火煅烧出来了几缕煞气,但他的元丹此时脆弱,受不住灼阳火长时间的煅烧,会裂的。”尉迟临川清楚什么状况,“届时就算除尽地煞之气,他元丹怕也废了。”

    兰泊风:“不死药尊还是联系不上吗?”

    裴山越摇头。

    郁无为已经失去意识了,倒在寒冰玉床上,整个人想要蜷缩起来,却有被四肢上的锁链强拉开。

    殿内一时寂静。

    裴山越看着自己徒弟,苦中作乐:“师父,咱们仙宗大师兄的位置是被诅咒过吧。”

    站在一边的白衣青年望向他。

    裴山越现在就觉得三百多年前的事重演了一遍,当年也是如此,在风云大比之前,喻连遭了一场大劫。

    只不过现在远比不上那个时候严重。

    兰泊风有些无言,“别这么想,起码帝川陛下在这里,无为的情况暂时控制得住。”

    喻连默然片刻,还是开口道:“我能救他。”

    顶着众人各异的眼神,那白衣青年平静抬眼,“但是此法不外传,我需要一间密室。”

    一盏茶功夫后,喻连关上密室的门,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

    他转身走到冰床前,看着昏死过去的嫡亲师侄,叹了口气,屈指敲在了他头顶:“这么着急晋升作甚?毛头小子,以后可长点记性吧。”

    他按住郁无为的脉门,一缕本源炽火送了进去。地煞之气如影见日光,一寸寸化为飞灰,直至丹田处,喻连才小心了起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是争强好胜,心性也没长全。

    若真是废了修为或者留下隐患,影响修炼,在心里留下了结,怕是得用几十年的时间去释然-

    一晃三天过去。

    密室里不知道什么情况,外面的人等的焦心。

    裴山越看似稳重,其实一直没坐下,守在外面。

    兰泊风经历得多了,他坐得住,还问了尉迟临川不少关于庸不染的事情。

    “所以,你对他也知之甚少。”

    尉迟临川点头:“只知道他的名字,家中有个小辈,以及他有个友人在浮屠佛门之外,其他一概不知。他跟我来仙宗,也是为了等他朋友。”

    “庸不染……”兰泊风若有所思。

    “对了,他还有旧疾。”尉迟临川微微拧眉:“不知道是什么旧疾,但应该挺严重的。”

    兰泊风:“旧疾?”

    殿内密室的门开了。

    兰泊风顿时起身,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了过去。

    喻连站在门口:“好了。”

    裴山越:“多谢道友!”

    丹峰长老目光奇异,跟着裴山越大步进去,她要检查检查郁无为的情况。

    喻连侧了侧身给众人让路,他扶着门边,稍微阖了阖眼。身体没有大碍,只是三日未眠,虚弱还在其次,困倦实在要命,他真睁不开眼,困得发晕。

    他现在就想不管不顾倒头就睡。

    喻连听着身后高兴的交谈声,嘴角勾了一下。

    他靠着门缓了缓,想往前走,脑袋却昏沉沉的,没看见脚下凹陷的密室门缝,绊了一下,往前踉跄。

    下一秒,他两只胳膊都被搀住了。

    “旧疾犯了?”左边是尉迟临川。

    “小友,消耗很大么?坐下休息下吧。”右边是兰泊风。

    对比身后那个昏迷的师侄,喻连才像那个被架起来的病号。

    这两句话说完,被他们架起来的白衣青年没有什么反应,面具下的眼睫垂着,一截白皙下巴几乎低到了胸膛。

    兰泊风低声道:“小友?”

    尉迟临川另一只手拍了下他的后背:“庸道友,庸不染?”

    喻连短暂的睡了一息,努力从困意里挣扎出来,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自己回去,休息休息就……”

    他不知道自己声音很低弱,还以为自己音量正常。

    难道真是犯了旧疾?兰泊风潜意识涌起担心,想让丹峰长老过来给他看看。

    正在这时,殿门又开了。

    “丹峰这么热闹,有什么好事给我瞧瞧?”祝不死迈步进来,视线一抬,第一眼就看见了密室外的三人。

    在看见被兰泊风和尉迟临川架起来的白衣青年的时候,他顿了顿,“你们这是?”

    什么妖邪还要这俩人亲自抓。

    喻连开始往外拽自己的胳膊。

    尉迟临川好似没感觉到似的,抓住他胳膊不放。

    他对祝不死微微一笑:“你来的正好。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庸不染庸道友,他刚又救了郁无为那小子一次,旧疾似乎犯了,你来替他看看。”

    “……”糟了。

    他气息变了,但神魂一如往昔,祝不死上辈子研究了他二十几年,对他极其熟悉,这一看之下岂不是完蛋。

    喻连左边是尉迟临川,右边是兰泊风,生生被钉在这里。

    他看向祝不死。

    祝不死说:“好啊。”

    喻连头皮微微发麻。

    第179章

    毫不夸张的说,这一刻,喻连困意都消散了不少。

    他使劲眨了下眼睛,努力找回几分清醒,嘴角扬起客套的假笑:“真的不必,在下休息几日就好。”

    丹峰长老从密室出来,“药尊,您来的正好,可否请您看看郁小子?我担心地煞之气还有残留。”

    “碧云天不是有个规定,病人不愿看诊,医师不可强求么?我不想看诊。”喻连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反而是里面那个,正值紧要关头,万一出了岔子,追悔莫及。”

    “你说得对。”祝不死看了看喻连的唇色和指尖,思忖道:“我先去看看里面那个小子。临川,兰世伯,先扶着这位阁下在旁边坐一会儿。”

    尉迟临川诶诶了两声都没叫住他,暗暗骂了这家伙一句。

    喻连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坐在了殿内的椅子上。他倒是想立刻走,但又有点担心郁无为,就稍微留了一下。

    好困好困好困……

    好在祝不死出来得很快,他看向那白衣修士,眸底闪过奇异之色:“这位道友很厉害,地煞之气除得干干净净。”

    “那这里就没我什么事了,”喻连指尖掐了掐掌心,微弱的痛感维持清醒,“在下帮忙也不是白帮,这算仙宗欠我一个人情,以后在下再来讨。”

    帮自己人帮的太顺手太自然,差点就忘了,他现在的人设可不是伸手帮人不求回报的类型。

    祝不死走到喻连面前。

    他笑吟吟道:“看完了里面的小子,现在轮到阁下了。我答应了朋友,一定要给你看的。”

    尉迟临川脸色这才好看起来。

    喻连看了眼他们两个,心里狠狠给尉迟临川记了一笔。

    绝对是这家伙把祝不死招来的。

    为什么,尉迟临川居然还在怀疑他?

    喻连低下眼:“我说了,我不要你看。药尊,你不会要违背你们碧云天的规定吧。”

    “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我年轻时便不怎么遵守碧云天的某些规定了。”祝不死敲了敲掌心折扇,略微弯腰,直视喻连面具后的眼睛,“现在我成了药尊,自然更不必遵守。”

    事关病人,他们碧云天医俢药修的底线十分灵活。

    “道友在路上救下的人里,一个是我亲传弟子路芷,一个是问苍少主齐云。我碧云天剑尊又对齐云有半师之谊,欠道友的人情可欠大了。道友放心,世上医术能出我之右者寥寥无几,不管什么旧疾,经我之手,绝对都会有好转。”

    祝不死把脉枕放在了桌上,伸手:“请。”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正常人没有半点拒绝的理由。

    密室的门关上了,郁无为还在昏迷着,里面留了两个药修照顾,其余的人全都在殿内。

    喻连成功成为了继郁无为之后的第二个焦点。

    他们想法也很简单,喻连救了他们大师兄/大师侄,他们当然希望喻连的旧疾得到治愈。

    这位庸修士出来之后就脚步虚浮唇色发干,看起来一推就倒的样子,想必祛除地煞之气定然不易。

    见喻连迟迟没有动作,他们还催道:“阁下,别不好意思,讳疾忌医真不行。”

    白衣青年在他们鼓励感激催促目光的注视下,掌心抓紧了膝盖上的衣袍。

    半晌,他道:“并非我不愿意,只是我还在为丈夫守丧。”

    “………………”

    在一片寂静的沉默中,喻连闭了闭眼,继续往下编。

    “看诊需要肌肤接触,守丧期间,不合适。”

    “守丧?”少顷尉迟临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两个字一个个从他嘴里蹦出来,他困惑道,“那也不能不让人看病吧。”

    他们帝川是有丈夫的身体只能给妻子看的传统,可也没说不能看病啊。

    这怎么比帝川还封建。

    “和小辈接触一下倒还说得过去,但看诊……”喻连皱起眉道:“撩起袖子,叫别人碰了身体,如何还能算守丧。”

    祝不死:“我可以悬丝诊脉,或者只用灵力进入你身体里,看看情况。”

    谁料面前白衣修士似乎生气了,耳尖都是红的,“有何区别?灵力进入身体,那岂不是…岂不是比肢体接触更密切?”

    “………”

    饶是祝不死看诊经验丰富,遇见奇葩病人众多,此时此刻也词穷了。

    他看着对面人红着的耳根和脖颈,竟然觉得有点尴尬。

    尴尬蔓延,在场所有听见的人都莫名不自在起来,看天看地摸鼻子。

    尉迟临川打破沉默:“那你,你那个,守丧什么时候结束?”

    “守丧三年,已经过去两年了。”喻连起身,“药尊重情重义,在下也有自己的坚持,一年之后,在下必定亲赴碧云天,请药尊医治。”

    他这次走倒是没人拦,也不知道是不是都被他这一番鳏夫守丧的发言震到了。兰泊风回过神后挥了挥手,让两名弟子护送喻连回住处。

    丹峰的人没多久也散去了。

    碧云天的弟子直接在丹峰落脚了,方便切磋交流。

    尉迟临川离开殿内,站在祝不死身边,“你明明一开始没打算强行给庸不染看诊的,为什么进了一趟密室,出来之后就变了?是发现什么了么。”

    祝不死:“你呢?你又是为什么非要让我来,除了还人情,还有别的理由吧。”

    尉迟临川没吭声。

    祝不死笑了笑,眸色变深:

    “我听丹峰长老说了郁无为的情况,就算是我,也得费不少功夫才能把他体内的煞气拔除干净。”

    “可那位庸道友只是进去了一趟,短短三日,就让郁无为体内地煞之气消失无踪,丹田、经脉略有受损,但这是正常情况,完全不影响他后续修炼。”

    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能有几个?

    那位庸道友可不是药修啊。

    “你在怀疑什么?”祝不死偏过头。

    尉迟临川:“现在你也怀疑了,不是吗?”

    祝不死看向他腰间的龙纹佩。

    尉迟临川:“测过了,没反应。”

    测过了,没反应,但是还不死心,所以才请了他来。祝不死心里补上这后半句。

    其实他们都没什么凭据,这样猜测显得很荒诞。

    但有时候直觉就是很不讲道理。

    祝不死:“我会想办法再探一探的。”

    他神色平静,袖中的手缓缓蜷紧,心道:也说不准呢?喻连救了那么多人,或许天道垂怜,留了他零星残魂,在旁人体内沉睡。

    他和尉迟临川想的一样。

    觉得心心念念的人能留下一些残魂还在世间,就已经是极好极好。

    至于其他,至于再多,他不敢想。

    不,尉迟临川想得多一些,他心思飘远了,微微出着神。

    怪不得常穿素衣,怪不得那日在行宫上,他想探庸不染的脉,那人抗拒的厉害,连袖子都给拽回去了。

    原来是孀居守丧。

    他又品了下这四个字,心里轻轻啧了声。

    也不知道庸不染的丈夫是谁,想来也是古板惹人厌的很,才会禁止守丧期间的伴侣被别人触碰-

    拥有一个古板惹人厌死鬼丈夫的喻连回到住处睡了整整十日。

    再起来的时候,发现仙宗给他送过来的饭菜,都变得格外清雅素淡。喻连抓住人询问了一番,照顾他起居的弟子恭敬道:“宗主知道您在守丧期间,特意吩咐,往后您的膳食都要素淡一些。”

    十天时间,喻连那番居丧言论已经传开,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喻连看着这一桌子的素菜,嘴角微抽。

    鳏夫也好寡妇也罢,他不太在意自己在外的形象,能糊弄过去就行,但这一个肉菜都没有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想吃点荤腥啊。

    算了,吃点素菜也不错,养生。

    饭吃了一半,有人敲门。

    喻连放下筷子去开门,看见祝不死领着郁无为站在门外。

    他顿了顿:“有事?”

    “叫我名字祝不死就好。”祝不死拍了下郁无为的肩膀,“还不谢谢庸前辈,人家救了你两次,要是没有他,你往后修行路可不好走了。”

    郁无为郑重行礼:“多谢庸前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往后若有需要,但凡无为可以办到,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喻连看郁无为的脸色红润,便知自己这大师侄恢复的不错,他放了心,面上维持着疏离,客套了几句。

    “道友带他过来,就是专门来说谢谢的?”

    “也不全是。那日观你唇色和脉关,道友应当有体虚体弱之症,所以我特意准备了点吃食,替道友滋补一二。”祝不死变戏法一样变出一盅药膳,不等喻连开口,侧着身直接进了殿内。

    “道友正在用膳啊,那正好,尝尝这个。”他把药膳放在桌上,对门外的郁无为道,“无为,你先回去吧。”

    郁无为应了声是,贴心的带上了门。

    喻连回头,对上祝不死友善的目光。

    祝不死大概和尉迟临川一样,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不过怀疑也没用,因为守丧的那套说辞,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强制给他诊脉。

    他略一停顿,道:“真是客气了。”

    行。

    试探就试探吧,他倒要看看祝不死能试探出个什么。

    不过一直这么被动也不行,他们这样接二连三的试探,让他束手束脚的,做事都不方便。

    守寡的蹩脚借口能稳得住一时但稳不住一世,得想个办法,彻底打消祝不死和尉迟临川的疑虑。

    喻连重新坐下来,“不嫌弃的话和我一起吃点?”

    祝不死:“这怎么好意思?我看着就……”

    “直接叫名字有些奇怪,我可不可以这样叫你,”喻连给祝不死倒了杯茶,抬眼轻笑,“不死兄?”

    “……”

    祝不死是带着试探的念头来的,路上也想了不少试探的办法。可现在他叫这三个字轻轻一撞,什么试探,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没了,愣愣的看着面前白衣青年唇角的弧度,像个呆瓜。

    第180章

    尉迟临川落脚的住处。

    “你说什么?他还有个孩子?”尉迟临川眉头皱的能夹死一百个地煞妖,“他生的还是他丈夫生的?”

    半晌没听见回音,尉迟临川不悦的看向靠在栏杆边发呆的好友。

    “你怎么回事,来这里大半天了,不是走神就是发呆。不是说好了去那里制造机会探探他情况吗?”

    结果回来了之后他问三句话这人才回半句话,跟丢了魂似的。

    祝不死捏着掌心的扇子,“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

    尉迟临川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祝不死回想方才,他跟庸不染同坐桌前,谈及小辈的时候,那人神色温柔了许多,“我不愿意和仙门牵扯太深,总觉得麻烦。但我家小孩和那些小辈差不了几岁,今日我帮了他们,或许来日就有人帮我家小孩。”

    祝不死行医治病,对人的情绪比常人敏感。庸不染说起孩子时自然而亲昵,绝不是假的。

    他想了下说:“大概是亲生的。但是不知道是谁生的。”

    也有可能是用了别的仙家手段,在灵气充足之地孕育。修仙界奇人异事众多,手段奇特,很难说。

    “大概?”尉迟临川扶额,“你去了半天啊,连这件事都没问。”

    “这是别人隐私之事,问这作甚。”

    “行,那你去这一趟有收获吗?”

    “………”

    祝不死本来有些心虚,因为对方‘不死兄’一个称呼,整个人就晕头转向很没出息。

    转而一想,不对。

    他狐疑的看着尉迟临川:“我们的猜测连千万分之一的概率都没有,你是不是太关注人家了?”

    尉迟临川:“…哪有。我只是想尽快知道结果,提着的心才能放下来。”

    祝不死:“我可提醒你一句,人家还在为丈夫服丧。你别仗着自己修为境界高就由着性子乱来。要知道,你体内的——”

    “祝不死!”尉迟临川恼道,“我帝川人忠贞的很,我是帝川陛下,怎么会招惹寡夫?闭上你的嘴。”

    “行,忠贞的陛下。”祝不死抬手把自己嘴一缝,在尉迟临川揍人之前,转身就溜。

    转身的那刻舒了口气。

    还好插科打诨的糊弄过去了,要是让尉迟临川知道自己因为一句不死兄就乱了方寸,他岂不是得被这厮笑话一百年?

    日月交替,沧山风云大比这日终于到了。

    喻连难得早早起床,跟着众人通过传送阵去了沧山。

    当年的万里荒原已经成了葳蕤春野。

    灼阳花夹杂在春野之中野蛮生长,风一吹,波涛万浪。喻连和众人一起站在花海草林之中,却微微回了头,往沧山春原的边缘看去。

    曾经坐落在那里的竹屋小院没有了。

    他目光停留了一息,然后移开,跟随帝川的人一起去了五大仙门的观赛位。

    靠近沧山中央的位置,平地起了千座硕大无比的圆形擂台,擂台全都在最底部,凹陷下去,周围是层层垒高的看台。

    喻连跟着帝川的人落座席间,位置就在尉迟临川旁边。

    他打量了下周围,这里倒是有些像在过去时光里斗鬼场的擂台和看台。粗略扫了眼,喻连精准定位到了浮屠佛门所在的位置——太显眼了,一群和尚的光头在太阳底下反光。

    在一群和尚里,只有一个人特立独行。

    那人带着长至脚踝的幂篱,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喻连皱眉。

    在他感知之中,那就是寂尘。

    这段时间他每隔十日就会激活寄灵咒,每次那边都是石沉大海。既然能好好站在这里,为何不和他寄灵?

    佛门这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把寂尘遮得如此严实?

    尉迟临川见他一直在看,以为他在找自己的朋友,“佛门这次参加大比的都在这儿了,但还有一部分在看台外,你这里找不到他,待会儿出去看看。”

    喻连:“佛门似乎是直接来的沧山,没有在仙宗休息。”

    尉迟临川:“你应该知道,佛门现在没落了。”

    喻连嗯了声,他知道。

    凡间早就有轮回已灭的传言,只是百姓们大都不信。

    但三百多年前沧山那一场战争,冥主强行抽取了九州太多人的魂魄,让许多百姓窥见了修仙界的一角,浩瀚世界在眼前展开,就引得人去探寻。

    探寻的多了,就有人知道轮回已灭的传闻是真相。

    久而久之,知道且相信的越来越多。

    佛门弟子是不求来生不将过往,只求今生今世得以超脱轮回,可对大部分普通人来说,他们求的就是来世,而来世一直是佛门教化众生的核心教意之一。

    既然没有轮回,就没有来世福泽,那今生今世又何必积累福报?又何必信佛?

    更有甚者,给寂尘佛子出塔,消弭世间找了个理由:佛子是对这个没有轮回的世间绝望,不知如何普度众生,所以才离塔而去。

    当年了悟把寂尘捧到了天上,信仰佛子的不在少数,后来捧得有多高,佛门就摔得有多惨。

    种种传言,他们澄都澄不清,有苦说不出。

    凡人百年就能更迭四五代,不信佛的人愈发多,佛门招收不到新弟子,没落是必然的。

    往常都说求神拜佛,现在凡间只说求神拜仙。

    不过佛门没落,但和尚、道士、神婆这些身份却意外的吃香,毕竟没有轮回了,那死后丧事就变得格外重要,魂魄入不了轮回,那就得好好安息。

    多的是人花钱请这类人上门超度做法事。

    超度做法事价格上涨,很多人为了赚钱,趁机招摇撞骗。

    尉迟临川:“佛门新主持叫静真,带着弟子们一路传经讲道过来的,想多招收一些弟子。他们是压着大比的时间赶过来的,所以没和我们一样,在仙宗落脚休息。”

    说着,他就觉得帝川还是省心的,起码和其他几大势力不同,不必招收弟子,只招收能臣干将就好。

    风云大比更是全帝川范围之内报名,年龄符合,谁参加都可以。尉迟临川只需要负责奖励脱颖而出的帝川子民,其余的都不需要他操心。

    喻连:“原来如此。”

    风云大比持续了大半月,期间喻连一直想找机会去浮屠佛门那边。

    可为了防止大比期间,小辈们在看台上打起来,宗门和宗门之间都设置了防护罩。

    那群佛门参加大比的弟子一直在看台坐着,除了看比赛、点评,就是打坐修炼。佛子就更别说了,做得端端正正,从头至尾没有离开过。

    寂尘这家伙,看着冷清随和,其实跟个牛一样,死倔,有自己的主意。

    喻连不知道寂尘什么意思,又是什么情况,不好直接过去,也没贸然窥探。暂时耐着性子陪寂尘在这儿坐着。

    他又不能熬,经常看着看着擂台上的比赛就套一个防护罩在自己身上,趴在小案上睡觉。

    尉迟临川见他时时困得栽头,还叫人送来了软枕、软垫和披风,就差把床搬来了。期间,祝不死遣人送了安神药膳,仙宗送来了瓜果吃食、舒神香和打发时间的话本。

    毕竟喻连就坐在看台最前面,他犯困的样子大家基本都能看到。

    面对种种舒适诱惑,喻连只抵抗了一会儿,就放任自己享受去了。

    他在等一个能和寂尘单独交流的机会,而这一等,就等到了最后一天的冠军守擂赛。

    喻连抱着软枕趴在小案上,面颊泛着睡醒后的红,他散去防护罩,半睁着眼,好久都没动弹。

    尉迟临川看了会儿,庸不染看着疏离冷淡的很,但刚睡醒的时候倒是显得很和软,有点呆。

    他好笑道:“都叫你回去睡了,风云大比而已,没必要非得看。”

    不是说要找朋友吗,也没见这家伙离开席位。

    喻连缓过那一阵困劲儿。

    离开寂尘太久,现在骤然靠近,身体自然依赖的很,困劲儿不减反增。他估计得靠着寂尘睡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缓过来。

    “决赛了?”

    “嗯。仙宗的郁小子。”

    喻连望向擂台,眉梢一挑,“还不错。”

    他零星看了几场,尤其是自家小孩参加的那场比赛。柏历帆赢了两场,第三场的时候被人一脚踹下去了。

    也不赖,毕竟才练气四层。

    喻连悄悄录了下来。

    尉迟临川:“也是他运气好遇见了你,不然别说晋升到元丹境后期,命都得去一半。”

    “齐云也挺厉害的,只是元丹初期,境界差太多了。如果郁无为没进阶,冠军大概就是问苍剑冢的了。”身边帝川臣子低声交流。

    “可惜,如无意外,本届的风云大比的冠军就归仙宗了。”尉迟临川给喻连倒了杯醒神茶,结果茶将将倒了一半,擂台上异变骤生。

    只见浮屠佛门看台上,一直稳稳坐着的佛子,突然出现在了擂台上。

    郁无为愣了下,拱手道,“前辈……?”

    看台上,佛门住持静真大师站了起来,“并非前辈。他是我佛门新佛子,寂安,和你们年龄相仿。佛子真容,不便示众,以幂篱遮蔽身形,还望各位勿要见怪。”

    “新佛子?”祝不死语调上扬,“我等只听说了悟大师即将圆寂,寂尘佛子回归佛门,可不曾听说新佛子的事。”

    “阿弥陀佛。”静真大师合掌,“寂尘将玲珑佛骨让与门内天资最出众的小辈,才成就了新佛子。此后,寂安将代替寂尘接掌佛门,普度众生。”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都是人精,谁都能想到,静真大师来这么一出,又戴着幂篱搞得神神秘秘的,就是想制造个噱头,借风云大比给新佛子扬名。

    想要扬名,就得有扬名的实力,这位寂安佛子,实力怕是不低。

    果然,幂篱一阵,一直修长的手伸了出来,元丹巅峰的气息轰然爆发。

    寂安淡淡道,“郁道友,请。”

    郁无为不惧,拱手道:“请!”

    两人迅速交起手来,看台上的喻连面上没有丝毫笑意,眸底冷如寒冰。

    寂安从隔离罩内出来的刹那,喻连就将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确实不是寂尘。

    他从寂尘玲珑佛骨之中长出来,佛骨会影响到他身体的状态,依照寂尘的性格,绝对不会把佛骨主动赠与他人。

    就算玲珑佛骨被抢走,和寂尘分开了,那他感应之中应该会有两个位置,一个是佛骨的位置,一个是寂尘的位置。

    可现在,在他感应之中,寂尘的位置和寂安分明完全重合。

    这才是导致他以为幂篱下是寂尘的根本原因。

    看台之上还有一人极其愕然。

    柏历帆震惊的看着新佛子打斗之时露出来的手腕,那上面戴着一串绯红的火莲子佛串。

    那、那不是尘叔的手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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