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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二合一更(捉虫)

    日升月落。

    几日过去,小院里的人影逐渐增多。

    先是祝余草赶来了,然后是兰泊风、尉迟临川。也没谁交流,来了之后问问情况,便守在外边。

    祝余草抱着剑靠在门外,一动不动,尉迟临川一身帝袍也不讲究,直接坐在台阶上,兰泊风坐立难安,时不时看一眼屋内。

    屋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越是安静,越叫人悬心。

    不止这里安静,前线对阵的两军也因为战争暂停而安静得可怕,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真相,只以为是高层在商谈博弈。

    两处都很安静,某根无形的弦在安静里逐渐绷紧。

    “吱呀——”

    丹峰长老推开了卧房门。

    院中所有人立刻看了过来,祝余草放下胳膊,尉迟临川起身望过来,兰泊风紧张不已。

    裴山越:“长老,小喻连他……”

    丹峰长老看了看他们,“喻连流产了。但孩子…也算是保住了。”

    两句话分开很明白,合在一起叫人听不懂了,兰泊风:“什么意思?”

    “就是说,孩子算是保住了,比完全流产好一些,但是喻连寿数减损依然很多,大概只剩了三四个月。”丹峰长老叹了口气。

    尉迟临川忍不住道:“三四个月?”

    这对修仙者来说只是眨眼时间。

    兰泊风:“我要进去看看阿连。”

    丹峰长老拦住他们:“喻连还在昏迷,等他醒了再说吧。”

    祝余草抿了下唇,重新靠回了门边,静静守着-

    晨光洒进竹屋。

    喻连睁眼的那刻,感官迟缓归拢。

    他脸色苍白极了,看起来很虚弱,先是感觉到冷,然后是腹部的隐痛,最后是那种空落落的轻。

    不太适应光线的双眼缓慢眨了两下,被褥下的手动了动,喻连的掌心轻轻盖住了自己的腹部。

    隔着一层寝衣,也能感受到小腹平平整整。

    因为宝宝长大而鼓起弧度没有了。

    喻连又眨了下眼睛,有点疑惑的再次摸了摸。确实是平的。

    他的宝宝呢?

    喻连慌了,努力想起来,可他四肢虚弱无力,勉强支起来半个身子,仓皇地望向屋内,“夫君…夫君……”

    祝不死一直在屋内守着,见状连忙扶住了他,“喻连,你别乱动。”

    喻连反手抓住他,睁大的眼睛里有泪:“我的宝宝呢?”

    祝不死立刻说:“孩子没事,你放心,孩子没事。你看,宝宝在这儿。”

    他掌心一翻,一颗巴掌大的合拢的紫红色虚幻莲花漂浮在他掌心。

    前几日他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费尽功夫,结果发现,喻连胞宫有问题,它萎靡而颓败,无法承担胞宫里愈来愈大的孩子,流掉是迟早的事。

    前几个月孩子还小,五个月后这种情况会愈发明显。

    本来能保到六个月,但情绪波动、气血逆流、母体不安都加速了这个过程。

    因谢久白而伤心,因冥主用他作为停战的交换条件,因非怜的刺激……旧人旧事,伤身伤心。

    多重因素导致了今日。

    他只好强行把胞宫取出来,用赤阳丹心和冥主本源力量作为供养,凝聚出来了一朵虚幻的莲花状能量体,把胞宫放在里面蕴养。

    二十四个时辰之后,等胞宫消融完毕,能量体莲花盛开,会露出里面的胎元幼灵,届时,他再把幼灵放在药池里滋养着。

    如此,胎元虽然会停止生长,但不会死。

    好在这孩子的两个父亲都不是人,且都很强,一个是天生地养的赤火红莲,一个是生命力强悍死而复生的冥主,孩子才能经得住这般折腾。

    他已经穷尽毕生所学,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他还是得换种说法:“你身体比较弱,宝宝在你体内发育停滞,很危险。把胎元取出来,放在外面养育,宝宝会长得更好。”

    喻连双手接过这朵紫红色的莲花,惶惶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宝宝在里面吗。”

    祝不死给他擦了擦眼泪,温声说:“是,二十四…不,二十个时辰,你就能看见宝宝幼灵的模样了。”

    见喻连依然惶惶,他补充道:“你放心,我医术很高的,不会骗你。”

    祝不死很少这般跟人保证他的医术如何如何。

    喻连花了好久才接受了这件事。

    对他来说,他只是睡了一觉起来,宝宝就从他体内离开了,体内孕育和体外孕育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原本他能感受到宝宝在他体内长大,现在不能了。

    喻连的不安全感和对孩子本能的保护欲一瞬间被刺激到了最大。

    他把所有让他觉得安心、有他熟悉气息的东西全都堆在了床榻中间,褥子、棉被、衣服、还有孩子的小衣服,全都堆在了一起,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巢穴。

    他不让祝不死帮忙,自己弄完这些,唇色都开始发白发干。

    喻连把宝宝放在了巢穴上面,脸颊轻轻贴在了虚幻的紫红小莲花上,“宝宝…对不起,对不起……”

    他很自责。

    是他身体太差了,才无法孕育到宝宝出生。

    “这跟你没关系。”祝不死安抚道,“你身体还很虚弱,这样坐着会不舒服的。你可以躺下抱着它休息。”

    “我不要休息。”喻连说,“我要找我夫君,你把他喊来。”

    祝不死:“你夫君叫什么?”

    在察觉喻连马上要苏醒的时候,他就把谢久白和冥主撵出去了,自己也戴上了面具。因为不知道喻连醒来会是什么情况,会记得谁,记忆又会怎么错乱。

    他们两个人都在这里,说不定会给喻连造成额外刺激。

    待会儿喻连说谁是他夫君,他就把谁喊进来陪着。

    哪知道喻连呆愣了好一会儿,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他努力回想,只记得自己成过婚。

    “我记不太清了,我以前好像是在很乱的地方,”一些零碎片段闪过脑海,喻连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没什么人气儿了,嗫嚅道,“我……我不知道宝宝的父亲是哪个。”

    见他开始混乱了,祝不死连忙说:“别急别急,我是药修,在这里陪着你、照顾你是一样的。”

    喻连不想陌生人陪着,他隐约记得他跟他夫君很恩爱的。

    心里的依赖牵挂在一个未知的人身上,他想要他夫君。

    “我、我想起来我夫君的名字了,你帮我找一找,好吗。”

    祝不死:“好,你说。”

    喻连:“他叫祝不死。”

    祝不死呆了。

    “……也可能叫…谢久白,明……冥主?”喻连磕磕绊绊道,“还有九、九穗痴……什么余草、临川?”

    他吸了下鼻子,眼圈微红,“我就想起来这么多,应该是他们中的一个。拜托了,你帮我找找吧。”

    就算不是,这也是他从前欢好过的朋友,又或者是客人,他询问一下,应该能问到他到底和谁成了婚。

    祝不死应了声:“好。”

    他出了屋,轻轻关上门。

    为了防止喻连听见外面的声音应激,也为了防止再有人说不该说的让喻连听见,所以整个卧房直接罩了数层隔音罩。

    里面的人听不见外面,外面的人也听不见里面。

    祝不死一出来,院子里的人包括谢久白和冥主在内,都看了过来。祝不死说:“喻连醒了,状态可以沟通。他要找他夫君。”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谢久白和冥主。

    他们两个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询问喻连喊的是谁。

    “但他不知道谁是他夫君,”祝不死开始点名:“他喊了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一愣,指着自己,“我吗?”

    谢久白微微拧眉,阿连和尉迟临川只在帝川的时候接触多一些,对尉迟临川,阿连应该只有朋友之义才对。

    祝余草倒是没什么表情,识海里闪过一些九穗痴在帝川的片段。

    兰泊风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生气了,用一种难以表述的表情看过去。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唯有冥主,他罕见的没有生气,没有暴怒,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他望着祝不死,果然,祝不死又念道:“谢久白,冥主,祝余草,九穗痴。”

    “过来商量一下,谁过去以夫君的身份陪他。”

    被他念到名字的人没有一个不发愣的。

    之前大家都默认只有谢久白和冥主有资格,现在被念到了名字的倒是都有资格争一争了。

    半晌,尉迟临川先动了,他理了理袖子和衣摆,第一个站了出来。

    谢久白瞥了眼神色沉郁的冥主,突然道:“阿连是疯了,但他的疯都是有一些逻辑的,不会凭空认为自己有这么多的夫君。看来你知道原因,是么?”

    祝余草罕见犹豫了下,最终也沉默着下了连廊,走到院中。

    兰泊风实在想去看看喻连,不由得道:“我现在能进去吗?”

    “等一下吧,先选出来喻连的夫君再说。”祝不死道。

    兰泊风看了会儿说:“这场面有些像皇帝选妃。”

    祝不死摘下了面具,挂在腰间,往门内退了一步。

    兰泊风:“怎么,我说错了。”

    祝不死默了默:“我也是‘妃子’之一。”

    兰泊风:“……”-

    过了会儿,祝不死带着面具再次进来了,手里拿了个留影珠。

    喻连已经把他围出来的‘巢穴’推到了床榻最里侧,自己也钻进了巢穴里,抱着宝宝。

    他明显很害怕,在看清进来的是祝不死的时候,略微放松了一些。

    祝不死拿出一颗留影珠:“我找到了留有他们模样的留影珠,你看看,觉得哪个是你夫君?”

    没谁愿意让别人来,最终选择权又落回了喻连手里。

    喻连接过留影珠,一个个看过去,每一张脸他都能对的上号。然而他们的面孔越清晰,他脑海里那些摧毁自尊和底线的记忆也就越鲜明。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陡然尖叫一声,把留影珠扔了出去:“我不要他们!!我不要他们……我不要夫君了……”

    “他们都是坏人!”喻连神经质的把孩子抱紧,“他们…他们都会伤害宝宝,我不要他们。”

    和夫君恩爱的碎片、绝望心碎的恨、无数张人脸从他眼前划过,又和那最不堪回首的一段记忆混合起来。

    喻连刚醒来那会儿为数不多的清明被搅碎了,他捂住耳朵,挡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他想大吼大叫,可又怕吓到宝宝,所以最后只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他隐约听见那个好心药修很急切的让他平复情绪,又问他,他不要夫君,那想要谁。

    “我想要……”一个深埋在记忆里的名字自然而然浮现,喻连红着眼眶说,“我想要老大,老大在哪儿?”

    祝不死愣住。

    喻连其实也不清楚老大是谁,可是这个名字一说出口,他就忍不住鼻酸,好像一腔的难过和委屈都有了倾泻口似的。

    他哽咽着抱怨道:“我都有宝宝了,老大怎么不在。我觉得,它该在的。”

    跳跃的火焰心脏努力搏动着,一下又一下回应着他。

    喻连应激,留影珠里的人包括祝不死在内,最好不要接近他。祝不死考虑再三,让兰泊风进来了。

    喻连一开始不认识,还很警惕。

    兰泊风对他说了好多遍,小喻连,是师伯。

    喻连的警惕变成茫然,最后想起来什么似的,吸了吸鼻子,“师伯?”

    兰泊风叫他这一声喊得险些掉眼泪,“是,是师伯。”他对着喻连伸出手,“好孩子,到师伯这儿来。”

    喻连好久才抱着孩子挪了过去,他给兰泊风看:“师伯,这是我的宝宝。它会不会养不活?”

    “不会。”兰泊风笃定,“师伯小时候养过你,养小娃娃有些心得,到时候等宝宝出生,师伯帮你带。”

    喻连小小松了口气,犹豫着问了句:“那我应该有师父吧,我师父在哪儿。”

    此时隔音罩已经撤了,门外的谢久白凝神。

    下一秒,兰泊风干脆道:“不小心死了。”

    “……”

    “别在意他,你跟你师父关系不亲,他是个混账。”

    喻连也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说了句:“师伯节哀。”

    兰泊风摸摸他的头,说:“小喻连,应该说同喜同喜。”

    喻连:“……”

    如此插科打诨了两句,他明显没那么紧张害怕了,挨近了一点。小声说着刚才祝不死跟他讲的事情。

    说宝宝其实是流产,又说宝宝还有二十个时辰跟他见面云云。

    兰泊风认真听着,就算喻连偶尔因为记忆混乱说的乱七八糟,他也能猜个差不多。

    夜色降临。

    祝不死悄悄离开了卧房,让兰泊风守在喻连身边。

    隔音罩重新笼罩了二楼竹屋,祝不死摘下面具:“兰宗主在里面,喻连情绪稳定下来了。”

    尉迟临川上前,拉着他到一边,“之前没空说话,我有好多问题问你。喻连和冥主怎么回事,幽冥裂隙里发生什么了,喻连为什么怀疑我是他夫君?”

    祝余草:“最后一个问题,刚才谢久白也问了冥主,看来跟他有关系了。”

    裴山越:“不死道友,跟我们说说吧。”

    在场之人,了解喻连最多的,只有祝不死了。

    祝不死静默半晌,道:“这是病人隐私,除非某种极特殊情况,我不会透露半点。”

    千里之外,两股恐怖的力量轰然相撞。

    祝余草忽而望去,拧眉道:“他们打起来了。”

    他感受着谢久白气息里发疯般的磅礴怒意,心里一惊。

    到底怎么了,谢久白为何发这么大火。

    谢久白岂止是发火。

    阿连为何会认为那么多人可能是他夫君?为何看见留影珠里他们的样子就会应激?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千年涵养一瞬间化为灰烬,脑中唯有一个念头——他要杀了冥主。

    冥主硬生生受了三招没有还手,三招之后也没客气,和谢久白打了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才收了手。

    不是因为打够了,是因为还要回去看着喻连。

    谢久白冰冷道:“你害他识海尽毁,灵魂碎裂,疯癫至此,竟然还希望他爱你?不肯放手、不肯回头、不肯后退一步。他若有朝一日醒来,只会恨你,想杀你,绝不愿意再与你有丝毫关系。”

    他丢下这一句,转身便走。

    冥主咽下胸腔里隐隐的血腥味儿,盯着谢久白说:“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他不恨你?不怨你?我没少吃到他恨你怨你的情绪。”

    他没提他还在喻连那里还感受过他对谢久白的爱,他嫉妒得发疯。

    “我是错了,悔恨如蚁虫噬心。可我有一点跟你不同,”谢久白背对着冥主,“他偶尔一次清醒的时候,说不想爱我了,太累。所以我就不再求他爱我,只要他好好的,他爱谁、恨谁都可以。”

    “喻连就算不爱我了,我们还是师徒,我会以师父的身份守着他。他需要我,我就出现,他不需要我,我就消失。”

    “你呢?你除去诓骗来的夫君身份之外,只是他的敌人。”

    “……”冥主平静道,“你不过是养了他十几年。我也和喻连有过十几年的相处时光,他爱我的时间,不比你短。”

    谢久白都没问他那所谓的十几年相处时光是怎么来的,他微微侧头,淡淡说了句:“阿连爱看的话本子里有这样一句话,越是害怕被爱人抛弃的人,才越会向别人拼命证明:我爱的人绝不会抛弃我。”

    他身影消失,冥主沉默。

    半晌,他手指攥紧,也紧跟着回去了-

    谢久白站在窗户外,从缝隙里看着喻连。

    他心里的怒慢慢沉了下去,一阵一阵的痛压得他窒息,喻连是很骄傲自尊心很强的人,他想象不到喻连经历那些的时候有多崩溃。

    他更想象不到,喻连灵魂碎裂的时候,有多绝望。

    “阿连……”

    一声低泣的叹息化作一缕风飘过缝隙。

    喻连微愣,回头看去。

    他只看见了紧闭的窗户。

    兰泊风拍了拍他的手:“怎么了?”

    “没怎么,”喻连迟疑,“外面好像起风了。  ”

    他赶忙给巢穴里的小宝宝盖了一件小毯子,兰泊风却摸了下他的手背,发现很凉,也拿了件大毯子过来,裹在了他身上。

    “阿连,睡一会儿,师伯给你看着宝宝。”

    喻连拢着毯子,坚决道:“不要,我要等宝宝出来。”

    他这种情况,谁也不敢强制他入睡,兰泊风只好说:“师伯陪你一起。”

    喻连牢牢守在巢穴旁边,一眨不眨的盯着宝宝,忽然小声说了句:“师伯,我要当母亲了。”

    兰泊风听罢,只觉得心酸。

    他掩住万般滋味,道:“你在师伯这里,还是个小孩呢。”

    喻连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祝不死偶尔进来一趟,给喻连喂点补身体的汤药,喻连也都乖乖喝了。

    他在等,外面的人也在等。

    对正常修士来说,一个月一年不睡觉也没事,而喻连身体愈差,本来就是刚流产的虚弱期,必须要长时间的睡眠来恢复,他本身也会很困。

    而喻连强撑了二十个时辰不见一点困意。

    他问了祝不死很多问题,比如:宝宝才五个多月,要在外面养多久?

    幼灵一出来就会说话、会睁眼、会思考吗?

    祝不死说要养很久,幼灵不会说话,不会睁眼、思考,但对外界有感知,应该是个半个巴掌大的小小小幼灵。

    时间越逼近,喻连就越有精神,甚至可以说是亢奋。

    这是精神极度紧绷的表现。

    难熬的二十个时辰一点点过去了,喻连的紧张期待也达到了顶峰。

    祝不死严阵以待,巢穴里的紫红色小莲花盈盈浮起,放出万千华光。

    虚幻的莲花盛开,花瓣层层绽放,露出最中间的莲台,而莲台之上——

    没有幼灵。

    只有一团精纯无比的能量。

    喻连反复感应数次,都没感受到‘生命’的气息。

    他还是刚才期待紧张的样子,抬头看向祝不死:“宝宝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祝不死在虚幻莲花绽开的那一刻,脸色唰的惨白下去,脑袋嗡的一下。

    作为药修,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那团精纯的能量里,别说宝宝了,根本就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喻连拽了拽他的袖子,眼巴巴道:“宝宝呢。”

    虚幻的紫红色小莲花消散了,只余下那团漂浮的精纯能量。

    兰泊风手指开始发凉。

    喻连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不对劲,脸上的期待消失了,迅速变成惶然,他急切地抓住祝不死的手腕,“我…我……我的宝宝呢?”

    兰泊风:“不死,怎么回事?”

    祝不死本来是想传音的,却恍惚直接开了口:“可能…可能是流产的时候,胞宫转移,胎元的幼灵溃散了,只剩下这团能量。也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宝宝,只是这一团能量。”

    他直觉感觉就是后者。

    因为转移胞宫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胞宫状态很不正常。或许是假孕?或许是……

    但万一呢。

    万一就是幼灵溃散,化成了这一团能量呢。

    是因为他的霉运吗?是他牵连了喻连?是他让喻连的宝宝没了?

    喻连:“骗我!”

    他把祝不死推开,后者踉跄往后退了数步。

    喻连扭头:“师伯,他骗我对不对。他骗我。”

    兰泊风张了张嘴:“阿连……”

    “宝宝刚才还在的,”喻连指着他堆起来的巢穴,眼睛大睁,泪珠一颗一颗往外冒,“你看啊师伯,刚才宝宝还在。就在那儿,你跟我一起等宝宝出来。我…我等了宝宝好久。”

    兰泊风勉强一笑,“对,我们一起等的。阿连,你不要激动,先听师伯说。”

    喻连却下了榻,“宝宝肯定就在这儿,我能找到,我找得到。”

    他气息愈发不稳,丹田内重新被封住的灵力如沸腾的岩浆,暂时由谢久白保管的赤阳丹心颤抖不止。

    谢久白瞬间出现在屋内,冥主却比他更快一些。

    “小莲花。”

    赤着脚惶然寻觅的青年回头,他完全忘记了看见留影珠时候的恐惧,看清冥主的第一眼,他先是一呆,而后哽咽道:“夫君。”

    冥主被他这一眼看的心都快碎了,喉头发堵,快步将他抱住,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别怕、别怕……对不起。”

    喻连挣开他的怀抱,拉着他去床边,再次说道:“明渚…明渚,你看,我们的宝宝是不是在这儿?是不是?”

    冥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团纯粹能量虽然生机磅礴,但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团死物。

    冥主呼出一口气,说了谎,他说孩子就在那团能量里。可是喻连已经陷入了某种魔怔,只反反复复的跟他说,‘宝宝在这儿,你看’。

    他望着喻连脆弱苍白的脸色,和越来越崩溃的神情,掌心落在喻连后颈,微微一捏,喻连仓皇的声音止住。

    他缓缓闭上眼,倒在了冥主肩膀上。

    祝不死没制止他强行弄昏喻连的行为。

    若非控制不住的情况,最好不要把发疯的喻连强制关停,但现在显然就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情况。

    冥主抚摸着他苍白面颊上的虚汗,和凌乱的发丝。

    室内一时寂静。

    半晌,他抱着喻连坐在床榻上,再次看向那团精纯能量。

    孩子没了。

    冥主本来不对那小崽子抱有任何情感,只是一日日看着它在喻连的身体里长大,天天喂养,也做好了迎接孩子的准备。

    他不会当父亲,但是他会学着当一个父亲。

    孩子没了,他以为自己不会难过,不会伤心。可此时此刻他发现,因为喻连爱那个孩子,他似乎也对那孩子有一丝期待。

    他因喻连的痛而痛。

    冥主抱紧了怀里的人。

    他低下头,眼睛在喻连肩膀上轻轻一蹭,一点水痕消失不见。

    第162章 (捉虫)

    辅助系统空间。

    喻连振翅飞到面板前,翅膀攥成尖尖,在上面戳来戳去。

    主线人物:

    【冥主(明渚)命运修复值:89%】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3%】

    重要剧情人物: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69%】

    【祝不死命运修复值:52%】

    【寂尘(神心澈)命运修复值:40%】

    灰色人物:

    【九穗禾(九穗痴):人物已经死亡】

    【祝余草:复活任务已完成】

    道具:

    【复生花:1/1】

    喻连看了半天,划拉出目前走过的剧本剧情。事情进展已经到了他预计要终结的阶段。

    修仙界和落冥教的大战决不能真正打起来,这世界本来就天道不全,千疮百孔,再打起来一次,怕是要完蛋。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疯子,还几乎是身体全废,识海崩溃的疯子。

    这可不好操作。

    也时候恢复正常了。

    喻连悠悠点开辅助系统的音乐曲库,给自己放了首舒缓的歌曲,开始完善中阶段剧本细节。

    三千神界有些神祇喜欢能说话的、有灵智的系统,但他觉得冷冰冰没有活气的辅助系统更符合他的习惯。

    ——其实是因为在三千神界的时候,大家都喜欢以本体出现,可他本体的外表非常没有杀伤力,而灵智系统一般都很萌,组合在一起更没杀伤力了。

    他必须得凶一点儿冷一点儿,才能避免命运司的其他同事或者下属对着他露出那种奇怪的微笑-

    喻连流产,孩子没保住。

    这件事受打击最大的除了喻连之外,还有祝不死。

    喻连胞宫消散后,只余下一团精纯能量,祝不死抽出一缕能量研究半天,依然无法肯定,到底是从一开始就是假孕,还是宝宝在流产的过程中死去了。

    要是当时喻连再晚几日离开幽冥裂隙就好了,等胞宫满五个月,他的灵力就可以直接探进入,一观胎元情况。

    偏偏就差这么几日。

    他把自己关在丹峰长老住的,距离竹屋小院不远的屋子里,一连几日都没出来。

    喻连现在由丹峰长老照顾。

    流产之时最凶险的情况已经过去,丹峰长老给他开药补身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只是——

    喻连不愿意喝。

    自从冥主将他捏晕,他再醒来后,就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他不再拉着人跟他们强调宝宝就在这,也不再惶然崩溃的寻找,只蜷在床角里,抱着那团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精纯能量,无声无息的落泪。

    他把那团能量装在虎头帽里,给它披上他亲手做的小衣服,然后盯着出神,目光呆呆的,一出神就是很久。

    赤阳丹心漂浮在他身边,遵从主人的心意,守护着他和‘宝宝’。

    他这幅样子,谁看见都难受。

    如果确定是假孕,还能有一丝安慰,毕竟孩子从头到尾都不存在。可偏偏祝不死说,有两三成概率是真怀孕,只是幼灵消散死亡了。

    这件事就化成了一层笼罩在头顶阴霾,当想抬头看太阳的时候,看见的只有一层灰蒙蒙。

    日落西山,薄暮烧红。

    二楼屋内漆黑一片,冥主端着个空碗推门出来,身上全是洒开的药汁。

    他对上外面一圈人的视线,摇了下头:“还是不喝。”

    喻连现在眼里只有怀里的‘宝宝’,就算他是他的夫君,最多也只能在他一尺之外的地方哄一哄。

    只要突破赤阳丹心的守护范围,就会有被攻击的风险。

    丹峰长老:“他寿数剩的本来就不多了,再不好好养养,怕还是会减损下去。”

    尉迟临川:“有没有那种涂在皮肤上就可以被吸收的药?”

    丹峰长老:“那都是治疗外伤的。”

    “总不能干看着,”祝余草指尖勾住窗户,勾开了一条缝隙,“实在不行,只能强灌。”

    谢久白凝眉:“赤阳丹心的守护屏障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

    喻连是疯了,有时候醒一次睡一次睁眼全忘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这不代表着疯子没有痛苦。

    现在的情况,任何的刺激于阿连,都是痛上加痛。

    冥主:“那你有办法?”

    谢久白不欲与他说话,他只能强迫自己把冥主当空气,才能扼制住心里的杀意:“熬的药应该还有剩下的吧。”

    丹峰长老:“有。”

    谢久白:“再给我一碗,我去试试。”

    另外。

    他看向兰泊风:“祝不死那儿,劳师兄多去看看,别让他钻牛角尖。”

    没有谁会怪祝不死,即便是冥主这个迁怒惯了的,也明白,没有祝不死,喻连早就死了。

    不管是几年前他粘合喻连灵魂的那次,还是保孩子这次,他都已经竭尽了全力。

    兰泊风:“我知道。”

    就冲着这一点,只要祝不死还在碧云天一天,仙宗和碧云天就是永远的盟友-

    一声推门的轻响。

    喻连泪眼朦胧,抬眼望去。

    他先是看见了一点豆大的烛火。

    来人持着一盏油灯,那是漆黑的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微弱的光模糊照着那人的面容,和一缕垂在胸前的银发。

    喻连往后缩了一下,却听那人用冷淡低沉的声音道:“阿连,几时了?为何还不休息,休息不足,明日怎么练棍法?”

    喻连微微一怔。

    见他不语,谢久白便道:“为何不回答师父的话?是不是又偷偷去莲池里玩了?”

    喻连身体一颤,下意识提高声线:“没有。我没有偷偷去。”

    回答完他有些恍惚了,抱着宝宝的手都松了点。

    谢久白:“师父不信。”

    他声音变得严肃,更冷淡了,这是他抓住喻连小辫子,并且准备施以惩戒时候的语气。

    他越走越近,喻连本能的紧张心虚起来。

    谢久白把那盏豆大的油灯放在桌上。

    这种油灯光芒能吸引喻连的注意力,却又足够昏暗,不会破坏屋内的黑暗带给喻连的安全感。

    他也没有直接过去,直接过去也会带去不安全感。

    谢久白坐在床边,命令道:“过来。让我摸一摸你的头,看看有没有发热。”

    喻连:“我真的没有——”

    谢久白加重语气:“过来。”

    “……”

    全天下,大概也只有他这个先当爹后当师父的,才能用如此直白的话管束喻连。

    许久,角落里那一团黑黢黢的影子才挪了过来。他是蹲着挪过来的,大概是因为膝盖不舒服,挪得很慢,一摇一晃的。

    过来后,他低声喊:“师父。”

    显然,谢久白直白的管束没有引起他的反感和抵触,他从幼年期被管束到少年期,挺习惯的。

    谢久白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见肢体接触没有触发赤阳丹心的守护屏障,他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发热了,需要喝药。”

    喻连立刻皱眉。

    谢久白:“你生病了不吃药,过段时间要喂奶,会影响宝宝健康。”

    借着微弱的烛光,谢久白看清了喻连的模样。

    喻连把那团能量包裹成了襁褓的样子,捂的一点光都看不见。疯子才有的神经质感觉在他身上很明显,可他眼睛里面又很干净,低头看宝宝的时候,有种年轻母亲生涩的温柔感。

    “会影响宝宝吗?”

    “不信师父?”

    谢久白把药碗递到喻连面前,“这么大的人了,不用师父喂了吧。”

    喻连犹豫了下,慢慢伸手接过来,一边喝一边偷偷去看谢久白,见谢久白眉间微皱,当即不敢耽搁,三两口咕嘟咕嘟喝完了,喝完后还亮了亮碗底。

    即便如此,谢久白也没夸他。

    他摸了下喻连的脚踝,微皱的眉不仅没舒缓,反而皱更紧了,“腿如此凉,还说没玩水。”

    喻连往后缩,谢久白补充道:“身上寒气重,会冷到宝宝,裹再多棉被也没用。”

    喻连不缩了,他有点被吓到了,很无措的样子,想把宝宝给谢久白抱着,又不舍得撒手。

    “但你每天涂点药油祛除寒气,就没事了。”谢久白很自然而然地取出药油来,涂的时候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喻连甚至道:“多涂一点。”

    “以后不要晚上偷偷去莲池玩了。”谢久白涂完,道,“罚你明天抄十遍心经。”

    在谢久白刻意营造的氛围里,喻连好似也有了点少年时的影子,他撇撇嘴说:“不想抄。”

    他又凑近了一点,小声说:“师父,你还没看过宝宝吧,给你看看。”

    谢久白神色自然的凑过来:“好。”

    喻连掀开襁褓,又扒开那一层层紧紧裹住的小衣服,露出和赤阳丹心放在一起的那团能量。

    赤阳丹心徐徐亮起,守护着喻连的‘宝宝’,屋内光线顿时明快了起来。

    喻连眼睛一弯:“师父,你看。你摸一下。”

    谢久白伸出手,指尖停在赤阳丹心的守护罩前,在往前,他会被守护罩挡住。喻连却拉住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谢久白的指尖犹如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了那层守护罩。

    “……”谢久白抬头,对上了喻连疯疯的、透亮的双眼。

    他的徒弟说:“我不会对师父设防的,赤阳丹心也会守护师父。”

    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这是喻连和他成婚的时候发过的誓,可其实,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喻连就守护过他。

    即便是疯了,赤阳丹心也没有对他设防。

    谢久白掩去眸底水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宝宝’身上,半晌,他才用正常的声音说:“嗯,和你小时候一样,很可爱。就是太小了,还有得长呢。”

    “我小时候?”喻连想了想,“不记得了。师父,你会养孩子吗。”

    “一开始不太会,”谢久白想起以前,“那时候不知道你有灵智,放任你在地上学蟑螂爬,嗯,就在外面的院子里。你还差点被我饿死。后来我就学了做饭,做衣服,养你就很得心应手了。”

    喻连喝下的药中有安睡的成分,他听着听着,开始发困了。他掐了下自己,努力睁着眼:“还有吗?我也要学这些吗?”

    “有师父在,不用。阿连,困了就睡,你强撑着精神不济,会影响宝宝的。”

    “可是宝宝还没睡。我不能睡的。”

    谢久白看了一眼,放轻了语气:“我看宝宝快睡着了,你哄一哄,马上就会睡着。”

    喻连怕吵到宝宝,也跟着他用气声小心翼翼说:“真的吗。”

    谢久白点头。

    他看着喻连发了会儿呆,然后低下头,轻轻拍着襁褓,哼唱道:“月光光,照地堂,虾仔叫,禾苗长……”

    谢久白怔住。

    在那熟悉的童谣词里,他感到些许恍惚。

    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在这里,抱着小小的喻连,念着这一首童谣。

    他当时在哄喻连,现在同样是在这里,喻连在哄他自己的孩子。

    喻连哼了一遍后,谢久白便道:“已经睡着了。”

    喻连停下来,“真的?”

    谢久白:“是你养过孩子,还是师父养过孩子?”

    那必然是师父。

    喻连轻手轻脚的把襁褓的一角盖下去,遮住了里面的宝宝,他更困了,脑袋一栽一栽的。

    谢久白将他揽住,按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

    “宝宝睡了,你也该睡了。赤阳丹心护着宝宝,还有师父在,你不必担心。”

    喻连闭上眼,片刻后,他焦躁道:“我睡不着。”

    他知道自己困,可就是睡不着。

    谢久白摸摸他的头,“师父哄你睡。”

    喻连这次主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侧着身,抱着宝宝,躺在了谢久白腿上。

    熟悉的童谣又轻轻响了起来,对比喻连,这道声音低沉舒缓许多:“月光光,照地堂,虾仔叫,禾苗长……”

    一晚上,喻连惊醒数次,每一次,都在谢久白的声音和气息里,重新闭上眼睛。

    冥主隔着窗户看着他们师徒的互动,谢久白那日说的没错,除去爱情之外,他跟喻连还有亲情。

    他们之间,终究是不一样的。

    第163章

    竹屋小院千米之外。

    丹峰长老的小屋内,祝不死已经将自己关在里面关了数日。

    里面要不没声音,要不就是一声沙哑的:“没事,不必管我。”

    兰泊风怕他真钻牛角尖,导致道心不稳,日日都来门外。原以为今天还是跟前几日一样,没想到他刚站在门口,门歘一下就开了。

    看清祝不死的那刻,兰泊风吓了一跳,面前的人眼窝深陷,发丝衣衫凌乱,气息不稳,眼神也看起来很不正常。

    “不死,你真的没事吗?”

    “修复喻连识海的办法,找到了。”

    祝不死嗓音哑的如砂纸摩擦。

    当时谢久白用千载换喻连十年寿命的办法是禁术,第二次便没用了。

    喻连寿命接二连三折损,眼见还有几个月就要到头,孩子没了之后,大家注意力都在喻连的情绪上,寿命问题只敢在心里压着。

    “真的?!”兰泊风惊喜道,“识海修复之后,阿连会恢复正常吗?折损的寿命能恢复吗?”

    祝不死喃喃:“大概,寿命能延长到六至七年,身体沉疴也会消除很多。”

    兰泊风:“什么办法?”

    祝不死掌心托起一缕菁纯的能量。

    是从喻连孕育的那团能量中取出来的那一缕。

    兰泊风面上急切的神情怔住。

    祝不死:“喻连是赤火红莲,他的身体孕育这个孩子的时候,是抱着传承的本能去孕育的。这团能量从他体内诞生,是他生命的精粹,又融合了冥主的本源,最适合当他识海和灵魂的‘补药’。只是……”

    只是,那团能量体——

    就算不提它有三成可能是幼灵溃散后化成的,只当它从始至终都是一团能量,没有诞生过生命。

    可喻连孕育了它五个月,打从心里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

    一朵莲花临死之际拼命孕育的一颗莲子,就算莲子没有生命,也是在被孕育的过程中成型的。

    见兰泊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祝不死沉默片刻,道:“我只是个药修,和喻连是朋友关系,这件事,你们决定吧。”

    兰泊风认真道:“多谢了,不死。”

    用掉那团无生命体征的能量,延续喻连的寿命,修复他的识海,让他恢复至常人状态,还是维持他现在疯癫的状态,等三四个月之后寿终而亡。

    这两个选择摆在谢久白和冥主面前的时候,冥主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事比喻连活着更重要。

    别说那团能量没有生命体征,就算是有,只要能延长喻连寿命,让他恢复正常,他也会亲手杀了它。

    哪怕那是他们的孩子。

    他望向没说话的谢久白,拧眉:“你不想喻连好好的吗?”

    谢久白静了很久才说:“他最好的时候,是在十七岁之前。”

    什么才算好好的?

    一切都没开始的时候,才算好好的。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冥主说:“我不相信你不清楚他的性格。”

    谢久白:“我清楚。”

    兰泊风看着谢久白:“赤阳丹心一直守着那团能量,阿连信你,也只有你能在不刺激他的情况下,把能量取出来。”

    时过境迁,已至此时,让喻连恢复清醒,毫无疑问他会更痛苦。

    可清醒地活着痛苦,还是疯疯癫癫苟延残喘,倘若让喻连自己来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谢久白清楚,冥主也清楚,拿着这个问题来问他们的兰泊风、祝不死也同样清楚。

    但谢久白不想让他痛苦。

    这几日陪着喻连的时候,谢久白偶尔在想,如果不去寻找续命之法,就这样平淡的过完最后几个月,他寻一处清净之地,等九州事了,便同喻连一起埋骨于此。

    这样是不是也很好?

    他心里的这些念头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他只是平静的对兰泊风说:“放心,我会办好的。”

    取走那团能量的过程非常顺利,赤阳丹心不对他设防,他趁着喻连熟睡,探囊取物般取走了能量。

    谢久白把能量交给祝不死后,望向二楼卧房。

    “师兄,你说阿连醒来,会不会更恨我了。”

    他又一次背叛了喻连的信任,就和那次剜心一样-

    沧山月色日日如旧。

    喻连再一次惊醒,立刻低头去看怀里的襁褓,见孩子还在他怀里,才松了口气。

    他半支起身,单手拢了下头发,顺到胸前,把宝宝抱起来,轻轻拍着。

    谢久白端了碗水过来:“又醒了?”

    “师父,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宝宝掉进了一道很深很深的裂缝里,我去抓宝宝,却怎么都抓不到。”

    谢久白:“不怕,师父在这儿。”

    喻连垂下眼睛,腮边落了一滴泪,却是笑了一下:“嗯。”

    他掀开了襁褓一角,又解开那一层层的小衣服,看了眼里面的宝宝。

    只一眼,他忽而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宝宝。

    赤阳丹心守护依然是一团红紫色能量,可是他无比确定,这不是他的孩子。

    他把那团假能量取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发了疯,直接丢了出去,“这不我的宝宝!”

    他立刻转过头来,抓住谢久白的胳膊,惶恐道:“师父,有人把宝宝抢走了。”

    谢久白喉结微滚,“阿连,那就是你的宝宝。”

    “不是!那不是!”喻连失控尖叫,他捂住自己尖锐刺痛的脑袋,双目泛红,“谁?是谁?”

    忽的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看着谢久白,声音一瞬凄厉犹如厉鬼,“是你!”

    “砰——!”

    喻连把谢久白摁在床头上,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赤阳丹心只对你不设防!师父,是你。你把宝宝弄到哪里去了?”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是不是我没抄心经惹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偷偷去莲池玩惹你生气了?你把宝宝还给我,求求你了,师父……”

    从凄厉、到愤怒、到哀求,只有短短几息而已。谢久白看着喻连发疯的样子,双手捧住他的脸,“阿连。”

    “师父?这就是个玩笑,对不对?”喻连立马松开他的脖子,讨好的冲他笑了笑,“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是不是宝宝吵到你了?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我带着宝宝出去住,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谢久白擦去他的眼泪,温柔道,“可是阿连,你该醒来了,听听你自己灵魂的声音,不要再疯下去了。”

    可喻连现在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在反复诉说自己的诉求之后,见谢久白还是不把宝宝还给他,他情绪完全爆发了,歇斯底里的一拳一拳砸在谢久白胸膛上。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是什么师父?!你把宝宝还给我!还给我!”

    冥主站在了床边,一条手臂圈住了喻连的腰,将他从谢久白身上扯了下来。

    喻连还在拳打脚踢,一回头看见了冥主的脸。

    他呆了下,紧接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哥,你来了。”

    “他!他抢走了我的宝宝,”喻连指着谢久白,“你帮我把宝宝找回来,找回来好不好?”

    “好、好。我会把宝宝找回来。”冥主安抚道,“小莲花,别怕,交给哥哥。”

    他一只手慢慢往上,马上要落在喻连后颈。

    冥主又想把喻连捏晕,可是赤阳丹心微微一亮,他的手指被震开了。

    喻连打了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推开了冥主。他看了看谢久白,又看了看冥主,“你们是一伙儿的。”

    “你们…你们是一伙儿的……”

    赤阳丹心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时间,瞬间暴动,纯粹炽热又狂暴的力量震出方圆百里!

    眨眼之间,赤阳丹心自爆的气息席卷开来。

    糟了!

    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处于自爆中心的喻连疯态毕露,拿着一件小衣服,似哭似笑,“宝宝不怕、不怕,母亲马上就找到你了……”

    他完全听不见谢久白和冥主的声音,在一脚迈入极端之前,听见了一道清淡的低唤:“喻连。”

    赤阳丹心的自爆骤然一停。

    滚滚赤色之中,他看见一道穿着黑白水墨交领劲装,带着银质面具的身影,来人背着一把重剑,一双眼睛清冽沉静。

    “喻连。”他道,“我找到你了。”

    九穗痴说话没有那么流利,而且后来只叫他阿连了,若喻连清醒着,定能分辨出来。

    他红着眼睛,愣愣道:“九哥?”

    祝余草趁着赤阳丹心自爆停滞,生生用剑气震出一条路,一步步走到喻连面前。

    “你应允过我,若有来世,便同我携手,还作数么?”

    谢久白和冥主目光霎时挪到了祝余草身上。

    九穗痴的神魂在祝余草身上,依照祝余草的性格,他不会编造出来这样的话。除非他是在九穗痴的记忆中看到了什么。

    祝余草:“还记得你说过的吗?”

    “……记得,可是,那是来世。”

    “现在对我来说,就是来世。”

    喻连呆呆的看着他,忽然摸了摸他的左臂,“还、还疼吗?”他吸着鼻子,“九哥,你胳膊还在。你冷不冷?”

    “还在。不冷。”祝余草顺势往前半步,缓缓抱住了喻连,另一只手对着冥主和谢久白做了个手势。

    喻连鼻尖酸酸的,在九穗痴的怀里待了一会儿。

    赤阳丹心自爆的力量在往回压缩,喻连混乱的大脑意识到不对劲,他刚才在干什么?不对!他刚才在找宝宝!他宝宝不见了!

    刚刚散了一点的疯劲儿重新回来,喻连呼吸急促起来,立刻想要回头,祝余草掌心紧紧扣住他的后颈,一个冰凉的吻隔着面具印在了喻连额头上。

    “………”

    喻连双眸睁大。

    他愣住的这一秒,冥主暂时困住了赤阳丹心,谢久白把自爆未遂逸散的能量压缩回去,然后瞬移过来,快速在喻连后肩上点了数下,将他翻涌的气血尽数压下。

    喻连闭上眼,往后倒在谢久白怀里。

    谢久白抱着他,指腹在他面颊泪痕上抹了下,然后抬眼看向祝余草。

    “容我提醒你一句,你修的是无情道。”

    语罢,他抱起喻连回了榻上,对冥主道:“去问问祝不死,准备好了没有。”

    冥主应了声好,路过祝余草的时候,森冷的瞥了他一眼,“别人的妻子好亲吗?”

    祝余草没说话。

    很快,祝不死提着药箱进来了,匆匆忙忙道:“让一下让一下,师兄,你先出去吧。”

    祝余草才回过神似的,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安静的离开了卧房。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绑在手腕上,藏在剑袖之下的红色发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尉迟临川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祝前辈。喻连真的许了九穗痴那家伙来世吗?”

    祝余草藏起袖子:“嗯。”

    尉迟临川笑了笑:“行吧。”

    祝余草:“看得出你也喜欢喻连。我以为你知道他许九穗痴来世,会不高兴,或者难过。”

    “这有什么难过的?”尉迟临川很看得开,“来世虚无缥缈,就算没机会,也能当兄弟。”

    情爱一事最不能强求。

    喻连在情之一字上吃了太多苦,以后说不定就远离情爱了呢。他们当兄弟蛮好的。

    祝余草看着尉迟临川:“你这样,挺好的。”

    尉迟临川:“是啊,如果喻连能清醒过来,那就更好了。”-

    仙宗通往沧山的传送阵重新连接完毕,兰泊风往返仙宗和沧山数次,取来药库里积存的灵药。

    心虚无比的浮屠佛门,也送来了不少宝药,全被兰泊风拒收。

    整整二十一日过去。

    二楼竹屋内。

    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只剩下最后一步了——让喻连的识海,把那团菁纯能量完全吸收。

    这一步,需要喻连醒着。

    祝不死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要唤醒他了。”下针之前,他再次说了一遍,“如果我唤醒他后下不了手了,你们一定打醒我。”

    修复识海期间,为了防止别的气息干扰到能量的菁纯性,祝不死禁止冥主和谢久白使用灵力。

    所以他二人一个站在床头按住喻连的肩膀,一个站在床边,按住了喻连的双腿。

    谢久白说:“开始吧。”

    祝不死点头,开始下针。

    两针下去,喻连慢慢睁开了眼睛。

    可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挣扎,乖乖躺着,安静得很。

    祝不死略微松了口气,将那团能量融成一丝一缕,缠在自己灵力上,缓缓送入了喻连识海中。

    那干涸的、碎裂的识海如风甘霖,疯狂吸收着那团能量。枯死的腐木重新焕发新枝桠,干裂的河床有新的水流漫过。

    这期间,喻连只微弱的挣扎了几下,被摁下之后,就静止不动了。

    一切都顺利地不可思议。

    在吸收完最后一缕能量后,喻连眼睫抖了下,眼角流下一滴泪。

    “宝…宝。”

    他迟钝的喊了声,眼神空洞而木然,呆呆道:“怕。”

    第164章

    他是知道的。

    喻连知道,他把自己的小莲子吃掉了。

    这几天反复被捏晕、强制入睡,导致他又退回了之前那种呆滞的模样。他看着那个陌生人捏碎了他的宝宝,然后把宝宝喂给他吃。

    按着他手脚的那两个人,他也不认识。

    他大脑空白而茫然,犹如只剩下本能反应的植物,对于外界的刺激,只能做出最简单的反射。

    没有人听见他的绝望,没有人知道这短短时间内他的崩溃。

    把宝宝喂给他的药修,用掌心遮住了他的眼睛,轻轻说:“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一切就会好了。”

    喻连意识沉入无知无觉的黑暗里。

    如此,又是煎熬的七日过去。

    从落冥教提出谈判开始,东清镇两方大军按兵不动。

    除了少部分高阶修士,其余修士大部分都不知道,两方阵营的顶层战力都不在战场了。

    而且他们也不是去谈判了,只是因为一个人汇聚在沧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冥主一去不归,落冥教主和苏副教主忍了又忍,也来了沧山。只不过他们没办法进入小院,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小院外面——和浮屠佛门的几个人一起。

    自从知道喻连的孩子没保住之后,非怜和了悟两个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脸色就没好看过。每次仙宗的人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就忍不住忐忑,想拉着人说点什么,得到的只有冷眼。

    落冥教主和苏副教主来了之后不久,就知道他们落冥教的小少主没了。这件事是不能全怪在浮屠佛门头上,可心里憋屈愤怒的情绪总得有个出口。

    谁让你们浮屠佛门弱呢?

    当然他们不敢动手,这里就跟个愈发压抑紧绷的蓄水库似的,每个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里面那位祖宗身上,他们要是吵到了人,别说其他人,主上就得先把他们剥一层皮下来。

    落冥教更擅长使阴招,加上本身就是敌对关系,了悟和非怜吃了不少暗亏,在小院外面叫苦不迭。

    “要是帝川之灾在你们浮屠佛塔下面就好了,”落冥教主微微一笑,说的话里血腥味弄的要溢出来,“当年落冥教杀死的就不是帝川民众,而是你们西域的信徒,还有浮屠佛门满门。”

    了悟大师道:“谁先提出和谈的?你们提出和谈想要压力我们,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

    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了。

    落冥教主拐了个话题:“这样,你把你们的宝贝佛子献出来,我就规劝主上不攻打九州了,如何?”

    “……你休想!”非怜怒道。

    落冥教主幻化了个水镜出来:“来看看你们虚伪的嘴脸吧。”

    好歹他们落冥教残忍恶毒是摆在明面上的。浮屠佛门这群和尚,几百年前明明刚的很,一个个说死就死毫不犹豫,那是真正的金刚怒目,慈悲渡世。

    怎么死了一批之后,新长出来的这一茬,变成了这样?

    唯一有成佛之姿的佛子也被他们供养在佛塔里面,比凡俗那些被困在闺阁里的姑娘们还要足不出户。

    想着想着,落冥教主又把水镜收了回来。

    还是算了,不嘲讽了,万一给这俩人嘲讽醒了怎么办?浮屠佛门这样继续烂下去挺好的。

    正欲再使个阴招的时候,忽然听见小院内传来动静。

    落冥教主望去,只见自家主上、谢久白、兰泊风、祝余草、尉迟临川、裴山越全都进了二楼。

    “应该是尊后醒了。”苏副教主道。

    落冥教主微微眯起眼,抬头看了眼澄澈的天空。

    他心里知道,因为一个人而强行止住的战争,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打响,这样的平静维持不了几天了。

    落冥教主:“你说,尊后是会选择回归幽冥裂隙,还是留在仙门。”-

    喻连没有做任何选择。

    这世间选择,不能只由他一个人做。

    他呼吸变化的那一瞬,祝不死就发现了,他能发现,院中其他修为更高的人自然也能发现。

    青年苍白的平躺在床榻上,露出的手腕和脚腕上,都是新印上的法纹,那是锁住他灵力、经脉和丹田的法纹。

    费劲心思将他拉回来的那些人怕他自尽,也怕他重新启动九穗痴给他的剑纹隐藏气息,消失无踪。

    所以他们在喻连醒来前,再次给他缠上了一圈圈的锁链。经脉,躯体,丹田,一道又一道法纹牢牢覆盖其上。

    喉结和舌下也各印了一个,防止他咬舌自残。

    喻连慢慢睁开了眼睛。

    真的醒了!

    兰泊风半蹲在床边,忍着激动,小心握住了喻连的手腕:“阿连,都想起来了吗?我是师伯。”

    裴山越这回不叫他小师弟了,而是期待的喊了句:“大师兄。”

    尉迟临川也稍微上前了一步,低低喊了声喻连的名字。

    其余的人,谢久白、冥主、祝余草和祝不死都没有围上来。前两个爱恨纠缠,走到这一步,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如何面对清醒过来的喻连。

    后面两个,一个在情况紧急下幻化成九穗痴欺骗了喻连,一个是喂喻连吞噬掉宝宝能量的操刀者,同样不敢上前。

    冥主原本觉得自己比众人多了个优势,那就是他可以感受到喻连的情绪。

    可是此时此刻,喻连便宛如一块石头,不管他怎么感知,都感知不到他半点情绪波动。

    一片寂静中,喻连微微侧了下头,看向了窗外。

    半支开的窗户外,是辽远的荒原。

    荒原上空,缥缈游荡的流云也好似被死死钉住,死在了天上,很久都没再变动。

    一隙阳光落在他长如鸦羽的睫毛上,照的那双漆黑的瞳孔都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

    他静静看了很久。

    渐渐地,喻连眼睛阖上。

    谁也不知道喻连在这一段时间里想了什么,只看见他眼睛闭上,呼吸平稳后,额间浮起一抹浅绯色的心魔印痕。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身边人一眼。

    兰泊风:“小喻连……?”

    祝不死见状立刻上前,诊断片刻后,他道:“识海没有问题,喻连记忆应该全都恢复了。”

    谢久白:“那他为何昏睡?”

    “不是昏睡。”祝不死扫过喻连的睡颜,目光微闪,解释道:“是因为太虚弱,灵魂连同躯体一起,主动陷入了沉眠。”

    倒是没有人问喻连的心魔印痕是如何来的。

    赤阳丹心离体,喻连早已不是万魔不侵之躯,他那些经历,哪一件拿出来不是普通修士一生的心魔?

    谢久白:“他会沉睡多久?”

    “一年、几年。”祝不死摇头,“不确定。”

    “睡就睡吧。”兰泊风摸了摸喻连的脸颊,“正好,沧山通往仙宗的传送阵补好了,带着他回仙宗沉睡。”

    冥主:“不行,他不能回仙宗。”

    “那是喻连的家,他不回仙宗还能去哪?难道你还想让他回幽冥裂隙?”尉迟临川冷笑,“他不清醒的时候你欺他骗他,他现在清醒了,你觉得他是想回幽冥裂隙,还是想回仙宗?”

    “或者冥主大人又想用停战的交换条件逼他?”

    “……我不逼他。”冥主说,“他有心魔印痕,真的适合在仙宗沉睡?他灵魂万一再出问题,只有我……”

    “不会。”祝不死打断,“他吸纳了那团能量后,灵魂不至于孱弱成之前的样子。”

    冥主张了张嘴,最终抿唇捏紧了拳头。

    “不过你说得对,他确实不适合在仙宗沉睡。心魔印痕已生,最适合他的地方在浮屠佛门。”

    兰泊风凝眉:“只能如此?”

    祝不死:“最好如此。”

    没有谁不想给喻连‘最好’。

    谢久白看着兰泊风道:“师兄,去跟他们谈吧。”

    五大仙门和落冥教,彼此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也并非正式的谈判桌,就是在小院的那张石桌上。凳子不够,就自己搬个石头或者小马扎过来蹲着。

    得知他们的打算后,了悟大师明白,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摸着胡子,思索着道:“那之后呢?灼阳仙尊在浮屠佛门清心塔沉睡,五大仙门和落冥教之间,还会开战么。”

    落冥教主目光微微闪动,看向自家主上。

    冥主手里把玩着一条细细的吊坠,上面是一颗不起眼的紫黑色小球,那是之前喻连戴在脖子上的,被他取了下来。

    他听明白了了悟的意思,笑了下:“你想用喻连威胁我停战,还是威胁我自裁?”

    了悟大师道:“老衲并未这样说。只是觉得九州安宁,对灼阳仙尊沉睡来说,是好事。”

    “主上愿意为了尊后退让,但不代表着会接受仙门的逼迫,”落冥教主道,“了悟,尊后只是‘最好’待在浮屠佛门,而不是必须要待在浮屠佛门。你没有和我们谈判的资格。”

    “我重视喻连,只因为他腹中之子。”冥主淡淡道,“孩子已经没了,他于我而言,自然算不上软肋。”

    但了悟也不是傻子,若真的仅仅为了孩子,冥主早就在孩子没了的那天走了,岂会在这里留这么多天?

    他对喻连绝对有情,只是多或者少罢了。

    他眯起眼,还想说什么,却见冥主指尖点在了他一直把玩着的小球上。

    霎时间,整片天都暗了下来。

    一轮紫月凭空出现,万般月华倾泻而下,照亮了一张张或惊愕或凝重的脸。

    了悟失声道:“……冥界?!”

    谢久白望向冥主。

    当时落冥教提出止战,不想爆发战争的绝对不止浮屠佛门一个。

    他们知道现在五大仙门和落冥教在商谈停战事宜,会希望灼阳仙尊牺牲自我停止战事。

    倘若战事停止,这群人会唏嘘感叹,赞颂灼阳仙尊大义。

    倘若战事继续,不管借口如何,一定会有人骂仙宗自私,为了灼阳仙尊一个人而让全天下都陷入战火。

    战火蔓延之下,死伤不止,届时,胆小懦弱缩头乌龟之类的词,同样会扣在喻连头上。

    这就是人性,很正常。

    可冥界一出,所有支持止战的声音全都会烟消云散。

    没有冥界的冥主就是个难杀的问劫修士,可拥有冥界的冥主,能瞬息携带万万鬼兵来到九州任何一个地方。

    毁灭任何修士道统,挥手之间而已。

    当威胁足够大,大到可以危及每一个人的时候,所有脑子清醒的人都绝不会再心怀侥幸,他们会拧成一股绳把威胁除去。

    冥界出世,便是战争打响,不死不休的讯号。

    如此,就算喻连愿意去落冥教,他们也会激烈反对——

    灼阳仙尊天资卓越,万一战事一打就是数百年,说不定他就是下一个撑起修仙界半壁江山的半步仙。

    他们怎么会同意把如此好的苗子送去资敌?

    冥主此举,把被高高架在大义和九州安危上的喻连摘了下来。

    紫月光华之下,沧山小院的氛围降至冰点。

    两方阵营对峙,剑拔弩张。

    谢久白注意到过那挂在喻连脖子上的小珠子,他检查过,没发现奇怪的地方,喻连又攥着不撒手,他以为是喻连喜欢的小玩意儿,便任由他戴着了。

    没想到那颗小珠子就是冥界。

    他道:“现在还有人觉得,五大仙门和落冥教之间有和谈的可能性么?”

    “冥界既出,只有生死,”了悟大师脸冷的掉冰渣子,“方才所有和谈的话,就当老衲从未说过!”

    他心里侥幸全数熄灭。

    非怜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师兄。”

    了悟大师看了看仙门这方,又看了看冥主,深吸一口气:“灼阳仙尊可以在我浮屠佛门沉睡,但不可以在清心塔。我会把他送入浮屠佛塔,由我佛门佛子念诵清心经,直至他清醒。只有一点——”

    “战争期间,任何一方都不可以攻击浮屠佛塔。”

    几百年后战火重燃,浮屠佛门自然要参战。其他弟子、长老、甚至包括他在内的人,都可以死。

    但唯独寂尘不可以。

    只要寂尘活着,浮屠佛门就算被落冥教针对死绝了,道统也不会覆灭。

    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下寂尘。

    冥主道:“好。”

    谢久白点头:“可以。”

    这没什么不能同意的,了悟要保他们佛子,冥主也无所谓多少杀一个和尚。

    他此时有些庆幸,还好当年触手幻化成人欺辱喻连的时候,他觉得秃头太丑,没把寂尘也幻化出来。

    浮屠佛塔,也算个沉睡的好地方。

    等喻连睡个几年醒来,九州应该被他全数吞并了。

    五大仙门和落冥教达成协议。

    不管他们打成什么样,浮屠佛门的浮屠佛塔,是绝对的战争豁免之地。任何战火都不会波及那一座佛塔,以及佛塔里面的人。

    违者天地共诛。

    誓言落成,了悟大师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他也起誓,不会让乱七八糟的人进入佛塔,钻誓言的漏洞-

    喻连被送到了浮屠佛门。

    浮屠佛塔屹立在浮屠佛门几千年,头一次迎来了内部改造。

    佛塔一层隔出来了个半敞开式的小房间,房间里硬是开了几个窗户,能看见佛山上的绿荫和空无花,外面的阳光也可以照进来。

    喻连就躺在这间隔出来的小房间里,支开窗户的时候,就能闻见微风送来的丝丝缕缕的花香味儿。

    寂尘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外人进入佛塔。

    那些人很有默契,先是谢久白进来陪了喻连一日,然后是冥主。

    寂尘能看出来,谢久白和冥主这两个人身上皆有万千情丝,红尘万丈系在同一人身上。

    可他们陪伴喻连的这一日,却什么话都没说。

    从晨色初染,到日暮黄昏,再到天色泛白,他们只是很安静的看着沉睡的人。

    祝余草进来看了一眼,只待了一炷香便离开了。

    是不知道说什么吗?寂尘想。

    可是后来进来的兰泊风、尉迟临川、祝不死、裴山越等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

    佛塔的门开了五天。

    第六天的时候,冥主把落冥教主和苏副教主关进冥界内,划开了空间裂缝。

    他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佛塔的方向,而后收回视线,迈入了裂缝之内,留下一句:“我会等你们回归战场再开战。谢久白,祝余草,战场见。”

    再见就是不死不休。

    兰泊风道:“我们也该走了。”

    了悟站在佛塔外,寂尘隔着门槛看着他:“大师父,战争又要开始了,是吗。”

    “嗯,又会死很多人。”了悟大师指尖一抬,似乎是想摸摸他的头,最终又放下了。

    “寂尘,如果我和你二师父都没回来,浮屠佛门就交给你了。”

    寂尘无言。

    了悟大师轻轻一叹。

    他又后退了一步,佛塔的大门沉沉关上。

    寂尘站了半晌,才和平常一样,跪在蒲团上,闭眼轻声念诵佛经。

    他听见仙宗的人离去了,了悟师父和非怜师父也离去了,连带着整个浮屠佛门都空了,只余下五大仙门一些精锐藏在暗处,守护佛塔。

    阵阵焚香和空无花枝静谧悠然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

    寂尘念了一夜的经,不知道自己念了些什么。

    天色微明,寂尘转动的佛珠停了下来,他起身,准备去隔间念清心咒。

    一进隔间,他微微愣住。

    榻上没人。

    寂尘转头一看,那沉睡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窗户边。

    “你……”

    寂尘眼睛微亮,往前几步道,“你醒了?”

    佛寺梵音清心,风拂过树荫,一片婆娑声。

    良久,喻连回头:“我本来就没有沉睡。”

    寂尘看见他眉心的心魔印痕竟然也没了,他心思玲珑,转念一想便知道了:“你是骗他们的?”

    喻连嗯了声,静静看着外面的空无花出神,片刻后,才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醒来的那一刻,是非纷扰,爱恨怨痴,似乎皆等着他一人决断。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故人,故人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祝不死应该看出来,或者猜出来了一点,只是没有说破,替他遮掩隐瞒了过去。

    天下之大,这处被他视为束缚的佛塔,竟然成了懦弱逃避的躲藏之地。

    可他,真的很想逃一会儿。

    第165章

    落冥教。

    冥主果真如他所说,等待五大仙门顶层战力回归之后,才再度开启了战争。

    冥界出世的事情传开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修士抱有停战和平的侥幸心理。

    从东清镇开始,战火一步步蔓延、扩大。无数修士从九州各地赶来,加入了战场。九州彻底陷入战火之中。

    死亡的人越多,对冥主越有利。

    一切又变成了四百年前的样子,为了防止自己死后,灵魂化作鬼兵变成杀向同门的利刃,五大仙门的修士死亡之前会连同灵魂一起自爆。

    谁都清楚,这场战争绝对不会停止——除非,冥界消亡,冥主死去,或者五大仙门最后一个人也战死沙场。

    幽冥裂隙。

    战争再度打响之后,幽冥裂隙里再也看不见一个鬼兵。所有的鬼城都空空荡荡。

    寂静在夜色里的幽冥禁宫也了无人气。

    苏副教主站在禁宫外的时候,一瞬间有点恍惚,尊后之前在的时候,禁宫其实算热闹了。

    那是幽冥禁宫最有人气的时候吧。

    他走入禁宫下的地牢里。

    地牢下如今也空了,只有一间牢房里面还关着人。

    苏副教主打开牢门,停在蜷缩在角落里,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人影面前,“苏邻。”

    苏邻手指动弹了一下,他低咳几声,“……父亲。”

    他往前艰难挪动了半个身子,趴在地上,抓住了苏副教主的衣摆,“父亲,他……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咳…有没有安全到达沧山?”

    他还活着。

    冥主当时没杀他,把他丢尽了地牢里。他伤势过重,本来是活不了的,可祝不死也被关进来了,在没有药的情况下,勉强用银针吊住了他的命,让他缓了过来。

    他浑浑噩噩许久,睁眼发现祝不死也不见了。

    苏邻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他想知道喻连有没有安全,他想知道喻连怎么样了:“父——”

    “他流产了。”苏副教主道。

    “……”

    苏副教主:“回到沧山没多久,他就流产了。”

    凌乱的发丝掩住了他苍白的脸,苏邻问:“他死了?”祝不死说过,孩子保不住,喻连一定会死的。

    “没死,那个流掉的孩子只剩了一团能量,祝不死捏碎了它,修复了喻连的识海。不过喻连也没醒,沉睡了,现在在浮屠佛塔。”

    苏邻的手垂了下去,他鼻尖呼吸着地上尘土的气息。

    他也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或许沉睡对喻连来讲是一件好事吧,他不必即刻面对那些人、那些事,终于能够喘口气了。

    “父亲,我让你失望了。”

    他经脉半废,丹田受损,冥气侵蚀严重,修为从寻道跌到了元丹境,甚至还在往下跌。

    “本来是教内十二大坛主之一,未来前途光明,现在……”苏副教主看着地上烂泥废狗一样的儿子,“苏邻,你后悔吗?”

    苏邻摇头。

    苏副教主又问:“你还喜欢他吗?”

    “我不配喜欢他。”苏邻垂下眼睛。

    “父亲,有的人生下来,就注定是让人仰望的。挫折打不垮他,污秽遮不住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配喜欢喻连,也没有任何人配得上喻连的喜欢。他本来,就该光芒万丈。”

    “他已经恢复了,等他从沉睡中醒来,喻连还会是喻连。”

    这不是崇拜、喜欢的感情,这是每一个落冥教核心教众都有的情感,苏副教主很熟悉的情感。

    苏副教主静了静:“苏邻,你信仰他。”

    苏邻瞳孔一缩,豁然抬头。

    他表情惊愕中带着一丝恍惚明悟。

    苏副教主:“先养伤吧。”

    他把苏邻幽冥裂隙带了出去,带到了落冥教总坛核心养病。

    苏副教主留下了不少珍贵的疗伤丹药,离去的时候,苏邻从床上下来,对着他磕了个头,“对不起,父亲。”

    苏副教主顿了顿,还是离开了。

    第二天,苏邻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副教主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毫不意外。

    “老苏,你的私心倒是全用在你儿子身上了。”落冥教主在他身后淡声道,“主上可没答应放苏邻走。”

    “他已经是半废之身,待在教内也不堪大用。再说,主上很快就会一统九州,天下万灵皆化作魂灵,他就算走,距离死也不远了。”

    落冥教主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对,主上很快就会一统九州。”

    他看了眼苏副教主身上刚痊愈没多久的伤口,到底是没有追究苏邻的去向。

    苏邻一路向西。

    那是浮屠佛门的方向。

    他知道喻连在沉睡,所以走得并不着急。

    如今是六月初,他避开重重战火,折了一枝路上看见,不知道叫什么,但很漂亮的花放在了储物袋中。

    “这枝花开得很漂亮。”寂尘往小案的花瓶里插了一枝空无花。

    喻连坐在小案对面,垂眸执笔,落笔抄经。

    一头乌发披散在后腰,他穿着一身只有袖口绣着金色梵文的漆黑佛衣,平淡的眉眼安静而素丽。

    寂尘微微出神。

    他对喻连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他们相识的时候。

    十六岁的喻连打碎了佛塔顶,漫天阳光倾泻而下,他站在佛塔顶的缺口处,对他伸出手,说:“神心澈,跟我走。”

    神心澈。

    寂尘没有比喻连大多少,也就相差几个月。

    他那时候对外界很好奇,在喻连偷偷溜进佛塔,他们相处的那几天里,为了多跟喻连说几句话,他把自己乏善可陈的过去全都告诉了喻连。

    包括他的名字。

    第一次听见喻连叫他名字的时候,寂尘有点恍惚:“我都快把我的名字忘记了。原来被别人叫名字的时候,是这个感觉。”

    十六岁的喻连说:“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忘记?”

    寂尘:“没有人叫它,总有一天我会忘记。”

    喻连拍拍他的肩膀:“那以后有我叫你!”

    从那之后,除了调侃之时,喻连便没有叫过他的法号了,正常交流的时候,只称呼他为神心澈,或者小和尚。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处。

    此后一别,就是一年又三个月。

    他跪在佛前,念了两千八百五十六次的经文,再次等来了喻连。

    喻连陪着谢仙尊来这里祛除心魔。

    佛门里的人严防死守,怕喻连过来找他扰他清修,但是他们不清楚,不是喻连想找他,是他想找喻连。

    第二次见面,喻连不仅送了他一串火莲子佛珠,还在他掌心种了寄灵咒,说用这个咒带着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寂尘知道,喻连依然想让他离开佛塔。

    喻连情爱痴缠,他那时劝道:“愁怨生,离别苦,恨痴嗔,皆由贪爱起。红尘苦海,浮沉难断,不要太过沉沦。”

    可喻连却说他心甘情愿,不愿意出来。

    寂尘通过寄灵咒,看见了九州辽阔天地,看见了喻连的朋友,看见了和落冥教交手时的杀伐血腥。

    也看着喻连在红尘苦海里挣扎沉沦。

    直到喻连心窍被剜,寂尘右手掌心的寄灵咒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佛塔封闭,他也很少听见喻连的消息。

    如今,是他们第三次相处。

    喻连把自己关在隔间里五天,出来后,说想要一身黑色或者白色的衣服。

    寂尘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的佛衣,他找了一件没穿过的给喻连。

    喻连换好衣服后,便一直在抄经,一抄就是半个月,加上之前的五天,他已经在佛塔里待了二十天。

    寂尘目光落在喻连的脖颈,然后又看向了他抄经的手腕。

    那上面刻印着锁链一样的血色纹路。

    他认得这些,那是防止人自残自伤的法纹。

    最后一个字写完,喻连收笔,“神心澈,可以帮我超度一个人吗?”

    寂尘:“可以。”

    喻连把笔搁在笔架上,撑着小案缓了半天,膝盖才有了知觉。他把旁边的抄好的《涅土安乐经》经文交给寂尘。

    忘川崩毁,轮回寂灭,和尚超度的本事就愈发吃香。超度过的灵魂可以免受凡间滞留磋磨之苦,直接消散于世间。

    寂尘做好准备,焚烧《涅土安乐经》的时候,略停了下来:“安乐经末尾需要写你想超度人的名字、生辰八字。”

    “没有名字,也不知生辰八字。”喻连扎破自己指尖,在经文上滴了一滴血,“直系血亲超度,不需要这些。”

    寂尘看向他。

    直系血亲?

    喻连是天生地养的赤火红莲,哪里来的血亲?

    “是我孕育的一朵小莲花。”喻连说,“不知是男是女,不知生辰八字,亦没有姓名。一百六十三遍安乐经,是孩子只在我体内待了一百六十三天。”

    寂尘愣住,下意识往喻连腹部看了一眼。

    穿着黑色佛衣的青年身躯单薄,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寂尘燃了安乐经,照最高规格超度了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幼灵。安乐经化作点点金芒,在缭绕的梵文中,犹如夜幕星辰。

    喻连看着那些金芒。

    识海崩溃之前,他忘记了冥主作为明渚阿狗和他相爱的记忆,只记得那些屈辱绝望的经历。所以他恨冥主,连带着也恨腹中的孩子,他感到恶心、厌恶,他想杀了它。

    纵然他知道,孩子是无辜的。

    比起失去记忆,以及疯癫之时对腹中那个孩子的爱重,他现在并无多少哀伤,只有愧疚,和一丝轻松,以及——他大概再也不会吃莲子了。

    寂尘看着他:“你可以对它说几句话,或许它能听见。”

    在最后一点金芒消失、熄灭之前。

    喻连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很爱你。

    过了会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可以给我下个安睡咒吗?我想睡觉。”

    寂尘:“睡不着吗。”

    喻连:“耳边和眼前都太吵了。”

    寂尘四下一看,凝眉道:“哪里吵?”

    喻连没说,他又回到了隔间里。

    有寂尘的安睡咒在,他一口气睡了整整七日,半个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天色昏黑,七月份了,气温很暖,喻连拢着那层薄被子,窗外吹来初夏的凉风,他恍恍然闻到了炊烟的气息,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在孤渺峰无忧无虑的时光。

    好像下一秒,就会传来敲门声,师父会进来把午觉睡过头的他和火老大揪起来吃晚饭。

    小隔间里没有灯,屏风把外面的烛火光芒也挡住了,昏昏暗暗的。

    喻连:“神心澈,我有点想吃糖。”

    外面木鱼敲击的声音一停。

    片刻之后,寂尘道:“出来。”

    喻连出来,看见抄经的小案上放着几块油纸包着的糖,除此之外,竟还有一壶花露,几盘素菜。

    佛塔里当然没有糖吃,更别说花露和素菜。

    寂尘一直帮忙隐瞒他醒来了的消息,所以这些吃食显然也不是他和外面的守门弟子要来的。

    喻连道:“你犯戒了?”

    寂尘捻着佛珠说:“我是佛子。”

    他凝出梵文遁出佛塔,找到了佛寺的厨房,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了几块糖,顺势带了点别的吃的。

    他的身份,在自己佛门拿东西,不叫偷。

    所以称不上犯戒。

    寂尘:“尝尝。”

    喻连先是尝了块糖,很甜。

    寂尘给他倒了一杯花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正举起。

    “寺庙无酒,花露以代。”

    喻连:“怎么了?”

    寂尘:“今天是七月二日,喻连,二十四岁生辰快乐。”

    第166章

    窗外枝影摇曳,微风送来花香。

    喻连弯了下唇,也举杯道:“谢谢。”

    很久没有这样平平淡淡的过过生辰了。花露饮尽,素食每个夹了三两筷,喻连又吃了块糖,如此,生辰便算过完了。

    寂尘:“不许愿?”

    喻连:“你有愿望吗?”

    “我希望战争能结束。”寂尘望向佛塔之外。

    佛塔因为喻连的入住而被改造出来了窗户,他们可以从佛塔内看见佛塔外的景色,但佛塔外面是看不到佛塔里面的。

    这些天,他也听见了守塔弟子讨论战事。

    某某同门消失无踪,某某长老战死,战亡名单越来越长,供奉的魂灯大片大片的熄灭。

    寂尘回过头,“也希望你可以不再痛苦。”

    “战争结束也是我希望的。”喻连放下茶杯,说道:“神心澈,我要走了。”

    寂尘在喻连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沉默片刻后,他问:“离开会让你不那么痛苦吗?”

    喻连:“或许吧,我不知道。”

    寂尘:“封在你身上的法纹我解不掉,施术者的实力远高于我。”他并不喜欢那些锁链一样的法纹缠绕在喻连手腕、脚腕和脖颈上,所以一早就试着去掉过,可惜没能成功。

    喻连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法纹:“修仙界顶尖的几个人给我种的法纹,若非问劫,估计解不开。但我要是想解开它,其实很简单。”

    他缓缓散去一身修为,丹田内元丹泯灭,气息从寻道巅峰一路往下跌。元丹境、筑基境、练气……直至一点修士的气息都没有了,他变成了一朵毫无修为的莲花。

    与此同时,他经脉、丹田内的法纹消失不见,只余下识海、四肢、脖颈上的还在。

    经脉内没了灵力支撑,他面色苍白不少。

    在寂尘错愕的注视下,喻连感受着体内的虚弱感,倒是有了几分明悟似的,喃喃道:“其实拥有的越多,束缚就越多。只要愿意扔掉,便没什么能绊得住你了。”

    散去修为,散去元丹,封锁他丹田和经脉的法纹自然消失。

    一同被封印在他丹田内的赤阳丹心自由了,围绕在喻连身边,看起来很高兴。

    喻连也跟着笑了几声,引动一缕赤阳丹心的本源,化作赤色利刃,毫无预兆的往自己脖颈划去。

    寂尘瞳孔骤缩。

    “喻连!”

    下一秒,喻连脖颈和四肢上的血色法纹骤亮,锁链凭空生出,囚笼一样禁锢住他的手脚。

    喻连手指一动,赤色利刃散去,片刻后,他身上的锁链也消失了,他整个人力气一泄,掌心抵在小案边缘,不住低咳着。

    呆住的赤阳丹心重新开始上下浮动,小心翼翼的靠在了喻连的肩膀上。

    颈侧和手腕上是刚被勒出来的禁锢痕迹,喻连余光瞥了一眼,厌烦极了。

    喻连缓了下,对着似乎被他吓到了的寂尘一笑,说:“试一试这些法纹威力而已。”

    “你……”

    寂尘张了张嘴,他没有问散尽修为,只为了断掉两根锁链值不值得。

    他默然道:“就算你修为尽散后还有赤阳丹心傍身,你也不知战场近况,贸然前去,怕是不妥。”

    “我知道战场的近况。”

    “你知道?”

    佛塔消息封闭,如何知道?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谢谢你祝我生辰快乐,也谢谢你替我做了那场超度,没有多问我过去几年的经历。”喻连最后给倒了一杯花露,敬了寂尘一下,仰头饮尽,随后他起身,“就此别过了。”

    散去了灵力和修为,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日里更慢了些,跛脚愈发明显。

    寂尘缓缓握紧手里的火莲子佛珠,佛珠硌着掌心那颗被喻连点下的红痣。

    喻连已经走到了佛塔门口。

    寂尘站起来,沉声说:“死并非解脱,心结解开,疮疤疗愈,放下过去,才算真正的超脱自我。”

    喻连隐藏的很好。

    但修佛修心,他能看见喻连在痛苦中反复崩溃的灵魂,喻连出神的时候,他也能窥见他眼里很深重的厌倦。

    寂尘:“你若愿意,我来渡你。”

    喻连停下来:“那需要很久吧。”

    寂尘:“一生渡一人,也无不可。”

    他不知道喻连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佛塔内漫天神佛安静注视着他们。

    喻连微微抬头:“从前我觉得这佛塔是囚笼,总想将你带出去,但这次再来,我觉得这里倒是个难得的清净之地。或许你师父的坚持是对的,佛塔之外是万丈红尘,踏入一步,就再也脱不了身。”

    最后,他道:“神心澈,祝你修成金身离开佛塔之后,可以渡尽世间苦厄,心愿得偿。”

    他依旧拒绝了寂尘,就和上次他说‘人终归是要自渡’的时候一样。

    喻连引动一缕本源,绘制出敛息咒和隐身咒引入体内。赤阳丹心与他一体,引动它不需要灵力不需要神识,只需意念一动即可。

    他打开了佛塔的大门,一步迈了出去。

    守门弟子回头看去,只看见了佛塔内孤零零的寂尘。

    “佛子,您有事?”

    寂尘一步步走到佛塔门边,脚尖抵在了门槛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迈出去了。

    佛寺的山风从尘世而来,灌了宽大的佛衣袖口,最后一步如千斤重。

    他最终没有迈出佛塔,安静的看着他唯一的朋友再一次入了红尘里。

    “没事。”寂尘说。

    于是守塔弟子对他恭敬的拱了下手,重新关上了佛塔大门-

    喻连没有立刻离开浮屠佛门。

    他先是去了一趟清心塔。

    佛门九成的弟子都去战场了,清心塔周围无人戍守,喻连站在朱红塔门前,心想,这里倒是一切如旧。

    从清心塔离去,他来到了佛寺一处不大不小的庭院。

    庭院也还是六年前的模样。

    他慢慢走了一圈,停在院中那颗空无花树下,仰头看去,依稀看见花枝间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年笑吟吟地趴在粗大的树枝上。

    十七岁的时候,觉得爱而不得便是天大的事了,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他,确实很天真。

    很令人羡慕。

    喻连进了屋内,意外在衣柜里看见了他和谢久白落在这里的几身衣服。

    因为材质问题,这些衣服崭新如初。

    不会是佛门的人在他们走后,看见他们把衣服忘在这儿了,又不好把他们的衣服丢掉,索性把院子尘封了吧?还是说这处院子是仙宗专属?

    不过,正好。

    喻连把身上的佛衣脱下来,换上衣柜里的一件。

    换好后,他对赤阳丹心道:“逃了二十天,又睡了七天。有朋友在身边,有花露有糖,还过了个很好的生辰,总该回去了。火老大替了你的位置,你便替火老大帮我吧。”

    赤阳丹心光芒亮起。

    喻连望向天空,眼底暗紫色的光芒闪烁着。

    他耳边和眼前真的很吵。

    那共享的冥界权柄,让他可以隔着万万里之遥,看见如今的战场。

    战场之上。

    冥界化作一轮高悬的紫月。

    它疯狂吞吐着战场上死去的灵魂,源源不断的释放着鬼兵。

    “吼——!”

    帝川国运凝成的金色巨龙盘旋在战场上空,尉迟临川擦去脸上的血迹,赤手空拳冲进了鬼兵阵中。

    “杀啊!!别让它们突破防线!!”

    “师弟!师妹……我跟你们拼了!”抱着尸体的人怒吼一声 ,躯体化作飞烟,灵魂爆炸之时泯灭一片鬼兵。

    缺胳膊断腿的死死拽住己方阵营的药修。

    “碧云天的别往上冲!你们找死是不是,回来救人啊!”

    “当药修救不了病人,还是会死,把冥主除了,才是治标又治本。”那药修暴怒道,“老娘不想再看你们死了!”

    法术轰炸,硝烟四起。

    每一寸土都染着修士的血。

    冥主手持冥界,撕裂空间,在九州各处放出鬼兵,一时间人间如鬼蜮。仙门阵营撤出一部分修士,转移被战火波及的无辜百姓。凡间帝王有的主动接纳百姓入城,铁腕镇压动乱,有的弃城而去,仓皇逃命。

    谢久白祝余草联手围困冥主,将之强硬困在沧山。

    随着时间推移,战线在拉锯中一步步后退,直至后退至沧山荒原,有沧山传送阵在,以仙宗为中转站,后援总算跟了上来。

    沧山再度沦为战场,战况僵持不下。

    顶层战力不知疲倦一直在交手。

    冥主手握偕臧横刀,紫瞳幽邃,杀戮欲得到空前满足。

    “忘川轮回寂灭,天道有缺。待我屠灭此界所有生灵,吞掉天道,冥界便会成为新的世界,而我就是新世界的主宰。”

    他看着谢久白道:“到那时,我会让喻连永远健康的活着,谢久白这就是你期待的,不是吗?你倒不如倒戈我落冥教,或者当场自尽,祝我一臂之力。”

    嘲天剑剑影如霜,谢久白冰冷道:“吞并九州是你的欲望野心,别说是为了喻连。”

    “野心和私心并不冲突,我从来都只遵从自己。不像你们……”冥主挡下谢久白的攻击,回头看向祝余草,扯唇说,“不敢见光。”

    祝余草面无表情,提剑就砍。

    冥主没有注意到,他正在被祝余草和谢久白一步步引到战场的最北边。

    远方。

    五大仙门阵营。

    兰泊风手中握着一根树枝,这是仙宗主峰后面,那颗挂满了各种钱币的古树树枝。

    碧云天后勤长老时不时看过来一眼,那根树枝据说是仙宗的底蕴之一,只有在涉及修仙界安危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前几日仙宗拿出这根树枝,定下斩杀冥主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底蕴,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他很快就知道了。

    在冥主被引入北方战场的那刻,谢久白和祝余草身形暴退,与此同时,九龙囚天阵骤然降临,冥主被牢牢困住了阵中。

    谢久白:“师兄!”

    兰泊风双手掐诀,古树树枝骤然大亮!

    一道恐怖的气息从树枝中暴射而出,那是一滴普普通通的雨,方才还在眼前,转瞬就来到了九龙囚天阵里,来到了冥主眼前。

    冥主瞳孔蓦然扩大:“玄雨——”

    那滴雨轰然爆炸!

    “轰!!”

    战场亮起刺目的白光,紧接着雷声轰隆,阴云密布下,细密的雨丝落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

    战场上鬼兵瞬间一空。

    仙门修士错愕停下,看向冥气弥漫的战场北方。

    一时间,战场寂静无比。

    了悟大师忍不住看向兰泊风的方向,仙宗的底蕴之一,竟然是半步仙全力一击?!

    当年玄雨仙尊仙逝之前,竟然给自己的宗门留下了这么恐怖的底牌。

    落冥教主飞至高空,怒道:“主上!”

    谢久白一剑挥开弥漫的冥气,雾气散尽,只见一个硕大无比的,由全部鬼兵凝聚而成的盾矗立在天地之间。

    盾中间破了个大洞。

    “咳…咳……”冥主挥手散去鬼盾,侧头吐出一口血,“好啊,很好。四百多年没体会到半步仙的攻击有多强了。”

    积攒多年的精锐鬼兵在一击之下毁于一旦。

    兰泊风声音传遍战场:“他已重伤。合围,杀了他!”

    合体期以上修士飞身而来,战场上修士也全部朝着落冥教教众杀去。

    落冥教九成的教众都在战场上,但他们只是一教之力,若无鬼兵相助,打起来都能被仙门修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落冥教主停在冥主身边,“主上,我们先撤吧,没有鬼兵,您又重伤,我们讨不了好。”

    那漫天的剑光瞬息而至,他们就像是被四面八方海水围困的蚂蚁。

    “你觉得他们会给我们机会跑?”冥主冷笑,紫瞳深处出现一抹疯狂之意,“没有鬼兵,再造就是了。”

    他瞬间消失在原地,出现在高悬的紫月之上,庞大法阵从他脚下蔓延开来。

    冥主:“千载寿祭,抽魂!”

    最后一个字落下,紫月光华大亮,中央出现一个硕大无比的漩涡。

    犹如苍天破了个大洞,疯狂吸纳着周围的一切。

    战场上的修士们只觉得耳鸣阵阵,猝不及防之下,魂魄被硬生生抽出体外,等被吸进冥界里后,再出来,就变成了只知杀戮的鬼兵。

    不止战场上,以沧山为中心,战场之外的百姓一个又一个无声无息的软倒下去,茫然的魂魄从他们体内飞出,进入冥界中央的漩涡。

    了悟大师手中佛杖杵地,暴呵一声:“都醒醒!”梵音如狮吼入耳,震得人当场清醒过来,立刻用手段封闭自己的神窍。

    祝余草面色凝重,几道剑光冲向冥界,那抽魂漩涡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还在扩大。

    再这样下去,只怕九州所有生灵的魂魄都会被生生抽过来!

    冥界之上,冥主依然是重伤状态,但气息却在极速攀升。

    他擦去嘴角血迹,抬头看向苍天。

    生抽九州魂魄,天地不容,孽力业障越来越多,压在他肩膀上。苍穹上出现一团又一团的恐怖雷云,那是天惩雷罚。

    他不想再跟从前一样百无聊赖的一打就是几十年,除了因为仙门没有半步仙坐镇,他可以这么胡来之外,还因为——喻连没那么多时间了。

    献祭千载寿元,生抽九州魂魄。

    冥界魂满之时,便是他登临半步仙之时。

    天惩雷罚酝酿需要时间,他只需要在这之前登临半步仙,就不会在雷罚下灰飞烟灭。

    而若是没有登临半步仙,他就会面临谢久白祝余草的围杀,和雷罚惩戒的双重打击,届时他必死无疑。

    这是极端疯狂的赌徒行为。

    冥主看着面容严肃的谢久白和祝余草,冰冷勾唇:“你们最好在我晋升半步仙之前,封掉冥界,或者杀了我。”

    偕臧横刀一划,他道:“再来!”

    落冥教主收回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保护主上!杀——!”

    孜云州。

    满州萧索,入目所及,除了倒在地上骤然‘死去’的百姓,全都在奔逃。

    苏邻裹挟在汹涌的人潮里,满耳都是百姓绝望的哭嚎。

    他是要往浮屠佛门而去,奈何半废之身,走得太慢。一路避开战火,竟然绕到了孜云州。

    孜云州刚走了一半,路上的百姓突然开始接二连三的死去,若非他封闭神窍及时,魂魄说不定也会被强行扯出去。

    他随着人潮来到一处神祠,发现这群人竟然不是要跑,而是直接跪了下来。他顺着看过去,那些人跪的是一处神祠。

    这都什么时候了?!

    到底是在仙宗长出来的,苏邻忍了忍,忍不住道:“你们赶紧跑吧!哪里有什么神?现在跑远点说不定还能活,待在这里就只能等死!我可以带你们跑。”

    没人听他讲话。

    青年、老人、小孩对着神像叩拜,眼泪和磕下的头一起落下。

    “春神啊!救救我们吧!”

    “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吧!求求你了……”

    “春神……”

    春神?

    苏邻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愣住,他快走几步,来到神祠前。

    春神神像隐在神祠里,悠然浅笑。

    一道炽火流光在百姓的哀求声里划过天空,带着烈火的气息,冲向远方。

    苏邻猛然抬头看去。

    第167章

    沧山战场。

    天惩雷云已经弥漫了万里,雷声轰隆。

    数日鏖战,还留在战场上的人完全杀红了眼。

    不是杀戮成性,而是痛。

    这次被冥主转化的鬼兵和从前不一样,他们有表情,他们会哭泣,但他们控制不了自己。

    那些鬼兵的脸上残留着被生抽魂魄前的神情,有的是痛苦,有的是绝望,有的是遗憾,就像活生生的人。

    有的鬼兵只是小孩儿,很少有修士能忍得下心杀他们,那些小孩挥舞着武器攻击他们的时候,呆滞的喊着“娘亲”“爹爹”。

    还有一部分鬼兵就是他们的同袍。

    裴山越半跪在地上,浑身浴血,眼眶通红。

    他身后是一众重伤的同门,身前是围杀过来的鬼兵。鬼兵里,有好几个师弟师妹,还有几个去年刚入门的小辈。

    围杀和被围杀的两方都在掉眼泪。

    就在此时,冥界生抽魂魄的漩涡突然停止。冥主愣了一下,这不是他的命令,旋即,他瞳孔剧颤,望向远方。

    赤色火光流星一样划过战场天空。

    裴山越握紧手中长枪,在鬼兵扑上来的那刻,他闭上了眼,最后的灵力卷起身后的师弟师妹和小辈们,将他们送离了这里。

    “裴师兄!!”

    “裴师兄!”

    “——大师兄?!!”

    “还认我这个大师兄就赶紧给我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能活几个活几个!”裴山越吼完,睁开眼,对鬼兵道,“我会自爆给你们一个解脱,你们——”

    一截飘扬的烈火祥云纹的衣摆映入眼帘。

    只一眼,裴山越完全僵住了。

    整个仙宗,只有一个人的宗服是专门绣了这个纹样的,没有人不知道。就连新入宗的小弟子都被他们普及过。

    裴山越霎时红了眼。

    他缓缓抬起头。

    来人一头墨发用浅色发带随意低绑住,轻轻打了个响指,伴生之火海浪一样荡开,将围上来的鬼兵全部驱散。

    这才回头,轻轻一笑:“大师兄叫的是我,可不是你,裴师弟。”

    “大师兄!”

    “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那被裴山越用灵力卷走的仙宗同门,一个两个冲了过来,“大师兄,宗主说你在养伤,你伤都养好了吗?”

    喻连看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你们给我写的那些信着实肉麻,伤口都受不了了,好得特别快。对不起,大师兄来晚了。”

    “大师兄…呜呜呜大师兄我们好想你……”

    “大师兄,我们先回营地吧,我们……”

    一叠声的大师兄,在莫名的寂静中渐渐消失了。

    因为他们发现,整个战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这里。包括在天上打的那些顶尖战力。

    兰泊风望着喻连,他明显看出什么,惊愕之下往前几步,又生生停下。

    落冥教主抬手,身后落冥教教众全都往后退了几步,微微拧眉。

    尊后醒了。

    当时主上把冥界的权柄分了一部分给尊后,眼下冥界静止,怕就是尊后所为。

    他看向天空愣然失神的主上,心提了起来。

    裴山越问出了他们都看出来了的问题:“大师兄,你的修为……?”

    喻连对着他们安抚的笑了下,平静抬头看去。

    谢久白和冥主也都看着他。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时间无限拉长,过往犹如光斑一样闪过。

    长风吹过,所有的爱恨痴缠,怨愤离苦,情深缘浅,全都在这一眼里了。

    喻连视线最终落在了冥主身上。

    他们之间隔着万万鬼兵和漫天哀嚎的魂魄。

    冥主喉结微滚,“小莲花……”

    喻连:“毁了冥界,停止战争,把魂魄送回去。”

    冥主默然片刻:“我做不到。”

    轰隆——

    天惩雷劫的雷声沉闷无比。

    冥主身上的气息愈发逼近半步仙。

    他根本没有退路。

    要不然就是成为半步仙,一统九州,从此喻连和他同寿,成为新世界主宰。要不然就是他死在修仙界诛杀和雷劫之下。

    只差一步之遥,这个关头,他无法放弃。

    冥主:“小莲花,这次我不能听你的话。就这一次,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喻连掌心一握,赤阳丹心本源化作一柄赤色长剑。

    但凡见过他发疯的人,看见他拿利器就本能紧张。

    谢久白嗓子都紧了:“阿连。”

    “……你要杀我?”冥主哑声说:“小莲花,你阻止不了我。”

    喻连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

    在浮屠佛门主动散去修为的那刻产生的一缕空灵明悟,再次从他心里升起。他抬脚,往天空走了一步。

    明明毫无修为,他却结结实实的踩在了空中。

    霎时间,天地之间传来一声煌煌钟响。

    咚——

    喻连身上气息骤然拔升。

    一步筑基!

    咚——

    天边钟声再度响起。

    喻连再次往上迈了一步,身影出现在百尺之外。

    二步元丹!

    三步寻道!

    三步迈出,天边钟声又响,喻连迟迟没有迈出第四步。

    然而这已经足够令人惊愕。

    从来没听说过修为尽散的人在短短几息之间,重新回到从前的境界。

    兰泊风手中的树枝微微闪烁,一道缥缈的人影出现在他身边,那人影叹了口气,说:“这是「朝闻道」。”

    兰泊风惊呆了:“师父?!”

    “玄雨仙尊?!”

    “见过玄雨仙尊!”

    虚影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玄雨仙尊虚扶了下兰泊风:“我早已死去,这只是一道意识虚影罢了。当你动用这根树枝的时候,我才会出现。”

    而且最多存世一刻钟。

    只是没想到这道意识现世的时候,外界才过了四百多年。

    玄雨仙尊望着半空中那道烈火祥云纹的身影,目露慈爱怜惜之色:“是那个孩子。”

    被谢久白那个孽障拐走的小徒孙,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两个人成婚的时候,对着她的灵位跪拜过。

    是个很好的孩子,仙宗千年不遇的天赋后辈。

    兰泊风:“师父,你说的「朝闻道」,什么意思?”

    玄雨仙尊:“是上古时期,凝形的天地灵物问道之时,才会出现的难得场面。记载比天地灵物化形还要少,你们这些小辈不知道很正常。”

    “在这个过程中,问道者的实力和境界会飙升,到寻道境界后,他们通常会停下来,确立自己感悟的是什么道,确立之后,问道即刻开始。

    如果能走到最后,他们会就直接登临半步仙。”

    兰泊风喉咙发干,他深知这世间从来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和行商一样,高利润必然伴随着高风险:“那如果失败了……”

    “不会失败。”

    兰泊风愣了下。

    “若他现在停下,只是放弃问道。而一旦问道开始,”玄雨仙尊顿了下,“「朝闻道」还有后半句话,是「夕死可矣」。它没有成功失败的说法,只要踏上问道之路,最终只有一个结局。”

    玄雨仙尊的话不止兰泊风听见了,谢久白和冥主同样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两个几乎是同时朝着喻连冲了过去。

    “阿连,停下!”

    “喻连!不要继续往前走了!”

    可他们刚刚有动作,天地之间便降下一股煌煌威压,重重压在了他们身上。竟然半点都动弹不得。

    玄雨仙尊并不意外。

    能化形的天地灵物本来就极少,选择问道的更是凤毛麟角。

    天材地宝本来就是天地宠儿,他们问道后散于天地之间,对天地本身是一种回馈。

    通俗一点来说,他们问道的这种行为,几乎就相当于天道如珍如宝养大的幼灵,以自我牺牲的代价,滋养天地。

    所以他们问道期间,天道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尤其是赤火红莲这种天地灵物之中万年难得一见的顶级灵物,那更是宠儿中的宠儿。

    是否继续问道,一切选择权全在喻连身上。

    有人天生如此,不管他自己的意愿如何,当他出现的那一刻,就会如日月一般,成为视线里唯一的焦点。

    敌人也好,亲人也罢,战场万万人,全都沉默又紧张的看着半空之上。

    那抹烈火祥云纹安静飘扬着,是漆黑雷云下唯一的亮色-

    喻连眼前不是战场。

    他看见自己站在沧山小院里。

    小院中,谢久白把学步车里哭泣的小喻连抱起来,在怀里生疏的低声哄了几句,“怎么了?”

    小喻连:“哇哇哇!”

    谢久白:“没有不理你,我在做饭。”

    小喻连:“哇哇哇!”他抱着谢久白的脖子咯咯笑,凑上去啃了一下谢久白的脸。

    “……”谢久白嫌弃的将他拎远,“噫。”

    他们看不见院中长大的喻连。

    一眨眼的功夫,小喻连长大了点,磕磕绊绊的跟在谢久白身后,像只跟脚的小狗。每次要摔倒的时候,谢久白就会习以为常的用脚尖勾他一下,小喻连会抱着他的小腿重新站稳。

    傍晚吃饭的时候,小喻连憋了半天,软声软气的喊道:“爹爹。”

    这是他第一次喊谢久白爹爹。

    谢久白明显愣了下,在小喻连眼巴巴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嗯。”

    “爹爹!爹爹!爹爹!”小喻连眼睛一下子就被点亮了,欢快的绕着谢久白转了好几圈。

    喻连发现,纵然心里觉得悲哀,可他再次看见这些记忆,嘴角依然是笑着的。

    小院中年幼的自己很快长大。

    他又看了一遍自己从幼时长到少年的经历。

    也看着自己对谢久白的感情越来越深、越来越浓,看着自己在新婚之日交付一切,许下白头偕老的誓言,看着自己沧山救师,自以为圆满。

    画面陡然一变。

    他又看见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儿缩在狗窝里。

    外面下着雨,小喻连闷闷说:“哥哥,我这边叫雨水弄湿了,我睡不好。”

    阿狗没吭声,过了会,他突然烦躁的啧了下,把小喻连挪到了他那边,自己则躺在了小喻连的位置:“真是麻烦。”

    小喻连有点难过,过了会儿,他说:“哥哥,我想你抱着我睡。我有点怕。”

    阿狗没动,丢下一句:“自己睡。”

    那是他跟阿狗刚认了兄弟,还没找到合适舒服的相处方式的时候,阿狗总是别别扭扭的。

    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经历,只有并肩长大、挣扎着生存的日常。只是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对方视为了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从斗鬼场到迎仙楼,再到鬼王宫,两个手牵手长大的少年成了婚。

    亲情和爱交融。

    最后,一颗一颗点亮的琉璃珠被放进罐子里,日渐虚弱的人躺在榻上,轻轻说道:“哥哥,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阿狗眼泪落在他们交叠相扣的手指间,他哽咽着笑说:“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他破开了幽冥裂隙,以为能救自己的小莲花,可依然只是徒劳。

    幻梦融化在灿然的阳光里,阿狗变成了真正的冥主。

    美梦结束,噩梦来临前,他抱着喻连进了在棺椁,而喻连却在里面刻下:[夫明渚,无字。妻喻连,字无晦。生同衾,死同穴。合墓同冢,死生夫妻。]

    两段感情,他都付出了全心全意的爱。

    这是极爱。

    在战场所有人的注视下,喻连轻轻抬起了脚。

    “喻连——!停下!”冥主目眦欲裂:“该死的天道,松开我!啊啊啊啊啊——!”

    喻连平静迈出第四步,修为瞬间到了合体期!

    咚——

    天地再次传来钟声。

    在轻盈的爱意里,喻连眼前再度变换。

    九州台。

    山谷中。

    一只修长的手刺穿了他的心脏。

    血珠滴落在地上,变成九州台上碎开的玉铃铛里,那颗消失不见的相思红豆。

    银发仙尊望着他:“阿连,我从未爱过你。”

    这段画面闪过,喻连心里爱意沉下,恨意上涌。

    天旋地转,他看见自己趴在九穗痴背上,漫天大雪里,那个沉默的年轻剑修,一步一步背着他往前走。

    他快死了,火老大化作了他的心脏,将他从死亡前拉了回来。九哥拼尽全力送他去了冰原,连尸身都没剩下。

    他们两个把自己的骸骨垫在他脚下,生生为他闯出来一条活下去的路。

    火老大和九穗痴死亡的那天,是他最恨谢久白、最恨自己的时候。

    他恨不得在九州台上把谢久白的心脏捅穿,恨不得把自己剥皮拆骨。他恨谢久白欺他骗他,恨谢久白为了一己私欲让他痛失亲人、挚友。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蠢,那么软弱。爱上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最后却连伤他都下不去手,连累旁人。

    谢久白毁了他的身体,碾碎了他年少的单纯。

    一切都血淋淋的展露在他面前。

    然后他遇到了冥主。

    他尚未从年少之时的情伤里走出来,就直面了世间最肮脏最浓郁的欲望。

    和对谢久白复杂的恨不同,那段时间,他对冥主的恨是最纯粹的。他恨冥主将欲望倾泻在他身上,他恨冥主将他关在不见天日的寝宫。

    冥主毁了他的灵魂,碾碎了他的骄傲、尊严。

    自厌、自伤、极端、癫狂……他身上永远留下了冥主存在过的痕迹。

    他还是喻连,却也不是喻连了。

    两种恨意叠加,喻连再度抬脚,往上迈了一步。

    这一步,是极恨。

    气息陡升,距离上次服用半步仙丹强入问劫之后,他再入问劫!

    最后一步便是半步仙。

    喻连迟迟没有迈出,他慢慢睁开眼,看见了距离他三步之遥的谢久白。

    和冥主的崩溃不同,从喻连开始问道,谢久白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了,他看着喻连:“阿连。”

    痴情花的事情喻连早已知道,此时此刻再看谢久白,心里只有一片复杂的涩然。

    喻连张了张嘴,还是喊道:“……师父。”

    谢久白轻轻笑了下,却是瞬间红了眼眶,“对不起啊,阿连。”

    喻连静了片刻:“师父,我不能原谅你。”他们之间隔了两条命。

    “本该如此。”你不原谅我,本该如此。

    谢久白:“走这条问道路,这是你的选择,对吗。”

    “是。你们替我选的路,我不要,我只要我自己选的路。”

    喻连身上灵力涌动,手腕、脚腕、脖颈上的束缚法纹一道道崩碎。那费尽心思留住他,让他无比厌恶的束缚锁链,彻底消失。

    谢久白:“既然如此,你就去吧。”

    冥主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谢久白?!”

    谢久白恍如未闻,望着喻连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轻声道:“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如果你为此感到开心的话,就去吧,阿连。”

    “师父,也许我从来都没有选择。”喻连垂下眼,“但或许,会有些开心吧。”

    “我不原谅你,但也不想恨你了,谢久白。”这是他留给谢久白的最后一句话,喻连迈出最后一步。

    最后一道问道钟声响彻苍穹,属于半步仙的气息彻底降临。漫天赤金光芒刺破黑云,一朵灿然的赤火红莲虚影绽放在天地之间。

    喻连浮在这朵赤火红莲之上,转过身:“我之道,极情。”

    半步仙仙音,淡淡的五个字传遍方圆万万里。

    但喻连心里却有些茫然,他依仗过去经历走到了问道之路的尽头,斩断了身上的枷锁,可为何总觉得空落落的。

    极恨极爱都是牢笼,他把这些东西铸成了自己的道,永远都忘不了,是否就是把牢笼刻在了身上?

    他真的摆脱了束缚和枷锁吗。

    不过纵然有疑问,他也没有时间细细思索了。

    问道成功,他这个半步仙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喻连瞬身来到冥界之前,他有操纵冥界的权柄,压制起来格外迅速。

    他将冥界吞纳的所有生魂全部放了出来,而后双手掌心相对,缓缓下压。

    冥界不断缩小,最后变成了巴掌大小的模样。

    喻连抬手唤来赤阳丹心,他的伴生之火是冥气克星,赤阳丹心作为他的本源,绝对可以再次毁了冥界。

    然而在赤阳丹心和冥界接触的时候,它们相触的那一点,陡然释放出一点微弱的、奇异的气息。

    喻连愕然。

    片刻后,他眼中决绝之色一闪而逝,手中结印姿势瞬间一变。

    所有人只看见整片天空燃起来熊熊火焰,半步仙的恐怖威势压得他们窒息,没多久,无数火焰流星坠向四面八方。

    灼阳仙尊从天边火海中迈步而出,宣布道:“冥界已灭,修仙界可安。”

    战场上无数浴血的修士仰头看着他。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高兴。

    许久之后,有人松开手里紧紧握着的武器,跪地捂脸痛哭。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低泣。

    玄雨仙尊那抹缥缈的人影飞至空中,对着喻连道:“我快要消失了。喻连?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喻连拱手道:“师祖。”

    他时间不多,玄雨仙尊时间也不多,没说废话:“你已是半步仙,师祖有一法,可钻天道空子,留你灵魂,你或有重生之机。”

    喻连微怔。

    “轰隆——!”

    天惩雷云之下,一道紫色的身影被雷劫锁定。

    抽了那么多生魂,业障不消,雷劫不退。

    冥主半跪在劫云之下,他确确实实感受不到冥界的气息,也感受不到冥界和自己的联系了。

    雷劫威压下,他努力抬起头,看见了一截熟悉的衣摆。

    喻连:“明渚。”

    冥主对他笑了下:“你叫的是哪两个字?”

    喻连没有回答。

    “算了,不管是哪个都好。”冥主盯着他,“你待会儿一定要答应玄雨仙尊,把灵魂留下来。你和旁人不一样,你灵魂里有我的本源,就算没有身体,当个鬼修也不错。”

    “你不是不想见到我吗?不是恨我吗?正好我快死了,你得活着,正好死生不相见。”

    喻连问道的时候,他吃到了从喻连身上传来的浓郁情绪。但现在他吃不到了,喻连现在是半步仙,境界比他高。

    “你这一辈子,都没好好玩过。”冥主自顾自说,“你看你,多倒霉。从小被谢久白祸害,心疾困了你前半生,后来又遇到我这个畜生,困在幽冥裂隙,生生死死的,一点也不快活。”

    “当了鬼修,你就好好玩,九州各地,想去哪去哪,再也不用担心遇见我了。谢久白也不会拦你,你看他那个样子,连你去死他都不拦你了,还会拦你去哪儿吗?”

    “哦对了,那个小崽子,说不定你游玩九州的时候,还会遇见它。”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喻连从来不知道他能说这么多话。

    明里暗里,都是想让他应下玄雨仙尊的话,以灵魂之体活下来。

    可他一直沉默着。

    天上雷声愈发震耳,冥主声音也越来越沙哑,他鼻尖发酸,另一个膝盖也跪了下去,就这样膝行了两步——就和他从前跟喻连低头的时候一样。

    他抓着喻连的衣摆,“小莲花,跟哥哥说几句话吧,说什么都好。”

    他又讨巧了。

    他知道喻连爱阿狗更甚于在意明渚。

    果然,他看见喻连神情松动了,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映着他双目含泪的样子,有一瞬间冥主觉得自己很陌生,他竟然变成了这样吗?

    卑微的,祈求的。

    临死之前,只想听见面前的人说几句话。

    喻连垂着脸,微微弯腰,掌心轻轻贴在了冥主脸颊上。

    他束在身后的头发飞舞到身前,发梢吹拂到了冥主脖颈里。

    冥主抓住了他的手,期待的看着他。

    喻连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湿润,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并指点在冥主眉心,仙力瞬间把冥主身上的业障和孽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这种手段也只有半步仙能强行办到。

    冥主愣住。

    下一瞬,他整个人都被打飞出去,反应过来后,他惊怒道:“喻连!!”

    喻连瞬移至雷劫之下。

    雷劫放过了冥主,锁定了他。

    喻连对玄雨仙尊遥遥说了声抱歉,而后抬脸,平静面对即将到来的天惩雷劫。

    他并非是为了冥主,天惩雷劫之下,冥主活不了,这些被生生抽离的生魂,作为雷劫之因,也会随着雷劫一同消散。

    “轰隆——!”

    雷劫重重劈下!

    喻连双手结印,赤火红莲虚影死死抵挡住雷劫,汹涌的仙力护住了战场每一个生魂。

    九道雷劫,一道接一道。

    第八道雷劫劈下,喻连的时间要到了,他意识开始变得飘忽,身体变轻,灵魂也变轻了。

    他手中结印一变,赤火红莲虚影消失,他最后的仙力化作丝丝缕缕的线,温柔的缠住了战场上所有的生魂。

    万万生魂浮空而起,一个个蜷缩着犹如幼儿,他们痴痴的看着天空。

    苍穹沦为黑色的雷海,炽热的火莲在雷海滚滚燃烧。

    天地之间,唯有那一道赤色身影。

    那赤色身影垂眸俯瞰,素手轻抬,对他们轻声道:“回家吧。”

    仙力裹挟着万万生魂冲向九州四海,犹如万千光华散落,绚烂而璀璨。

    战场上被生抽魂魄的修士也有了活人的气息,有醒过来的迹象。

    “轰隆——!”

    最后一道雷劫当空劈下。

    喻连闭上眼,身体从空中坠下。

    “喻连!!!”

    “灼阳仙尊!”

    谢久白、祝余草、兰泊风、祝不死、尉迟临川……下方无数修士,化作流光冲向空中,想接住那道坠落的身影。

    一道紫色身影更快,冥主冲到喻连身前,在半空中将他死死抱住。

    轰隆一声,雷劫劈在了冥主后背上。

    他当场吐出一口血,血落到喻连颈侧,温热一片。

    可他顾不得自己,开口的那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为什么?!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跟谢久白爱恨都说尽,轮到我就只有一声叹息?”

    喻连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他最先失去的依然是听觉。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躺在冥主怀里。

    雷云散去,他看见了漫天灿烂的星海,一如那年他和师父在沧山荒原上漫步,也如他和明渚在幽冥裂隙看过的孔明灯海。

    好漂亮啊。

    喻连思绪也放空了。

    他的身体在消失。

    冥主怎么努力也留不住他,双目里全是绝望的红血丝。

    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喻连没有听见。

    喻连看了天空星海很久,最后的最后,他喃喃说了一句:“哥哥,今天星星很漂亮,可惜,还是没晒到太阳……”

    冥主怔住了,抬头看了眼天,这一句话,将他拉回了过去光阴里,喻连死在他怀里的那刻。

    他一瞬崩溃,哽咽道:“小莲花,马上、马上天就亮了。你等一等,等一等好不好。”

    他望向天空,寻找着玄雨仙尊的身影,“你能救救他吗?我求你,我求求你们,救救他,救救他,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自裁,对不起……”

    “小莲花,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疯狂攥着喻连的手,“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明明你一开口,我就该结束这一切,你也不会踏入问道路。对不起,小莲花,哥哥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喻连轻轻闭上眼。

    “我真的,好累啊……”

    下一刻。

    他身体彻底消失,连同灵魂一起,化作赤色的细小火苗。

    这一次,终于没有人能留住他了。

    “小莲花……”冥主疯了一样去抓那些火苗,“不、不……喻连、喻连。”

    冥气将那些火苗汇聚起来,可仅仅只能留住一瞬,便溃散如掌中沙。

    他呆了很久很久。

    赤火红莲自天地而来,便回归天地而去,那赤色的细小火苗越来越多,温柔拂过战场每一处。

    所过之处,战火消弭,枯草反春。

    漆黑的夜空自东方亮起一线微光,沧山万里荒原已经变成了生机葳蕤的原野,坚硬的地面钻出一种开着赤色小花的草。

    玄雨仙尊微微一叹,也消失无踪了。

    所有修士静默而立,天地之间静谧极了。

    谢久白望着那些漫天遍野的微小火苗,眼泪无声流下。

    冥主呼吸越来越急促,他颤抖的接住一颗落在他掌心的赤色微光。

    半晌,一道嘶哑的悲吼骤然响起:“喻连!!!”

    九州各地。

    ‘死去’的人一个接一个的醒来。

    他们脑中依然印着那道灼灼风华的赤色身影。

    孜云州。

    越来越多的人苏醒,春神祠外也跪了越来越多的人。

    “多谢春神!”

    “春神救我们了!春神显灵了!”

    “多谢春神……”

    劫后余生的哭泣声不绝于耳,人总是这样,高兴哭,悲伤哭,庆幸感激也哭。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能通过眼泪表达出来。

    苏邻看着漫天飞舞的微小火苗,他伸手拢住一朵。

    那微小的火苗在他掌心停留一瞬,便轻盈的飞向远处了。

    第168章

    沧山之战落幕。

    九州各处的战火逐渐熄灭,不管是凡间还是修仙界落冥教,都默契地进入了休养生息的阶段。

    五大仙门一部分精锐弟子四散九州,开始收尾,铲除趁着战争四处作乱的妖魔鬼怪。

    另一部分则带领门下弟子清扫战场,整理同袍的遗骸。

    冥界生生抽出来的魂魄,虽然大部分都被灼阳仙尊送回了他们阳寿未尽的躯体内,但还有一部分,泯灭在了战场上,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需要收敛同门尸骨和遗物,没有亲人的,就封入宗门,有亲人的,就需要他们把遗体遗物交还回去,并送上抚恤银钱、灵石。

    虽说一入仙门,凡尘随风散,但大家都是从凡人过来的,做不到把凡间的家抛下。弟子为九州战死,宗门理应抚恤其家人。

    就连素来抠门的了悟也难得出了一次血。他老了不少,非怜战死,没能回来。

    宗门的顶梁柱在下一批弟子成长起来之前,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将寂尘看得愈发严实,当时因为喻连而临时在佛塔里凿出来的窗户,也再次封死了。

    了悟大师:“寂尘,你身具玲珑佛骨,成佛是必然的。好好修行,往后佛门便靠你了。”

    寂尘轻敲木鱼,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非怜师父战死的事,了悟师父只提了两句。他知道,了悟师父是不想让他生出过多的亲情之念。

    七情六欲,乃超脱牢笼,影响修行。

    他听着了悟大师说着曾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到最后的时候,了悟忽而说:“灼阳仙尊也战死了。”

    “他本来是能活下来的,只是为了那些生魂……佛门不如他。”

    了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明明他以前最厌恶有人在寂尘面前提起来喻连的。

    寂尘仍旧毫无反应,木鱼敲击的节奏都没有乱掉。

    这正是了悟想要的,可此时此刻,他听着那节奏平稳的木鱼敲击声,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佛塔的门。

    沧山小院。

    战争开始之前,谢久白就把这处小院收起来了。现在战争结束,小院依然被他放在了原来的位置。

    谢久白没有动用灵力,和凡人一样,用竹子扎的扫把一下一下扫着小院。扫完后,他用竹盆接了水,往院子里洒水,压下空中漂浮的尘。

    他又洗了块棉布,将竹屋里的桌椅板凳,竹梯扶手擦了一遍。他慢慢收拾了两日,整个竹屋小院一尘不染。

    竹屋里还有一些喻连曾经的小玩意儿,都是在小城里买的。谢久白全都收拾了出来,每一件物品,他都能想起对应的记忆,想起喻连当时买它们时候的反应。

    他摩挲着这些小玩意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看起来零零碎碎的,其实并不多。他们当时体会凡人的生活,手头拮据,买一件衣服都精打细算的,喻连乐在其中,每当攒够钱能买他想要的了,就会开心好几日。

    谢久白把这些东西整理了出来,摆在了卧房的竹桌上。

    一切都收拾完了,他关上了卧房的门,走到了小院外。

    小院的篱笆门上悬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左边的灯笼写着‘小鱼’,右边的灯笼写着‘九郎’。

    这里终究只是凡人小鱼和九郎的家,不是仙宗谢久白和喻连的家。

    谢久白看了这处小院很久很久,沧山的风吹拂而来,灯笼微微摇晃。他抬起手,轻轻一挥,竹屋小院一点一点粉碎,最后消失不见,连同里面物件一起,随风而去了。

    “这里都是你和他的回忆,不留着吗?”兰泊风不知何时来了,站在谢久白身后。

    谢久白摇摇头:“不留了。”

    沧山的竹屋小院,见证了喻连的幼年期,见证了他和喻连爱或爱而不知的时光,见证了他们阴差阳错命运弄人的恨,也见证了喻连离去前,他们最后一段相处的日子。

    可他想,喻连大概很厌恶这里。

    这里对喻连来说,是情感的束缚和负累,是一处让他能感到痛的地方。

    注视着竹屋小院烟消云散,谢久白蜷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渺远的风吹过,他似乎又看见了那日沧山漫天飞舞的赤色星火。谢久白蹲下来,挖出一株赤色小花。

    这种花开遍了沧山,叶如碧玉,花开七瓣,如莲,赤色。能驱魔祛邪,抵抗冥气,参与过战争的修士叫它灼阳花。

    谢久白将这株挖出来的灼阳花移栽到了孤渺峰。

    他没回山顶修炼,一直待在半山腰。灼阳花就放在喻连卧房的窗台上,每日沐浴阳光朝露,开得生机勃勃。

    它静静立在花盆里,看着那个白发素衣的男人打坐、起床、给它浇水、扫去院中落叶,若是哪里坏了破了,他便去修一修。

    它看着那个男人平静的生活着,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日复一日如此,也看着半山腰的小院从春到秋,从夏到冬。

    转眼就是十年。

    自从喻连离去,孤渺峰的气温渐渐降低。至今,孤渺峰几乎又变回最初常年积雪覆盖的样子了。

    谢久白去后山的时候,发现种下去的菜都冻死了。用灵力自然是可以救回来的,但他没有强求。

    他关上半山腰的门,下了山。

    山间路上都是积雪,十年没人走过的山路,只剩下耐寒的树还活着,枯死的树枝旁逸斜出,覆盖着冰晶和落雪。

    谢久白走入飞仙镇,看见飞仙镇处处披灯挂彩,才恍然意识到。

    又是一年飞仙节了。

    只是显然不及之前热闹,仙宗弟子几乎没有下来过节的,就算是有,也都是些新入门的小辈。

    更多的还是飞仙镇的凡人在过节。

    谢久白进了几家店铺,提着他买来的——他也不知道他买了什么东西,左右是吃的,老板推荐,他便买了。

    他走在热闹的镇上,霜寂漠然的气息和周围格格不入。

    直到他听见一声清亮的少年音:

    “师父——!!”

    谢久白瞳孔剧颤,倏然回头。

    只见高高的千层垂天灯上,一个少年拽着火红的绸缎一跃而下,“接住我!”

    那少年嘻嘻哈哈的在最后关头翻了个跟头,一头撞在了一个胡子白花花的老头背上,“喏!月亮在此,拿去哄师娘去。”

    老头脸都气红了,“混蛋小子,你找打!!”

    一番鸡飞狗跳,师徒情深。

    谢久白许久才转过身,离开了热闹的飞仙镇。

    他把买来的东西放回厨房,习惯性的点燃灶膛的火,点燃后,却站在屋内不知道干什么。

    发了会儿呆后,闻到了锅烧干的焦味。谢久白往里面加了几瓢水,准备去竹林里温泉附近看看有没有冒头的竹笋。

    刚出厨房的门,他便看见一个穿着绯衣的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嘻嘻哈哈的推开了篱笆门。

    “师父!我回来了!”

    在谢久白怔然的眼神中,那青年和年少时一般伸了个懒腰。

    “哎呀!外面飞仙节好热闹,我跟老大玩得可爽了,就是好累啊。师父,今天晚上吃什么啊?馋了,想吃肉。”

    谢久白没有反应。

    “不欢迎吗?”青年说。

    谢久白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青年笑吟吟的站着不动,等谢久白伸手刚刚触碰到他的那刻,他便和雾气一样消失不见了。

    谢久白眼睫颤了下,手垂了下去。

    他再次看向篱笆门,刚才推开门的不是喻连,而是兰泊风。

    “我感知到你下山了,过来看看。去了飞仙镇吗?那里在办飞仙节,是十年来的第一次。”兰泊风沉默了一会儿,补充道,“是我允许的,新进门的小辈没过过飞仙节,新奇得很。”

    失去一个人的重量,落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是不一样的。没必要要求别人和他们一样沉湎于过去。

    原来十年了。

    感觉好像还在昨日。

    兰泊风进厨房,泡了一壶茶出来,放在小桌上,倒了两杯:“坐吧,跟我说说话。”

    谢久白并不排斥跟人说话,他坐在兰泊风对面,看着那杯茶水的热气氤氲。没多久,就被半山腰的寒气浸得冰凉。

    兰泊风:“孤渺峰冷了好多啊。”

    谢久白:“阿连来之前,这里一直都是雪山。”如今,只不过是慢慢变回从前的样子罢了。

    “是啊,就是因为这里太冷,你才把他放在我那儿养了段时间。”兰泊风顺着他的话说,沉默片刻。

    “我知道你放不下,也不会再收新弟子了,若是觉得日子难熬,就闭关吧。”

    修士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

    有些觉得过不去的坎,闭关一两百年,外面沧海桑田,时间会磨平一切。

    谢久白望着小院里如旧的莲池,“师兄。阿连那天送生魂回家的时候,往仙宗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说,他是不是想家了?”

    兰泊风微微一愣。

    砰——!

    欢快的烟火升空,在夜幕下炸成一朵璀璨的花。

    凡间的战火比修仙界熄灭的要慢一些,王朝更迭,起义战乱,平定下来后,大地上多出来一个个隆起的坟包,也多出来了一座座灼阳神祠。

    神祠里供奉的不是泥铸神像,而是一副画。

    漆黑雷云里翻滚着炽热火海,一个赤色背影的男人浮在火红莲花上,微微侧着半张脸,凝望着远方。

    许多百姓家里也供奉着这幅画。

    “二娃!洗手吃饭了!”平凡的一处百姓家中,厨房里忙活的夫妻喊了一声,“大娃子,来端碗。”

    忙活完,丈夫点了根香,妻子端上一份简单的饭菜,供奉在画像前。一家四口齐齐整整的对着画像磕了个头。

    磕完了,丈夫才笑呵呵的宣布:“灼阳仙尊说,可以吃饭了。只要你们好好吃饭,他就保佑你们心想事成。”

    两个小孩儿高兴极了,特别好糊弄。

    夫妻俩对视一眼,忍不住失笑。他们是当年被灼阳仙尊救下来的万万生魂之一,十年过去,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妻子温柔的看着这温馨的小家,望向画像,轻声说:“谢谢您。”

    “砰——”

    烟花又响,照亮了这扇平凡的窗户。

    两个小孩顿时坐不住了,努力扒饭,扒完了冲到院中,哇了一声,仰头看着夜幕的烟花。

    “爹!娘!你们出来看,好漂亮啊。”

    烟花让小孩兴奋起来,“我们去隔壁找狗子玩儿,一起看烟花。”语罢,一溜烟跑去了五步之遥的隔壁。

    夫妻两个出来,“别玩太久,早点回家啊。”

    “知道啦!”

    孩子牵手跑远,夫妻两个靠在门框,并肩仰头。

    烟花的尾焰如星火四散,消弭不见。

    兰泊风看着那升起又消散的烟花。

    “十九岁离开家,就再也没回来过。应该,是想念的吧。”

    院中一片霜白,再也寻不见半点温暖春色,眼泪在落下的那一刻,凝结成了冰珠,隐没在雪中。

    十年了,谢久白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一种瞬间贯穿他灵魂的冷和痛。

    “师兄,我再也等不到他回家了。”

    第169章

    又是一年冬日,大雪纷飞。

    落冥教已经失去自家主上的踪迹二十年了,落冥教主怕主上殉情,一直在暗地里寻找。

    可散落在各地的教众找不到冥主任何气息。

    凡间京城。

    马车匆匆驶过,达官贵人们缩在马车里,抱着暖炉。车轮骨碌碌滚过冰冷的地面,一个赤脚而行衣衫破旧的男人和马车擦肩而过。

    看起来像乞丐,这样的乞丐,在京城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有人掀开车帘,往外面丢了两块糕点,糕点碎成了几瓣,落在男人脚边。男人顿了顿,蹲下捡了起来,他走到城郊的一处破庙里,坐在了门槛上。

    他抬头看着外面的落雪,露出了一双幽紫色的眼睛。

    正是冥主。

    喻连死去后,他花了很久,都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好像只要他不接受,这件事就不存在一样。

    他疯了一段时间,在九州四处搜寻喻连的灵魂。

    最不清醒的那段时间,冥主尝到了从自己心里升起来的幽微恨意。他一边寻找喻连的灵魂碎片,一边发了狠的恨他。

    他恨喻连如此决绝地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抛下,他恨喻连那么残忍的在他怀里死了两次。他还恨喻连让他体会到温暖和爱之后,转头就抽身离去。

    那恨意支撑着他这种无望的寻找。

    他发誓,等他找到喻连,想办法他把拉回人世间,他一定要——

    要如何?

    冥主不知道。

    恨的滋味犹如毒液,日日腐蚀他的身体。

    喻连恨他的时候,也是这般滋味么?不,应该比他难受千百倍。

    但他一点灵魂上碎片都不曾找到。

    天地灵物消散于天地之间的那刻,就彻底不存在了。

    连同灵魂一起自由。

    冥主恨了几年,那恨意刻入了骨子里,积攒到顶点后,在某一个空旷孤寂的夜里发酵成了漫无边际的痛,和发了狂的想念。

    他开始自省。

    如果不是他发动战争,喻连或许就不会死。

    但他的杀戮、征伐欲望和野心都是天生。天性如此,杀戮欲需要极端的手段扼制。

    冥主回想起喻连在幽冥禁宫中,让他跪过去的样子,其实他有察觉到,那是喻连在驯服他。

    可那种手段虽然带着羞辱意味,可是太温和了。

    他封了自己的经脉、神识、丹田,入了他最厌恶的凡间。

    他隐去自己的相貌、变成一个瘦小、肮脏的乞丐,唯独保留了一双异样的双眼。他知道,这种异类的特征会招致恶意。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他幼年时在幽冥裂隙受辱的日子。

    噩梦一样的日子卷土重来,每一次他心里对那些凡人升起杀戮欲的时候,偕臧横刀都会刺穿他心口的本源。

    每痛一次,他就会想起喻连死在他怀里的模样。他逐渐开始分不清了,不知道胸口是因为穿心而痛,还是因为想起喻连而痛。

    无数次他倒在地上,心里想的是——小莲花,这才是驯服野兽的手段。

    温和没有用,只有痛才会让畜生永生铭记。

    一年、两年、三年……他这样过了十一年。

    “真是晦气!下雪的老天去死吧!下刀子吧!死吧死吧都死吧!”两个瘦小的身影冒着风雪回来了,前面的那个骂骂咧咧,后面的那个更矮一些,蔫头耷耳的,“哥哥,别生气。我们明天再出去,肯定能要到吃的。”

    冥主微微抬起头。

    是一对小乞丐,似乎是兄弟。

    下雪、下雨、天冷天热,对于流浪的乞丐而言都不是好事。他们骂老天下雪很正常,天太冷,他们可能活不过晚上。

    他们看见冥主的时候愣了下,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地盘来了别的乞丐。紧接着他们警惕起来,哥哥把弟弟护在身后,牵着弟弟的手,进了寺庙。

    跨进门的那瞬间,哥哥瞥了眼冥主放在手边的糕点。

    冥主察觉到了,坐在门槛上没有动静。

    半个时辰之后,风雪愈大,他听见寺庙里传来肚子咕咕叫的饥饿声。没多久,冥主就被大力撞到了地上,手边的糕点被另一道黑影抢走。

    弟弟捧着糕点:“哥!”

    哥哥一骨碌爬起来:“快吃!”

    哥弟两个混着地上的雪,把噎人的糕点咽下去,他们是团伙作案,一个撞一个抢,动作十分熟练。

    吃完了,才回头去看那个被他们撞倒的大人。

    冥主没起来,天空的落雪落在他的眼睫上,冰凉化开,他心里一片寂静。

    面对凡人的时候,他已经能很好的扼制心里的杀戮欲了。细想起来,他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对凡人产生杀意了,这次更是半点波动都没有。

    冥主抬手盖住双眼。

    这是他入凡尘的第十一年。

    在一次次的窒息和穿心之痛中,冥主自己给自己戴上了镣铐。他想牵着自己颈上的锁链交付到爱人手里,可是自己把自己驯好了的野兽却没了主人。

    “……哥哥,我们是不是把他撞死了?”

    “撞死了也是他活该,谁让他有吃的不吃,非要放那儿。”话是如此说,那两个小孩还是犹犹豫豫的靠近了。

    他们走到那对他们而言很有威胁性的大乞丐旁边,忽而愣了下。

    这个大乞丐似乎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泪痕流进了鬓发里。

    哥弟两个不吭声了,彼此挤眉弄眼一番。多大个人了,被抢了吃的竟然还会哭?他们被抢了那么多次都没哭。

    深夜,大雪在大乞丐身上盖了一层。

    “哥哥,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不管不就行了。”

    “哥哥……”

    大眼瞪小眼片刻。

    哥弟两个到底还是把大乞丐拖进了庙里,往他身上盖了点稻草当做被子。他们轮流守夜,警惕大乞丐偷袭,但是最后还是没撑住,瑟瑟发抖的缩在一起,闭上眼睡去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弟弟睁开了眼,看见了那个大乞丐变成了衣着华贵的男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发呆。

    他以为是梦,咧嘴笑了一下,便继续窝在哥哥怀里睡了。

    次日清晨。

    兄弟两个醒来,发现大乞丐不见了,而他们躺在柔软的褥子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

    除了这些,他们身边还放着两身棉衣、一点银钱、几个大肉包子。

    两个小孩眼睛都直了。

    上天保佑!这一定是他们前几天在灼阳神祠里磕头许愿的时候,被灼阳仙尊听见了,这些好东西才会从天而降。

    那些大人们都说了,在灼阳神祠许愿特别灵!

    他们赶忙把这些东西藏在空荡荡的神像内部,忙活完了,哥哥才在刚才的褥子下面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保护好你弟弟。]

    哥哥不识字,茫然道:“这啥啊。”

    弟弟也挠头:“我也不认得。”

    他们两个听过话本子故事的,以为是神仙留给他们的字条,便在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找了个好心人,给他们念了上面的字。

    哥哥听罢狐疑道:“难道是灼阳仙尊觉得我太弱了,所以特地来点我?”

    “不对呀,哥哥你很厉害的,”弟弟连忙说,“灼阳仙尊肯定是在说我弱,才需要哥哥保护。”

    哥哥听罢没说什么。他确实是挺弱的,弟弟跟着他,现在还在挨饿受冻,他以后一定得变得更厉害才行。

    冥主离开了凡间。

    他坐在幽冥裂隙他和喻连成婚的悬崖边,看着漫天的银河。

    他想起了那场荒唐的婚礼,想起喻连穿着婚服走向他的模样。

    偶尔的时候,他会后悔,是不是因为他没听落冥教主的话,选了一个诸事不宜的日子和喻连成婚,后面才会变成这样?

    冥主低下头,在自己手腕上刻下第二道血痕。

    这是喻连离开他的第二十年。

    他用极端的手段扼制了自己的杀戮欲,一点点修剪、改变、克制着自己的本能。他努力靠近喻连、带入喻连的想法,始终想不明白,喻连最后对他的叹息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对他无话可说?对他失望?还是觉得他依然没有学会爱是什么,没必要说更多?

    冥主回到禁宫里。

    封闭的禁宫处处充斥着喻连离开前的痕迹。

    他走到偏殿里,偏殿里放着漆黑的棺椁,书桌上依然留着喻连写过的字:“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宛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还有喻连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过的‘爱’。执笔者心有爱意,留下的笔迹一撇一捺之间便流露了出来。

    喻连是爱过他的。

    冥主本来是想仿照着写一遍这个字的,可最后,他只在纸上花了一朵火红莲花。放下笔后,他意识开始模糊,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浮起蛇鳞。

    本源因偕臧横刀反复刺穿而重创,双腿也维持不住原形,化作了蛇尾。

    意识愈发昏沉,本能接管了身体。

    冥主把棺椁拖进了寝宫里,搜寻了一切含有喻连气息的东西,一件一件全放进了棺椁中。最珍贵的,当属那放在储物罐中的琉璃珠。

    最后,他躺在棺椁中,失去意识前,控制着偕臧横刀对准了自己的本源。这一击之下,他不会有活命的可能。

    “合墓同冢,死生夫妻……”他看着棺椁上的刻字,闭上了眼睛。

    横刀刺下的那刻:“主上!!”

    落冥教主在最后关头打飞了横刀,满头冷汗的打开棺椁。

    棺椁里的主上已经变成了一条蜷缩着的紫色小蛇。

    说是蛇,却恍惚更像一只狼犬,窝在那些旧衣物中,在伴侣离去后,用这种办法汲取着伴侣零星的气息。

    落冥教主愣愣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第170章

    碧云天。

    在炸了十几个丹炉,废了无数灵药之后,十几颗浑圆的丹药成功出炉。

    陶玲仙君惊喜的看着发呆的祝不死:“炼制出来了,灼阳花真的有用。”

    灼阳花是沧山之后,新出来的草药,他们碧云天当然要好好研究。

    钻研十余年后,他们发现灼阳花很奇妙,创新出来了不少新药方、新丹药。其中有一味升运丹,可以短暂振奋服丹者的气运——副作用是药效持续期间,服丹者会掉一个小境界。

    这对别人来说或许鸡肋,对祝不死来说确实天赐之药。

    他服丹之后开始炼丹,虽然失败了很多次,虽然很狼狈,却切切实实炼出来了他此生第一炉丹药。

    祝不死应该开心的,但他脸上却没有笑意,定定看着自己炼出来的丹药出神。

    许久后,他说:“师父,我要闭关。”

    陶玲仙君:“闭关?”

    祝不死:“嗯。”

    他最想救下的人,在沧山化作了点点星火,长出来的灼阳花,却反过来拉了他这个倒霉蛋一把。

    他不会辜负灼阳花,他一定会好好炼丹,好好修炼。有一日,他会炼出增寿丹、起死回生丹、逆转招魂丹……

    他知道喻连已经离去,他不会和当年扶阳药尊一样强求生死,可他也不想再体会当初束手无策的感觉,不想看着朋友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成为九州最强的药尊,当朋友有事的时候,他能云淡风轻的说出:“哦,这样啊,我这儿有颗丹药,正好能解决你的事。”这样的话。

    青衣药修进入闭关的山洞。

    只是。

    他心想。

    这世上大概也没有几个让他愿意倾尽全力去帮、去救的人了-

    祝余草不在碧云天。

    那日冥主在沧山生抽九州魂魄,他感应到九穗痴的一缕魂魄也被吸了过来。很微弱,若非九穗痴的神魂在他识海内,他也发现不了。

    当年九穗痴的魂魄碎裂,四散九州,所有人都以为他魂魄已经烟消云散了,没想到还存在。

    祝余草靠着这一缕魂魄的感应,在九州寻找着其他魂魄残片。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搜集九穗痴的魂魄。

    这些魂魄太轻太碎了,一缕风刮过都能将它们吹走,或许有一部分已经彻底消散了,或许究其一生也寻不完全。

    退一万步说,就算搜集完全又能如何?他能复活,是因为躯体在,灵魂完全,神魂也在,而且阴差阳错得了赤阳丹心的滋养。

    九穗痴呢?他献祭躯体,灵魂四散,神魂碎裂,绝没有再重返人世的可能了。

    但,或许呢?

    祝余草走到万里雪原,在雪原和冰原的交接处,又寻到了一缕九穗痴的魂魄。他轻轻收进手中的封魂瓶中,抬起头。

    这里就是九穗痴断臂弃剑,魂飞魄散的地方。

    祝余草浅青色的眼眸映着这片冰天雪地,看了半晌,他安静的离开了这里-

    帝川。

    早就步入合体初期的尉迟临川下了决心。

    他招来文武大臣,平静的丢下了一句话:“孤要进入帝川之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帝川之下是帝川之灾,帝王只需在‘灾’暴动的时候进入地下镇压。

    现在风平浪静的,陛下进入地下干什么?

    尉迟临川想了想说:“或许是送死吧。”

    文武大臣:“?!!陛下不可啊!”他们很直白,“您要送死,起码留个孩子继承帝川。”

    他们帝川和别的宗门又不一样,没有继承人是真的会死。

    一整个帝川的人全都会死。

    尉迟临川:“开个玩笑。”

    “……”文武大臣们道,“您难道是想殉情?”

    可是灼阳仙尊都仙逝二十年了,现在殉情是不是有点晚了?

    尉迟临川瞥了他们一眼说:“心意相通叫殉情。孤死,顶多叫殉葬。”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了,应该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国运镇压着,孤也能及时出来。找你们过来只是知会一声。”

    文武大臣们无奈垂手,应了声是。

    他们跟在尉迟临川身后。

    帝王从来没有露出过悲痛之色,提起故友的时候,更是神色如常。

    但文武大臣们都清楚,他们陛下腰间挂着的帝川君后龙纹佩,二十年了,从未离身-

    浮屠佛门。

    了悟大师看着寂尘的背影。

    “二十年了,你修为没有丝毫进益。”

    木鱼声停,寂尘睁开眼。

    寂尘跪在佛像前:“我心有惑,佛祖解不了,我自己也解不了。”

    了悟大师:“你有何惑?”

    寂尘微微垂眼。

    他手中火莲子佛串一如最初,唯独最中间的那颗和别的莲子有所不同。

    这颗莲子里有喻连的一抹神魂。是当年喻连在他掌心种下寄灵咒的时候留下来的。

    寂尘:“他离开了,但我知道,他没有真正解脱。”

    “如果这二十年你一直在想这个,修为没有进益就很好理解了。你有玲珑佛骨,佛骨会祝你悟道,你不会解不了。”了悟大师淡淡说,“如果悟不出,解不了,那就是时间不够长。”

    寂尘:“师父,我想下山。”

    了悟大师重复:“你想下山?”

    他深吸一口气,陈述一个事实,“不可能,我不会同意的。”

    他转过身,不想在听寂尘多说,准备再在佛塔外面多加几层锁链。

    寂尘微微阖眼。

    他想起那一日,穿着漆黑佛衣的青年坐在他对面,笑着对他说:“其实拥有的越多,束缚就越多。只要愿意扔掉,便没什么能绊得住你了。”

    了悟刚走了两步,突然闻到了一股血腥气,他骇然回头,之间梵文化作刀刃,刺入了寂尘脊椎骨处——那正是玲珑佛骨所在的地方!

    “寂尘!你干什么?!”

    了悟大师惊骇道:“住手啊!快住手!”

    好在他实力强出寂尘不少,在佛骨被彻底挖出来之前,制止了寂尘的行为。

    了悟大师快步上前,捂住寂尘的后颈:“快!叫寺内的药师过来!”

    寂尘拂开了了悟的手,后撤了两步,面色苍白的磕了三个头,而后起身:“寂尘从未求过师父什么,几十年,我都在这佛塔中渡过,只因师父说,玲珑佛骨可救世人,渡一切苦厄。”

    “可我心有疑惑,二十年,未曾悟透。这个答案不在佛塔之中,不在佛祖心中,不在经文梵语内,只在万丈红尘里。不入红尘,几百年后,寂尘不过佛塔一枯骨而已。”

    “寂尘愿剜出佛骨留在佛门,求师父,放我出佛塔,让我自己去寻找答案。”

    了悟大师:“不可能!”

    寂尘叩首:“求师父,允我出佛塔。”

    “求师父,允我出佛塔。”

    “求师父……”

    一声一叩首,了悟大师双目发红,手指抖得厉害。

    他甩袖道:“寂尘,我告诉你,此事不要再提!”

    “既然如此。”寂尘停下叩首的动作,起身的那一刻,平淡的眉眼直视了悟。他双手合十唱了一句佛偈,“师父,得罪了。”

    “寂尘——!”

    伴随着一声怒吼,整个浮屠佛门如临大敌。

    所有的和尚都来到了佛塔周围。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佛塔大门洞开,了悟大师一步步往后退,那时时刻刻准备自爆元丹和佛骨的佛子一步步往前走。

    浮屠佛门的和尚、长老惊呆了,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幕。

    他们还以为有人劫持了佛子。

    没想到挟持他们佛子的人,就是佛子自己。

    了悟已经退出了大殿,寂尘后背都是血,一只脚抬了起来。

    了悟大师:“寂尘!!”

    寂尘迈出了佛塔,紧接着,另一只脚也跨了出来。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丝毫犹豫。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不会回头。

    他抬头看着外面的绿荫也阳光,眯了眯眼,心里莫名其妙生出一个念头。原来喻连那天离开佛塔的时候,吹着的是这样的风。

    原来佛塔外面的风是这样的。

    佛子已经出塔,破了禁,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了悟大师愤怒的大叫一声,摔了手里的禅杖。

    “滚!给老衲滚!”了悟大师指着佛山下:“走!既然出了佛塔,就永远别回来了。”

    寂尘平静的走到他身边,一声低不可闻的:“谢谢师父。”飘入了了悟耳中。

    依照了悟的本事,他想拦,绝对能将他锁在佛塔里,永世不能踏出一步。

    寂尘一步步离佛塔越来越远,他走得很慢,周围的一切感触对他来说都很新奇。

    了悟大师看着他的背影,半晌,那怒火化作无力和疲惫。

    “住持,要不要派人跟着佛子?”

    了悟沉默很久,说道:“不必了。”顿了下,他道,“或许……”

    或许什么,了悟没有继续说。

    他转过身,自己走进了佛塔里面。

    “住持,你……”

    “都不要跟过来,让我自己静一静吧。”-

    仙历·流火三百零三年。

    落冥教彻底销声匿迹,九州安定,四海和平。

    修仙门派招手新弟子,新的活力注入进来,战争的阴云终于散去。

    这一年,仙宗的孤渺峰的谢仙尊闭了死关,孤渺峰彻底成为一座孤寂冰冷,毫无人气的雪山,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坟墓。

    这一年,碧云天的未来药尊也闭了关,剑尊祝余草踪迹全无,帝川的陛下入了帝川之下,不知所为何事。

    还是这一年,浮屠佛门的佛子下了山。

    他褪下僧衣,换上布衣,步入了万丈红尘。

    佛说红尘万丈即无边苦海。

    他在苦海里一处隐世之地,盖了个房子,种下了一朵莲花。莲花艰难又倔强地生根发芽的那天,寂尘微微笑了。

    阳光洒金一样静谧安逸的落了满屋,他偏头看向窗棂。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

    凡尘俗世依然热闹。

    修仙界有修仙界的长生大道,凡间也有凡间的恩怨情仇,纠结是是非非的人变了,可戏台上的南柯梦、黄粱叹同样的唱词,还在一遍又一遍唱着。

    驰隙流年,抬首一瞬星霜换。

    又是三百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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