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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送我……”喻连重复,“送我回家?”

    苏邻:“嗯。”

    他看着喻连脸上的泪痕,想给他擦一擦,可是他知道冥主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他们。他不能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喻连反握着苏邻的手,说:“不要你送我走,一起走。”

    苏邻笑了笑:“当然,仙宗的人,当然要回仙宗去。”

    他转而严肃了一些,低声说:“不过,我还得准备几天,这里是我看顾的地盘,师兄你不必担心会有怪物出现。”

    “这几天你得好好的。努力吃药、吃饭,调整好身体,准备逃跑。”

    喻连闻言,也肃然点头,“好。”

    苏邻剥开一颗糖块,递到喻连唇边。

    喻连本来不想在不安全的环境里吃东西的,但是闻到了糖块酸酸甜甜的味道,下意识张开嘴,叼住了糖块。

    ……吃都吃了。

    他把糖块含进嘴里,腮帮凸起一块:“师弟,你在外面探路,务必小心。”

    “师兄放心。”苏邻陪着喻连说了一会儿话,喻连的精神肉眼可见的没有那么紧绷了。

    不过等到苏邻离开,喻连还是一下钻回了小屋里,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寝殿外。

    冥主紫瞳幽深,看着跪在他面前的苏邻,没说话。

    漫长的沉默中,苏邻有点喘不上气。

    “他倒是挺喜欢你的。”冥主说。

    苏邻绷紧了精神:“属下背叛仙宗,又背叛尊后,若是尊后识海清明,绝对不会理会属下。”

    他很清楚冥主想要听什么话:“您之前让属下当尊后的哥哥,尊后也并未对属下亲近多少。如今这样,只是因为之前在仙宗时的同门之情罢了。”

    不料冥主却道:“既然他喜欢你,你就多陪陪他。”

    苏邻一愣,忍不住抬起了头。

    冥主隔着寝殿的门缝看向殿内,“不用想太多,我只要他开心就好了。”

    苏邻:“……是。”

    冥主听见了苏邻说要带喻连离开这里的话,但他显然没将苏邻的话放在心上。不过也是哄喻连的说辞罢了,幽冥裂隙完全在他掌握之中,没有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喻连弄走。

    苏邻回到自己的住处。

    自从当了喻连的‘哥哥’之后,他在禁宫里有自己的住所,方便随时过去照看喻连。

    这里对他来说就是个落脚地,四周没有一点生活痕迹,最常用的只有用来打坐的蒲团。

    严格来讲,或许在仙宗的那处洞府,才是他从小长到大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苏邻盘腿打坐静心,约莫半个时辰,他摩挲了下手背上被喻连眼泪滴到的地方。

    眼泪早就干涸了,他也不敢当着冥主的面把眼泪用手段保留下来。

    但是那感觉依然存在,和当年在九州台上,喻连为他而流的眼泪一样滚烫。

    他起身朝着幽冥禁宫底下的囚牢走去。

    戍守囚牢的教众恭敬低头:“苏大人。”

    苏邻嗯了声算作回应。

    之前底下囚牢只关着祝不死一个人,现在全天下有名气的医师药修全都关在了这里。

    不。

    这里不能说是囚牢了,勉强算是药修钻研处。

    放眼看去,来往的药修们要不就是拧眉看药方,翻阅着古籍医书,要不就是在熬药倒药炼丹。

    他们研究的自然都是和识海复原相关的医术。

    研究最疯魔的当然还是囚牢最里间,祝不死就在这儿。

    别看他在喻连面前表现得像个人,实则回到研究处就跟疯了似的,无数种灵药从他手中溜走,要不报废成渣滓,要不熬煮出来了,又被他面无表情的倒掉。

    他一边说喻连识海没救了,一边日日不休的在找治愈之法。

    他体质倒霉,苏邻怕他把自己倒霉死了,专门给他配了两个实力不俗的教众——在祝不死霉运犯了的时候捞他一把。

    苏邻来的时候,看见那两个教众一个瘸腿一个流鼻血,内心不由得:“……”

    他挥挥手:“你们先下去休息吧,待会儿换另一队过来。”

    两个教众如蒙大赦:“多谢苏大人!”

    祝药修的霉运不会传染他们,但他们捞人的时候难免被波及。次数多了简直就是精神折磨。

    祝不死没有注意到苏邻来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邻也没有打扰他,自己在药架子前走了一圈,挑了几种药材。

    祝不死忙完,才看见苏邻:“来多久了?”

    “没多久。”

    “喻连怎么样?”

    “好一点了。”

    祝不死撑着昏昏的头,捏了捏眉心,“不行,我得过去看看他。”

    “等一会儿吧,我有事跟你商量。”

    苏邻把他刚才挑的药材挨个摆在了药案上。

    什么意思?这几株药材组合出来的药方跟喻连的病症丝毫不搭边。祝不死皱着眉看了半天,忽而睁大了眼。

    这几株药材首个字的谐音是:我想送喻连离开幽冥裂隙,帮我。

    祝不死惊愕:“你——”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苏邻颔首。

    在冥主的眼皮子底下送喻连离开,光靠他自己成功率实在太低了。他需要一个可以完全站在他这边的帮手。

    这个帮手除了祝不死还有谁呢?

    祝不死心跳都加速了,他快速起身,在药架子上挑了药材,摆在药案上:你有办法么。

    说实话他不太相信,苏邻就算是落冥教十二大坛主之一,就算能接触到喻连,也没可能把喻连送走。

    苏邻摆药材回复了三个字——

    谢久白。

    苏邻微微出神,思绪回到了他们还在东清镇的那段时间。

    那个时候,他就想帮喻连离开东清镇了。他问谢久白,他需要做什么才能帮上忙。

    彼时谢久白还在诛仙阵里,对他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苏邻:“什么意思?”

    谢久白眸静如深潭:“东清镇我有打算,只是计划并无万全把握。如果东清镇营救喻连计划失败……”

    谢久白给了他一颗黯淡的传送阵核心。

    苏邻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仙宗连接沧山的传送阵核心。

    沧山传送阵,是当年五大仙门共抗冥主的时候修建的,耗资巨大。

    仙宗作为战时的五大仙门大本营,和沧山传送阵建立了双向连接。谢久白手上的这枚,就是仙宗通往沧山的传送阵核心。

    核心不能取出来,一旦取出,传送阵几乎就废了。

    谢久白显然也清楚,他道:“传送核心还能用一次,捏爆它,它会形成一个极小型的短时传送阵,把喻连传送到沧山附近。”

    “那为何现在不用?”苏邻问。

    “强行取出,核心受损,它正在自我修复。距离修复完毕还需要一段时间。”不然他早就捏碎核心,带着喻连离去了。

    苏邻:“若是它修复完毕后,喻连已经回了幽冥裂隙……幽冥裂隙是飘忽无定的虚实之地,根本就无法成为一个稳定的坐标,传送核心应该无法启动成功吧。”

    谢久白:“这无需你忧心。”

    苏邻也确实无需忧心了。

    因为谢久白的嘲天剑蛮横地把整个幽冥裂隙都死死钉在了东清镇边缘,强行把紧闭的蚌壳撬开了一条缝隙,连通了外界。

    至今,幽冥裂隙都无法移动一丝一毫。

    天下没有比这里更稳定的坐标了。

    他最后只剩下一个疑问了,他背叛过仙宗,背叛过喻连,为何谢久白还会信任他,把传送核心交给他?

    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谢久白信任他,是就算他再次背叛,谢久白也会后续别的手段去救喻连。

    他只是谢久白埋的一枚或许有用的棋而已。

    一枚传送核心罢了,比不上一个可能让喻连获救的机会。

    现在那枚传送核心就封在他识海,已经完成了自我修复,随时可以取出来捏爆,把喻连送走。

    ——前提是,冥主不在幽冥裂隙。

    用传送核心偷人的计划简单粗暴,但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出了差池,参与计划的祝不死或许会因为医术而逃脱一死,但他苏邻……

    纵然他爹是副教主,也没那个本事在盛怒的冥主手下保下他的命。

    这些在苏邻心里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一旦失败,喻连离开这里的难度会无限增加。

    祝不死毫不犹豫的加入了苏邻的计划,和苏邻你一句我一句的交流,药案上的药材摆不下就往地上摆。

    也不是不能正常交流,但是可能会被冥主感知到。

    而用摆药材这种方式,就绝对保密了。因为冥主虽然念了不少书,但是对药材并无多少研究,就算看见了,他也看不懂。

    交流到最后,就剩下一个核心问题:如何让冥主离开幽冥裂隙?

    祝不死继续摆药材:“这件事交给我。”

    现在唯一能引起冥主重视的只有喻连,那就从喻连身上下手就是。

    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祝不死想起冥主那感知情绪的能力。

    虽然在这里待久了,大家都能在冥主面前控制情绪,但最好还是吃点药控制,别让情绪外露,不然会有暴露的可能。

    苏邻表示可以。

    事情交流到这里,本来已经结束了,但祝不死最后摆了一句话:“他已经疯了,我以为按照你的性格,会觉得疯了的喻连在哪里都无所谓。”

    苏邻之前在喻连失忆的时候说过,他待在幽冥裂隙好像也不错。

    “因为他说,他想回家。”半晌,苏邻摆出这一句。

    冥主对失忆的喻连不错,爱上喻连后更是处处温情。

    失忆的喻连对周围也很温和,温和到他觉得喻连留在这里似乎很好。

    可是前段时间,喻连清醒了过来,那浑身是刺的冰冷态度让苏邻醒了过来——冥主也好,幽冥裂隙也好,自始至终都是让喻连想逃离的地方。

    清醒的喻连想离开,疯了的喻连也想离开。

    那他就送他走。

    这次他不会骗喻连了。

    第152章 (捉虫)

    简单粗暴的计划制定完,他们二人就开始行动了。

    祝不死往寝宫里送了一碗药,苏邻哄着喻连喝了下去。

    其实也不是不能将喻连弄昏,把药硬灌下去。

    但祝不死不建议在喻连发疯的时候把他强行弄晕,这会让他本来就烂兮兮的识海变得更烂兮兮。

    喻连喝完这碗药没多久,就陷入沉睡。

    冥主趁机把喻连从他窝里捞出来,给他双腿膝盖揉了药油,一边揉一边问祝不死:“刚给他喝的药对他识海有用吗?”

    祝不死:“没用。但是能让他精神平稳一些。”

    那也挺好了。

    冥主:“明天继续给他喝。”

    他将喻连收拾的干干爽爽,守着他,直到喻连快醒了,才迅速把他塞回了那狭小的小屋里,自己躲了起来,生怕喻连又应激。

    一盏茶后,他听见小屋里有动静。

    喻连慢吞吞从小屋里爬了出来,看了下周围。

    没人。

    他垂下眼睛,抱着膝盖,靠在了小屋边上,安安静静的发呆。

    冥主观察了一会儿,变了条绸带出来遮住自己的眼睛,走到喻连面前,轻声说:“喻连。”

    喻连没听见一样。

    冥主摘下绸带,异于常人的兽瞳暴露出来,喻连也没反应。冥主轻声细语的跟他说了几乎话,半点回应都没得到。

    ——喻连又换了个疯法。

    他从对外界风吹草动极易应激的状态,变成了对外界呼喊、刺激几无反应的自闭状态。

    跟当时喻连灵魂七窍封闭的时候很像,但冥主却比那个时候耐心多了。

    确定了喻连不会应激后,他把喻连从地上抱起来。

    趁着喻连‘状态好’,冥主赶紧叫了药膳过来,趁机给他补一补。

    他让喻连坐在他大腿上,舀了一勺子粥,吹温后放在喻连唇边,哄道:“很好喝的,喝一口。”

    怀里的人垂着眼,侧脸如玉,长明灯落在他身上的每一道光线,都勾勒出美人的侧影。

    他唇珠让勺子沾湿了一点,下意识张开了唇缝。

    冥主的勺子撬开了喻连的齿列,送了一勺粥进去,喻连吞咽了下,呛着咳了两声。

    比喂幼儿还艰难些,冥主却很高兴,拿帕子擦了擦喻连的嘴,“夫人很厉害。”

    他不厌其烦的一勺接一勺喂。

    喻连全程都乖乖巧巧的,不管冥主做什么都毫不反抗,任谁也想象不出他前两日应激尖叫的模样。

    他太乖了,冥主担心他吃饱了自己都不知道,只能一边摸着他的肚子一边喂,估摸着差不多了,便停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他脱了喻连的衣服,给他涂妊娠油。

    孩子还差两天满五个月了,冥主比量了下,喻连太瘦了,腰身根本就没怎么长,只有刚显怀的小腹能看出几分孕态。

    冥主涂抹妊娠油的动作比从前快很多,就是为了避免喻连接触他太久,引起身体的反应。

    可他动作变快,接触的时间短了,频次却高了,都是一样的。

    喻连呆呆的看着头顶,呼吸急促了些。

    他手指空虚的在被褥上抓了几下,双膝曲起,夹住了冥主的脑袋。

    冥主觉得自己还是畜生的时候绝对是忍不住的,不过现在他一点那种心思都没有。喻连每一次因为接触他而产生反应,都是在提醒他当年他干的好事。

    他也没有挣开喻连压住他脑袋的腿,涂完妊娠油后,泛着润光的手指并未离开,自然往下-

    擦洗完,冥主抱着浑身散发着幽香水汽的妻子回来。

    除了在被吃掉的时候发出了几声似哭似喘的音节,妻子依然是安安静静的。他头发微微湿润,一两缕贴在脸侧,像是一尊精致的白瓷娃娃。

    冥主注意到他目光停留在了屏风后的小摇篮上。

    他单手拖着喻连,让喻连坐在他臂弯,自己则是走了过去,捡起一件放在小摇篮里的虎头帽:“这是我们在东清镇买的,你当时特别喜欢。”

    喻连伸出手,抓住了虎头帽。

    他看了一会儿,默默藏进了怀里。

    冥主又挑起一件小衣服:“这个是你第一次绣成的,嗯…有点丑。”他回忆起喻连坐在外面温柔给宝宝衣服上绣小莲花的样子,神态也跟着温柔了些。

    喻连又把这件小衣服也藏进怀里。

    冥主:“这个,这是我绣的。手指扎破了好几次。”

    虽然还没来得及流血就愈合了,但他依然举着被扎了的手指对喻连卖可怜,企图讨要一个亲吻。

    喻连果不其然也藏进了怀里。

    拨浪鼓、小鞋子、竹蜻蜓……冥主拿一件喻连就藏一件,最后藏不下了,还皱着眉,努力抱住那些东西。

    冥主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对比他和谢久白活过的年岁,喻连完全就是个小孩子。

    说来奇怪,像是动物植物的本能,不管喻连是怎么样的疯态,他都记得自己有了宝宝。

    所以就算现在是自闭状态,他也要给宝宝攒东西。

    冥主很懂如何哄喻连开心,他把这些小物件全带到了床榻上,给喻连筑了个小小的崽子巢穴。

    喻连看了很久很久,迟钝地说:“宝…宝。”

    冥主眼睛微微一亮:“对,这是那臭崽…我们崽子的小窝。”

    喻连果然很喜欢,时不时用手指摆弄一下,睡觉也是挨着小崽巢穴睡的。

    冥主看着他的睡颜。

    也不知道这次会睡多久,睡醒后是维持现状,还是又会变成其他样子。

    但他很快就没时间想了,喻连睡下一个时辰之后,身体就开始发烫,而且越来越烫,脉搏也紊乱的不正常。

    他现在有点风吹草动冥主就风声鹤唳提心吊胆。

    祝不死很快来了,诊断了片刻,他脸色难看起来。

    他脸色一难看,整个幽冥禁宫的气压瞬间低到可怕,冥主问:“他怎么了,说话。”

    祝不死:“不管是植物还是人,都是一个整体,某个地方烂了,如果照顾不妥当,会蔓延到其他地方。喻连识海崩塌溃散,勾起了他先天不足的弱症。”

    在场之人都知道喻连先天不足的弱症是谁导致的。

    冥主眸色森冷阴沉:“那会怎样。”

    祝不死:“他身体会很快衰弱,孩子会保不住。”

    孩子保不住,喻连残留不多的寿命就会保不住。

    冥主当时选择主动解开喻连的记忆,一是不想让喻连恢复记忆的过程太痛苦,二就是为了保住孩子,不让喻连寿命受损。

    可现在……

    冥主沉沉吐出一口气:“你只说能不能治。”

    祝不死言简意赅:“能。我需要昆仑山雪莲池中的雪莲。”

    苏邻立刻说:“幽冥裂隙就有这种药材,教主买过不少,我这就去准备。”

    “那些没用。”祝不死拦住他,“我要的是刚开花的昆仑雪莲,摘下后不超过一个时辰便入药,那时药性最轻最灵。最好再有几只雪莲幼蚕,好一起熬煮,便不会对喻连识海造成任何冲击。”

    苏邻:“昆仑距离这里极远,一个时辰内把昆仑雪莲送来,简直天方——”

    他话音骤止,下意识看向冥主。

    “我可以。”冥主说,“你现在要?”

    祝不死似乎也很急着让他去,但他掐算了一下时间,摇了下头。

    “每日晨曦时分,昆仑雪莲才会开花,你现在去也没用。”

    冥主视线未有一刻离开过喻连,他手背贴在喻连滚烫的面颊上,眉间折痕深深:“外界距离晨曦还有三个时辰,他已烧得这般滚烫,会不会出事?”

    祝不死话没说满,抿唇道:“把他挪到殿外吧,我尽量把他体温降下来。”

    这不是风寒风热需要避风,殿外温度更低一些,能让喻连舒服点。冥主将喻连挪到殿外,就在喻连平日里喜欢看月亮的亭子里。

    祝不死接连熬了三碗药,每一碗喝下去,温度降不了多少,很快就会重新升起来。

    如此折腾了两个半时辰,喻连难受醒了。

    他还是睡前乖乖呆呆的样子,比应激状态好照顾得多。他明显不想喝药,冥主硬着心肠,灌了半碗下去。

    即便这样,喻连也没有生气,只在呛着的时候掉了一滴泪,还自己默默擦掉了。

    可他越是乖,越是听话,冥主心里就越堵得难受。

    他倒是宁愿喻连对他抱怨,对他撒娇耍赖,对他拳打脚踢,起码这样也算发泄。

    冥主:“还有别的要喝的药吗?”

    祝不死:“没了。”

    冥主挥挥手,示意他们全都下去。

    亭子里只余下他和喻连二人,他揽着喻连的肩膀,“头疼不疼?很难受是不是?还困吗,困了就闭上眼睛。”

    落冥教主无声出现,“主上,您真要去昆山采雪莲和雪蚕吗?”

    冥主随意道:“嗯。”

    落冥教主:“可是——”

    冥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算我离开了幽冥裂隙,外面的虫子也绝不会飞进来一只。”

    而且他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他掌心轻轻贴在喻连鬓边,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落冥教主愁容不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自家主上注意力全在喻连身上的样子,一口气无声叹出。

    他阴谋论惯了,主要是怕祝不死和外界联系上,和外面的人联手算计主上。

    万一主上去了昆仑山,看见的不是雪莲池,反而是谢久白和祝余草的陷阱怎么办……

    算了。

    再怎么劝,那昆仑雪莲池,主上也一定会去的。

    喻连靠在冥主肩膀上,目光飘出了亭子。

    冥主顺着他视线看去。

    喻连在看月亮。

    夜幕上有两个月亮,月光显然比身上的病痛更吸引他。

    他伸手,朝着月亮抓了一下,慢吞吞地道:“喜…欢。”

    冥主并指一点,天空的一轮紫月便无限缩小,最终飞入了冥主掌心,化作一个紫色小球。

    和阿狗戴在脖子上的一样,这是冥界缩小后的形态。

    喻连呆呆的看着他手心里的小月亮。

    冥主思索片刻。

    喻连灵魂糅杂他的一半本源,照理说,若他认可,喻连是可以和他一起持有冥界的。

    他取了喻连一滴指尖血,简单勾勒了几笔,印在冥界上,让渡了一部分权柄给喻连。

    本来只是试试,没想到整个过程犹如吃饭喝水,流畅到不可思议。

    在落冥教主震惊的注视下,冥主将冥界挂在了喻连脖子上,笑了笑,“你喜欢,它就是你的。”

    落冥教主:“……”

    这是他们废了多大功夫才重塑的冥界啊!

    落冥教主有点死了。

    挂绳很长,喻连摸了摸小球,只有拇指大了,很是精巧漂亮:“我…的?”

    “嗯,当个小玩意儿吧,生气了可以用它打人。丢了也没关系,它会自己回到我们身边。”

    冥主说完,瞥了眼不远处深呼吸的落冥教主,“我要出一趟门。你滚去让谢久白钉穿了的地方守着。”

    落冥教主哆哆嗦嗦的滚了,还好喻连是他们尊后,而且疯了,不然照这样下去,落冥教一统九州的夙愿,永远都不会实现。

    他滚了之后,冥主把苏副教主和十二大坛主都叫来了。

    除了祝不死和苏邻负责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照顾喻连,不用做其他的事之外。

    其他大坛主和教内精英全部戍守在禁宫各个方向,无指令不得外出,苏副教主守在禁宫之外。

    这已经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阵势了,冥主最后又布下一道空间封锁大阵。紫色密网完全笼罩住了幽冥禁宫范围。

    一切安置妥当,冥主才半蹲在凉榻前,微微一笑:“小莲花,我要出去一趟,带别的莲花回来给你吃。”

    喻连抓着小球,缓慢眨了下眼睛。

    冥主把喻连鬓边的发别到耳后,吻了下他的唇角。

    “等我回来。”

    他捏了下喻连的掌心,缓缓推开数步,抬手一划,一道幽深的空间裂隙凭空出现。他跨入裂隙里,消失不见。

    苏邻和祝不死目光微变,对视一眼。

    幽冥禁宫处于空间封锁状态,传送核心无法使用。

    他们必须得赶在冥主回来之前,在这种严密的封锁下,把喻连带出禁宫才行。

    祝不死看向喻连。

    他们只有不到一个时辰。

    第153章 二合一含加更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幸运的话,昆仑雪莲今天晨曦之时开得比平时慢,他们会有更多的时间。不过祝不死和苏邻谁也不想去赌这个幸运。

    祝不死给喻连喂下解高热的药丸。

    看着略显呆滞的喻连,歉疚道:“对不起,让你难受了几个时辰。忍耐一下,很快就不难受了。”他必须得让喻连难受的症状看起来严重一些真实一些,才能瞒得过冥主。

    能让冥主更改主意方寸大乱的,也只有喻连了。

    苏邻:“先带他回去。”

    祝不死点头。

    他弯腰将喻连横抱起来,苏邻慢了一步,刚刚抬起来的手落了下去。他看着祝不死匆匆的背影,不由得咬牙切齿:“祝不死!你那霉运还敢抱他?”

    不怕连人带孩子一起摔了?!

    他们没有直接逃跑,而是先回了寝宫。

    不是不想直接跑,是寝宫里还有个需要解决的东西——冥主的触手。

    这是冥主复活后的伴生武器,也相当于他的一双眼睛。

    祝不死和苏邻在幽冥禁宫陪了喻连这么久,当然清楚这触手的能力。好在冥主不在这里,和触手的距离足够远,这就好对付多了。

    祝不死跨入寝殿的那一刻,无形的药雾粉末渗入了寝殿各处。

    缠绕在屋梁上、蜷缩在床榻下的触手红绸晃了晃,探出来了一条,在喻连周围飞了一圈,确认了喻连安全,重新隐去。

    祝不死也没着急,将喻连放在榻上后,去一旁茶台上烧了一壶茶。

    换了其他药修,想要让冥主的伴生武器中招,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是他是祝不死。

    当年不举药都能在冥主身上奏效,遑论冥主的伴生武器。

    另一边,苏邻摊开一个大包裹,把喻连的东西一件件往里面放。祝不死看了眼,顿时皱眉:“你给他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有储物袋,怕什么。他能用得上。”苏邻还觉得自己塞少了,他恨不得把喻连最喜欢盖的被子也塞进去。

    大包裹装完,他又扯开一个小包袱,塞给宝宝准备的那些小衣服小物件。他一副要搬家的姿态,祝不死看得眼皮直跳。

    难道这些东西仙宗不会准备吗?

    等喻连回了仙宗,这些东西只会多不会少。

    祝不死忍了忍,忍不住了:“你给他装点吃的啊。”

    苏邻:“对,还有吃的。”

    现在吩咐厨房做膳食已经来不及了,好在殿内有不少点心,他全都用油纸包好。祝不死一边帮忙一边说,“传送核心捏爆后会把你们传送到沧山附近,不是传送阵附近,降落是随机的,也不知道你们两个能不能传送到同一个地方。”

    “不过就算不是同一个地方,想必也不会太远。万一真的分开了,你落地后一定先去找喻连,他这个样子,一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苏邻顿了顿:“我们?”

    “难不成还是我们?”祝不死说,“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你们会被我连累的。”

    苏邻瞥了他一眼说:“本来就没打算带你。”

    自作多情。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一个声音温雅,一个语气冷淡,但那股火药味儿不自觉越发浓郁。

    毕竟爱慕心悦的人是同一个,平日里冥主压在上头,他们情绪全都收敛着,想都不敢想,只想着让喻连怎么活得舒服一点。

    现在冥主走了,外露的情绪被对方接收,自然看彼此很不顺眼。

    祝不死:“让你带食物没让你带这么多,点心放久了就坏了。带一点给他甜甜嘴儿就行。”

    “这些都是仙宗没有的,他爱吃。”苏邻说,“没有食谱,多带点回去让仙宗的厨子把食谱研究出来。”

    祝不死满头问号:“相同口味的点心仙宗绝对有,你……”

    “刚才是你让带点心的,现在又是你不让带。”苏邻不耐烦,“你事怎么这么多。”他们两个音量越来越大,听起来像是在吵架。

    祝不死:“我——”

    啪嗒一声轻响。

    两人顿时停了下来,看向喻连。

    喻连缩起了脚,脚跟在床榻上磕了一下,他往后躲了躲,努力离他们远了点。

    两人:“……”

    祝不死把包袱丢给苏邻,愠怒之色瞬间散去,语气温和极了:“吓到你了是不是?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在凶你。”

    喻连低着头,攥紧了胸前的冥界。

    祝不死和苏邻当时不在场,不知道这是什么,因为探查过这小球没什么特殊的,便只以为是宝宝的小玩具,冥主先拿来哄喻连了。

    他摸了摸喻连的额头。

    丹药入腹,喻连那被药物催出来的高热已经退了下去,体温恢复了正常,只有一点薄汗。

    “咕嘟嘟……”

    热气顶开了茶壶壶盖。

    刚才烧的一壶茶水已经滚了。

    床榻下的绸带触手微微晃动着,刚才下的药粉一开始只是阻断感官,但是阻断感官时间太长会引起冥主的警戒。

    所以短暂的感官阻断后,触手会陷入迷幻阶段。

    现在药效彻底爆开了。

    祝不死瞬间肃然,“苏邻。”

    “马上。”

    祝不死快速擦去喻连额角的细汗,给他穿上鞋袜套上薄衫。现在是五月份,沧山周围算不得冷,不必穿得太厚。

    收拾完的那一刻,苏邻把大大小小的包裹全部放入储物袋,“好了。”

    祝不死牵着喻连起来,“走。”

    苏邻把一个小兜挎在了喻连肩膀上,里面装的都是方便随时随地吃的小点心。

    小兜里还放了张字条,写的是:仙宗弟子,若走丢,请捡到的好心人送至仙宗。仙宗必有重谢。

    祝不死:“你放这种东西干什么?”

    苏邻:“以防万一。”

    “……”算了,也行。

    祝不死最后替喻连整理了一下衣襟,他看着喻连从头至尾都懵懂的模样,一直克制着的情愫在分别的时刻流露出来一丝。

    最终也只是指尖在喻连脸颊上停留了半秒。

    此时一别,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再见了。

    或许冥主为了泄愤,会把他杀掉也不一定。

    他对喻连温和一笑,随后看向苏邻:“赶紧走,药效过了,冥主那边一定会有所察觉,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赶回来。”

    苏邻抓住喻连的手腕,把灵石留给了祝不死:“你自己小心。”

    他们二人消失在寝殿之内。

    绸缎触手略显焦躁。

    祝不死目送喻连离去,微微提起一口气,并指一点,引动了灵石内的灵气,关上殿门。

    残余的粉末流淌在灵气里,顷刻绘制出了喻连躺在床上安睡的幻象。

    祝不死盘膝坐下,守在床边,轻轻闭眼。

    他知道冥主用幻象骗过喻连数次,那这次,他也就用幻象来骗冥主一次-

    跨出寝殿的刹那,喻连就变成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小药仆,笼在大大的兜帽下。

    苏邻横抱着喻连在禁宫游廊飞掠。

    也只能在禁宫内围才能这样抱着跑,等到了大坛主守卫的范围,就不可以了。

    其实喻连在幽冥禁宫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被抱来抱去。

    他知道喻连自己不愿意,但是也没办法,一旦他走的时间太久了,双腿膝盖就会疼,会瘸腿。

    当年在忘川残骸跪了二十一天,虽然求来了救下谢久白的办法,但因为当时护养不当,后来再如何补救也只能维持不恶化而已。

    这一双腿,算是半废了。

    忽而,苏邻感觉到喻连在他肩膀处捏了一下。

    他没忽视这点动静,停下来:“怎么了?”

    喻连看向旁边的一处侧殿。

    苏邻:“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喻连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

    苏邻算着时间,咬了下牙,跨步进去了。

    冥主平时不让他们进来这里,但苏邻认得殿内那巨大的棺椁,“……你不会是想把棺材带走吧。”

    喻连看向书桌处,“琉…璃…珠。”

    苏邻极速翻找,还真在储物罐里找到了琉璃珠,满满一罐子。他取出一颗放入喻连手里,让他捏着玩,其余全塞进了喻连的小兜里。

    苏邻:“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喻连捏着琉璃珠,看一眼发亮的小珠子,又看了眼苏邻,慢吞吞喊了两个字:“哥…哥。”

    苏邻微怔,心里说不清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泛起微妙的痛和酸,他轻声说:“是我。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我当过你一段时间的哥哥。”

    师弟师弟当得不称职,哥哥也当得不称职。

    师弟是假的,哥哥也是假的。

    不过,喻连这个时候喊他哥哥,是不是也说明,他这个假身份,和‘苏邻师弟’一样,在喻连心里留下过痕迹?

    他倒没有厚脸皮的自称哥哥,抱着喻连离开侧殿:“待会儿我牵着你走,你不要怕,也不要出声。”

    苏邻是十二大坛主之一,其他坛主少数是合道境,多数和他一样是寻道。

    这些人分开戍守在禁宫各处,苏邻自然不会从实力高于他的坛主戍守处离开,他挑了个修为比他还低上一线的六坛主。

    “苏兄。”六坛主对他的态度很客气,他扫了一眼苏邻牵着的……全身都罩在落冥教标志性的黑色斗篷下,看不清是男是女,“你这是?”

    苏邻:“药仆,送出去。”

    六坛主顿时为难道:“苏兄,主上下令,他外出期间谁也不准离开禁宫。”

    “你放心,不会牵累到你的。”苏邻语气淡淡,“这就是主上的命令,只是不方便跟你说。我父亲守在禁宫最外围,若我骗你,待会儿他是不会让我出去的。”

    “我骗你就算了,难道还会骗我父亲?”

    这倒也是。

    六坛主笑嘻嘻的凑上来,勾住苏邻的肩膀,“今日兄弟卖你个人情,来日我会去讨的。”

    苏邻蹙眉:“主上的命令,你若要人情,向主上讨去吧。”

    见他这般情状,六坛主才眯了下眼睛,张开双手退开数步:“行,你去吧。”

    苏邻牵着喻连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六坛主忽而瞬身过来,掀开了喻连的兜帽——

    苏邻惊怒:“你做什么!”

    六坛主没机会细探,便被苏邻震开。不过他看清了,那就是个相貌清秀点的药仆,眼神有点呆。

    “刚刚闻到了一点香味儿,还以为你藏了个大美人。”六坛主笑眯眯,“也不过如此。”

    苏邻先是紧张的检查了下身后药仆,而后怒沉沉道:“这药仆是珍贵的药引子,给尊后治病的,体质极其特殊。你惊了他……”

    看起来像是真气急了才透露出来的一两句真话。

    六坛主心头一跳。

    苏邻已经没有耐心听他讲话了,冷冰冰道:“滚。”

    语罢他扯着喻连就走,六坛主伸手哎了好几声,不由得懊恼。

    完了,这下是把苏邻这位主上面前的大红人得罪狠了。等改日必须得好好陪个罪。

    苏邻走出很远,才斜了斜眼珠子。

    六坛主没追过来,这一关算是过了,但还有下一关。

    他转过身,握着喻连有点凉的手,“刚才有被吓到吗?”

    喻连慢慢歪了下头,有点疑惑似的。

    应该是没搞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邻笑了笑,重新拉下他的兜帽。

    幽冥禁宫最后一扇大门沉沉打开,禁宫内种着一片紫枫林,禁宫外也同样,只是外面的紫枫林叶片中没有阳光。

    苏副教主:“带着人去哪儿。”

    苏邻跟他说的话甚至没有跟六坛主说得多,他直接拿出一块临时令牌,令牌上还有冥主的气息。

    苏副教主皱眉。

    这块临时令牌确实是主上直发,拥有进出幽冥裂隙的资格,可是现在幽冥裂隙是封锁状态,外面全是五大仙门的人。

    这时候出去,投敌吗?

    “不是离开幽冥裂隙,只是离开禁宫办事。”苏邻看出他想什么,主动解释道,“是主上事,父亲,别乱探乱问。”

    苏副教主:“临时令牌效用只有一次。”他扣下了这块令牌,“速去速回。”

    “好。”

    苏邻应下,目光在那块临时令牌上停留了片刻。

    若是喻连是清醒状态,一定能认出这块临时令牌——

    那是将他变成渴求冥主入侵的罪魁祸首,是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他当年舍了尊严、身体,为药修‘林素’求来的。

    令牌上确确实实是冥主的气息无异,这本来就是他用来羞辱喻连,践踏喻连自尊的东西。

    苏邻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从王座上走下来,在他身份被冥主戳穿后,当着他的面崩溃了的喻连。

    他从地上捡起来了这枚令牌,洗净了,一直好好收着。

    直到今天。

    喻连被苏邻牵着,一步步走出了这扇幽深的禁宫大门。

    当年推他彻底坠入深渊的善心,命运般的将他从深渊里扯了出来。

    封锁空间的屏障闪了闪,喻连彻底离开了空间封锁的范围。

    远在昆仑之巅,刚采摘了一半雪莲的冥主忽而一顿。

    他拧了下眉,双手结印,意识缓缓沉入伴生触手那边。

    苏邻竭力克制自己疯狂加速的心跳,双腿双手的肌肉在这种紧张恐惧中开始发酸,发软。

    他走几步就短暂瞬移一次,瞬移到了紫枫林里——他打算在紫枫林深处,捏碎传送核心。

    可是事情并不完全如他所想。

    走的太久,喻连膝盖开始疼了起来。

    苏副教主注意力本来就在他们身上,立刻就看见那药仆开始跛脚,他不由得呵道:“等等!”

    与此同时,幽冥禁宫深处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

    触手绸缎冲天而起,犹如一道道血色匹练飞空,朝着禁宫之外疯狂重来!狂暴冥气波动震散开来,直接震碎了喻连身上的伪装。

    苏邻瞳孔骤缩,头也不回的拽着喻连狂奔而去。

    那兜帽飘扬而下,一张绝美的脸暴露在空气里。

    苏副教主还有哪里不明白的?此时此刻他魂都起飞了,惊骇之中骂了句脏话,“你敢偷尊后?!”

    他速度极快,苏邻眼见逃不过,直接捏碎了传送核心——

    “轰!!!”

    以他和喻连为核心,极强的斥力场瞬间爆开,直接把苏副教主震出数百米之远,连那狂怒的红绸都挡在了外面。

    唯有传送阵核心的两人安然无虞。

    苏邻精神大振。

    谢久白不愧是仙尊,连在启动传动核心的时候,会有人阻拦的可能性都想好了!

    周遭狂风四起,喻连呆呆的张了张嘴,“怕。”

    苏邻将他被风吹散开的头发重新绑在脑后,“不怕。待会儿就回家了。”他拍了拍喻连的小挎包,“这里面有吃的,要是谢久白接你不及时,你就找个地方藏起来,自己吃点东西。”

    一边说,他一边在喻连胸前、手腕上绘制了防身的符文。

    “想来沧山那边也没有修为高过我的野兽、修士,你就算落到野兽窝里,应该也不会被吃掉。”

    “不过我还是要跟你说几句。”

    前面的都是废话,苏邻觉得觉得接下来他说的话才是最重要的。

    他皱眉盯着喻连,传音入耳:

    “你现在比从前看起来熟得多,又疯疯傻傻的,还怀孕了,看起来特别……总之,比从前杀伤力更大。你回去后一定要紧紧跟着仙宗的长辈,不然被那些坏心眼的抓去,人家想操你,你估计还会乖乖的给人家**吧。”

    说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而喻连更呆了。

    苏邻:“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提醒你。”

    他已经很收着了,换做从前,他说话比这更露骨。不过从前是侮辱的想,现在是真的关心。

    “哥…哥。”

    喻连慢吞吞抬起了手,“给。”

    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放在了苏邻手心。

    苏邻看了看,微微扬唇:“好,我收下了。”

    地面瞬时的传送阵纹马上就要成型,苏邻瞬移离开了传送阵纹的核心,他对着喻连挥挥手

    这种微型传送阵最多只能传送两个人。

    当时谢久白把传送核心给他,应该也有让他跟着一起回来的意思。

    但是苏邻不想回去。

    他没脸回仙宗,他也无法彻底放下父亲,而且……喻连是怀孕状态,谁知道他腹中孩子算不算一个人呢?

    他知道,他留下来会死。

    可多重原因下,苏邻还是放弃了跟喻连一起离开的这条生路。

    传送阵中的青年一身浅绯色薄斗篷,墨发狂舞,挎着他准备的小布兜,模样仍然呆呆的乖乖的,身影逐渐淡去。

    “再见了,喻连。”

    传送阵光柱骤然亮起,冲天而去。

    喻连身影彻底消失。

    悬挂在苏邻前半生的烈日骄阳,终于在今天,离开了这幽深不见底的地狱。

    苏邻笑容变大。

    下一瞬,他脸色骤白,整个人遭到重击,飞出百米远,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冥主手里攥着寒气四溢的昆仑雪莲,从空间裂缝里跨出,一脚踩在后背,拽起他的头发,一双紫瞳中燃烧着滔天怒火。

    “你、找、死!!”

    “我只是……送他回家。”苏邻筋骨俱碎,“他想…他想回家了……”

    这世上,欠人东西,总要还回去的。

    喻连救他两次,他欠喻连的命,便也用命还了吧。

    冥主闭了闭眼,感受了下冥界的位置——沧山。

    他的妻子被传送到了沧山。

    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抬手,准备抽出苏邻的魂魄,日日折磨,却见一颗剔透的琉璃珠从苏邻手中滚落了出来。

    “……”

    苏邻指尖颤抖,想捡回来,冥主却先他一步。

    他怒火愈盛:“你竟还偷了我放在殿内的琉璃珠?”

    “不是…不是我偷的,”苏邻说,“喻连送我的,一颗琉璃珠,不值钱…请…请主上还给我。”

    他到现在还以为琉璃珠只是喻连的小玩具,毕竟有那么一罐子。

    冥主没杀苏邻,而是直接抽取了苏邻今日的记忆,待看见喻连喊苏邻‘哥哥’,并且把琉璃珠送给他的时候,他脑中有一根线绷断了。

    “还你?”他双目血红,“这、是、我、的!”

    “这是他给我的!”

    以他的身份,完全不必对着一个下属这般失态。只是冥主实在控制不住,琉璃珠是他和小莲花共同的、最后的回忆。

    是最纯洁、让他感到痛,又让他无比珍视的爱。

    可是就在今天,喻连认错了人。

    一个伪劣品,趁机冒领了哥哥这个身份,还冒领了小莲花给他的琉璃珠。

    是误会,是意外,可这显得他和小莲花之间的爱像个笑话。好像喻连可以把这份爱给他,也可以给苏邻,可以给其他任何一个人。

    他从来都不是最特殊的那个。

    冥主暴怒的不是苏邻被喻连认作了阿狗,而是内心的不安全感被这颗随手赠送出去的琉璃珠彻底戳爆了。

    苏邻识海被冥气冲的七零八碎,恍惚间听见了冥主的话。

    ……原来如此。

    他就说,那段给喻连当哥哥的记忆如此寡淡,怎么会在喻连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

    还真以为琉璃珠是喻连送他的临别礼物呢。

    自作多情。

    不过,也好。

    苏邻缓缓陷入黑暗。他在喻连心里不重要,这样也很好。

    冥主把苏邻丢远,掌心里的琉璃珠硌得他生疼,像是无声提醒着他什么——琉璃珠让他想到了喻连,他到底给苏邻留了一口气。

    能不能活就另说了。

    一切不过发生在两息之间,冥主重新划开空间裂缝,准备追去沧山,却发现裂缝打不开。

    冥主兽瞳冰冷竖起,微微抬头,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了幽冥裂隙之外,东清镇的上空。

    磅礴无边的空间封锁大阵笼罩住了幽冥裂隙和东清镇方圆千里。

    祝余草静立空中,手持青芜剑。

    见冥主来了,他并指一拭剑锋,淡淡道:“等你许久了。有人要接弟子回家,让我拦你一拦。”

    至此,冥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久白早有把他妻子偷走的想法。

    如此范围的空间封锁大阵不是一日之功,恐怕传送法阵结束,他回归幽冥裂隙的那刻,这大阵就展开了。

    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他撕开空间裂缝追去沧山,再把喻连抢回来。

    冥主呼吸不稳,紫眸弥漫起血色。

    他望向那依旧死死钉住幽冥裂隙的嘲天剑,杀戮欲一瞬达到了顶峰,一字字都含着怒然血腥气:

    “谢、久、白——!”

    第154章

    一道灰白布衣人影出现在沧山之顶。

    谢久白望向茫茫沧山万里荒原,立刻引动丹田内喻连的魂灯,开始锁定喻连的位置。

    东清镇的时候,喻连失了记忆,当年九穗痴献祭身体换来的隐秘气机的办法,他也忘记如何用了。

    所以这次魂灯轻而易举锁定了喻连的位置,一道细细的赤红丝线从魂灯里蔓延出去。

    谢久白瞬间朝着丝线蔓延的方向飞去。

    沧山上流云变换万千,裸露的黑岩沉默了一年又一年。

    四百多年前那场大战之后,沧山就再也不见春暖生机的绿色,这里和几年前相比没有丝毫区别。

    挨过一年又一年的风和雪,再坚韧的荒草也会在时间流逝里腐烂成泥。

    这座矗立在沧山边缘的小城也是如此。

    五年时光过去,足够姑娘嫁人又诞下孩童,足够少年郎成家为人父。来往的凡人也能看见几个熟面孔,斑驳的城墙多了几分沧桑。

    算命的老头依旧蜷缩在城墙脚下,时不时晃一下手中的摇铃,苍老的声线带着嘶哑:“摇签看运,八字看命,起名看相,一卦六文。”

    叮铃。

    叮铃——

    “摇签看运,八字看命,起名看相,一卦六文……”

    算命摇铃一下又一下。

    叮铃——

    一个挎着小布兜,发丝凌乱的跛脚青年听着铃铛声,呆呆地走进城中。

    他身上系着防风的斗篷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靴子也丢了,一只脚穿着长袜,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只余下一身绯色薄衫。

    薄衫上沾了泥土,脸上也有灰,像是再哪里摔了跤。

    也不知道是怎么自己走到城中来的。

    他模样长得太好了,小城中的人不由自主的看了过来。小城中百姓淳朴,见他这幅茫然呆傻的样子,不由得上前:“小兄弟,打哪儿来?不是遭了灾吧,路上叫人抢了?”

    喻连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抓住小布兜的带子,他眼圈是红的,惶惶看向四周,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哎呀别怕,没事的,我们不是坏人。”卖肉大爷说,“守城的城管所那边能收留被抢了的路人,要不然我带你过去?”

    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是眼前青年像是没听懂一样,他不由得仔细打量一番,注意到了青年与正常人不太一样的神色。

    顿时哎呦一声:“这不是个傻子吧?”

    一嗓子嚎的周围人都靠过来了,倒也靠得不是很近,怕傻子发疯打人。喻连被他们围在中间,像个难得一见的稀世奇珍。

    “一群人烦不烦啊!”

    挎着篮子的大婶把周围人都推搡开,视线先在喻连腹部停留了片刻。

    随后她拧着眉,尽量温和的问喻连,“小兄弟,你怎么来的?有没有家人啊?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喻连什么都听不见,他陷入了不明显的应激中,围上来的人在他眼前出现一层又一层重叠的虚影。

    他呆呆说:“宝…宝。”

    大婶:“你叫宝宝?”

    “摔。”喻连道。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带着点求助意味的,又吐出一个字:“怕。”

    若是冥主在这儿,估计能猜到,他说的是,他刚才不小心摔跤了,可能摔到了宝宝,他现在很害怕。

    怕周围的人靠近,也怕宝宝有事。

    “看样子真是个傻子,不过这身上料子真好。”周围有人忍不住,摸了下喻连的衣服,“这得值多少钱?”

    “长得真俊,别是哪位仙家落了难。哎哎哎,你们别摸了,别打人家主意,小心遭殃。”

    “去去去!先把他领走,别在这儿围着影响我生意。”

    那卖肉的大爷挥着刀,围过来的人一哄而散,他对挎着篮子的大婶说:“你把他送去城卫处?”

    “我去送吧,在那儿守他一会儿。”大婶念了句造孽,牵着喻连的手腕,领着他往城门另一边走去。

    青年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跛脚跟着,眼圈里惶恐之色越发浓重,走几步路便说:“怕。”

    周围的人、周围的声音纷纷杂杂,看不清,听不清,处处都是模糊重影。

    好怕。

    好怕……

    他自闭后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字,他懵懵懂懂的感知到,只要他一说这个字,周围就会有人过来关心他。

    可是现在他说了好几遍了,没有人来。

    没人听见他的声音,或者说没人在意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的话,哪怕他长得再好看。顶了天,笑两声,把他领去安全的地方,当做日行一善。

    人影从他身边掠过。

    算命先生今天运气不错,来了一对夫妻找他给快出世的孩子算名。

    “你们找我算算是找对人了,姓名是很重要的。”

    算命先生捋着胡子一笑,慢悠悠翻书摇签,又说起他不知说过多少次的那一套:

    “人之名乃栓魂锁,生前唤乃神思牵念,死后唤乃引人魂归,有了名便有了因果来处,才算在这世间生了根……”

    “喻连。”

    摇签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世间,亲子、夫妻、师徒、君臣、挚友。大多数缘起,都来自于你第一次叫他名字。”

    “喻连。”

    灰白色布衣人影站在城门口,望着不远处被牵着扯着往前走的青年,谢久白一时竟不敢过去,生怕这就是他又一次的幻境。

    其实他的计划没有成功,其实喻连依然在幽冥裂隙。

    一旦他过去,喻连的背影就会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在他面前化作烟尘。

    这种惧意犹如生满了倒刺的藤蔓,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谢久白对着喻连的背影喊了两遍,可绷紧的喉咙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喉结滚了下:“阿连……”

    沙哑又轻微。

    喻连脚步顿住了。

    呆滞的青年瞳孔微微收缩。

    他那只光着的脚踩在粗粝的石子砂砾上,零星扎进了脚心里,渗出几丝血色。

    前面牵着他的大婶不由得道:“哎呀,前面不远的,别怕,婶子我真不是坏人。”

    叮铃——

    算命先生送走了那算名字的夫妻,摇铃声响起,嘴里哼哼念念:

    “相逢一见即是缘,一卦洞破长生天,恩恩怨怨难分辨,说不尽世事错缠。一入春与秋,回头见苦海。”

    喻连怔怔转过身,望向了城门口。

    谢久白终于完完整整地看见了他。

    那一身绯衣的青年眉眼之间已寻不见半点年少之时的神采,清瘦的身形完全是成熟的风韵,单薄的衣衫下是若隐若现凸起的腹部,他已经显怀了。

    比在东清镇的时候明显得多。

    他一步迈出,瞬息出现在喻连面前。

    直到他握着喻连手腕的那一刻,绷紧的心弦也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是鼻尖开始泛酸。

    好心大婶也看见他一步瞬移的本事了:“你是位仙家?这人你认识?”

    “认识。”

    谢久白没说‘他是我徒弟’这种话,他还记得喻连失忆了,不能受刺激。

    “那你知不知道他……”大婶瞥向喻连小腹。

    她是城中接生婆,见识颇广,知道有些男子通过仙家手段也能怀孕。

    谢久白:“知道。”

    大婶略微狐疑,但还是松开了喻连。

    她只是一介凡人,就算不太放心又如何?还能跟仙家抢人不成?发善心也是有度的。

    她闭了嘴,挎着篮子走了,一步三回头的看。

    那在气质上年长些的白发男人微微弯腰,对他面前的人语气温和的说些什么,姿态和神色温柔极了,关系显然不一般。

    大婶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却松了一口气似的,心想:“估计是那傻郎君的夫君吧。”

    人怀着孕丢了,现在才找到,也是不称职。

    谢久白看着喻连惶恐害怕的双眼,本能地压下自己的情绪,先安抚眼前的人:“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也不会利用你威胁冥主,更不会伤害你腹中之子。”

    “落冥教作恶多端,你留在那儿会很痛苦,你先与我在沧山休息几日,我再带你回仙宗……”

    喻连完全没有在听。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谢久白的手,抓着他的人换了一个。

    他试着把自己的手往回扯,和刚才不一样的是,这个人抓他不太紧,他一扯就把手扯回来了。

    喻连眨了下眼睛,默默侧了一步,绕过谢久白。

    谢久白在他眼中,和刚才抓着他的人一样,没什么不同。

    “……喻连。”谢久白重新抓住了他。

    他知道,喻连心里定然不愿,所以半个字也不愿意跟他说。毕竟,在他眼里,喻连是回家,可是在喻连眼中,却是莫名其妙就来了敌营。

    但他绝不会放喻连离开。

    谢久白低声说:“我先带你回去。”

    他抱起呆愣惶然的喻连,身形转瞬消失在了小城之中。

    沧山小院。

    谢久白挥开小院周围的层层法阵,抱着喻连进了竹屋二楼的卧房。

    小院依旧在它原来的位置,里面所有陈设,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都没有多大变化。基本维持着喻连离开时的样子。

    他将喻连放在床边,看了看喻连脚心上的细小伤口,微微皱眉。不严重,但需要立刻处理。

    谢久白引来清水清洗伤口,“应该有点痛,我会轻一些。”

    清洗伤口的期间,喻连挨着床,期间一直向往床里面缩,谢久白攥住他脚踝,没让他逃掉。

    随后他取来药膏和绷带,一点一点在喻连脚心上涂了药膏。

    淡淡的药膏清香弥漫开来,喻连身上略低的体温触到谢久白的掌心、指尖。

    这触感不断提醒着他,喻连的的确确回到了他身边。

    谢久白涂药的动作越来越慢,那挥之不去的恍惚感在持续的肢体接触中,徐徐落到了实地。

    他没注意到,因为他的桎梏,喻连已经越来越惊恐了。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是谁,只知道这人在用绳子把他绑起来。

    这是个坏人。

    谢久白沉沉呼出一口气,拿过绷带,一圈一圈缠在了喻连脚上,可刚缠了一半,喻连忽而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叫,谢久白还以为自己弄疼了他,下意识松了力道。

    喻连立时一脚蹬在了他肩膀上,拼命地往后蜷缩,恨不得把自己当场变没。

    可是他再怎么努力缩,也只能缩到竹床和墙面的夹角里,他反应又慢又呆。

    像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似的,他蜷起来后,就抬起了头,那双呆滞惊惧的眼睛映着谢久白的身影,瘪了瘪嘴,带着哭腔:“怕。”

    谢久白彻彻底底怔住了。

    之前喻连没说话,沉默的样子还能说是抗拒敌营仙尊,所以不想说。而现在,喻连这番情态,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不正常。

    想到一个可能,谢久白大脑嗡了声,许久,才勉强笑了下:“阿连……”

    别开这种玩笑。

    他跪上床榻,停在喻连面前,双手捧起喻连的脸,“阿连,你还记得我是谁吗?还记不记得东清镇?”

    喻连的脸在他掌心里显得更清瘦了,下巴也尖尖的,没多少肉。

    “嗯?还记得吗?”谢久白声音轻极了,“看着我的脸,说一句别的话,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

    他期待,或者说是乞求的看着喻连。

    而喻连依然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大滴大滴的眼泪从那双惊恐睁大的眼中流了出来。因为退无可退,双脚只能徒劳的在席子上摩擦后蹭。

    谢久白仍旧只听见了一句哽咽又委屈的:“怕……”

    第155章

    [东清镇后,喻连进入未成形冥界。出来之后,灵魂震荡,封印碎裂,以至识海彻底毁坏,世间暂无修复之法。

    喻连已疯,时而若稚子单纯,时而惊惧怯懦周围人、事物,记忆混乱跳跃,身旁离不得人,需小心照顾。

    孕期细则另附信纸,务必遵守。

    祝不死。

    写于幽冥禁宫。]

    喻连带着的储物袋中有一沓厚厚的信,除了开头这张简短的说明,后面全是关于喻连身体情况的说明和日常护养细则。

    ‘疯’字盯久了,竟有种眩晕感。

    谢久白放下信纸,重新望向喻连。

    喻连因为他的远离,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一点,就是还在哭,哭起来没声没息的,不一会儿袖子就湿了一团。

    离开仙宗五载,跌入地狱,遇见了个畜生,百般折磨后失了记忆,再后来怀孕、疯癫……

    若他知道用千载寿元给喻连续了十年的命,竟让他遭遇了这些,他还会选择给喻连续命吗?

    谢久白看出喻连怕他,不敢跟刚才一样握着他的手了,避免了肢体接触。、

    他跟喻连保持了一点距离,再次对上那双惊惶痴傻的眼,即便心脏碎成了千万片,还是露出很温和的笑容:“阿连,不要怕,是师父。你现在在家里,很安全,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或许是从小将喻连养大的缘故,谢久白本能的知道此刻该如何安抚喻连的情绪。

    储物袋中有喻连在幽冥禁宫惯常用的东西,谢久白取出一条被褥,围住了床角的喻连,给他造了个单独隔离出来的小窝。

    熟悉的气息包裹住过来,喻连揪起被子一角,把自己遮了个大半。

    就这么僵持了一刻钟,墙角的青年眼里的惊恐稍微散了一些。

    谢久白见状,声音更缓和:“我刚才看见你的时候,你靴子丢了,是摔跤了吗?”

    “……嗯。”喻连抓紧了被角,努力道:“宝…宝。”

    “摔。”

    “疼。”

    眼泪又从那双睁大的眼睛里掉出来了,“怕,宝…宝……”

    谢久白眼圈不自觉红了,抬起手,指节轻轻擦去喻连的眼泪,“好,师父知道了。阿连是怕宝宝摔疼了,是吗?”

    擦完泪,他手指顺势落在了喻连脉门上,“师父给你看看,宝宝有没有事。”

    喻连想躲的动作停住,呼吸也屏住了。

    谢久白灵力探入喻连体内,细细探查了一遍。

    他看见了喻连丹田内比在东清镇大了很多的胞宫。

    他并非药修,没有药修温和的灵力,所以不敢过去查探,只确定了胞宫无事,便轻轻退了出去。

    退出去之前,他留下一抹灵力,缓慢温和地祛除着冥主在喻连丹田刻下的生死咒纹。除了孩子,他不想让冥主的任何东西留在喻连身上——不,这孩子也不是冥主的,是喻连的。

    除了丹田内的生死咒纹,还有喻连手背上的追踪咒纹,他也一并除了去。

    没有让喻连等太久,谢久白说:“宝宝没事,和你一样安全,你把宝宝保护的很好。”

    喻连这才慢慢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默默平复着抽噎的胸膛。

    谢久白注意到,喻连对他的惧意少了些。

    他没有继续更进一步,而是再次重复道:“阿连,这里很安全。你可以自己在屋里看一看,走一走,师父出去守着你,晚上再进来,好吗?”

    喻连垂着眼不吭声。

    谢久白留了一丝神念在屋内留意喻连的情况,自己轻轻离开了卧房,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合上了。

    谢久白低着头,扶在门上的手指无声收紧,骨节泛起青白之色。

    许久,他拳头松开,绷紧的肩膀也往下耸塌了点。

    他坐在二楼台阶上,望向这处小院。

    长风掠过沧山之巅,卷着苍凉的气息漫过寸寸荒原。小院门外挂着的褪色的红灯笼微微摇晃。

    其实一切都没有变。

    腰间的传音玉佩亮了又灭,不知第几次,谢久白才连通了传音。

    那边传来兰泊风紧张的声音:“怎么样,孩子接到了吗?”

    谢久白喉咙发堵:“……接到了。”

    兰泊风顿时大松一口气,语气明显喜悦起来,责怪道:“传音这么多次你怎么不接呢?害得我担心的不行。”

    “小喻连怎么样了,上次在东清镇问你,你说他失忆了,我怕你骤然把他接来,他会不接受我们。不过也没事,失忆了可以慢慢恢复,总算是回家了,回家就好……”

    “现在仙宗通往沧山的传送阵断了,新建起来的这个还得十来天才能弄好,你要不然直接把他带来仙宗?不,还是算了,千万不能急,别刺激他……”

    他一下担忧,又一下高兴的,完全没有沉稳宗主的风范。其实兰泊风年少时便是如此情绪外放的人,谢久白都能想象到他一边来回走一边搓手的样子。

    当时谢久白知道喻连在幽冥裂隙之后,就在想办法怎么把喻连救出来。

    毁掉仙宗传送阵,取出传送核心这个邪门办法是他提出来的,但是需要兰泊风同意。

    归属于空间类的传送核心极其珍贵,熔炼难度极大,炼一个出来都要耗费海量的珍贵灵石灵材,一不小心,融进去的东西就全废了。

    若非熔炼条件苛刻,加上四百年前持续那么久的战争时期,把资源都打没了,九州各地的传送阵不说遍地,也该有双手之数。

    兰泊风连犹豫都没有,说了句:“拿去用。毁了可以再建,我修的是商道,仙宗这些年赚的最多的就是钱,毁三四个也耗得起。”

    他已经做好了传送核心毁了,人也没救回来的准备。

    但现在人救回来了,自然是值得高兴。

    兰泊风说了这么许多,发现谢久白一直没说话,不由得顿了顿:“怎么了,是不是阿连不太好。”

    谢久白:“师兄。”

    师兄弟这么多年,兰泊风分得清他的语气,这一个师兄喊出来,他心里一咯噔。

    “阿连他……”谢久白许久都没说出来后续。

    半晌后,兰泊风道:“你现在还在沧山小院吗?”

    谢久白:“嗯。”

    兰泊风:“我去找你。”-

    东清镇上空。

    封锁空间的大阵裂纹如蛛网。

    短短半日时间,两道身影已经交手上千招,自从冥界重塑后,冥主修为已经稳定在了问劫后期,和谢久白同一境界。

    而祝余草能凭借剑意和谢久白交手,自然也能和冥主交手。

    长时间交手自然会吃亏,但剑修战力爆发起来,短时间内还是没问题的——哪怕他修为比他们低两个小境界。

    毕竟当年祝余草燃烧神魂的一剑,几乎成了冥主的断头铡。

    咔——

    空间封锁大阵在触手的攻击下,裂纹愈来愈密集。

    又是一招交手后,两人飞速推开,祝余草擦了下唇边的血。

    冥主抬头看了看,正欲一举破开大阵的时候,忽而感应到他在喻连丹田内留的生死咒纹消失不见了。

    他脸色骤变。

    生死咒纹消失,不是有人强行抹去,就是被种下咒纹的人已经死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祝余草身前,祝余草抬手欲挡,却发现冥主不是攻击他,而是抢走了他腰间的传音玉佩。

    祝余草:“……”

    冥主锁定传音玉佩里储存的谢久白的气机,直接传音过去。两次没有接通,他甚至骂了句脏话。

    祝余草:“……??”

    好在到了第三次,传音终于连通了,谢久白:“那边出事了?”

    冥主:“你接到喻连了吗?他丹田里的生死印记没了,他是不是在你那里?”

    “……”

    一道剑光劈来,祝余草道:“传音玉佩还我。”

    冥主躲开,盯着玉佩道:“说话!”

    传音玉佩亮了两下,彻底灭了下去。

    谢久白听见祝余草的声音,确认他没事,便直接掐断了传音。也不知他传音后听见的是冥主的声音是什么感想。

    冥主反而松了口气。

    这态度这反应,喻连绝对在谢久白身边。

    冥主把传音玉佩揣在了怀里,显然是不打算还给祝余草了。触手彻底将空间封锁大阵打碎,但冥主没有撕开空间裂缝追去沧山,而是折身回了幽冥裂隙。

    祝余草也没有追,肩膀上的血流到了剑尖上。

    他甩了甩青芜剑,看着冥主消失的地方,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场交手,只是开始而已。

    “主上!”

    “主上……”

    “主上。”

    一路来至幽冥禁宫,落冥教主、苏副教主和十一大坛主,以及落冥教所有核心人物,全都汇聚在此。

    气氛完全不一样了,每一个人脸上都是肃杀之气。

    冥主坐在王座上,眸色森冷。

    苏副教主率先跪下:“属下教子无方,请主上息怒。”

    落冥教主:“苏邻也不是你教的。”

    “……”苏副教主,“卧底多年,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对主上不忠,属下愿代子受过,请主上责罚。”

    冥主:“苏邻在哪儿。”

    苏副教主低下头:“在地牢中。”

    已经快死了。

    但是冥主不留他一命,谁也不敢救他,哪怕他是自己儿子。

    冥主指尖一抬,触手卷着祝不死从寝殿里出来,祝不死狠狠摔在了大殿上,连滚了好几圈,撞在了柱子上,呕出一口血。

    祝不死抬起脸,他一字未说,只对着王座上的冥主笑了下。

    这就是最恶心的挑衅了。

    冥主:“把他也关进地牢里,非我吩咐,不得放出。”

    立刻有教众出来,拖着祝不死下去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冥主敲着扶手,扶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喻连的体温,勉强让他压下把祝不死千刀万剐的冲动。

    他道:“鬼城近来新增了多少鬼兵。”

    落冥教主立刻说:“十万有余。”

    冥主:“点兵。”

    “五大仙门陈兵三千里外,早有交手之意,他们既然这么等不及,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愿。”

    落冥教主眼神倏的亮了,他压住激动,道:“主上?”

    森然杀意弥漫开来。

    冥主眯起眼,“陈兵对垒,打!”

    屠杀九州是他本来就想做的事,可他想等到小莲花生产,他踏入半步仙之后再做。

    可喻连被抢走了。

    他一想到小莲花在谢久白手上,他就恨得发狂。

    那是他的妻子,谁知道谢久白那个不要脸的前夫会对他妻子做什么?!-

    谢久白在给他的妻子涂妊娠油。

    灯火幽幽,微鼓的小腹泛着油润的暖光,他妻子的腹中孕育着一个和别的男人血脉相连的孩子。

    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东清镇冥主当着他的面和喻连欢好,已经在他道心种下了魔根。

    如今喻连显怀的身形又是一根毒刺,扎在他心脏上,随着心跳搏动反复刺穿着他,让他悔恨,让他嫉恨,让他痛极了。

    七情六欲为一人疯长,却全都掩藏在那张素来冷淡漠然的面孔下。

    “嗯……”

    喻连鼻腔发出一声轻哼。

    谢久白回过神,抬头问:“不舒服?”

    祝不死写的《喻连护养细则》上面说了,妊娠油需得日日涂抹,不然往后肚皮越来越大,周围皮肉会绷得慌。

    往常都是冥主涂的,现在自然轮到他了。

    他按照祝不死说的手法涂抹,动作很生疏,怕弄痛了喻连,所以很小心。

    喻连是半靠在床上的,衣衫敞开,眼神呆而涣散。他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丈夫的禁宫,也不知道换别的男人给他涂妊娠油有什么不对。

    他觉得没有危险,那对他做任何事都可以。

    他刚才不是不舒服,是本能地觉得少了点步骤……好像,往常给他涂妊娠油的人,总会在这种时候对他做一些事。

    那些事很舒服。

    涂妊娠油揉肚子也很舒服,但是他想更舒服一点。

    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所以他只是拖长了声音嗯了一下,谢久白没理解他的意思,顿了顿,面色绷紧了,涂妊娠油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结果他涂几下,喻连就轻轻嗯一声。

    最后谢久白不敢涂了,细看之下额角有汗。

    一双纤瘦的腿抬了起来,架在了谢久白肩头,谢久白一愣。

    紧接着,那泛着凉气的膝盖往里一收,夹住了他的脑袋,摩擦着蹭了蹭。谢久白看向喻连的脸。

    喻连也看着他,目光有些痴意,又发出一声:“嗯……”

    第156章

    谢久白和喻连做过夫妻。

    短暂的惊愣之后,他迅速明白了喻连此时此刻的需求。

    他怕喻连赤裸着涂妊娠油没有安全感,所以脱掉了喻连薄衫内衬后,又把外衫给他罩上了。

    外衫是半敞着的,露着微鼓的腹部,下半身是单薄的亵裤。

    喻连双腿架在他肩膀上,这个姿势,很方便他看见一点异样。修仙之人五感敏锐,刚才他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喻连小腹上,现在垂眼看去——

    即便隔着一层衣料,但夫妻一场,他能猜出衣料下此时的情状。

    谢久白重新抬眼,喻连歪了歪头,神态间毫无羞涩之意。

    他有点恍然了。

    眼前闪过的是曾经和喻连相处之时的一帧帧画面。

    年少时的喻连什么都不懂,看个粗略版的春宫图都能面红耳赤个半天,长大了之后也依旧懵懵懂懂,在孜云州的梦境里,轻易被他糊弄了过去,以为那般便是行了夫妻之礼。

    后来……

    后来他们成婚。

    喻连初尝情事,少年心性,食髓知味,每次想了便缠过来。

    谢久白记得喻连那时的情状,是青涩的、害羞的,红着耳尖靠过来,跟他说:“师父,我们那个那个吧。”

    他便回头去看喻连,少年趴在他肩头,一双清澈干净的黑瞳亮极了。

    见谢久白没有任何动静,喻连便扭了扭腰,催促似的:“嗯……”

    他微红的面颊和轻张的唇再次映入谢久白眼中。

    喻连眼睛里只有迷茫和小动物本能的渴求。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和求欢无异,他根本不懂自己在干什么。

    谢久白先是感觉心尖一点疼,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痛苦朝他淹了过来。

    喻连现在的表现更像是一种习惯。

    他习惯于有人在给他涂妊娠油的时候,顺势对他做别的事。

    或者说,不只是在涂妊娠油的时候,喻连才有这种习惯。

    谁给他养成的?

    这是疑问,但谢久白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除了那个畜生,也没有谁会给妻子养成这种习惯。

    谢久白没有动喻连,他这个时候真的对喻连做了什么,和冥主那个畜生有什么区别?

    他给喻连涂完妊娠油,洗了个帕子过来,脱下喻连的亵裤。

    擦拭的时候他顿了顿。

    那是和喻连少年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情态,像一朵被催熟的花。

    当年谢久白和喻连成婚后很久,准备的时候,还需要香膏。

    现在完全不需要了。

    是另一个男人把他变成这样的。

    在他把喻连带回小院之后的这大半日时间里,谢久白处处都能发现喻连身上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犹如一只只的蚂蚁,在他心上爬,时不时蜇他一口。

    谢久白擦拭完毕,给喻连换了身寝衣,抱着他换了个姿势,让他平躺在床上。

    天黑了,喻连该休息了。

    喻连显然还不想休息,他也不知道是不怕谢久白了,还是又不认识人了,呆了好一会儿后,再次对着谢久白轻嗯了几下。

    见谢久白自始至终都不让他舒服,他便默默的转过了身,蜷起来不理人了。

    谢久白低声哄他:“你腹中有宝宝,那样的行为不安全。”

    过了会儿,喻连慢吞吞翻了过来。

    谢久白摸摸他的头,“今日如此折腾,累了吧?师父看着你睡。”

    喻连听懂了睡字。

    他抓了抓手指,掌心空空如也。

    谢久白挑了件小崽子的衣服塞到他掌心里,喻连抓着宝宝的小衣服,合眼睡去。

    不过不知道是刚才体内燥热没有缓解,还是骤然换了个地方不适应,他闭上眼好一会儿都没睡着,给自己睡急了。

    昏睡决倒是很好使,但是祝不死在《喻连护养细则》里面写了,若非必要的紧急情况,尽量不要强制喻连入睡。

    本来就疯了,强制入睡多了,他醒来会更疯。

    谢久白拢起喻连的头发,让他躺在自己腿上,五指做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喻连的长发。

    “不要急,慢慢睡。”

    脱离了小城嘈杂的环境,喻连眼里的呆傻好像也淡去了几分。

    他半睁着眼睛,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谢久白的下颌和半张脸。

    浅淡的、冷清的气息包裹住了他,熟悉又陌生。

    喻连有点茫然。

    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觉得熟悉,又为什么觉得陌生。

    在这静谧的夜色里,只有指尖梳理发丝的细微声响。

    他眨了下眼睛:“夫…君。”

    谢久白一顿。

    随后应道:“嗯。”

    他不知道喻连在叫谁,可不管在叫谁,都只能是在叫他。

    谢久白:“床褥是你习惯睡的,被子和枕头也是。阿连,你在我们的家里,不要怕。”

    喻连:“宝…宝。”

    “睡着也没关系的,不要怕有人会伤害宝宝。”

    谢久白语气温和平缓,抚摸了下喻连的小腹,“这是我们的宝宝,是我和你的孩子。我是孩子的父亲,你睡着了,我会保护你和孩子的。”

    喻连像是听进去了,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闭上眼很久才会睁开。

    “哄…睡。”青年眼睛沉沉阖上了,嘴里梦呓般呢喃出几个字,“…歌。”

    窗户半支着,浅白色的月光碎银一样,洒在他们床前。

    换了冥主,自然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谢久白掌心轻拍着喻连,轻轻哼道: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禾苗长。”

    “萤火虫,当灯笼,挂床头,阿娘摇扇唱童谣,篱笆下,蝈蝈悄声叫……”

    在这首好似从遥远过去传来的童谣中,喻连眉宇间残余的不安散去了。

    他恬然侧伏在谢久白膝上,依稀宛如年少时-

    喻连的状态难得稳定了几日。

    他熟悉了谢久白,也熟悉了新的卧房。他对自己从大大寝宫搬到小小竹屋里这件事,并未有任何落差。

    只是竹屋的院子让他不太舒服,所以他不太敢出门。

    不过今天,他倒是慢吞吞的摸了出来,蹲在后院一个角落里,认认真真地听蝈蝈叫。

    兰泊风来了之后,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身后还跟着裴山越。

    裴山越实打实地找了喻连好几年,此时一看见他,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险些兜不住,立刻就要过去:“喻——”

    喻连吓了一大跳,呆呆回头。

    没看见人。

    但他还是害怕,蝈蝈也不听了,四下搜寻着谢久白的身影:“怕。”

    谢久白出现在他身侧,“阿连。”

    喻连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并不经常给谢久白指向性明显的反应,所以谢久白基本靠直觉猜,但他直觉一般很准。

    谢久白笑了笑:“想回去了是不是?”

    喻连这才点头。

    谢久白:“是想我牵着你回去,还是抱着?”

    喻连抓他袖子的手紧了紧,于是谢久白牵住了喻连的手,带着他朝着竹屋二楼走。

    他自己走路的时候总是慢慢的,有时候走着走着还会出神、发呆,眼神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呆滞木楞的。

    谢久白将他送回了屋,半个时辰之后,才从里面出来。

    院中氛围一片滞涩沉重。

    兰泊风本来是有一丝高兴的,他第一次看见喻连长大后的模样。

    可现在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前几日传音,谢久白久久没有透露喻连的情况,兰泊风便已经猜到喻连情况不是很好了。

    可纵然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喻连。他从小看到大的那个活泼单纯的孩子去哪儿了?

    “仙门和落冥教交手了,丹峰长老正在从前线赶来,来到这里还得两日时间。”兰泊风说,“现在可以说说阿连的情况了吧。”

    他只知道喻连失忆,其他的一概不知。

    谢久白把祝不死整理在储物袋里的喻连的医案给了兰泊风。

    兰泊风打开,看见医案第一张的时候就怔住了,“……识海完全溃散,现存之法,无修复可能。”

    “……”

    “什么意思。”兰泊风不可能不懂,可他还是问了,“谢久白,医案是什么意思?”

    “阿连疯了。”谢久白说:“他识不得人,记不得太多事,浑浑噩噩。很容易被吓到,也很怕陌生人。”

    兰泊风耳边嗡的一下。

    可很快,他视线就扫见了紧跟着的下一行:“妊娠…五个月。”

    重击一个接一个,兰泊风额角突突直跳,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

    “小喻连怀孕了?”

    他企图从谢久白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惜,没有。

    兰泊风深吸一口气,压制不住的杀意从他那张素来清雅和善的面孔上渗出来,“他怀的孩子是……”

    谁都知道,喻连是从幽冥裂隙出来的。而且冥主很重视他,不然当年不会强闯帝川,掳走祝不死。

    谢久白淡淡说:“是我的。阿连怀的是我的孩子。”

    他语气笃定而平静,可兰泊风知道这不可能。

    五个月前,阿连还在幽冥裂隙没出来。

    谢久白看向他,笑了下:“师兄,我和阿连的孩子,你也得帮忙取名字。”

    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兰泊风一瞬间竟然有些发寒,可很快,便化作了深深的悲哀和无力。

    疯了的何止喻连一个。

    谢久白痴情花解开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经疯了。

    兰泊风沉默的走到了石桌前,把医案放上去。

    他没有再继续翻着看了,坐在石凳上,半晌,那撑起整个宗门数百年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喻连疯了和喻连怀孕了,不管哪一件,都是需要消化很久的事情。

    现在撞在了一起,不要说能不能消化了,能从这冲击里缓过神来已经很好了。

    小院里静了很久很久,久到日暮夕阳,兰泊风才哑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谢久白别开脸,手指握紧。

    裴山越蹲在了地上,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在流泪,眼泪哗啦啦的不要钱一样掉出来。

    就算他捂着眼睛,眼泪也会从指缝里溢出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要是我能早点找到小喻连,他是不是就不会被抓到幽冥裂隙去了?”裴山越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袖子擦来擦去,哽咽到让人听不出来他说的什么。

    “我还想…我还想告诉他,咱们宗门里的师兄弟师姐妹们都可想他了。”

    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个大包袱来,包袱松了一角,露出里面一沓一沓的信封。

    “我这……这是带着任务来的。师伯不让来那么多人,他们就托我带了很多信。我都……我都偷偷看过的,小喻连,他们、他……他们真的……可想可想你了。”

    那都是在比武台看着喻连长大的同门们,虽然叫喻连一声大师兄,小师叔,但其实都是把自己当成喻连的哥哥姐姐。

    连到喻连手里的禁书都是粗陋版的,不让他看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又愁他连骂人都不会,眼巴巴翻找来骂人宝典,让裴山越送去。

    自打喻连失踪后,宗门里不少人都默默背上了包袱,和裴山越一样,不再尊谢久白为仙尊,而是踏入九州,寻觅喻连的消息。

    如今的信件里也都写满了他们的想念:

    [大师兄!仙宗新收的小弟子们竟然想抢你鲜花榜第一的位置,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他们不知道这个位置永远都只能有一个人吗?

    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让那群小弟子们拜倒在你的仙宗宗服之下?]

    [在幽冥裂隙里还能传信息出来,小师叔不愧是小师叔,九州大陆第一年轻灼阳仙尊!小师叔我找你找了好久哦,都饿瘦了,什么时候回来呀。]

    [大师兄是不是受伤了?不急着回来,一定要好好养伤!我要去上战场了,希望打赢回来后能收到大师兄已经回宗的消息。]

    [大师兄大师兄……]

    信其实都不是很长,他们担心喻连从幽冥裂隙出来后身体状况不好,可能会受伤什么的,所以不想写长信让他费神。

    也不想写得很苦情,读起来就酸酸的,不符合他们仙宗弟子风范。

    这些信裴山越读过,怕万一有些不合适的话,好在最后也没有。

    他其实还有个任务,就是用留影珠记录下来喻连看信时候的反应,那群没安好心的很想看看他们大师兄会不会感动的掉眼泪。

    “他们可想你了,我也…我也很想你。”裴山越嗓音沙哑,“我还想听你叫我一声师兄呢。”

    可是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明明五六年前,他们还在期盼着喻连从九州台得胜归来。

    风卷起地而起,胡乱翻开石桌上的医案,哗啦啦的,兰泊风伸手按住,轻轻一叹。

    窗户没有关严实,喻连愣愣地从窗户缝隙里看向小院中的人。

    那絮絮叨叨的声音飘过他的耳畔。

    过了会儿,他歪了歪脑袋,两行泪从那双无神呆傻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第157章

    深夜之时。

    谢久白照旧照顾到喻连入睡。

    等人睡熟后,他便让兰泊风和裴山越悄悄进来,看了看喻连。

    真近距离见到了人的时候,才知道喻连变化有多大。裴山越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了泛滥的趋势。

    兰泊风坐在塌边,他毕竟经历得多,情绪比裴山越稳得住。

    “这小脸瘦的,猫一样。”他已经看了喻连的医案,知道喻连腹中孩子不能流,不然可能连带着喻连一起没命了。

    祝不死似乎是很怕喻连回归五大仙门后,因为腹中怀有冥主之子,而被排斥,所以特地重点说明了,喻连的孩子只会是和他一样的小莲花。

    他的担忧很正确,没有人会不担心一个具有冥主血脉的孩子,怕会再出现一个天生残暴的冥主。

    而且兰泊风也不想喻连承受诸多非议,他同意了谢久白的说法:“先瞒住外面的人,能瞒多久瞒多久。如果落冥教那边漏了消息,我会直接对外宣布你是孩子的父亲。”

    “阿连的孩子生下来,就放在仙宗养。”

    喻连受到的关注太多,有孕的事完全隐瞒是不可能的。

    孩子必须要有个镇得住修仙界的生父,届时,他会对外宣称,孩子是当时谢久白和喻连在东清镇见面的时候怀上的。

    只是这样,谢久白会被世人更加唾骂。

    他本来就因为引诱弟子而被世人诟病,现在又多了这一条——在营救弟子的过程中让弟子怀孕。

    简直是禽兽中的禽兽,‘师尊’耻辱柱的榜首。

    谢久白眉心微松:“嗯,多谢师兄。”

    兰泊风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罩,让喻连睡得更安静些。

    正想说些什么,他看见谢久白腰间的传音玉佩一直在亮,不由得道:“看看是谁在跟你传音。”

    谢久白瞥了一眼说:“冥主。”

    “……”

    “他抢了祝余草的传音玉佩,这几天一直在申请传音。”每天能申请上百次,只是他从来没连通过。

    兰泊风强制自己冷静两秒,随后抢过谢久白的传音玉佩,紧接着裴山越听见了仙宗骂人宝典的口语版本。

    那边沉默很久,传过来一声低笑:“谢久白,照顾好我的妻子和孩子,我很快就会接他们回来。”

    整一部骂人宝典都不及这一句话的杀伤力大。

    兰泊风几欲呕血,反倒是谢久白很平静的回了句:“阿连的孩子出生后,会叫我父亲。”

    语罢直接切断了传音。

    下一刻,传音玉佩疯狂闪烁,谢久白直接把玉佩丢在了一边。

    兰泊风:“你不生气?”

    谢久白:“生气没用,杀了他就好了。”

    兰泊风捏了捏眉心,兀自缓了缓。

    他来这边是为了看喻连,也是要从沧山去前线。

    “前线已经打起来了,冥主率领落冥教和鬼兵,跟五大仙门交手。祝余草领兵,这几天,已经打了数次了。”

    谢久白:“情况如何?”

    “不容乐观,冥主简直是条疯狗。”兰泊风拧眉,很难想象冥主在前线战事如此焦灼的情况下,还会每天给谢久白传音上百次。

    “祝余草、问苍冢主、了悟、我宗剑峰长老全都在前线。还是跟几百年前一样,一旦打起来,落冥教的优势越滚越大。”

    冥主能操纵一般修士的灵魂,把死去之人的灵魂变成鬼兵。

    所以落冥教的教众杀起来永远比五大仙门的人更狠,因为他们知道,就算他们死了,也会以灵魂形态存在。

    而五大仙门这边死去的弟子,也会被转化,抹消神志,化作鬼兵傀儡。成为冲杀在最前端的‘盾’。

    兰泊风长叹:“还好,冥界在东清镇凝形失败,这战事不算棘手。”

    冥主有能撕开空间裂缝瞬移的本事,但无法带多人穿过裂缝。

    而冥界能装载鬼兵,也能短暂容纳少量活人,倘若他手持冥界,直接撕裂空间,降临九州任意一个地方,把鬼兵放出去大肆屠戮……那千载前的噩梦真就要重现了。

    谢久白静静听着,目光时不时落在喻连身上。

    兰泊风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现在前线暂时用不到你,你本体还能在这里照顾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喻连睡得有些不安,皱着眉,含糊嘟囔了句什么。

    即便是有隔音罩,屋内的其他三人还是放轻了呼吸。

    兰泊风招招手,压低了声音:“出去说吧。”

    倒也没有出去很远,三个人挤挤挨挨地站在二楼竹屋连廊处,把窗户支开了一条缝,一边看着喻连,一边低声交谈。

    兰泊风在窗外看了喻连一整晚,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便离开了沧山。

    仙宗通往沧山的传送阵毁了,喻连现在的状态,直接抱着他赶路,怕是会应激,不如暂时留在这里。

    裴山越也留了下来,兰泊风让他在这里帮忙照看喻连,平日里跑跑腿什么的。

    等沧山通往仙宗的传送阵开启,喻连平安回归仙宗之后,他再前去战场。

    他怕吓到喻连,所以就在小院外自己搭了个小屋,尽量不和喻连见面。

    如此,又过了两天平静日子,丹峰长老来了。

    她趁着喻连熟睡,悄悄给他看了诊,摇头叹气许久,说这种情况,喻连还能活命,得多亏了祝不死。

    她没有办法挽救喻连的识海,只能熬煮些药汤给喻连补身体,她收拾了收拾,也在竹屋小院外住下了。

    汤药熬好了,便让裴山越送到小院里-

    又一日。

    喻连眼睫微微一抖,缓缓睁开。

    模糊的视线聚焦,他看见了床头上斜斜伸出来的那枝空无花。

    被灵气强行定格了的空无花早已没有了花香味儿,只余下空空的外壳。

    他眼底的呆傻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恍惚,随后他叹了口气,撑着床坐了起来,念了句:“师父。”

    正在厨房温汤药的谢久白身形一僵,下一瞬,他就出现在卧房内。

    他望向支着身子起来的人。

    那清明的眼神让谢久白有点恍然了,他愣着看了好一会儿,紧接着,心跳一点一点加速。

    期待、紧张、惶然混杂在一起。

    喻连捶了捶双腿膝盖,而后掌心用力一撑床沿,缓慢站起来,他又喊了句师父,朝着谢久白走了过去。

    谢久白喉咙发紧,下意识伸出手:“师父在,阿连,师父在这……”

    喻连和他擦肩而过。

    他听见了喻连嘀咕的一句:“我都忘了,师父走了的。”

    谢久白一怔。

    他转过身,喻连像是完全看不见他一样,走出了卧房,扶着楼梯扶手下了二楼。

    喻连在院中找了个小凳子,推开竹屋小院的门,坐在了小院门口,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远方。

    谢久白来到他身后。

    “阿连?”

    喻连只是换了个手撑着下巴。

    谢久白蹲下来,也跟着喻连一起往远处看——只有沧山一片荒原,没有什么好看的。

    阿连坐在这儿干什么,在看什么?

    他不敢擅动,请了丹峰长老过来。

    丹峰长老看了半晌,说:“他似乎感受不到我们的存在,先别动他,顺着他来。”

    喻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在这儿坐着坐着,直到夜空星辰密布。

    他抱着自己膝盖睡着了。

    谢久白想把他抱去卧房,却见才睡了没两息的人睁开了眼睛,他双手做了个撕开东西的动作,然后对着空气喊了句:“师父?”

    空气自然是没有回应的,但喻连好似听见了回答一样,有些迟疑说:“师父,你不舒服吗?追到落冥教主了吗,还是说交手之时你受伤了?”

    谢久白记得喻连说过的每一句话,短短两句,他瞬间就记起来了这是哪一段的记忆。

    这是他刚剜走喻连的心窍后的那几天。

    他封印了喻连识海里心窍被他剜走的那段记忆,之后给了喻连十五张传音符篆,便将他抛在小院,骗他说他去追杀落冥教主。

    他还对喻连说,想他的时候可以用传音符篆和他说话。

    喻连传音过来的时候,他根本不在追杀落冥教主,而是在九州台下,用他的心窍复活祝余草。

    他那时根本无法分出太多心神去和喻连聊天,话里话外,都是敷衍。

    他看着喻连,也看见了当时那个对他敷衍的话都听得很认真很珍惜的少年,“师父,家里有炭火吗?我有点冷,想在屋里点盆炭火。”

    谢久白还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他让喻连去屋后拿火晶,火晶比炭火好用。

    第一次传音结束后,喻连脸上高兴的模样渐渐消失,变得蔫哒起来。他显然也感受到了谢久白的敷衍。

    他捶了捶腿,站起来晃晃悠悠走了两步,猛地往前一摔。

    谢久白立刻搀扶住了他,这一扶,喻连就跟宕机了似的,完全不动了。

    丹峰长老拧眉道:“松开他,他在复刻。”

    谢久白:“复刻?”

    丹峰长老:“嗯,复刻他在这处小院经历过的事情,这是一种刻板行为。大概是这段记忆给他带来了某种创伤,所以当他重新来到带给他创伤的地方,处在熟悉的环境里,复刻的刻板行为就被唤醒了。”

    “……”

    行为复刻。

    所以喻连坐在院子门口等了一整日,就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与他传音?

    可他等了这么久,只得到了他几句明显心不在焉的关心。

    谢久白缓慢地将喻连放下。

    一挨着地面,喻连像个被激活了的木偶人一样,他又做了个撕开传音符篆的动作,卡顿了几息后,才有点委屈道:“师父,你能早点回来吗?我刚刚摔倒了。”

    [摔伤了没有?]

    喻连:“应该没有。”

    [阿连乖,师父办完事就立刻回去,你若伤了,自己上点药,好吗?]

    喻连每说一句,谢久白的记忆就自动补了下一句。

    彼时他在九州台下,听到这里虽然有点担心,可他回不去,只能这样关心一句。

    或许那时他心里更多是认为喻连想他了,是在跟他撒娇,求一点关注。

    毕竟摔一跤能有多严重?擦破皮涂点药就好,他就算在喻连身边,也是这样的处理方式。

    后来他才知道,沧山生死泯之时,喻连为了求一个救他的办法,在忘川残骸跪了二十一天,寒气侵入双腿经络,后遗症颇多。

    而他剜走了喻连的心窍,导致他身体更无法产生热量对抗寒气,腿疾恶化得厉害。

    他跟他说摔倒了不是在撒娇,是真的双腿没知觉,站不起来了。

    喻连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双手撑住地面,身体一点点趴了下去——

    [他为了跟你传音,从天黑等到天亮,自己昏睡几次都不知道。为了跟你多说几句话,低声下气,没半点骨气、脾气和尊严,简直恶心死了。]

    [我还看见他腿有问题,摔倒后爬不起来,拖着一双腿,跟被打废了了的狗一样在地上爬。院子里都是他皮肤磨破了,拖出来的血痕,你都不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可怜,多可悲,多好笑……]

    苏邻尖锐的声音横跨了五六年,再一次扎入谢久白的耳中。

    灵力尽失、腿疾恶化,被他孤零零丢在这里,无人照看。谢久白没有让喻连再次趴下去,他抱住了喻连,在喻连再次卡顿的呆滞里,埋首在他颈侧,眼皮发烫。

    从此处到竹屋处二三十米的距离,喻连是硬生生爬过去的。

    他见过那满院子的血痕,如今也亲眼见了那几日喻连是怎么独自熬过来的。

    他不可能让喻连在爬一遍,直接带着人回了竹屋里。

    丹峰长老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后,跟了上去。

    喻连回了屋也没有安生下来,他嘴里喃喃着药膏、药膏。谢久白找出来一瓶递给他,喻连才安静下来,按照谢久白说的那样,在自己足背、膝盖和小腿上抹药。

    一边涂一边在‘伤口’上吹气。

    他喃喃自语:“师父不在,你得乖乖的。乖一点,师父让你乖一点。”

    谢久白能想象到那时的少年喻连费劲千辛万苦爬到二楼竹屋里,拖着动不了的双腿靠在床边,自己给自己涂药的样子。

    他胸腔发闷,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胸口塞入一块滚烫的石头后,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胸膛,朝内挤压。

    钝痛从胸膛蔓延到四肢。

    他道:“阿连,师父在这儿,师父就在你身边。”

    喻连说一句,他便回一句。

    就算他清楚的知道,他现在的回答,永远也穿越不了时空,抵达彼时喻连的身边。

    喻连自言自语的声音忽而一停,紧接着他毫无预兆地摔了药膏,碎瓷片迸到谢久白脸侧,划出一道血痕。

    “真没用!喻连你真没用!你这个烦人精,什么都要师父操心吗?拿个火晶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

    “废物!废物!废物!”喻连发了疯一样捶打自己的双腿,满眼的暴怒之色。

    谢久白死死攥住他的手,喻连拼命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又开始自言自语:“可以做得好,衣服脏了就丢掉。慢慢来,不生气不生气……”

    从天之骄子沦落成走路都成问题的半废之人。

    谢久白从没听见喻连骂自己是废物,是烦人精。

    喻连的创伤从来都不是从此之后再也无法修炼,而是在从小院门口爬到竹屋外的那二三十米里,他的骄傲、自尊全都被地上粗粝的石子磨得褪了色。

    那悔恨的毒汁一次又一次翻涌上来,谢久白说了不知道多少对不起,可是时过境迁,伤害早已铸成,任何形式的道歉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东清镇方圆三千里。

    五大仙门和落冥教的第一次战争已经打了十日。

    冥气肆虐,落冥教的打法凶残至极,交手之时只要落于下风便直接自爆,教众自爆变成鬼兵,鬼兵自爆灰飞烟灭。

    在这种极端消耗的打法下,五大仙门迅速战败,前锋精锐弟子被落冥教俘获,退兵千里。

    翌日,落冥教追击至阵前,却没有立刻开战。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阴风阵阵,两方陈兵对垒。

    冥主出现在落冥教阵前,望向对面五大仙门的宗主、掌门。

    “不要紧张,各位。我和你们,或者你们的长辈也算是老朋友了。”

    “我本来不想和你们打,可是谢久白抢走了我的妻子,我落冥教的尊后——哦,也就是仙宗的喻连,你们的灼阳仙尊。”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果不其然,五大仙门阵营里的所有人脸色都精彩极了,尤其是仙宗弟子。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他强行压住随着喻连离开时间变长而越发暴虐焦躁的情绪,微微一笑。

    “只要你们把喻连送回来,我便发天道誓,从此安安分分,再也不对五大仙门出手,抓到的战俘也可以放掉。不然,我们第二次开战的时候,落冥教会用这些战俘的人头祭旗。”

    “五天时间,我等你们的决定。”

    冥主很清楚五大仙门有些人的德行,能拖就拖,推诿抱怨。若非是必要,哪怕只有一条不算退路的退路,他们都不愿意打仗。

    纵观千万载史海仙册,牺牲一个人来换取天下太平,正是这些人最爱做的,不是么?

    第158章

    谢久白的传音玉佩亮了无数次,没有一次成功连通的。

    落冥教要求五大仙门把他们尊后送回的消息一路辗转,辗转了三日,才传到了裴山越这里。

    然而裴山越根本不敢把这个令每一个仙宗人都感到愤怒的消息告诉谢久白。

    这几日,喻连在断断续续复刻过去的那段时光,谢久白想给喻连换一个环境,可是丹峰长老说,复刻行为不彻底结束,换一个环境,很可能又会给喻连带去新的刺激。

    喻连复刻了三日,细碎的痛苦犹如玻璃渣一样碾在谢久白身上,对不起已经说尽,悔恨显得虚伪,他木然地抱着小憩的喻连。

    这三日,喻连没有完整的睡眠,几乎睡一刻钟、半个时辰,醒来记忆就会跳转到下一段。

    按照目前复刻的进度,马上就要到喻连恢复记忆,杀上九州台那里了,他就是在那里,对喻连说:“阿连,我从未爱过你。”

    喻连从九州台离开后,他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他不清楚喻连是否知道痴情花的事,还是说,在喻连心里依然是——谢久白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喻连。

    喻连哼唧了一声,呼吸一变,马上要醒了。

    在过去三天里,这是凌迟开始的讯号。谢久白没有动,等待这一次的铡刀落下。

    他等着等着,等来了一双清瘦的胳膊,这胳膊圈住了他的脖颈,紧接着,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他脸颊边上,“夫君。”

    谢久白木木的低下头。

    这一次,喻连眼中终于映出了他的影子,眼神和神态都很温软,像极了他少年时爱着他的模样。

    喻连歪了下脑袋。

    他看出来眼前夫君状态不太对,从他身上坐了起来,双手捧住谢久白的脸颊,哄道:“怎么啦?看起来好难过好难过的样子。”

    谢久白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

    九州台的过去没有复刻,恢复记忆的恨也没有复刻。

    他紧绷的精神应该放松下来的,可喻连温柔的样子像是他把烫到了一样,他眼圈控制不住的泛起红意。

    谢久白摇了下头:“不难过,没有难过。”

    “不难过吗?你看起来要哭了。”喻连吻了吻他的唇,“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好吗?我不是说过,我们是夫妻,任何事都要一起承担吗?”

    谢久白想起沧山生死泯的时候,他背着喻连准备赴死,喻连发现后,也是这样跟他说的。

    他们是夫妻,任何事都可以一起承担。

    谢久白声音沙哑:“……就是,做了个梦。梦见你不爱我了,离开了我。”

    “怎么会?”

    喻连使劲儿捏了下他的脸,“疼吗?”

    谢久白:“有点疼。”

    喻连:“这不就说明我在你身边吗。”

    谢久白许久才嗯了声,他双臂环住了喻连的腰,“阿连,我爱你。从来没有旁人,我爱的是你,我真的很爱你。”

    他爱喻连,这份感情亲情混杂着情欲爱意,贯穿了喻连的大半生,也长进了谢久白的骨子里。

    痴情花错缠了十九年,让烈火烧过一轮后,真切的爱才从枯骨上露出来。

    谢久白情绪很少外放,很少直白的诉说爱意,但他现在把爱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或许明天起来,喻连又是另一个样子,不会记得他说的话。

    可哪怕只有一刻,让喻连知道他真的爱他,也好。

    喻连:“好了、好了。我知道的,我知道。”

    感受到丈夫汹涌的爱意和难以压抑的情绪,他也不由得被感染了。

    他一下又一下抚摸着谢久白的后背,温柔道:“我也爱你,明渚。”

    “………”

    死一样的寂静在卧房内蔓延开。

    谢久白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气:“你…爱谁?”

    喻连略微推开他,疑惑道:“你呀,不然还能是谁?”

    谢久白:“我是谁?”

    喻连:“明渚,你怎么了,好奇怪啊。”

    很快,他挑了下眉,“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就是想听我带着名字说爱你?”他笑吟吟的凑上来,在谢久白唇角亲了亲,“明渚,好夫君,我爱你呀。”

    他亲了又亲,反复说了好几遍,一滴眼泪落在了他唇珠上。

    喻连下意识一抿,咸涩冰凉的滋味在他舌尖蔓延开。

    他微微愣住,立刻不闹了,指尖擦过谢久白的眼角。

    “好苦的味道。”喻连忧心道,“你到底怎么了。”

    谢久白在东清镇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喻连根本不爱冥主。

    而喻连刚才叫他夫君的时候,眼里有爱,所以谢久白才以为那声夫君是在叫他。

    他还不清楚当年喻连失踪是否知道他爱他,就先知道了,喻连早已爱上了别人。

    原来发现自己的爱人,爱上了别人,是这样的痛。

    原来当年在九州台,喻连是这样疼。

    在喻连疑惑担忧的目光里,谢久白吻了下他的额头。

    “喻连,我爱你。”

    喻连:“那你到底哭什么。”

    谢久白:“爱也是能让人流泪的。”

    喻连一愣。

    “所以这是幸福的泪水。”

    “嗯。”

    喻连哈哈一笑,“我也很幸福。”

    他闹了谢久白好一会儿,才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我们出来玩啦?”

    谢久白心里如何另说,起码面上已经平静下来了,他笑着说:“嗯。幽冥裂隙太闷了,带你出来玩几日。”

    喻连严肃审视了一下新领地。

    卧房的被褥是他常盖的,宝宝的小衣服也都搬来了,不错。

    二楼看完又去了一楼,最后他站在院子里,叉着腰满意道:“清净雅致,很不错。”

    就是不太像冥主的审美。

    冥主喜欢暗色调,低调华丽的装饰,尤其爱紫色,多次偷偷摸摸的给他准备很多暗紫色衣服,让他换着穿。

    奈何他只喜欢浅色系和明亮系。

    角落里还有两个摇椅,喻连把摇椅拖到院子中间,高兴的朝着二楼招手:“夫君,我们能一起在这里晒太阳了。”

    谢久白拿了软垫和毯子下来。

    “静着不动久了,会有些凉,给你铺个软垫,再盖个毯子。”他收拾好后,喻连便躺了上去,悠悠然地枕着自己的胳膊,两条腿交叠翘起。

    他眯眼挡住阳光,望着蓝天上自由自在的浮云。

    “夫君,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喜欢晒太阳?”

    谢久白:“为什么?”

    “因为阳光很温暖,装着阳光的天空很辽阔很轻盈,而我又很渺小,看得久了,就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缕阳光,一抹浮云,一粒尘埃,自由地游荡在天地之间。”

    摇椅一摇一晃,喻连嘴角上扬,眼睛也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缝。

    若是冥主在这儿,且喻连没有疯,他大概可以闻到很单纯的开心甜味儿。

    谢久白:“不管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喻连笑了笑,说了声好。

    他没跟丈夫说的是,偶尔的偶尔,他其实更想一个人自由自在。

    临近傍晚,喻连才回了卧房。

    谢久白找了个借口出来,见了裴山越。

    裴山越快急上火了:“谢师叔,前线战败,冥主说,只要仙门归还喻连,他就发誓不再和五大仙门作对,否则他就杀了抓到的一切战俘。”

    谢久白听罢:“他是不是还给了仙门考虑的时间。”

    “给了五天时间,现在还剩下两天了。”严格来说是一天半。

    谢久白:“知道了。”

    “谢师叔?”

    “回去吧。”

    “……”千言万语硬是咽了下去,裴山越从谢久白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拱手道,“是。”

    谢久白转身回了小院。

    卧房内一片暖融融的,喻连趴在床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自己在那儿笑,一转头看见谢久白来了,他眼睛亮晶晶的招手。

    “快过来。”

    就像是妻子在欢喜晚归的丈夫回了家。

    谢久白关上门,摸了摸喻连的脑袋,“笑什么呢?”

    “在给宝宝起名字,先起一个乳名。”喻连撑着脸说,“凡间说,贱名好养活,要不给宝宝起个大柱,大强,二壮,二狗之类的?不管男孩女孩都这样叫。”

    谢久白:“是不是太随便了。”

    他取出药油和妊娠油来,喻连主动脱了衣服,乖乖躺好,“也没有很随便吧,我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呢。”

    谢久白无奈:“然后就把自己想笑了?”

    喻连又忍不住乐了起来,侧过身,让谢久白给他涂另一边。

    “那你给宝宝取个吧,我来选。”

    “好。”

    喻连心想,反正明渚估计也想不到多好的名字,到时候说不得还比不上大柱二狗之类的。

    他悠闲的跟丈夫闲聊,等两种油都涂完吸收完毕,便往丈夫身上一滚,双腿膝盖紧紧夹住丈夫的腰。

    他咬了下谢久白的耳朵,“夫君,喂宝宝吧。”

    谢久白嗯了声,掌心覆盖在喻连腹部,赤阳丹心的本源气息缓慢流淌进去。

    再过个几日,赤阳丹心就温养好了,他便取出来,看看能不能重新植回喻连体内。

    谢久白:“孩子应该吃饱了。”

    “………”喻连狐疑的打量着他,忽然来了一句:“你真是我夫君吗?”

    谢久白眸底一凝。

    喻连往下坐了几下,谢久白僵了僵。

    喻连捏着自己的下巴,狐疑稍微散了一些:“还以为你真清心寡欲了。”他理直气壮道,“你喂了宝宝,还没喂我。”

    夫妻这么久,他说完,耳尖依然有点微微的红。

    这就是他的妻子和冥主相处的日常么?确实很幸福,很甜蜜。

    短短一日,他便看出来,喻连爱冥主的样子,和爱他的样子很像,只有些微妙的不同。

    喻连对他是爱里带着对长辈的依赖、依恋,像只幼鸟。

    对冥主的爱带着向下兼容的意味,有点纵容,有点宠溺,还带着些命令的感觉。

    谢久白摸了摸喻连的脸,“很想?”

    喻连静了下,“你到底是不是我夫君。”

    往常只要他提起,明渚根本就不会问‘很想?’这种话,直接就开始了。他们一起舒服完,相拥而眠。

    这是很日常的事情,为什么一再犹豫,一再询问呢?

    不过他应该不至于真的认错自己的夫君,难道是……

    没等他胡思乱想出个结果,唇就被吻住了。

    谢久白扣在他脑后,轻轻啄吻着,“孩子月份大了,有些担心罢了。”

    喻连回应着他的吻,含糊道:“前几日比这闹腾得狠多了,也没见你这般磨蹭。”

    他和女子不一样,胞宫在丹田内,正常欢爱不会影响孩子。当时刚怀孕的时候,他抗拒欢爱,是因为胎元虚弱,对自己身体的本能保护。

    竹床没有幔帐,窗户半支着,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喻连很舒适,却也不那么舒适。

    他脚尖踢了下谢久白:“你…你别这么温吞。”

    温和舒缓的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喻连的阈值被冥主提到了另一个高度。

    谢久白顿住。

    他双手撑在喻连身侧,额间细汗滴落,双手一点点收紧,掌心下床褥褶皱深深。

    喻连:“明渚?”

    谢久白低头堵住了他的唇-

    月上中天。

    喻连早已熟睡。

    谢久白穿着寝衣,站在二楼连廊处,和冥主建立了传音。

    冥主那边直截了当:“什么时候把我夫人和孩子送来。”

    “诓骗五大仙门很有意思?”谢久白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吻痕,淡淡说,“只承诺不对五大仙门下手,不承诺不对九州生灵下手?”

    “自然也可以承诺。”

    谢久白语气没有波澜,冥主声音也立马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谢久白,修仙界那群人什么德行,你应该比我清楚。若是这次你们没有把喻连交出来,等日后战火再起,死得修士越来越多,他们就会恨上喻连。”

    “恨他明明只要他出去,那么多人就不会死。”冥主对人的恶比善更了解,“把他送到我这里来,外面一切风雨都不会飘到他身上一丝。”

    谢久白:“你不会杀那些战俘的,毕竟你不想喻连更加恨你。”

    “……”

    “喻连只要活着,终有一日会寻到治愈他识海的办法,届时他想起一切,只会更恨你。”

    冥主面无表情说:“谢久白,你太自以为是了。”

    谢久白:“你不放手,我也不会放弃。阿连有孕五月,若战事动荡波及到他——”

    “闭嘴!”冥主打断。

    不吉利的话不许说。

    屋内。

    喻连醒来了,他迷迷糊糊感觉到小腹又凉又痛不太舒服,可是一醒来,那种感觉消失不见了,像是他的错觉。

    他摸摸肚子,安抚了下宝宝,转身想钻进丈夫怀里,却发现丈夫不在。

    喻连披衣而起,推开门,在二楼连廊处看见了丈夫的背影。

    他走过去,慵懒的搂住了正在传音的谢久白,懒洋洋地说:“夫君……”

    “出来干嘛呢,不陪着我一起睡。”

    冥主那边足足愣了数秒,暴怒道:“谢——”

    谢久白掐断了传音。

    喻连:“谁啊,听声音有点耳熟。”

    “不重要的人。”谢久白转过身。

    喻连微仰起头,撒娇般拖长声音喊了句:“夫君。”

    谢久白知道,喻连喊的不是他。

    月光下,他凝视着喻连温柔爱意浅浅的眼眸。

    忽而他揽住喻连的腰,垂眸吻了上去。

    第159章

    被爱的人当成别人是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他的每一次亲近,看着是对着你,其实你知道,他是对着别人。

    谢久白没想到他有一天也会如此自欺欺人,他不让喻连叫他的名字,只让他叫他夫君。

    就好像回到了他们从前那样,喻连依然是深爱着他的妻子,怀的也是他的孩子。

    次日清晨。

    喻连神色倦倦的醒来。

    他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或者是骑太久了,他腹部发坠,四肢乏力。

    床头上斜逸出来的空无花枝仍旧摆在那里,喻连看了一会儿,头有些抽痛。

    丈夫没睁眼,但察觉到他醒了,将他往怀里扣了扣,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他的背。

    喻连享受着清晨初醒时的温存,额角的抽痛没有缓解,反而更重了,他忍不住想跟丈夫说一下,让医师来看看,却在抬头之后,看见了一张不属于丈夫的脸。

    没等他有反应,那张脸又变换成明渚的模样,再过一会儿,那张脸还是变成了白发素颜的样子。

    喻连就这样看了片刻,混沌识海里零星碎片划过。

    他怪异的歪了下脑袋。

    少顷,他一眨眼,眼底什么情绪都没了。

    谢久白按照喻连平日里习惯的时间起床,他吻了下喻连的脸,“今天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喻连:“红色。”

    “好。”谢久白起身去衣柜里给他挑衣服,没发现喻连在他转身后就坐了起来,直勾勾盯着他后背瞧。

    谢久白挑了件宽松些的衣服,想了想外面风凉,便又挑了件外衫。刚挑完,就听见身后一声重物坠地的重响。

    他瞬间回头。

    喻连手里拿着那束空无花枝,脚边是骨碌碌滚到一边的花瓶——木制花瓶。

    祝不死医案里写的很详尽,竹屋里所有平日能摸得到的瓷制品,全都换成了木制品。

    谢久白赶紧过来:“没砸到你吧?”

    喻连摇摇头。

    谢久白将他检查一遍,才松了口气,“拿这束花做什么?”

    喻连摆弄了下手里的花枝:“挺好看的,拿来玩玩。”

    谢久白一边帮他穿衣服一边道,“已经没有花香味儿了,你要是喜欢,我去给你折新的来。”

    沧山荒芜,没有空无花,想要只能去别的地方找,但不算费事。

    “摆一枝没有香味儿的花做什么。”喻连淡淡道,“空壳一样,不觉得很没趣吗。”

    谢久白:“这枝花和别的空无花不同。”

    “什么不同。”喻连脚踩进木屐里,扯下一片花瓣,随手丢在地上,“说说看。”

    谢久白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收进木制花瓶里。

    “大概就是……”他静了静,“大概就是,一个人的记忆退回了他十九岁的时候,爱上了未来自己的‘妻子’,他们做了很恩爱的九日夫妻。”

    “可等到他恢复记忆的时候,却发现,未来的他,对他的妻子另有图谋。他恨极了自己,想自杀,但是最终还是消失了。”

    “这枝花,就是他们做夫妻的那九日里,他送给他妻子的花。”

    喻连:“听起来像是小贩为了卖花编造的故事,只是结局不好,怕是卖不出去。你很喜欢这枝花?”

    谢久白:“它代表了那九日的情真意切。”

    晨雾散去,外面阳光灿烂。

    喻连看了看,“既然你喜欢,那就让这枝花陪我晒太阳吧。”

    他今日跟昨日一样,躺在摇椅上,只是跟昨日相比,他今日安静得很,基本没怎么说话。

    到了太阳落山,谢久白说让他起来走走,待会儿就吃饭了,他说好。

    荒原没什么好看的,喻连不想出门,就在院子里走,手里的空无花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

    最后,天色暗下来,他停在院子中央,“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熟悉。”

    谢久白顿了下:“熟悉?”

    喻连仰头望向天空,繁星点点,不管在哪儿,小院里的夜空都很漂亮。

    他说:“我还想走一会儿,但有点冷,你回去给我拿个斗篷下来。”

    “好。”谢久白问,“那待会儿饭就在屋里吃吧。”

    “听你的。”

    谢久白朝二楼竹屋走去,短暂思索几秒,便选定了拿哪件斗篷。

    “师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久白下意识应了声,很快他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先于意识转了过来:“阿连……”

    嗤——

    尖锐的花枝底端刺破了他胸膛处的衣服,刺进了皮肉里半指深。

    一点血色氤氲开来。

    “……”

    喻连眨了下眼睛,盯着谢久白,忽而噗嗤一下笑出声,“原来我当时是这样的表情。”

    疯意、快意和混杂不清的情绪快速染遍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回应他的是死寂和沉默。

    喻连笑够了,指尖蘸了蘸血,在谢久白脸庞上轻轻一划,血色犹如血痕一样画在了上面。

    “没你当年心狠,血有些少了,怪干巴的。”

    不过他还是很有进步的,毕竟换了当年的他,怕是连花枝也不会刺进去,只会咽下一腔痛苦,说爱恨恩情抵消。

    可如今他觉得,恨是恨,恩是恩,痛是痛。

    他端详着凑近,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大,“师父,你疼不疼啊?”

    谢久白僵立,宛如一尊寡白的石像。

    喻连又问:“你是真的吗?是幻觉,是幻境?还是真的?”

    他测不出来,幻觉和幻境又不会随着他扎痛自己而消失。

    这是谢久白最不愿意回想,最悔恨的一幕,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以位置颠倒的方式重现。

    喻连自顾自说:“其实好像也不重要。”

    他退开了,坐在竹楼台阶上,托着下巴说:“是真也好,是假也好,这两天说爱我的时候,你恶心透了吧。毕竟师父你,爱的是别人。”

    谢久白一直站在院子中央,他背对着喻连,喻连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年少时,剿杀落冥教分坛,被种下痴情花。昏迷后看见祝余草,痴情花生根发芽,我误以为我喜欢的是他,此后几百年,犹如笑话。”

    “直到遇见你,爱上你,爱意转移。我愈爱你,痴情花愈发疯长,我便愈爱他。”

    “可我……从始至终,爱的人,只有你一个。”

    他没有转身,喻连也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空无花枝、沾了血的手在轻抖。

    大概是因为腹部坠冷微痛,连带着他四肢也冷了起来,才会发抖。

    就这么自欺欺人的想了一会儿,喻连忽而低笑起来,怎么都止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汇聚。

    “是吗?”他说。

    唉,真是没出息,还是会在意。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徒劳而已。”

    几息之后,指尖刺进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此鲜明,更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一颗浑圆赤金的赤阳丹心漂浮在谢久白掌心。

    他走过来,半跪在台阶上,捧着这颗心送到喻连手边。

    “没有徒劳。”明知不可能,这样的姿态行为太难看,太丑陋,他还是道:“阿连…我把心窍还你,你还爱我,好不好?”

    他不求喻连跟以前一样爱他,也不求喻连不爱冥主,他只要一点在意,一点爱就好。

    喻连视线落在谢久白血色蔓延的心口,手指慢慢攥紧了花枝。

    “它养在我的心脏里,刚养好没多久。”谢久白使了个清尘术,把血迹全都清走,“很快就能好的。”

    喻连不动,他就一直捧着,胸膛的伤重新氤氲出血迹,显然不是向他说得那样,很快就能好。

    喻连将自己的赤阳丹心拿了过来。

    一切都太晚了。

    火老大已经化作一颗火焰心脏,在他心脉处跳跃。把赤阳丹心放回去,火老大就会彻底消散。

    感受到主人的气息,赤阳丹心雀跃闪烁,映亮了青年的眸底。

    他视线一移,师父长得很冷,眉梢眼尾收得干脆利落,唇也很薄,显得薄情。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张冷冷清清,不沾世俗尘埃,合该高坐云端的脸。

    在一起生活了十九年,喻连第一次在谢久白这样的神色。

    他心里觉得悲哀,觉得好笑,他还是恨,却又没办法用那种面对冥主时尖锐恨怨态度对谢久白。

    到最后,心里只剩下一片燃烧后属于灰烬的平静。

    他说:“师父,挖出来的心窍是放不回去的,没有心的人,又该如何爱人呢?”

    可是他分明后来又爱上了冥主。

    这话里的托词太明显了,喻连笑了下,“好吧,是我不想爱你了。再爱你,我会对不起火老大,对不起九哥。”

    更对不起他自己。

    只要道歉,只要后悔,只要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就能忽略一切回到过去么?世上哪有那般好的事。

    谢久白道:“不想爱我了,也很好。都好。”他唇角也扯起一个弧度,“阿连,刚才是我说错话了,以后你想干什么,想爱谁都好。”

    喻连说:“要是当年,你没有捡到我就好了。”

    “……”

    一口颤抖的气息从谢久白胸口挤出,他瞬间就红了眼眶,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前面更让他痛。

    他垂下眼睛。

    刚才刺破他胸膛的花枝就在旁边,明明血已经清掉了,谢久白还是用袖子反复擦了几下,将上面不存在的尘埃拂去。

    喻连引了一缕灵气,谢久白手中空无花枝一寸寸化作粉末。

    “这是他送我的花,你不必强留至此。既然他早就消失,花也没必要存在了。”他丹田的封禁早就被谢久白解开了,他现在有记忆,自然能动用灵力。

    他不去看怔住的谢久白,撑着台阶站起来:“幻境也好,真实也罢。师父,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一道疾驰的流光从远方飞来。

    非怜大师远远瞧见了院中谢久白和喻连都在,还没到地方,他直接一声大喝:

    “五日时间已到,冥主在阵前屠杀被俘虏的五大仙门弟子,灼阳仙尊,仙宗弟子被屠杀数名,你当真能心安理得的躲在你师父身后,不去听你同门们的惨叫声吗?!”

    喻连浑身一震,犹如被钉在地上的钉子,不动了。

    这一声传得太快太急,谢久白猛然回头,袖口一甩:“滚!!”

    “谢仙尊!”非怜大师被打得气血震荡,“我等并非真要把灼阳仙尊送去落冥教以熄战火,只要请他去前线交谈,这也不行吗?”

    谢久白抬手布下隔音罩,杀心已动。

    “灼阳仙尊!”非怜大师知道谢久白说不通,他飞落在院中,对喻连深深拱手道,“请你前往前线,让你的同门们不至于被折磨致死!”

    他用了秘术,这道声音直接穿透了谢久白布下的隔音罩。

    谢久白手中凝出嘲天剑的虚影,正欲动手之际,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噗通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喻连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捂着腹部,跪在了台阶上,浑身发着抖。

    “阿连!”谢久白心惊,立刻扶住喻连。

    谢久白粗略一探他的脉象,发现紊乱的可怕,他立刻传音给丹峰长老让她速来。

    “阿连?”

    青年脸色近乎惨白了,满头的冷汗。

    他甩了甩头,脑海里各种记忆碎片重组后又碎开、扭曲,喻连眼底清明和呆滞交织。

    他清醒了一会儿后,现在像是又不认得人了,抓着谢久白的袖子,半闭着眼,呢喃道:“孩子,孩子……疼……”

    孩子?

    什么孩子。

    非怜大师站在院中,冷风一吹,他心底忽然一突。

    谢久白将喻连横抱而起:“没事的,丹峰长老很快就来了。师父先带你回屋。”

    丹峰长老本来就住在附近,收到传音很快就赶了过来,非怜大师坐立不安,想进去看看,被面色冰冷的裴山越拦在了门外。

    非怜大师擦了擦额角的汗:“裴小道友,灼阳仙尊,是怎么回事啊。”

    裴山越知道内情,但没必要告诉外人。

    他面无表情说:“若是小喻连真的出事了,你就真完了。”

    那是冥主的孩子,要真的出事,冥主绝对会跟整个浮屠佛门、五大仙门、整个九州不死不休。

    屋内。

    床榻上的青年已经失去了意识。

    丹峰长老收回手,凝重道:“情绪波动过大,气血逆流,他胞宫的状态很奇怪,孩子要保不住了。”

    孩子保不住,喻连寿命也保不住。

    丹峰长老:“阿连的本源在这儿,如果孩子的另一个亲生父亲也在这里,共同给孩子注入本源维持生机,加上祝不死的医术,或许还能挽回。”

    谢久白听到这里,才勉强稳住情绪,“……好、好。我这就把他喊来。”

    他握住了喻连的手,一时分不清他们两个谁的手更冰一些。

    传音玉佩头一次主动对冥主传音。

    外面焦躁的非怜大师,犹豫了很久,也往仙门阵地传音了过去。

    第160章

    五大仙门阵地。

    修仙界共抗冥主,汇聚在这里的自然不只是五大仙门,十大世家,百派千宗同样在。

    只是核心营帐里,还是只有五大仙门的高层。

    自从冥主提出交换条件,这里氛围已经凝重了数日了。

    “相信冥主说辞的才是天真,”剑峰长老冷笑,“他说的是不针对五大仙门,不是不针对九州。届时他避开我们直接对九州出手,我看你们脸疼不疼。”

    碧云天长老:“冥界又没有重塑成功,他没办法带着鬼兵通过空间裂缝,如今幽冥裂隙也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他哪有机会避开我们对九州下手?”

    尉迟临川闻言,嘴角扬起一抹讥嘲的弧度。

    他登临帝川帝位还不满三年,修为暂时没到合道期,出现在这里压阵,全凭一身国运。

    他衣服穿得愈发保守,性格却依然桀骜,从来不会跟谁客气,也不会给谁留面子。

    当即笑着说了一句:“幽冥裂隙在我们监视之下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请问落冥教主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亵裤?”

    “…………”那人怒道,“帝川陛下,注意言辞!”

    尉迟临川说:“你都叫我陛下了,还让我注意言辞?”他们当帝王的,最不需要的就是注意言辞。

    他把玩着手里的帝川君后龙纹佩。

    “灼阳仙尊是我帝川认可的帝后,他愿不愿来帝川是他的事,但帝后的位置永远都是他的。谁若是想将他送出去,得考虑考虑能不能承受得住帝川的怒火。”

    了悟大师看了一圈。

    帝川和仙宗素来交好,是绝对站在一起的。

    祝余草说了句“打”之后,就离开了营帐,守在阵前。

    他的态度代表了碧云天的态度,所以就算碧云天里面有人不愿意,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愿,顶多不满几句。

    问苍剑冢不管是冢主还是弟子都只遵循自己剑心,一群犟种,跟他们谈这种有争端的事完全没用。

    了悟一类的主和派并不明白,冥主的冥界明明没有重塑成功,若是冥主愿意为了一个人退守一方,为何还要闹得九州生灵涂炭?

    只要一个灼阳仙尊,就能避免那么多无辜生灵死去,有何不可,就算只是一个可能,也得尽力一试。

    若今天换了是他,他愿意为了九州身死魂消,皈依佛祖。

    “兰宗主,你一直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将这件事传去沧山,是怕灼阳仙尊知道后,强行到前线来吗?”

    兰泊风语气淡淡:“喻连当然可以来。前提是,你将我们仙宗这些老家伙们全都杀绝。”

    否则,仙宗这次会护喻连到底。

    他目光挪到了悟身边的空座位身上,忽然道:“非怜呢?”

    了悟大师不语。

    兰泊风站起来,一字字问:“非怜,在哪儿?”

    霎时间,全营帐的目光朝了悟都看了过去。

    了悟大师腰间的传音玉佩突然闪烁起来,顶着这么多人的目光,他自然是不想接通。

    营帐外闪进来一抹剑光,祝余草夺过了了悟的传音玉佩,直接建立了传音,对面传来非怜的声音:

    “师、师兄,出事了。我把冥主虐杀五大仙门弟子的消息告诉了喻连,他……他昏迷了。仙宗丹峰长老说,他情绪激荡,气血逆流,孩子…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什么孩子?什么保不住了?

    了悟大师一瞬间发懵。

    兰泊风声音冰冷无比:“好一个浮屠佛门。”

    营帐内的温度刹那将至冰点。

    祝余草望着了悟,“这个孩子没了,九州才要遭劫。”

    孩子没了,喻连也活不了,冥主就是一头没有掣肘的疯狗,再也没有任何顾忌。

    他们如今和落冥教僵持的局面,是因为喻连还在,且在他们仙门。

    千里之外,恐怖的怒意从落冥教营帐中震开,霎时间冥气弥漫,完全遮蔽了这片天空。

    正如谢久白所说,冥主根本不敢真的对抓获的五大仙门精英弟子动手,尤其不敢对仙宗弟子出手。

    只是五日时间已到,他必须更进一步对五大仙门施压。

    所以造了几具傀儡放在了阵前虐杀。

    可他没想到这件事会以那样粗暴的方式传入喻连耳中。

    冥主握着传音玉佩的手指发白,“你再说一遍,阿连怎么了。”

    谢久白:“半炷香内,能来吗?”

    冥主眼底攀起红血丝,“用不了半炷香。”

    传音切断,他直接撕开了空间裂缝,进去把祝不死提了过来。

    落冥教主:“主上!这可能是仙门的诡计,就是想将您骗出去,我们不如——”

    “别让我杀你!”

    冥主瞬移出现在天空之下,漫天冥气中,他再次撕开一道空间裂缝。

    可这次空间裂缝没有完全展开。

    冥主望向蔓延了整片战场的空间封锁大阵,他只能在大阵之内移动,却无法出去。

    这是五大仙门为了防止他突袭他们后方的手段,只要他一想离开这个范围,必定触动空间封锁大阵,五大仙门会知道他的动作。

    他想打碎只是时间问题,可现在他缺的就是时间。

    几道流光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祝余草,他身后是兰泊风尉迟临川等人。

    冥主戾气四溢:“祝余草,把空间封锁大阵解除,我要去沧山。”

    祝不死自从被地牢里抓出来,到现在,虽然没弄懂什么情况,但他有经验。上次冥主这样把他抓走,是喻连快死了。

    他不由得看向祝余草。

    祝余草静了半秒,抬手解除了封锁大阵。

    冥主毫不犹豫撕裂空间,抓着祝不死迈了进去,裂缝一合,两人瞬间消失。

    了悟大师:“怎么能放他——”

    “问苍冢主,”祝余草略微拱手,“劳您在前线镇守。”

    问苍冢主看着这张和他徒儿九穗痴有三分相似的脸,道:“你是要……?”

    祝余草:“我去沧山。”

    语罢,他也消失在了东清镇。

    兰泊风同样离开了,留下了剑峰长老等高端战力。尉迟临川留下了文官武将,带着两名心腹离去。

    转眼之间,五大仙门核心高层就空了一大半。

    仙宗剑峰长老看向剩下的人,道:“我们兰宗主希望,这件事最好不要被除了今日在场之人以外的任何人知道。”

    这话明显有针对性,了悟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的。

    灼阳仙尊似乎是怀孕了?

    那孩子是谢久白的?……又或者冥主的。

    如果是谢久白的话,孩子保不住那还好说,若是冥主的……岂不是再无和谈的可能性?

    问苍冢主望向沧山方向,半晌,微微叹了口气。

    他徒儿九穗痴的神魂在祝余草识海里,祝余草真的没有被他徒儿的记忆、经历影响么-

    沧山。

    竹屋小院里,非怜大师来回走动,

    空间裂缝撕开又合上,一道杀气四溢的紫光利刃直接捅穿了非怜的胸口,将他打飞了出去。

    篱笆围栏撞烂了一半。

    守在门前的裴山越只觉得山一样的威压死死压了下来,他根本没看清人影,眼前紫光一闪,冥主就抓着祝不死来到了二楼小屋内。

    他一眼就看见了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妻子,顿时松开了祝不死,快步过去:“小莲花。”

    坐在床边,握着喻连的手的谢久白侧头。

    他没有让开,也没有阻拦冥主靠近。

    冥主半蹲下来,摸了摸喻连冷汗密布的额头,“好冰。”

    怎么会这么冰,平日里走得久了腿疾发作,膝盖都没这么冰过。

    他看向谢久白和他妻子交握的双手,缓慢抬头,非人的兽瞳冰冷极了。

    “他在幽冥裂隙的时候还好好的,才来了沧山多久,就变成了这样。谢久白,你好歹是他师父,当过他一段时间的夫君,结果呢,你就是这样照顾他的?!”

    前夫和现任夫君——或者说是前前夫和前夫,在彼此都抢过一次对方的妻子之后,首次会面,自然是恨不得掐死对方。

    “是你把喻连当做停战的交换条件,给五大仙门施压,你把喻连当什么?他是因听见你虐杀仙宗弟子,情绪起伏气血逆流才骤然如此,是你害他。”谢久白毫不留情地刺痛冥主,说完,直接抬手将他挥开,“让路。”

    他自己也让开了,给祝不死腾出位置。

    冥主本来想骂,却又沉默着蹲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看着榻上昏迷的妻子。看着看着,过去光阴中,小莲花临死前苍白的模样在他眼前闪回。

    他的手指开始控制不住的抖,两只手手指交叉,无声握紧。

    祝不死低声询问了下丹峰长老喻连昏迷最初的情形,丹峰长老一点不落的将情况转述。

    两人交谈期间,小屋里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祝不死灵力探入喻连丹田胞宫,一探之下,心里发沉。

    胞宫软而颓败,几乎没有任何活力了。

    怪不得丹峰长老让冥主过来,现在这种情况,只有喻连的赤阳丹心,和冥主的本源力量一起灌溉胎元,配着他施针引气,说不定才有一丝挽救之机。

    祝不死道:“我没把握能把孩子救回来。”

    谢久白:“大概有几成把握?”

    “不到一成。”

    “不到一成?孩子要是保不住,小莲花是不是马上要死了。”

    祝不死:“不会。还能活个五六日。”

    冥主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就生生憋了回去。

    “一成也是机会,”谢久白说,“该怎么做。”

    “需要你们两个帮忙,待会儿我给喻连施针完了后,你们按照我说的做。”祝不死语气微妙转冷,“我希望你们不要在这种时候针对对方。”

    谢久白看了冥主一眼,冥主也侧眸过来。

    冰冷杀气毫不遮掩,几息后,他们两个默契道:“不会。”

    这世上也只有喻连一人,能让他们联起手来共同做一件事。

    祝不死深吸一口气:“好,那我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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