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喻连的辅助系统空间。
【冥主命运修复值:72%】
【冥主命运修复值:75%】
【……】
自从从千年之前那段光阴里脱离出来后,喻连耳边冥主命运修复值上涨的声音就一直没有停过。
最终停在了:【82%】
略微出乎他意料的数值。
离开东清镇的时候才刚刚突破了70%,喻连以为最多到80%的,没想到多了2%。
别小看这2%,对冥主这家伙来说,每进步1%都在朝着‘像个人了’大步迈进,是大进步。
喻连扫了眼旁边的。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1%】
他其实有点好奇,都到了这一步了,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还没满,那他最后的终点在哪里呢?
不止谢久白的,他也很好奇冥主的终点。
爱一个人冥主已经学会了,学的很艰难。
下一步要教给他的是爱世间……有了基础,这一步应该能通过别的渠道达到,得讨巧一点。
毕竟他剩余的寿命不多了,还有几年而已。
喻连翻了翻其他几个重要剧情人物的命运修复值,摸了摸下巴。
这些人对他来讲只在支线剧本上,死之前,能往上刷一波的就刷一波,刷不了的就把支线摁下去,等复活了再说。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冥主和谢久白。
他点到剧本页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翅膀尖尖在九穗痴和火老大名字上划过,微微叹了一口气后,继续往下滑,滑到最后,停在冥主接下来的剧本那里。
“可怜。”银喉长尾山雀摇了下头。
好不容易得到了的爱,却连同那曾经的恨一同封印了。
再贪恋得到过的爱,也只能维护着、祈祷着那封印记忆的术法永不破碎。
稍有风吹草动,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是欺骗就是欺骗。
当封印术法松动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呢,冥主-
喻连醒后不久,就问了冥主关于帝川屠戮的事情。
不过那个时候,冥主还没有真正降世,落冥教主计划了那件事,冥主是受益者。他们都不无辜。
这种事当然不能承认,他们只能用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
好在,冥主释放东清镇百姓的行为给他积攒了些信誉,喻连没有对无法证实的事情揪着不放。
转眼,又过了一段安稳时日。
“胎元已经稳固。”祝不死收回脉枕,目光落在喻连小腹上,下意识温柔不少,“宝宝四个月了。”
喻连手边放了很多关于有孕的书籍,男子通过各种手段有孕的书也不少,包括孕期护理,生产相关。
他看了几本,觉得内容大同小异,倒是明渚,一天天的抱着不撒手反复看,都快背下来了。
喻连担忧的是另一点:“四个月了刚显怀,是宝宝发育不良吗?”
祝不死笑了笑,道:“这才是正常的。等到五个月才会更明显一些,到时候胞宫稳定,经得起探查了,我便能探一探宝宝的具体情况了。”
“药方和药膳需要再调整一下,这次不会很苦了。”
喻连:“多谢。”
这句道谢很认真。
因为他总觉得这位祝药修对他格外上心,对宝宝也很关注,跟其他把诊断当做例行公事的药修医师很不一样。
孕吐时期在昏迷中渡过了,也算是好事,喻连现在胃口不错,很喜欢吃些酸辣的食物。
冥主厨艺烂之又烂,短时间内是成不了大厨了,他从外面抓来了不少厨子,天天变着花的给喻连做饭吃。
幽冥禁宫周围也多了不少花卉植株,冥主用心思养活了那些娇嫩的花,紫枫林飘来淡淡的花香,喻连每天都得出去走走。
今日,他坐在紫枫林的石桌上喝甜粥,冥主见他喝完了,便又给他添了半勺:“等会儿就该休息了,不要喝太多。”
喻连捧着粥,慢吞吞的喝了一口,视线悄悄瞟了过去。
冥主:“怎么了?”
喻连:“总觉得你哪里不太一样了。”
“是吗,哪里?”
喻连想了想,勾勾手指。
冥主凑过来,喻连点在他眼角,“你的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冥主:“什么东西。”
喻连看了他片刻,忽而亲了亲他的眼尾,笑眯眯说:“是温柔。夫君,你现在看起来像个即将做父亲的人了。”
冥主尝到了喻连身上飘来的浅浅的甜。
并非爱意。
只是一点欢喜。
不够。
不够……
他想要的甜就藏在那封印术法之下,他想把喻连对他的爱挖出来。他想要更多。
眸底的贪婪和晦暗一点点亮起,又缓慢沉寂下去。
他不敢。
冥主眼睑垂下,也亲了亲喻连的手指,“你喜欢就好。”
没关系,他们还会有很长时间。
喻连能爱上他一次,就能爱上他第二次。
失去记忆不要紧,忘记爱他也不要紧,只要喻连还在身边就够了。
“主上,尊后。”苏邻恭敬垂手,“属下伤势痊愈,可以继续侍候在尊后身边了。”
喻连回头:“不急的,可以多休息一段时间再来陪我,哥哥。”
苏邻嘴角扬起,冥主脸色却霎时冰寒。
苏邻对上他的视线,后背不由得冒气寒意,但他有点懵,着实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冥主。
他强撑着镇定说:“东清镇买来的物品我都收拾好,给你放在寝殿了,等会儿你回去就能看到。”
喻连:“好,谢谢唔——”
冥主捂住了喻连的嘴,“别喊他哥哥。”
喻连:“?”
他拍了下冥主的手背,等冥主松开了手,纳闷:“他本来就是我哥,你在闹什么。”
冥主:“我才是你哥。”
喻连:“你是我夫君啊。”
冥主:“我既是你哥又是你夫君。”某种时刻也可以是你儿子。
喻连:“………”
“总之你以后不准叫他哥。”对喻连叫别人哥哥这件事,冥主接受不了一点儿,他直接强硬下令,“你叫他一句哥哥,我就打他一百鞭。”
苏邻嘴角一抽。
喻连有点无奈道:“那我以后叫他什么。”
冥主:“他又不是没有名字。”
直接叫名字不太好吧,毕竟是哥哥。喻连犹豫的时候,苏邻已经懂了,拱手道:“一切听主上的,属下先退下了。”
冥主半个眼神都没给他,把喻连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喻连很自然的搂住他的脖子,捏捏他的脸颊,“不高兴了?在我忘记的记忆中,我叫过你哥哥?”
明渚跟他说,他们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只是他不记得了。
他的记性似乎不太好,之前的事忘了,现在又忘了,林林总总忘了好多事。
冥主:“很多我也记不清了,但你确实叫过我哥哥。所以我不想听你这样叫别人。”
“夫君,你吃醋起来真没道理。”
“总之你就是不许叫他。”
喻连叹了口气:“遵命,夫君。”
冥主满意了,对妻子的纵容很受用,脑袋埋在他颈侧蹭了下,越蹭越往下,一路蹭到小腹上,喻连忍不住笑了,喊痒。
冥主深吸了好几下,直到肺腔里灌满了喻连身上的淡香,才把脸侧了过来,耳朵贴在他小腹外。
“祝药修说,养得好的话,崽子会正常出生。快的话还有六个月我们就能跟孩子见面了。”
这是他和喻连、和小莲花新的连结。
随时可以休离的夫妻关系,到底比不上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五大仙门在外虎视眈眈,幽冥裂隙被谢久白钉在东清镇边缘,那又如何?他们进不来。
按照冥主之前的性格,早就鬼兵压境,跟修仙界打起来了。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
兽类会在伴侣诞育后代之前,出现守巢行为,具体表现就是对巢穴和伴侣无比在乎,对其他的事则懒得应付。
唯一能引起他在意的,只有小莲花的寿命问题。
冥界已经重塑,小莲花寿命问题并非没有解决之法,但需要他登顶半步仙后才能办到。
他境界已经稳固在问劫后期,登顶半步仙是迟早的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喻连和孩子的事,在喻连平安生育之前,他都会待在幽冥裂隙,不会有任何动作。
落冥教主知道冥界重塑成功和自家主上的打算后,也不急了,天天往禁宫外面跑,满心慈爱的等待小少主降世。
冥主期待着,喻连也在期待着。
身体孕育新生命的感觉很奇特,除此之外,他似乎更依赖明渚了。不是身体上的依赖,而是心理上的依赖。
他看见那双紫色的眼睛,心里油然而生的不再是那隐隐约约的抗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他喜欢冥主的眼神,也喜欢他身上的气息。
像是……像是阳光晒过的稻草气味儿。
干燥的、暖洋洋的。
他一闻到就会放松,生出懒懒的困意。
他和夫君一起磕磕绊绊的翻着育儿书,看到有道理的便严肃标记划重点,还一起学了织东西,给宝宝织了小衣服小帽子。
虎头帽太过高级,两个新手爹爹尝试失败,遂只勾了简单的小帽子,略丑。
倒是祝不死和苏邻两个人很有天赋,织得很漂亮,他们两个一个自认为是孩子的叔叔,一个自认为是孩子的舅舅,织帽子的时候抢毛线差点打起来。
喻连窝在暖融融的宽大躺椅上,蜷着怀里的小衣服小帽子,睡得两颊发红。
睡着睡着,觉得鼻尖痒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冥主笑吟吟用崽子虎头帽上的小穗子搔他的鼻子。
喻连脑袋也蜷了起来,“干嘛……”
冥主硬是挤进了躺椅里,“前几天不是说要给你取字吗?我取好了,给你看看。”
喻连撑在他胸膛上,狐疑又警惕:“可说好了,取得不好听我可不要。”
冥主屈指一弹他的眉心,“我少年时是匮乏了些,长大了只是写字难看,但该懂的都明白。”
喻连:“取的什么?”
冥主:“我写给你看。”
等了一会儿后,喻连踢了踢他,“那你起来啊。”
躺椅宽敞,躺他一个刚刚好,这家伙硬要挤进来,他和宝宝快要挤死了。
冥主可不觉得挤,他注意留了缝隙,没挤到喻连的小腹,抱着喻连闻了好一会儿,才眉目舒缓地起了来。
喻连显怀之后,腹部丰腴了些,腿上多了一丝肉感,身上的气息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以前他身上散发的淡香很清冽,现在则多了一丝甘甜的温柔。
冥主闻到迷乱的时候会喊他母亲,说苏邻算什么舅舅,他才是孩子的舅舅,他不仅是孩子的舅舅,还是孩子的爹和孩子亲哥。
喻连反应了半天,然后气得一脚把这胡言乱语的狗东西踹下了榻。
冥主委委屈屈缩在脚踏睡了两天,连床都没上去,所以现在吸完喻连身上的香气后,也不太敢胡言乱语了,最多只是兴奋的抽风一会儿。
他牵着喻连走到书桌前,拿乔起来了,清清嗓子吩咐道,“夫人,磨墨。”
喻连默默翻了个白眼,顺着他演了下:“是,夫君。”
他磨好了墨,冥主蘸了蘸,在铺开的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无晦。
这两个字虽说不上多好看,但起码横平竖直板板正正,不是那狗爬模样了,显然是练过很多次的。
喻连品了下这两个字的意思,略感惊讶,“这真是你取的?”
冥主:“这就是你在我心里的样子。”
无晦。
无晦者,光亮也,秽脏暗昧不加其身,光芒永存。
他早就取好了,只是写出来字太丑,偷偷练了一段时间,就练了这两个字。
他知道喻连有个灼阳仙尊的尊号,他取字无晦,也算暗合灼阳之名。
喻连捡起纸抖了抖,沉吟良久。
冥主面上不显,心却略微提了起来,视线跟着喻连移动,他故作平静道:“怎么样?”
喻连在他身边走了个来回:“嗯……”
冥主不想忍了,走到他身后抱着他转了一圈,轻而易举将他在空中转了个圈,“是不是故意的?”
喻连身躯孱弱,性子也比小莲花时期沉静很多,只有被闹的时候才会显出几分活泼性子。
他双腿盘在冥主腰上,挑眉道:“看你能憋多久呢,我还没数十。夫君,你耐性好差哦。”
冥主:“你到底喜不喜欢。”
喻连轻笑着亲了一口他的额头:“喜欢。”
冥主:“我就猜你会喜欢。”
他微微仰头,也亲了下喻连的唇。
两人一低头一仰视,对视片刻后,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互相轻轻啄吻着,渐渐的,呼吸也乱了。
从东清镇回来后,他们还没做过。
喻连咬了下冥主的唇,“该喂孩子了。”
冥主轻轻吐出一口气:“……待会儿喂完,我去泡个澡再回来陪你睡。”这一天天的,真是折磨。
要不然他还是变成原形睡妻子枕边,或者睡在脚踏算了。
喻连盘在他腰上的腿绞紧了,语气放低:“换个方式喂孩子吧。夫君,我想要。”
冥主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喉结微微滚动,追着喻连的唇咬了上去。一边吻,一边抱着喻连往床榻上走。
“遵命,夫人。”-
幔帐内。
因喻连有孕,一切都很显得缓慢温存。
冥主放弃了满足自己,以疏解妻子的渴求为主,他很小心。
说来奇怪,喻连有孕一两个月的时候肚子还不显,他便觉得没什么似的,以前怎么来那时候还是怎么来,现在显怀了,胎元也稳固了,他反而不敢太激烈了。
总觉得很脆弱,很容易就碎掉似的。
可喻连身体阈值早就被他强行提高到了另一个点,普通温存虽然也很舒服,但当他真正想要的时候,这种温和无法彻底满足他。
喻连脚踝蹭了蹭冥主的小腿:“夫君……”
他耳根泛着淡淡的红,诚实的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冥主宽阔的肩背完全笼罩住了身下的人,汗汇成了一滴,落在喻连眉心,他眼神沉沉,“再说一遍。”
喻连不说了,搂住冥主的脖子,讨好的亲了亲他的嘴角,眉梢眼角流露出未被满足的躁动。
冥主深吸一口气,“好。”
幔帐内的温度再次上升,淡香交缠,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彼此的气息。
喻连让冥主亲吻的粗暴一点……也粗暴一点,他仰头承受着,那微弱的痛感让他有点沉醉似的。
他从前为什么不太喜欢和夫君亲密无间肌肤相贴的感觉呢?明明很有安全感。浑身紧绷后又瞬间放松的那一刻,他舒服的简直要睡着了,如在云端。
薄汗满身,眼睫潮湿。
喻连迷蒙的睁开眼,想给冥主擦一下汗,却在睁眼的那刻,看清了身上人的脸——
因为情欲而蹙眉,喘息沉沉。
不是他夫君。
面容冷清,一头霜雪发。
是谢久白。
喻连一瞬僵住了,红晕刹那褪尽,脸色煞白一片。
可是下一秒,他身上的人又变了,变成了祝余草的样子。
不等喻连做出反应,他身上的人再次变换,变成了几张他不认识、却又觉得很熟悉的脸。那些人脸在他眼前迅速变幻,全都是一副沉浸在欢愉里的模样。
最终这些人脸全部模糊了,只剩下冥主的那张脸。
冥主缓慢把孩子需要的食物喂进去,而后去抓喻连的手,碰到的时候,心里一惊:“这么凉,很冷吗?”
刚才还在出汗呢。
他微微抬头,看见了喻连煞白的脸和涣散的瞳孔。
冥主一顿,“夫人。”
喻连没反应。
冥主立刻抽身,快速把他揽起来,凝眉沉声道:“夫人,喻连?”他握着喻连的手,而后摸了摸他的肚子,“哪里难受?”
他开始慌了,心里发沉,正欲叫祝不死过来的时候,喻连猛地推开了他,趴在床边干呕不止。
第142章 (捉虫)
恶心。好恶心。
喻连吐得昏天黑地,偏偏什么都吐不出来,激得眼眶通红。
冥主顺着他后背一下下安抚,结果刚一碰到喻连的后背,就被他应激一样的拍了下来:“别碰我。”
冥主不敢动了,双手虚虚拦在喻连身前,防止他掉下去:“夫人……”
喻连额头的热出来的汗已经变成了冰凉的虚汗,他喘息着,双手死死抓住床沿垂下的锦缎,反复呼吸数次,良久才平定下来。
他慢慢掀起眼皮,护在他身前的手很熟悉,是冥主的。
喻连视线从那只手上一寸寸挪动,挪到了冥主脸上。
他眼尾漫起红意,眼里满是怀疑和审视,“你是我夫君吗。”
冥主从方才起,整个人就是僵的,闻言道:“我自然是。”
喻连其实问出来后就觉得自己的问题很离谱,这分明就是他夫君。刚才一番动作,流淌出来的东西带着纯正的冥气,做不得假。
他放松了下紧绷的身体,曲起腿,靠在一边。
“跟我说,哪里不舒服?刚才怎么了。是我弄疼你了?”冥主见他平静很多,试探着去握喻连的手。
喻连这次没抗拒,抿了下发白的唇:“你刚才……”
冥主:“怎么了?”
喻连迟疑道:“你刚才有变成别人吗。”
“………”冥主抬眸,重复道:“变成别人?”
喻连:“我刚才看见你变成了谢久白,又变成了祝余草,然后又变成了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就在冥主进来的时候,面容变幻的瞬间,让他产生了自己同时被几个人错觉。
所以他才反应那么大。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很离谱。
虽然明渚有时候不太靠谱,可他对他很在乎,尤其是近来,明渚对他的占有欲独占欲翻了个倍。
他觉得夫君不会用这样恶劣的方式开他玩笑。
喻连捏了捏眉心:“对不起夫君,我不该这样问你的。”
他没看见他面前的丈夫脸色慢慢白了下去,指尖变得和他一样冷。
冥主勉强道:“怎么可能,我不会那样的。”
喻连:“可能是有点困,看花了眼。”
身体的渴求一下子就熄灭了,虽然孩子还没喂饱,但喻连已经完全丧失了继续的欲望。
不过他还记得要照顾丈夫的感受,又怕自己待会儿又眼花,便道:“夫君,你要是想继续,让我蒙个眼睛。”
这样他就看不清和他交欢的人是谁了,自然也不会眼花。
他没有继续的欲望,冥主更是魂飞魄散中。
他给喻连清理了一下。
刚才喻连坐在了枕头上,没被孩子吸收的冥气全淌了出来,现在枕头也不能要了,得丢掉。
冥主用正常方式喂了一遍孩子,清理整理完毕,把喻连塞进被窝中。他不太会哄人睡觉,便守在旁边,掌心轻拍喻连后背。
喻连被惊吓了一番,这般折腾了这一通后,依赖的抱着冥主的手掌,昏昏睡去。
冥主转头就去把祝不死抓了过来。
寝殿内沉沉暖香伴着欢好后的浅浅气息,很淡,但瞒不过药修的鼻子。祝不死脸黑了,之前那不举药怎么没把这家伙彻底阉掉。
他看了眼榻上安睡的喻连,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睡着了吗?你最好是有正事,不然我——”药死你。
冥主嗓音发干:“他想起来了。”
祝不死心里咯噔一声。
“想起来多少?”
“应该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冥主:“我探了他识海,没发现什么问题,你来看看。”
祝不死没理他,凝神探入喻连识海,药修的气息和旁的修士不同,能探出更细致的伤情。
约莫一炷香,他睁开眼严肃道:“封印松动了,周围有裂纹。”
冥主:“……裂纹?”
祝不死:“你们从东清镇回来后他灵魂就有些震荡不安,封印法术又多封印了他一部分记忆。加上之前的,封的记忆太多,封印要被撑爆了。”
前几天他探过,分明没事,怎么今天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祝不死:“你今天对他做什么了?”
冥主百般回想也只能想到一件:“我给他取了个字。”
“为何突然取字?”
“……”
他不回答,祝不死也不想继续问。
问了也没用。
单单一个字应该导致不了现在的结果,这一定是多方面的因素导致的,他听苏邻说了,喻连在东清镇受的刺激也不少。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现在封印已经松动了,就必须想办法解决。
必须想办法解决。
必须想办法……
在不刺激喻连的前提下修复封印法阵,犹如蚕丝上雕花。
祝不死攥着喻连的手越来越紧,额头隔着面具抵在了喻连指节上,素来温雅的药修罕见失态。
冥主一把把他拽起来甩在一边,压低了声音吐出一个字:“滚。”
他知道祝不死对他妻子隐约的觊觎。
若非祝不死还有用,他早就把他千刀万剐了。
祝不死浑然不觉冥主的杀气,兀自喃喃片刻后,忽的道:“定忆丹。”他曾经随手写过的一个方子,现在改一改,应该能用在喻连身上。
喻连识海经不起再度封印,只能通过更加温和细致的方式修补填充。
冥主杀气未散,但也不废话:“幽冥裂隙所有东西任你取用,你想要什么东西同闫教主说,他办不到的,你就直接来找我。”
在维护封印不破碎这一点上,他们两个的立场是一致的。
短短半日功夫,祝不死改了药方,亲眼盯着炼丹师炼药。
冥主问:“喻连吃了,就不会再发生今晚的事了吧。”
“需要连服七日。”
祝不死面色不见和缓:“我们最好祈祷,这丹药是真的有用。”
冥主愣神许久,在祝不死忙乱指挥炼丹师炼药的声音中,慢慢走回了寝宫,他守着喻连,一个人坐在脚踏上,坐了大半日。
千年前光阴里,许多次,他也是这般守在喻连床前。
那时候他怕的是喻连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他怕得要死,隔一会儿就要探一探喻连的鼻息,眼都不敢眨一下。
他期待喻连睁眼醒来,对他笑。
可是现在他却怕喻连睁眼,他怕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喻连想起来更多。
万一一觉睡醒,封印全都解除了,万一喻连真的疯了,他不仅看不见那双诉说爱语的眼,也将再也看不见喻连清澈平静的样子了。
万一、万一他一转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冥主现在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他掌心捂住了脸,闭眼之时满脑子都是刚才喻连嫌恶恶心的眼神,和警惕抗拒的神色。
那就像一柄尖锐重锤,重重敲裂了美好幻梦的一角。
也不知过了多久,冥主才放下手,把自己手升温到适合的温度,微微侧过身,握住了喻连的手指。
他趴在了喻连的手边,心里轻念:“不要想起来。”
就算以后你都不爱我,也不要想起来-
喻连一连两日都恹恹的。
祝药师说他是孕中身体虚弱,导致精神恍惚,才会时不时产生幻觉,强令他放松精神,不可多思多想。
喻连感觉自己没多想什么,更不愿意去多想那晚的幻觉。
他唯一的想法就是那‘定神丹’好大好难吃,吃之前精神还好,吃之后反而会大脑眩晕,恹恹发困。
更过分的是那丹药居然是嚼食,所以他每次都磨磨蹭蹭的不肯吃。
他试图通过说软话或者撒娇装傻少吃一顿,他知道冥主很吃他这一套,可惜这次没起效,不管他说什么,最后都会被冥主揪着喂下去。
一直吃了七天,这场苦药折磨才结束,祝不死重新诊断之后,对冥主点了点头。
冥主也终于松了口气似的,揉着瘫成一团的妻子,搓了搓他的脸:“好了,以后都不吃了。”
喻连趴在凉亭边,披着毛绒绒的大氅,整个人看起来扁扁蔫蔫的:“再吃真要吐了。”
冥主:“等会儿让人给你做甜食。”
他挥挥手让祝不死下去,把喻连捞起来抱在怀中,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珍而重之又十分后怕的一吻。
提心吊胆了七天。
好在祝不死给的丹药管用。
没事就好。
喻连不知他心里的焦惧,懒懒的扯了扯他的耳朵,目光在冥主脸上流连片刻,坏心眼的吻住了他的唇。
带着清苦味儿的舌尖伸了进去,他非要让冥主尝尝他嘴里的苦。
“苦吗?”
“苦。”
“你才吃了一点就觉得苦,我可是吃了那么多。”
冥主顿了顿,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喻连打了个哈欠。
他才不信,若他身体再出意外,明渚绝对会压着他吃药的。其实明渚不压着他吃,他自己也会吃,毕竟他肚子里还有宝宝。
但是有人宠着纵着,他就忍不住想使点小性子。
断药后,喻连睡了一整日,才彻底恢复了精神。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摸了摸小腹,沉思道:“宝宝是不是又大了一点。”
冥主黏他黏的更紧了,一刻也离不得。
喻连前脚刚下来,他也懒懒的下了榻,跟过来,赤脚走到喻连身后,一手揽住他,另一只手丈量了一下他的腰身。
他对喻连身体了如指掌,一量便道:“宽了两毫。”
妻子只是小腹微鼓,衣袍一垂什么都看不出来,穿紧身的衣服才会看出来一点弧度。
纵然有孕,贫瘠的地方依旧贫瘠,也不知道诞子之后会不会丰沛一些。
阿狗吃过药性爆发后小莲花的奶水,他虽然也是阿狗,但到底没有亲自尝过,只能从记忆中回味。
但如果诞育后真的会泌乳的话,按照喻连的性格,绝对会亲自哺育。
想到那场面,冥主突然不爽起来,心里啧了声。
他都没有被母亲那样喂过。
那小崽子生下来后必须得给他滚得远远的,他怕他看见会忍不住宰了他和小莲花的孩子。
短短的功夫,喻连从镜子里欣赏了自家夫君时而发呆时而阴沉时而愉悦的变脸绝技,他扭头拍拍夫君的脸,说:“抽什么风?”
冥主嗅了嗅他的掌心,笑眯眯说:“一阵香风。”
喻连:“……”
不知道为什么,从东清镇回来之后,夫君有时候显得很奇怪。有点像狗。
他换好衣服,有点想出去逛逛,不是在幽冥裂隙内,而是出去。
他想晒太阳了。
但他也知道谢久白和仙门都守在外面,现在是出不了门的。
冥主牵着他去了紫桦林,喻连以为只是跟以前一样随便逛逛,却在靠近紫桦林的时候惊呆了。
昏暗的紫桦林里此刻温暖光亮一片,浅紫色的叶片上泛着淡淡金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冥主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喻连掌心。
喻连道:“这…这是阳光?”
冥主挑眉:“嗯。我从外面捉来的。”他现在能捉好多阳光了,之前只能捉一缕做一盏莲花灯。
现在他可以送喻连一片紫桦阳光林。
他问:“喜欢吗?”
喻连心里一软。
幽冥裂隙这个环境,维持紫桦林的生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又把阳光注入到了紫桦林树叶上,想必得花费更多心思。
更别说还得专门出去捕捉阳光。
他亲了亲冥主的脸:“喜欢。比东清镇你骗我的虚假阳光好多了。”
冥主:“……”
他转移话题:“等会儿再晒太阳,我带你去看更好看的。”
他拢了拢喻连披着的外袍,牵着他的手飞到了穹顶之上。
两人漫步云端,苍穹暗淡,冥主抬手一挥,银河横转,逸散在他们头顶。
璀璨的星子光辉闪烁,喻连双眸瞬间就被点亮了。
他抬手一碰,星子便在他指尖发光。
喻连:“这里和外面的星辰一样吗?”
冥主:“不一样,这里的天空和大地都是被抛弃的,所以星辰排列无序。”他指尖轻点,星子随意排列成北斗之状,“而外面的星辰被天道操控,轻易打乱不得,就算一时打乱,也会恢复原状。”
喻连看向那轮紫月,兴致勃勃:“我想到月亮上去。”
冥主轻笑:“这还真不行。幽冥裂隙之前那轮月亮,很久之前就被我打碎了,现在你看见的只是此处天地凝聚的虚影。”
“不过——”
他掌心浮起冥界,往天边一送。
冥界一点点变大、变大,化作一轮真正的紫色明月,停在天边紫月虚影旁边。
冥主:“你可以坐这个。”
喻连抬脚想过去,垂眼看见了脚下万丈高空,不由得僵了下,看向冥主:“我不会腾空。”
冥主:“往前走,有我在,你不会掉下去的。”
喻连这才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他脚下只有薄薄的淡紫色彩云,却结实极了,稳稳托住了他。
他小心提着衣摆,一开始还走得很慢,渐渐地,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轻,衣摆划过闪亮的繁星,他走到银河星辰深处,回头的瞬间像是不沾尘埃的仙神。
他很开心地喊:“夫君。”
冥主眼梢间已经不自觉全是笑意了。
他走过去,和喻连一起坐在了冥界上,俯瞰着下方幽冥裂隙。
鬼城千百座,同一时间浮起万万孔明灯,灯火摇曳浮空而起的瞬间,喻连竟分不清下方是大地还是星空了。
他手指一点,星子晃悠悠,升起来的孔明灯也晃悠悠。
孔明灯上什么都没写,只画着喻连平日里喜欢看的话本插图,每一盏灯飘过去,都能引得他看两眼。
冥主放孔明灯也不是为了祈愿,让那群死了变成鬼的家伙祈愿跟诅咒有什么区别?他之前不信,现在还是信一点比较好。
他的目的很朴实,随手扯过来一盏,道:“坐在这儿看风景,怕你无聊。这样你就不无聊了,想看哪个看哪个。”
喻连:“今日怎么准备如此多的惊喜?”
冥主:“哄你开心。”
从那晚喻连幻觉后,他就发现喻连心情一直不太好。
到底是留下来了一点阴影。
喻连微微一愣。
冥主:“现在开心了吗?”
喻连:“放在凡间,你就是昏君吧。”
冥主:“逗不了自己妻子笑的,连昏君都算不上。”他又问,“开心吗,夫人。”
喻连一时没说话,他别了下耳边乱发,看向远方,双手撑在冥界边缘,双脚晃动。
冥主没听到他的回答,却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缕渐渐浓郁的甜蜜。
刚开始吃到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他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愣愣的看着喻连如玉般的侧脸。
这股甜蜜,阿狗吃过很多很多。
可作为冥主,他是第一次吃到。
这股甜是……
冥主心跳怦怦,抓住了喻连手腕,“夫人。”
喻连:“别打扰我看孔明灯。”
冥主又尝到了一缕同样的甜,他掌心出汗了,神经末梢涂上恍惚和振奋的甜,醉的他不知道此时为何时,此地为何地。
喻连喜欢……不,喻连爱他。
这不是对阿狗的爱,这缕代表了爱意的甜味儿虽然一样,但滋味淡了很多。喻连爱上他了,虽然很浅很浅,但这确实是爱的滋味。
喻连没有骗他,在他学会爱和尊重之后,他就把爱给了他。
冥主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惊扰喻连,生怕把这点微弱的爱惊散。
他望着那灿烂孔明灯星海,恍然间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这在星辰之间沉浮的一盏灯,飘飘忽忽。
“阿狗……哥哥。”旁边传来一句轻喃。
这一刹,冥主瞳孔遽然扩大,缓慢看向喻连。
喻连微微蹙着眉,那是回忆的神态:“……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他念完了这首诗,眼睛一弯,“昨晚做了个梦,我好像记起了一点忘记的事。在我忘记的记忆里,我似乎很爱你,是这样吗?”
冥主望着他温柔的笑脸,后背窜起一抹寒气。
第143章
“夫君,你怎么不说话了。”喻连笑着说。
冥主后背的寒气钻进皮囊,在四肢流窜,他吃着喻连身上浅淡甜蜜的爱意,心里竟升起扼制不下去的恐惧。
他说:“你…想起来了?”
喻连两指捏起:“想起来了一点点。”
他看冥主这种反应,不由得猜测:“你跟我说你也忘了,是不是骗我的?其实你记得,对不对。”
冥主:“……没有。”
他勉强一笑,“我只记得一点。”
“好吧。”喻连:“总觉得我还会想起来更多,既然我能想起来,你应该也可以 。不然我们比一比,看谁想起来的更快更多?”
冥主并不想跟他比这个:“想多了费神,你怀着宝宝,得多休息。”
喻连:“偏不,我就是要想起来。”
他说完就不理人了,随手扯过来一盏孔明灯,都能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拉着冥主让他也评价一下灯上的话本插画如何。
冥主忍着立刻把祝不死叫来的冲动,维持表面的平静,陪着喻连在冥界上吹了半天的微风,等喻连困了,他便立刻带着他回了幽冥禁宫。
“为什么他的记忆还是在恢复?!”压低了的声音散在袅袅安神香中。
“定忆丹吃过七日了,不是说封印已经稳固,裂纹消失了吗?”
冥主盯着祝不死诊脉的背影,他问了这么许多,祝不死一句话都没回答,沉默的像是死了。他越不说话,冥主心就绷得越紧。
许久,祝不死才说了句:“是他自己不想忘。”
他自己当然不想忘,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
冥主:“可是药效不是已经发挥了吗?”
祝不死露出一个苦笑。
如果封印没有裂,那尘封的记忆便会永恒沉寂在识海最深处,自然不会出事。可是封印偏偏裂过,犹如一缕空气飘到了被强行熄灭的火山深处,刹那点燃了灵魂的余温。
探知中,封印下的记忆如岩浆在沸腾,翻滚着、愤怒着,要把封锁他、镇压他的东西碾碎——即便下场是同归于尽。
他想解释一遍,最终什么都没说。
祝不死收回了探知喻连脉门的手,道:“他自己不想忘,我没有办法。”
冥主掐住他的脖子,蛇瞳竖起,一字字道:“那你也没必要活着了。”
祝不死无所谓死不死,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的弧度:“你真的不懂么?他是喻连啊。”
他是喻连啊。
冥主掐着他脖子的手指微微一颤,下意识看向榻上安睡的人。
那还不到二十四岁的青年眉眼平和舒展,蜷着半个身子,手里攥着给腹中孩子的小衣服。他每晚都得攥着点东西睡,说这样能安抚宝宝。
他浑身上下寻不见半点戾气和煞气,柔软的像是一团水,一抹云。
看得久了,便容易忘记他烈火流星一样,短暂却锋锐耀眼的少年时期。
他好似真的在幽冥裂隙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和尖锐,变成了最初冥主想要的样子。
可是冥主知道,喻连从来都没有对他低过头。
祝不死在窒息之中,也望向了喻连,讥嘲冰冷的神色和软下来,流露出一种透彻的悲哀:“他真正想办的事,就算是死了,也要死在撞南墙的路上。”
只要看见一点机会就绝不会撒手,看着明媚洒脱,实则性子倔强固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正如当年他强行晋升问劫,宁愿废了自己,放弃所有天赋、潜力、寿命,和整个修仙界为敌,也要泯灭冥界,把谢久白从沧山救回来一样。
没谁拦得住他。
冥主掐住他脖子的手松开了,在祝不死剧烈的咳嗽声里,他蜷起冰凉的手指,听见自己道:“你治不了,这天下有的是药修。”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天下有名的药修和医师全被冥主抓来了幽冥裂隙,趁着喻连睡觉的时候,让他们诊治。
可是那些人在探清了喻连身体和识海情况之后,甚至连几张药方都开不出来。
冥主把这群废物全关在了寝殿之下的地牢里。
喻连浑然不觉自己这几天看了多少药修医师,也不知看似平静的夫君背地里发了多少次疯,他平日做什么,这几日就做什么。
精神头不足的时候,他散步看闲书,抱着冥主困了就睡。精神头充足的时候,他就翻着符文书引动冥主给他的冥气,绘制符文。
喻连觉得日子平淡安逸,冥主却觉得刺激得很,如刀悬颈侧,一点风吹草动都引得他胆战心惊。
他最怕的就是喻连每日醒来跟他说他又梦到了什么,记起了什么——虽然这几日一次也没有,那天想起来的片段就像是意外。
轻纱垂落的亭子里,双人竹床清凉舒适。
冥主深紫色的长袍敞开,喻连趴在冥主胸膛,脸贴在结实的肌肉上,手指不太老实的捏来捏去,捏完了,吹了口气。
冥主抓住他的手:“别点火。”
喻连哼笑了两声,才懒洋洋的撑起脸来,“是你不经逗。”
又软又凉的长发逶迤在竹席上,冥主勾起一缕,嗅了嗅后,用发尾扫了扫喻连的鼻尖:“孩子应该还不饿,但我不介意再喂几遍。”
“……”
喻连轻咳:“改日吧。这么高精力,舞个刀啊剑啊的给我看看。”
冥主撑起身,亲了下他的脸,“行。”
他叫人抬来武器架。
帘幔撩开,清冷月光洒落进来,冥主站在亭子外,指尖划过武器架上的武器。
“天下百兵,你想看我用什么?”
喻连盘腿坐起来,一只手支着脸,笑吟吟道:“用偕臧吧。”
冥主瞳孔细微一颤。
喻连:“不能用吗?”
冥主:“……可以。”
他掌心在虚空一握,一柄漆黑横刀便被他攥在了手中。
小莲花和阿狗的经历虚幻又真实,这把横刀在虚幻的光阴里成了阿狗的本命武器。
本来是不能具现化的,但由于这把虚幻的刀和冥主的灵魂产生一丝联系,在冥气加持之下,便成了一把介于虚实之间的武器。
他并指一划,刀锋泛起零星火星。
昔年纵横九州的冥界之主,今日用尽手段以娱妻子,搏他开怀。
喻连本来是单手撑脸,看着看着变成了双手捧脸,眼里只有冥主舞刀的身影,目光柔软极了。
刀锋暗紫和火红流光迸溅,冰冷刀锋之后是一双幽紫色兽瞳,落在帘幔后,凉亭中,野性便被人性温度取代。
喻连起身,单手撑在栏杆处。
冥主收刀过来,“如何?”
喻连说:“我们之前——是我失忆之前,你是不是也给我舞过剑?”刚才他看着看着,脑海忽然闪过一个穿着蓝衣服、扎着高马尾的模糊影子。
那人在舞剑,而他高坐在空无花花枝上,悠哉看着。
冥主望着他澄静的眼睛,应道:“是。”
其实是谢久白走火入魔,记忆退化到年少时期之时,给喻连舞的剑。
那时喻连还在浮屠佛门,他也尚在喻连识海内,算是见证了十九岁谢久白和喻连九日夫妻时光。
但冥主承认得毫不心虚。
他偷谢久白不是第一次了,再偷一次又怎么了。
他看见过,不就相当于是他在给喻连舞剑?
喻连上下打量他:“你还穿过蓝色衣服?你衣柜里不都是紫色吗。”
冥主:“以前穿过,觉得没紫色好看。你若喜欢,我可以再穿。”
“不用了,”喻连坐在栏杆上,高出冥主半个头,他脚心踩在冥主胯两侧,当做借力点,“我更喜欢你穿紫色。”
那一缕甜蜜滋味再次缭绕在冥主口鼻。
纵然知道悬崖峭壁就在眼前,冥主还是忍不住沉醉了,他掌心扣住了喻连的腰,问:“你是因为想起来的记忆才爱我,还是因为……”
他其实是在问:你到底是把对阿狗的爱迁移到了我身上,还是作为喻连本人,在爱明渚?
喻连听懂了,他微微倾身,两条胳膊压在冥主肩头,“还记得我从前说过什么吗?我说,你学会爱和尊重的那天,就是我爱上你的那天。”
“所以……”
“所以,我感觉你在爱我,于是我也来爱你了。”
冥主心脏轻轻收缩,而后泵动出温热的血,他眼里只有喻连含笑的影子。
喻连看了他片刻,指腹擦过他眼角,纳闷道:“我说错话了?怎么感觉你好像要哭了。”
冥主忽而抱紧了他,鼻尖埋在喻连肋下的位置,许久,才哑声喊了他的名字。
“喻连。”
他很少正经喊喻连的名字,大多都是喊他夫人。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在呢。”
“你的每一个承诺都会兑现吗?”
“应该会吧。”
冥主:“我想再向你讨一个承诺。如果我做了错事,我想你能原谅我一次。”
喻连拧眉:“危害苍生,屠戮百姓?”
冥主摇头:“只你我二人之间。”
喻连摸摸下巴,不涉及原则性问题,只他们夫妻之间的话,一切都好讲。
那些看过的话本烂俗剧情冲入脑中,他突然掐住冥主的脸,用力往外扯,凶巴巴道:“你外面有人了?”
冥主五官扭曲,“……绝对没有。”
可以怀疑他的人品,但绝对不能质疑他的口味。
喻连又狐疑:“你不想要宝宝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有时候提起宝宝,眼神总是阴恻恻的,很嫉妒的样子。
冥主:“没有不要那小崽子。”
“那是什么?”喻连认真想了一会儿,“我能想到最不会原谅你的事,就是你在我爱上你后,突然不爱我了。”
冥主:“我永远不会不爱你。”
喻连沉吟。
在丈夫紧张的注视中,他轻轻一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样,但是……好吧,我给你这个承诺。”
冥主不要口头的承诺。
他抱着喻连瞬移到书房之中,磨墨展纸,把笔塞给了他:“得把承诺写下来。”
喻连觉得丈夫有时候有些许幼稚,承诺给就给了,他还能赖账不成?
他叹了口气,落笔写道:
除涉及天下苍生、腹中幼子、悖逆誓言之事,明渚有错,吾当谅之。
此为一次承诺,天地共鉴。
喻连书。
最后还装模作样盖了个章,显得更加正式了一点。
冥主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吹干墨迹,叠好,揣在心口。
喻连:“高兴了?”
冥主:“嗯。”
其实没有高兴,他不敢开口问喻连到底想起来了多少。
爱和怖相缠交织,犹如在他颈上绞紧的绳索,爱越多,怖越多,绳索就越紧。
这张纸、这份承诺是在绳索绞断他脖子之前,他唯一可以喘息的空隙。
第144章
事实上,冥主提心吊胆的这几天,喻连也只想起来了关于偕臧横刀的一点碎片,和某些模糊不清、浮光掠影的片段。
喻连真正开始不对劲的时候,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
紫月将升,喻连懒洋洋的喝了一杯热茶,准备继续今天的符文练习,却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把茶杯蹭掉打碎了。
这只是小事,他没让侍从过来处理,自己蹲下来捡碎片,刚捡了一片,便停在了那里。
碎瓷片边缘尖锐极了,月光在瓷片边缘镀了一层光。
他静静盯着,突然冷不丁朝自己手腕划了一下。
薄薄的皮肤瞬间割出一道血线,温热的血裂口处流淌出来,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从他指尖流淌到地上的血犹如细小的溪流,那奇异的血红吸引着他全部心神,他眨了下眼睛,面上浮现出一点红晕和迷醉。
血在伤处凝结,喻连继续划了第二道。
这次割得很深,血流的也更快,那殷红的颜色流满了他的掌心。
喻连出神地看着,很舒适地眯起了眼睛,等血流速减慢了,他抬手要割第三道的时候,手腕被死死攥住。
手腕一痛,碎瓷片当啷落地。
他偏了下头,看见了冥主惊愕痛极的紫瞳。
“你在做什么?!”
喻连眼神毫无焦距,反应极其迟缓,像是没认出来眼前人是谁。
冥主攥着他的手,把他扯到凉榻上坐着。
喻连刚失了血,体位骤然变化,他眼前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清。等冥主把他的割伤处理好了,他才慢慢回过了神。
看着手腕上厚厚的绷带,他显得很懵。
“我怎么了。”
冥主:“你不记得?”
喻连努力回想,然后摇头。
他只记得刚才不小心把茶杯碰掉了,他去捡,一回神就发现冥主来了,他手腕上多了绷带。
冥主望着喻连茫然的脸,心里冰凉一片。
喻连为什么会突然无意识自残?
喻连:“这是怎么弄的?”
冥主只能说:“你不小心摔在了碎瓷片上。”
摔倒了?
喻连一惊,摸了摸小腹。
冥主:“孩子没事。”
喻连松了口气,不由得自责:“是我太不小心了。”
冥主不知自己现在脸上是是何神情。
在看见喻连手腕新的割痕的时候,淋漓的血色把曾经充斥着暴力和欲望的过去翻了出来,重新染上了凄厉的颜色。
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喻连靠着酒液和自残来自我麻痹的那段时日。
明明也没过去多久,一层层的爱和甜蜜把残酷的过去掩埋在沙土之下,如今翻扯出来,显得很陈旧了。
冥主怕露出异样来让喻连发现不对劲,便揽住了喻连的肩膀,安抚了他几句。
可他揽着喻连肩膀的手太用力了,用力到喻连觉得痛,他往丈夫怀里靠得更紧了一点,语气轻轻:“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以后杯子再摔碎,我让侍从来捡。”
他这话没办法实现了,趁着喻连小憩的空档,冥主把祝不死叫来。
他想知道喻连这种情况是意外,还是记忆恢复过程中的异常情况。
之后没多久,整个幽冥禁宫再也看不见半个瓷质物品。所有易碎品全都换了个干净。
但是没能防住。
用碎瓷片自残只是个开始,喻连第二次无意识自残——或者说自杀,是在一日后。
他泡药浴的时候,把自己整个人都沉进了浴桶中。
若不是冥主不错眼的看着,守在旁边,及时把他捞了起来,他真的能把自己淹死。
即便如此,喻连还是呛了水,趴在浴桶边咳了很久。
咳完了还无知无觉的跟他抱怨:“泡澡真的很难受,药浴能不能换成药膳?”
第三次依然在一日后。
他这具身体对冥主的气息十分依赖敏感,贴的久了就会泛滥。有孕后这种情况稍微好了些,但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肢体接触多了,仍然会不舒服。
平日里喻连每天要换两条亵裤。
要不然就是冥主用触手给他吸走,或者喻连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这次也不例外,临睡前,喻连坐在塌边,冥主往他肚子上涂妊娠油。
怀孕四个半月了,虽然还是微微鼓起的弧度,但周围皮肤依旧有些紧绷,妊娠油能缓解皮肤的拉扯感。
喻连第一次涂,冥主动作略有生疏,但总体还算顺畅,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涂妊娠油涂到一半,喻连顿了一下。
冥主也嗅到了那淡淡的清润甜味儿,但是妊娠油还没涂完,他便唤来自己的触手,在喻连腰上缠了一圈,另一根触手则去帮忙吸走,然后堵住。
喻连挡开了触手,脚心踩在了冥主肩头,手指点了点冥主的唇,笑眯眯说:“用这里帮我。”
冥主扫了一眼。
“好。”
他涂完妊娠油,确定皮肤吸收完毕,才掐着那微微肉感的腿,唇舌浅浅吃了一顿。
他心里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心思,吃完了,习惯性的夸了一句,让喻连躺一会儿休息一下,然后起身去衣柜里给他拿新的寝衣。
刚刚挑好,就听见“嗤”地一声,淡淡血腥味儿弥漫开。
冥主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去。
他的妻子手里握着一根木簪,木簪不算尖锐的一头已经刺进了那单薄的胸膛,血红氤氲而出。
鲜血顺着他妻子的胸口流淌出来,渗到了他们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上。
冥主失声道:“喻连!”
喻连浑然未觉,横躺在榻上,面上还带着绯红余韵,唇角微笑。
冥主将他半抱起来,冥气封锁住他的伤口,将那木簪拔了出来。
掌心紧紧盖在那伤口上面,他感觉到喻连在发抖,“是不是很疼?别怕……等会儿、等会儿就不疼了……”
指缝里全是喻连的血,冥主杀过无数人,但此时此刻,这刺目的红却让他产生了眩晕感。
他一股脑把药膏涂到喻连伤口上,等那血彻底止住,才发现不是喻连在发抖,是他在抖。
怀里的人从那种无意识的状态里回过神来,脸上的微笑渐渐转变成茫然,“夫君……”
“没事,睡吧。”
冥主不知如何解释,索性不让喻连看见。
他低头吻在喻连额间,冥气纹路一闪,喻连合眼睡去。
药膏愈合伤口的速度很快,冥主抱着喻连枯坐了一天,等那伤口完全愈合,他才望向窗外冰凉的月光。
祝不死说,喻连率先想起来的不是记忆,是情绪。
而且他想起来的第一种情绪是自厌。
他为何会自厌?
似乎很早就开始了,但真正完全展露,是喻连身体被他变成了那样之后。
每次云雨完,喻连总会垂下眼,用一副冷淡又厌恶的神态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说过许多侮辱嘲讽喻连的话,说喻连是天生**,连**都是甜的,肚子里装的除了酒水就是他的**,比秦楼楚馆里出来卖的还要**。
喻连一开始反唇相讥,后来麻木了,醉在酒坛里,偶尔醉得很了,还笑着揽住他的脖子说:“你说得对。”
然后要不了多久,冥主就会在他身上发现新的自残痕迹。
他知道喻连很痛苦很煎熬,他伤不了他,就只能伤害自己。
但那时的他只觉得喻连的痛苦美味极了,恨不得让他再痛苦一点。
他那时还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反正母亲的身体就算坏了也可以换,不如彻底玩废了给他换个新的。在想自残后的母亲体温太低了,还很容易晕,操起来不尽兴。
那段时间,他看着喻连醉酒消瘦,冷眼看着他在自己胳膊上划下一刀又一刀,看他在禁宫里游荡,像个艳鬼游魂。
现在苦果倒灌,他在喻连身上尝到的痛苦,如今化作一柄长刀,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笃笃笃——”
祝不死敲完寝殿的门,照旧直接推门进来。
冥主正在用湿润的帕子擦去喻连胸膛上的血迹。
祝不死目光一凝:“他又自残了?”
冥主:“用木簪捅了自己心口。”
祝不死给喻连探了探脉,“封印松动的更厉害了。”
他们两个静默无言,对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山崩束手无策。
“这就是他恢复记忆的过程吗?”冥主抚摸着喻连微凉的脸颊,半晌,说了句:“那这恢复记忆的过程,也太痛苦了。”
祝不死:“什么意思?”
冥主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数次,才张了张嘴,涩声说:“我想解开他的封印。”
他一直抗拒着接受喻连会恢复记忆这件事,他不愿意去想。
他贪恋着喻连的爱,贪恋着这种亲密与甜蜜。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不愿意放手。
可这短短三天喻连身上就见了两次血,他宁愿喻连杀他十次,也不愿看见喻连自伤至此。
祝不死沉默:“你不提,我也要跟你提。他识海现在就是一块烂豆腐,真等到记忆冲破封印,他直接就疯了,那般冲击之下,孩子绝对保不住。”
“我研制了一种药,这种药会加快他恢复记忆的速度,但比他自主恢复记忆过程缓和许多,这样,孩子能保得住。”
定忆丹失效后他就在研究。
他保住孩子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喻连。
在精神受到极度冲击的情况下流产,精神崩溃的同时身体再度受创。届时,喻连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他那寥寥无几的寿命怕是经不住这么烧。
“那这药,能让他——”
“不能,这药最多只能让他疯得轻一点儿而已。”
冥主静了会儿:“吃了药,他多久会恢复记忆。”
“三天。”
三天么。
这么短啊。
冥主垂眼,“……也好。”
“也好。”他说。
祝不死离开。
关上门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自嘲一笑。
什么碧云天天赋最强的药修,未来最年轻的药尊?不过是连一颗丹药都炼不出来的倒霉蛋,一个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的废物罢了。
他背过身,靠在门上,仰头望着外面虚幻的紫月,眼里有细微泪光闪烁。
第145章
喻连睡醒后,发现自己身上有隐隐约约的药膏味儿,但他仔细检查过,他身上并没有伤口。
问了祝不死,才知道他身上这不是愈伤的药膏,是配合他新药用的外敷养胎膏,需要睡着了才能涂。
喻连悄悄在冥主耳边说:“我还以为是你晚上偷偷对我干坏事。把我弄伤了,再给我涂药膏。”
他还岔开腿用水镜照过,没有找到证据。
冥主失笑:“在你眼里,我这么不正经?”
喻连没吭声,瞥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侍从捧上来一碗养胎药。
这是祝不死新研制出来的汤药,汤汁是淡淡的暖橙色,据说是效用很好的‘养胎药’,喻连喝之前闻了闻:“似乎是甜的。”
他张口想尝一尝,冥主忽的捏住了药碗的另一边。
碗里浅色的药汁一荡,差点洒出去,倒映其中的影子变得模糊不清。
喻连抬眼:“怎么了?”
“……”
在药碗被他生生捏碎之前,冥主及时收了力道,他状若平常,语气含笑:“苏邻说你喜欢酸甜口味的糖,我让药修特意调了,这碗药就是酸甜味道的。”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喻连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了还回味了一下,说:“味道确实不错,明天还喝吗?”
“不喝了,只有这一碗。”
冥主把药碗放在侍从的托盘上,“夫人,接下来几天你能不能好好陪陪我。”
喻连好笑:“我哪天没有好好陪你?”
不一样。
冥主搂紧了喻连,低声道:“好好陪陪我吧。”
这碗‘养胎药’下肚,他们之间,就真的只剩下三天的温情了。
三天,三十六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珍贵起来。冥主不知道爱人和伴侣之间除了看星星看月亮之外还要做什么,他努力回想,磕磕绊绊地抄了当年偷窥过的,年少时谢久白给喻连写的‘夫妻必做之事’。
若叫别人知晓,不知道要如何嘲笑。
可冥主不在乎,他奉若珍宝,欢欢喜喜的拉着喻连一起做‘夫妻必做之事’。
游历九州自然是做不到了,九州各地的风俗人情、美味特色食物也见识不到了,他们划去那些需要出远门的,还有危险程度比较高,喻连现在做不了的必做之事,剩下的还有二三十件。
其实不少都很幼稚,可爱人之间情到浓时,并不觉得彼此幼稚,只觉得可爱、可怜。
“这个字我都教你写了三十六遍了,你怎么写的没有一点进步呢?爱字有这么难写吗?”
冥主站在书桌前,执笔落墨,旁边已经写了一沓歪歪扭扭的大字。喻连把他第一次写的,和他最后一次写的做了对比,头痛的叹了口气。
叹气完了,他道:“我们从简单的字开始练吧。”
喻连也不知道丈夫抽什么风,忽然起了兴致要练字,还不愿意从基础的笔画开始练起,张嘴就要学‘爱’这个字。
冥主偏不:“我就学这个。”他从喻连身上学会了这种情感,也要从喻连身上学会写这个字,才算完全。
喻连倒是没泼冷水:“没关系,慢慢练,反正寿命悠久,大不了一个字练一年。”他看着冥主的狗爬字,闭着眼鼓励道,“其实你底子不错。”
冥主:“确实,你再教我写几遍,我估计就会了。”
喻连揉了揉自己受罪的眼睛,丈夫有自信心是好事,但他不想看丑字,想去榻上小憩一会儿。
冥主不让他走,非要让他再教几遍,说教完了他们一起去睡觉。
喻连只好换了一支朱笔,拍拍冥主的肩膀让他坐好,自己则半俯下身,握住冥主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
冥主偏了下头,看着喻连认真的侧脸。
喻连目不斜视,另一只手在冥主头顶拍了一下:“专注点。”
朱笔一落,赤红的笔触在宣纸上晕开,写完后,喻连道:“就照着这张纸练。嗯……练个五十张,我睡醒后检查。”
冥主看向纸面。
一笔一划,浓墨似血,喻连教给他的爱,是在血里诞生的。
他放下笔,抱住了喻连的腰,脸贴在喻连隆起的小腹上。
半晌,他脸回正,额头抵在喻连腹部,那是脐带连接胞宫的位置。
他眼皮有些发烫,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一点依赖。
“母亲……”
他时不时会冒出一句母亲,喻连现在已经清楚,丈夫叫他母亲很多时候其实不是想欢好,只是情绪溢出太多,不知如何表达,才会这样叫他。
有点笨。
喻连摸了摸冥主的头发:“怎么啦。”
“没事。”
冥主仰头看他,“母亲,多教给我一点东西吧。”
可是喻连不知道自己能教什么,他都不知道自己最擅长什么东西。或许曾经有过,但到底都遗失在忘掉的记忆之中了。
他放软了声音:“这么笨,爱都要学很久,还想我教你别的?贪心。”
冥主:“我就是很贪心。”
“好吧,那我真是倒霉,爱上了一个贪心鬼。”
喻连很无奈的样子,弯下腰,笑眯眯地亲了口他的额头,“看来要用一辈子去满足贪心小蛇的胃口了。”
他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很坚定,‘一辈子’‘一生’这样的词脱口而出,好像一定会实现似的。
越珍惜,越不舍,越能发现喻连爱他之时有多不同,就是那点不同,把他和世间众生区别了开来。
那双清澈沉静的黑瞳弯起来的时候,爱意就溢了出来,似母似妻的温柔宛如一团包容的水,溺毙他也甘愿。
冥主一点一点沉没在最后的爱里。
三天时间临近尾声。
喻连也没有精力陪着他做那些事了,越靠近尾声,他清醒的时间就越少。就算是醒来,也很晕,头也痛,四肢没有力气。
冥主从不打扰他休息,但他会抱着熟睡的喻连,去做清单上剩余的事情,他会假装喻连醒着,在陪伴他一起完成。
他对着熟睡的喻连低声说话,然后等一会儿,似乎是喻连在回答他,等喻连说完了,他再微笑着回应。
像是一个已经疯了的丈夫抱着死去妻子的尸体自言自语。
完成了清单最后一项之后,冥主把清单撕了个粉碎,扯过一张宣纸,重新写了一张夫妻必做清单,内容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
一起埋葬。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喻连发现周围环境很陌生。
这里是一处漆黑密闭的空间,长长方方,十分空旷安静。
周围漂浮着无数朵长明灯火焰,把四面光洁漆黑的玉壁照得亮堂堂。
玉璧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可喻连意识浮浮沉沉,视线很模糊,看不清。
“明渚……”
冥主:“嗯。”
“这是哪儿。”
“这是我们的棺椁。”
“棺椁?”
“是,夫妻合葬,死生同穴。”冥主抚摸着喻连柔软的发丝,那双幽紫色的眼睛无比晦暗,语气却很轻柔。
“我们,还有宝宝,马上要一起死了。”
喻连迟钝道::“我在做梦吗。”
冥主:“就当是吧。”
喻连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真把这里当成了一场梦,还是觉得冥主在开玩笑。他视线落在四周玉璧上,努力了片刻,还是看不清。
“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一个故事,你摸摸看。”
喻连应了声好。
冥主扣着他的手指,带着他抚上玉璧的刻字。
那是他认知里,他和喻连的故事。
从他在喻连识海内孵化开始。
在还没有恢复记忆之前,他依恋着这个孵化了他的‘母亲’。
他寄居在喻连识海深处,偷窥母亲年少之时那段禁忌之恋,情窦初开,爱的义无反顾。
最后被背叛,被伤害,一腔赤诚之心被践踏成泥,一无所有,遍体鳞伤。
他把喻连捡回来,本源护养三年,把他从沉睡中唤醒,之后就是他最后悔的、那段漫长的折辱和摧残。
恶意和欲念日复一日浇灌下去,他品尝着喻连甜蜜的欲和泣血的恨,盘踞在母体之上,恣意榨取着母体的养分。
母体终于枯萎了。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在意,是喜欢,他只知道喻连不能死。所以他废了自己一半本源,把喻连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喻连变得脆弱,没多久,他怀孕了,变得更脆弱。
他只能把自己的本性死死锁住,学着谢久白的样子,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去照顾、保护喻连。
喻连在玉璧上摸了半天,笑了一下:“骗子……哪有什么故事。”
那玉璧上刻满了的,不过是我想吃掉你、我离不开你,最后又变成了我爱你。
这算是什么故事?
冥主:“没有骗你。”
他说:“我想吃掉你,没有骗你。我离不开你,没有骗你。我爱你,也没有骗你。”
三年等待,他想吃掉喻连。
将近两年的恨怨纠缠,爱意萌芽,他离不开喻连。
阿狗和小莲花的十四年,爱已入骨,此生难以分离。
这三句话,前后十九年,就是他们的故事。
他们的爱从恨开始,从一开始就是扭曲的、错误的,所以最终也结出来了世上最苦的果子。
他眼中浓烈的情和爱比长明灯还要耀眼,喻连意识昏沉,心里一片温软,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冥主脸侧。
语气轻轻:“你说,这里是我们的棺椁,对吗。”
冥主握着喻连的手背,让他掌心贴的更紧了些:“对。”
“那这里还缺了点东西。”
他向冥主要了一缕冥气,画了道简单符文,凝出一把匕首,在头顶棺椁上刻下三行字:
夫明渚,无字。
妻喻连,字无晦。
生同衾,死同穴。合墓同冢,死生夫妻。
这三行字犹如死后盖棺定论的碑文,覆盖了那密密麻麻的,透露着一丝疯意的‘我想吃掉你、我离不开你,我爱你’。
千万年后,若有人挖掘出他们的棺椁,打开,便会看见两具相拥的白骨,还有这三行写在棺椁内的碑文。
冥主怔怔看了半晌。
一起在棺材里埋葬,本来他只是想走个仪式的。
可现在他理智在消解,喃喃自语道:“真的一起死了,也不错。”
喻连眼皮越来越沉,“明渚,我好困。”
冥主便道:“睡吧。”
喻连呼吸逐渐平稳,冥主知道,等喻连再次醒来之后,他再也看不见喻连爱他的模样了。
这处棺椁,就是他和喻连相爱的坟墓。
他抬了抬手,冥气化作冰冷的火焰,点燃了棺椁。
冥主缓缓闭眼。
幽冥禁宫内,停放在殿外的硕大的犹如一个小宫殿的棺椁,转眼之间就烧起了熊熊大火。
掐着时间过来,守在外面准备给喻连诊脉的祝不死惊呆了,回过神后他对着棺椁怒骂道:“你是不是疯了?!”
苏邻紧急叫来落冥教主和依然在养伤的苏副教主。
落冥教主见状,一腔脏话涌到嘴边,硬是咽了下去,吼道:“快把主上和尊后捞出来啊!”
他们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火扑了个半熄,拼命把棺材盖推开。
哐当一声,厚重庞大的棺材盖重重滑落到地上。
棺材里,紫衫墨发的男人抱着沉睡的妻子,火舌已经快舔到了他们身上。祝不死不顾未熄的火,直接冲上去,一拳捶在了冥主脸上,
见冥主挨了一拳,眼睛还是无神的状态,祝不死骂了一句,一根银针毫不客气的扎入了冥主头顶。
一息之后,冥主才如梦初醒似的,熄灭了燃烧的火焰。
祝不死脸色极其难看,快速给喻连诊了诊脉,又检查了下他身上有无地方烫伤。
确定无碍后,他疯狂跳动的心跳才稍稍平复些许。
他怒冥主道:“你想死别拖着他!把他给我,药力在侵蚀封印,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了,需要安静的环境恢复记忆。”
冥主不可能把喻连给他。
他没说话,在一众人复杂眼神的注视下,抱着喻连踏出了棺椁,平静地朝着寝宫走去。
柔和的紫色月辉从他肩头洒落,最后凝在喻连垂在空中的指尖一点。
冥主脚步顿住,停在寝宫门外。
下次再见面,便再无温情可言了。
一滴眼泪从他下颌滑落,滴在了喻连鬓角。
“夫明渚,无字。妻喻连,字无晦。生同衾,死同穴,合墓同冢,死生夫妻……棺材烧过,也算合葬了一次。”
寝殿门打开,他抱着喻连跨了进去。
第146章
疼。
犹如一把尖刀插入了识海,在他识海搅动。
封印记忆的咒纹化作点点星芒消散,磅礴汹涌的记忆犹如爆发的火山,狂乱的记忆光点在沸腾,几乎要撑废喻连的识海。
一股温和的药力蛛网般缓慢逸散开来,散开的药力拼尽全力锁住了一小半的记忆光点,给了喻连记忆恢复的缓冲期。
烂豆腐一样的识海勉强没被冲烂。
喻连眼皮下的眼球在颤抖滚动。
“爹爹,给我取个名字吧。”
“你是我师父,你不教我谁教我?”
“我是他们大师兄,哪个不长眼的伤了我仙门弟子?”
“师父,我爱你。”
“九哥——!老大……”
喻连额间冷汗密布,手指死死攥住身上盖着的被褥,耳边嘈乱之声越发悲怒凄厉。
“错了。九日了,还记不住他们的形状吗?”
“畜生,贱蛇,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喜欢?”
“你这样的怪物,竟还想要别人真心的喜欢?简直要笑死人,喜欢你?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你这个、恶、心、的、怪、物!”
喻连呼吸越来越急促,那昏沉的黑暗正在迅速远离他。
“……我只是在怜悯你。”
“一个只会摧毁别人的怪物,永远、永远都不会有人珍惜你,爱你。”
喻连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红血丝。
下一刻。
“吱呀——”
祝不死提着药箱进来了。
他是听到冥主的提醒,说喻连醒了,才立刻进来。
祝不死轻手轻脚放下了药箱,半蹲下来,第一时间探了下喻连的情况。
识海摇摇欲坠,胎元不稳。
但还好,孩子保住了,喻连寿元不会受到影响。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他看向喻连。
药力会短暂阻牵绊住一部分的记忆光点,维持识海不被那一瞬间的记忆爆发彻底冲烂掉,减小精神冲击。
但阻拦的记忆是随机的。
祝不死也不确定现在喻连记得多少,记得哪些。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低声喊:“喻连?”
喻连眼睛睁着,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眼底一片空洞的麻木和死寂。
祝不死心一痛,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过了会儿,喻连手指动弹了一下,好似才从汹涌的记忆里抽回了神。
浑身上下没有被粉红色情欲支配的虚软无力,双腿膝盖也没有冰冷发疼,甚至有一股暖意。
他没死。
又被拽回来了。
喻连他完全听不见祝不死的声音似的,忽视了床边这个戴面具的药修,赤脚下床,撑着宽宽大大的寝衣在完全大变样的寝殿里走了一圈。
祝不死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精神紧绷极了,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暗处,九根触手也时时刻刻注意着喻连的动作。
入目所及,没有任何可以自杀的东西,连镜子都是水镜。喻连站在水镜前,手指划过镜面水流,他注意到自己锁骨和颈侧没有那恶心的咬痕和吻痕了。
静了几秒,他解开了上衣,祝不死瞳孔一缩,立马别开眼。
喻连毫无在意他的意思,更没有在旁人面前解衣的羞耻,他平静解开衣服后,手指在自己空空的颈侧顿了一会儿。
脖颈上九哥给的剑坠没有了,心口剑伤的痕迹也没了。
他应该昏睡了很久很久。
镜中青年形容冷艳苍白,一头乌发,瞳孔漆黑幽幽,暗红的丝绸寝衣,敞开的衣衫下是半遮半掩的胸膛,和……
喻连视线下落,落在镜中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
他以为是冥主没弄出去,可是身上感觉很干爽,并无那种灌满发胀的不适感。
他也不是变胖就只会胖肚子的类型。
殿内角落里有准备好的摇篮,摇篮里放着不少婴儿穿的小衣服。他刚醒来的时候,注意到床头也放着小婴儿戴的虎头帽。
喻连面无表情。
过了会儿,他指尖按向自己腕上内关。
他不懂繁杂玄奥的药性医术,但修道至今,最简单的脉象还是会看的……尤其是滑脉这么明显的脉象。
他怀孕了。
这个念头冲入他钝痛的大脑,按着内关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喻连重新看向殿内那处处可见的婴儿用品,无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在幽冥禁宫里,在敌营,他怀孕了,而且孩子应该快五个月了。
他记得将死之前冥主那一句梦魇般的低喃:“你不会死的,我绝不会放过你。”
喻连捂住越来越痛的脑袋,拼命回想这五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祝不死见他状态越来越不对劲,喊他也喊不应,便摘下了面具。
一张俊雅的脸暴露在空气中,祝不死握住喻连的手:“我是不死兄,你还记得我吗?”
“……”
喻连眼珠转了下。
祝不死声音愈发轻和:“能想起来我是谁吗?”
他还未说完,喻连毫无预兆的暴起,一把掐住祝不死的脖子把他压到了地上,长腿一跨,骑在他腰上,两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祝不死:“呃——!”
瀑一样的黑发遮了喻连半张脸,黝黑的瞳孔在凌乱的发丝后盯着祝不死涨红的脸,他膝盖也在用力,几乎要把祝不死的腰夹断。
“你是祝不死?”
“咳……是、是我。”
“那你能杀了我吗。”
“……喻连,”祝不死虚虚拢住他的手腕,想扯开又不敢用力,艰难说,“外面很多人等着你回去。你……”
喻连瞳仁深处闪过一抹暗红,短促地笑了声:“之前让我分辨操我的人是谁,现在是不是想让我分辨,我怀的是谁的孩子?”
祝不死剧烈收缩一瞬。
那刻意遗忘的、噩梦一样的画面在他记忆深处浮现。
他被冥主抓过来,第一次看见喻连之时,喻连已经是濒死状态,没有意识了,暴露在外的大腿根部层层叠叠着许多指印,那不止是一个人的痕迹。
他望着喻连发疯的神色,张张嘴,鼻尖却先酸了。
“喻连……”
仙门意气风发的大师兄,仙道敬仰的灼阳仙尊,一步步变成今天这般模样。明明他才二十出头,一生仙途,本该光明灿烂。
也许是他神态太真,也许是他眼神太干净,喻连手松了一瞬,很快就又掐紧了。
祝不死的面容映在他眼底,和记忆中触手化人的混乱的、淫靡的记忆交融、重叠。
大脑剧痛无比,喻连直勾勾看着他,疯意流露。
他是男子,不可能受孕。
一定是冥主对他做了什么,他才怀了孕。
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冥主的吗?还是其他人的?
其他人是谁?或者说,其他人是几个人?
喻连眼底极速弥漫起一圈水红之色,掐祝不死脖子的力道愈发大了。
祝不死还是不敢挣扎,怕弄伤应激状态下的喻连,窒息久了,他瞳孔开始涣散。
一只大手从后面钳住了喻连的后颈。
喻连偏了下头,看清冥主的一瞬,他眸中的疯癫之意竟然消退不少。
因为他的恨终于有了具体的锚点。
喻连对着冥主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冥主看着他眼底久违的恨意,缓了许久,才道:“他不是假的。”
他怕喻连看到他受刺激,所以没有立刻进来。刚才喻连那一系列的反应,让他清楚喻连记忆恢复到了哪里。
他恢复到了最恨他的时候,忘了后来。
喻连讥嘲:“他不是假的?怎么可能……”
冥主:“你骑在他身上这么长时间,身体有反应吗?”
“………”
冥主看准时机卸了喻连的力气,把他捞回自己怀中。祝不死得了喘息机会,咳嗽不止,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着气。
喻连看了下冥主紧紧箍住他胸膛的手臂,又偏头看向祝不死。
冥主直接把他抱了起来,让他靠在床头。
祝不死缓过来后,手指隔着喻连的寝衣,再次搭上了他的脉门。
喻连被他碰到的时候僵了僵,祝不死发现了。
他顿了顿,指尖一弹,一根悬丝悬在了喻连手腕上,避免了肢体接触。
冥主:“如何。”
祝不死:“胎元不稳,需要两剂安胎药。”
冥主:“下去煎。”
祝不死看了他一眼,到底是什么都没问,下去煎药了。
等祝不死走了,冥主才道:“待会儿喝了药,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叫人给你准备。”
他语气里照顾关心的意味太明显了。
除了因为腹中孽障,喻连想不到别的缘由,他一点点从冥主掌心里抽回了自己的手:“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冥主道:“我的。”
喻连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地一声脆响,冥主偏过头,侧脸浮起巴掌印。
喻连:“我不想生下一个和你一样的怪物。”
怪物。
这两个字刺入耳中,冥主眼圈隐约红了一下。
喻连歪了下头,端详着冥主的神色,“你看起来很难过,很伤心。”
尝过极甜,再来尝一口极苦,那种苦便不能忍受了。
冥主回过脸,平静道:“嗯,很难过,很伤心。”
喻连神经质地弯起了眼睛:“怪物,恶心。”
冥主嗅着喻连身上传来的辛辣情绪,从前他在喻连身上闻到这种味道,一定会见点血。
不是他自己的,就是别人的。
“……我是怪物,孩子不是。”
冥主垂下眼,系上了喻连腰间解开的系带,系好后,他掌心贴在喻连小腹上,笑了笑:“是跟你一样的小莲花。”
“你忘了,你很喜欢这个孩子的,还给宝宝绣了小衣服。”
他捡起床头上婴儿的小衣服,放在了喻连掌心里,那过分柔软的小衣服触感,让喻连手轻轻一颤。
喻连没有看这件小衣服,黝黑的瞳仁一眨不眨的望着冥主的眼底。
他手指合拢攥起,看似回握住了冥主的手,实则指甲隔着那件小衣服,深深嵌入了冥主的手背。
小衣服下逐渐渗出殷红的血。
冥主面上毫无痛色。
喻连小臂肌肉因为太过用力而开始抽动,冥主的手背要被他抓烂了。
这个时候,冥主才制止了喻连的行为,握住他的手臂,揉着抽搐的肌肉,说:“等下给你送个鞭子过来,你想抽我,我站着让你抽。”
“安胎药好了。”祝不死来的很快。
冥主揉好喻连的手臂肌肉,端着碗递到他唇边。
喻连没让他喂,接过碗,扬起手,从冥主头顶倒了下去。
“幼灵无辜,腹中这个孩子,不管是谁的,哪怕是个陌生人的,我都会生下来。可唯独你,我绝不会生下你的孩子。”喻连把碗砸到地上,“恶心的畜生。”
语罢他一只手握拳,用尽全力去捶自己的肚子。
在他捶下去第一拳之前,冥主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他依然不是很在意那个小崽子,可是小崽子没了,喻连寿元减损,怕是立刻就要死了。
冥主平静擦去脸上的药汁:“再倒一碗药过来。”
这次他没有放纵喻连发疯了,四条触手蜿蜒爬了过来,缠住了喻连的手腕脚腕。
喻连面上浮起一层明显的惊惧之色,身躯发抖,瞳孔扩大,他疯狂蹬动着双腿,“滚!滚啊!滚开!!别碰我…别碰我——!”
冥主把触手幻化成绸缎的模样,将喻连捆在了床上。
侍从送了药过来,冥主强行捏住喻连的下巴,把安胎药灌了下去。
喻连挣扎得厉害,安胎药有一半全都从他嘴角流了出去,冥主又喂了一碗,才算作罢。
喻连侧着头,呕咳不止,拼命想把喝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冥主掰过来喻连的脸,一点一点轻柔的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药汁,“我知道你会疯,可是……”
他盯着喻连通红含恨的眼圈,不知道自己的眼圈和对方一样红。
“你就是疯了,也不能死。”
第147章
喻连躲进床榻深处已经一日了。
幔帐一拉,他蜷缩在最里面,被子挡着,从外面缝隙看,只能看见一小团影子和一双黝黑发亮的眼睛。
冥主不在这儿,他在这儿的时候,喻连精神紧绷,不在这里会好很多。只有触手藏在床底,注意着喻连有无自残自虐举动。
喻连没有动,也没自残自虐,更没有像之前一样酗酒——当然,他就算想喝,也不会有人允许他喝酒。
他就这样蜷缩着,视线落在守在寝殿内的祝不死身上。
祝不死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
在喻连看见他那张脸后就开始应激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妙,后来出去问了冥主。冥主没说,他是从苏邻那里知道的。
知道之后,他剐了冥主的心愈盛。
虽然不是最恶劣的情况,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察觉了喻连在隔着幔帐看他,但他没有主动靠过去。
很久之后,他才听见幔帐里传来被褥摩擦的动静,和一道声音:“……祝不死。”
祝不死立刻回头。
喻连挪到了床边,身形影影绰绰的,隔着幔帐,看不太清。
“是我。”祝不死没有贸然撩开幔帐,语气很和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可以告诉我。”
又过了会儿,幔帐里传来一句沙哑许多的:“……对不起。”
祝不死愣然,下一秒,眼泪就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喻连精神平复下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祝不死,对不起’。
他也没想到自己眼皮子怎么这么浅,兜不住眼泪。
“没有。没有对不起。”祝不死赶忙擦了下脸颊。
他大概猜到喻连为何道歉了,“我来这里不是因为你,你知道的,我惯常倒霉,出门采个药就撞上了落冥教的教主,这不,就被抓来这里了。”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死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喻连也不知信没信。
他看着祝不死,总会想起过去,这道幔帐像是鲜明的分割线,把他少年时期和青年时期分割开来。
他想起来不知道谁说过的一句话:人在难堪狼狈的时候,最怕遇见故人。
他当时不是太懂,现在总算体会到了。
喻连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祝不死倒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喻连一直没再回复他。
等时间差不多了,祝不死端了第二剂安胎药过来,放在了床榻边不远处的小案上,轻声说:“药放在这儿了。”
变成绸缎的触手卷起那碗药,准备强灌。
喻连拂开绸缎,对祝不死说:“你出去吧。”
祝不死愣了下,很快点头:“好。”
喻连注视着他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撩开幔帐。
青年时期的喻连不知道该怎么以一个体面的姿态,去见年少之时的朋友。
他拽住了绸缎触手,说:“滚进来,我知道你在看。”
没多久,冥主踏进了寝宫。
喻连双腿垂着,坐在床边等他。
冥主抬脚,刚走了一步,便听见喻连说:“跪过来。”这场景这句话着实有些熟悉,只是那次他跪过去的时候,满心想的是怎么狠狠报复回去。
而现在,他想的是喻连那双爱他的眼。
他跪下膝行往前,跪上了脚踏,抬眼看着喻连的时候,那双野性的兽瞳竟显得温驯。
“药凉了会苦,趁热喝完吧。”
喻连微微垂眼。
“放祝不死走,我要付出什么代价。”他身上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换祝不死一条命。
冥主与他对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珍而重之的人,把自己当成个物件一样放在了称斤算两的天平上,和他交换别人的性命。
但其实,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苏邻伪装成医师林素的时候,喻连也是这般用自己和他交换林素的性命。
冥主:“你不怕你一腔善心,落得和上次那样的下场吗。”
喻连冷淡看了他一会儿,重复说:“放祝不死走,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或许是因为喻连是天生地养之灵,冥主有时候能在他身上感觉到一丝淡淡的、脱离了人欲的悲悯。
他恨那种悲悯,更恨喻连本性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纯善,或者说他恨喻连把其他的东西排在他自己之前。
他端着那碗安胎药,对喻连道:“先喝了它。”
喻连端过来一饮而尽。
冥主才道:“我不会对祝不死怎么样,他是世上对你最了解的医师,你不死,他就不会死。”
喻连:“我说的是放他走。”祝不死一身医术,不该被他拖累浪费在这囚牢一般的幽冥禁宫内。
冥主摇头:“我不会放他走。”
喻连平静的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身上养出来的那点力气,全用在冥主身上了。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会误以为你喜欢上了我。真恶心。”
恶心,怪物,畜生这种字眼,冥主在喻连口中听到的次数已经足够多。他已经对这种字眼免疫了——如果他没被喻连温柔爱过的话。
人真是神奇,一腔温柔爱意全都依附在记忆之中,组成了灵魂的一部分。
当记忆忘去,爱消弭,恨重现。
喻连对他,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称量不清楚了。
冥主:“我不喜欢你。喻连,我爱你。”
驯服的野兽在注视爱人的时候,眼里没有凶戾和煞气,幽紫色的眼睛纯粹干净,像是幽冥裂隙里静谧深邃的星空,也像是囚锁一人的暗色牢笼。
喻连松开了掐冥主脖子的手,不是感动,不是手下留情,因为他吐了。
他偏过头,刚喝下去的苦涩药汁吐了一地。
对他来讲,这句表白更像是冥主为了恶心他报复他而说出来的话,又荒诞又好笑。
那发酸的药汁浸湿脚踏毯,也溅到了冥主膝盖上,他愣愣看了几秒,反应过来,去轻拍喻连的后背。
绸带触手抓来茶杯和木盆,给喻连漱口擦脸,又快速换去地上弄脏了的地毯。等喻连缓过来,一切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喻连:“你是骗我的,对吧?”
“……嗯,”冥主笑说,“就是骗你的,吐成这样,是不是被我恶心的不轻。”
喻连那被恶心的不行的神情才散去,重新回归了恨意的舒适区。他搜刮着自己贫瘠的辱骂词汇,挨个骂了一遍。
备用的安胎药送了过来,他们之间又重复了昨日灌药的样子,喻连拼命踢打,就算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会被灌安胎药,也不要让灌他药的人好过。
一碗药灌完,喻连嗓子都哑了,他和冥主身上都是药汁苦涩的味儿。
这个时候洗澡不知道又得应激成什么样子,冥主使了个清尘术,准备等喻连睡熟了再给他沐浴。
他看着喻连喘息不定的胸膛,将他半抱起来,抚摸着他的脸。
他们之间最后还是又变回了在恨里纠缠相处的样子,喻连习惯,他却不习惯了。
但他得逼着自己重新习惯。
“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保证,不会杀祝不死。等你身体稳定后,就把他送回碧云天。”
喻连:“这是威胁?”
冥主:“算是吧。”
喻连不说话了,似乎是默认了这个交易。
冥主:“喂完了你,该喂宝宝了。”他低下头,在喻连略显僵硬的神情中,吻上了他的唇,本源冥气缓缓渡了进去。
在喻连现有的记忆之中,他和眼前这个怪物的吻都是充斥着血腥气和掠夺性的。而这个吻却显得小心而温柔。
怪物在面对孕育着后嗣的母体之时,也会温柔下来吗?
喻连没有丝毫回吻的意思,隐隐作痛的小腹在安胎药和本源冥气的双重滋养下,平稳下来。
冥主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将他放在了榻上,轻手轻脚的离去——没有真正离去,只是隐在了暗处,注视着喻连。
幔帐垂下,喻连阖上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再度睁开眼,呼吸越来越快,身不由己的无力全都燃烧成了恨和疯。
他高高举起拳头,对准自己腹部猛然下落。
在暗处触手窜出来之前,他拳头停在距离小腹半指之距,轻轻发抖。
他想杀了这个孩子,他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在拼命告诉他,他爱这个孩子,他想保护这个孩子。
拉扯之间,喻连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青年睁着眼,盯着房顶,眼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攥紧的拳头颤抖着松开,起伏的胸膛发出一声低哑抽泣。
微微凸起的小腹里孕育着一个很脆弱的生命。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有孩子有宝宝的样子……和谢久白。如今他有了孩子,已经显怀,却不是年少时幻想的美好。
发泄不了的疯意如跗骨之蛆,喻连猛然起身,把床上两个枕头狠狠扔了出去,“咚——!”他的拳头还是砸了下来。
砸在床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终他埋首在堆叠的被褥之间,闷热的潮气呼了满脸。
渐渐的,喻连安静下来了。
寂静的宫殿里飘出一句呢喃茫然的:“为什么……”
冥主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里,喉中梗堵难言,他抬了抬手,昏睡诀落在喻连身上。
喻连倒在乱糟糟的床褥之间,凌乱的发丝黏了一脸,眼皮发红。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显得沉静正常。
冥主把摔在地毯上的枕头捡起来放回去,把喻连挪正,打来一盆水,用帕子擦去了他脸上潮热的细汗。
或许是因为舒服,喻连紧蹙的眉舒展了,嘴唇微微张开,无意识喊了句夫君,脑袋也有些依赖的靠了过来。
冥主手指顿住。
他看着喻连沉睡的脸,心里无声问了句:
“你喊的是谁。”
没人回答他,沉睡的人也不会给他答案-
喻连记忆恢复第三天。
倒是没有前两天那么应激了,但他醒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
以及,他不想再见祝不死。
冥主没问原因,只让祝不死在喻连小憩的时候过来诊脉。他们都知道喻连很快会疯,但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疯,或许是这一刻,或许是下一瞬。
其实冥主觉得,就算没有这件事,喻连迟早也会发疯的。
在他封锁喻连记忆之前,喻连的疯意就有了预兆。
只是那个时候,喻连大部分都是选择伤害自己,自残自伤,借此宣泄心里积压到一定程度的负面情绪。
包括昨天,喻连攥拳捶床,拳头破皮了都没停,也是一种自伤的宣泄。
现在,冥主自然不可能让喻连再自伤。
他再次闻到喻连身上淡淡辛辣气息的时候,在喻连手边放了一个漆黑的盒子。
喻连面无表情,不想动弹,也不想理他。
冥主打开了盒子:“你看看。”
喻连瞥了一眼,本来不太在意的目光微微一顿。
盒子里是各种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鞭子,第一眼看去像是那种增添情趣的玩意儿,喻连还以为冥主忍了两天忍不住了又要发疯,想不顾他腹中婴孩,把这些东西用在他身上。
仔细一看,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盒子里还有剔骨刀,鞭子带着倒钩,剔骨刀寒光森森。不是增添情趣用的玩意儿,而是能见血的真家伙。
喻连望向他,像是没懂什么意思。
冥主挑了一根鞭子放在他掌心,“我知道你心里压着情绪,别忍着,对……对孩子不好。”
鞭柄是他特意挑的,入手升温,一点也没有凉到喻连。
喻连握着鞭子,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冥主往后退了几步,变成人身蛇尾的样子。
为了防止喻连看见触手应激,现在的触手一直都是绸缎的形状。
此时绸缎游动,冥主自己把自己的双手吊了起来。
喻连发疯的时候伤他,总比自伤要好。
若在几日前,喻连绝不会伤他。
可现在……
所幸现在喻连恨他,那恨意足够支撑着他握起利刃,在他敌人身上划下一道道入骨的血痕。
冥主说:“你可以发泄在我身上。”
喻连眼里的平静荡开了道道涟漪。
他走到冥主面前,站了片刻,握着鞭子的手微微往上一抬,然后又放了下去。
冥主笑了声:“抽吧,我不会报复回去的。”
喻连静默良久,握着鞭子的手越来越紧,最终彻底抬起,往他身上狠狠抽去。
血肉飞溅。
怪物的血也是温热的、鲜红的,顺着那抽出来的鞭痕流淌下来,流到了幽紫的蛇鳞上,蜿蜒到喻连脚下。
喻连眼睫落了血滴。
他眼角抽动了一下,盯着那赤红看了许久、许久。
反复向内压抑的黑暗情绪全数化作了对外的尖刺,对着曾经的施暴者、如今引颈受戮的男人倾泻而去。
疯狂一点一点侵蚀了大脑,喻连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彻底失去了意识。
血。
全是血。
在这场冰冷的、沉默的发泄凌虐里,施暴者和承受者地位彻底颠倒。
地面犹如杀蛇剥鳞一般,残缺的、沾着血肉的鳞片四处都是。
带着倒钩的沾血的鞭子一天之内抽废了三条,冥主身上全是鞭痕和刀割的痕迹,每一道伤都喻连泣血的、刻骨的恨。
喻连手臂抽筋痉挛,直到再也抽不动、割不动,才停下。
他乌发披在肩头,脸上全是溅到的血,苍白的脸颊晕开愉悦的潮红。他就这样站在血腥气弥漫的殿中,很久,眼眸里的疯才褪去不见。
殿中场景重新映入眼中,喻连眼睫轻微一抖,丢了手里的鞭子。
他缓缓往后退了两步,脚心踩在地毯上,地毯吸饱了的血从他脚趾缝里溢上来,带着别样的黏腻感。
喻连面上潮红褪去,苍白极了,他撑在殿内柱子旁边,弯腰干呕。
随后,他脱力的扶着柱子跪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沾满血色的手。
他以前从来都不会如此残忍的凌虐别人,哪怕是敌人,也基本都是一棍毙命。
触手松开冥主被吊起来的双手。
他身形一晃,差点摔下去。
这些凡伤好得再快,也足够冥主喝一壶的。但是他很高兴。
冥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喻连,遍体鳞伤的蛇尾把清瘦的青年整个圈住,他感觉到喻连在发抖,也嗅到了他自厌的情绪。
“我是你第一个如此凌虐的敌人,对么?”他下巴亲昵的压在喻连颤抖的肩头。
两双沾满了血的手十指相扣。
“你看,你终究还是被我染上了独属于我的颜色。”
喻连视线移到了他们相扣的双手上。
“没有关系,世人都有阴暗的那一面,没有人会知道、看见你这一面。因为你的阴暗面只对我,恶欲也只对我,我是你的恨之极。”
冥主双臂收紧,将喻连揉进自己的赤裸的骨血里,潺潺血流渗进喻连的皮肤,宛如丝丝缠绕在他们两个身上的红线。
恨怨、缠绵、恶欲拧成的扭曲红线,谁也挣脱不得,摆脱不得。
“我真的好恨你。”
“我知道。”
“……”
喻连微微后仰,后脑靠在了冥主肩膀上,发颤的掌心第一次轻柔的落在了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
他仰头望着头顶晃动的灯火,恍惚觉得自己躺在一川溪流的小船上,头顶是闪烁的星星。
蜿蜒的黑发浸在冥主身上流淌的血水里,不分彼此。
他们注定是要在血腥里纠缠的蛇和莲。
第148章
寝宫一地残骸,冥主没叫任何人发现。
触手和纸人把这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喻连这一场极端发泄,从头至尾就只有他们两个知晓。
清扫、沐浴、喂孩子。
喻连的精神和肉体都疲倦到了极点,任由冥主折腾,半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被亲吻的时候也显得很麻木。
或许就如冥主所说,他此生都摆脱不了他。
恨他一辈子,又何尝不是记他一辈子。
短短半日,冥主身上的伤口就愈合了一小半。自从冥界重塑之后,他的恢复速度更上了一层楼。
他绷带缠得很厚,怕血再沾到喻连身上。
“该休息了。觉得不过瘾,明天给你换新鞭子。”
喻连淡淡说:“鞭子不必准备了。”他阖上眼,“如果可以,我不想再看见你。”
话音落下不久,殿内就彻底安静了,只余下喻连一个人。
这张床榻一个人睡显得很大,他不知不觉就缩到了床角。
也许是太累了,他大脑时不时抽痛,一时半会儿难以入睡,一闭上眼就是冥主浑身是血的模样。
喻连蹙着眉,睡得很不安。
那场凌虐过后,喻连身上隐隐的疯狂之意散去很多。
或者说他不愿意变成冥主那样的施暴者,所以有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去克制那种疯狂。
他会在禁宫各处走一走,然后停留在用叶片锁住了阳光的紫枫里林晒太阳。
冥主依言没有出现在喻连面前,就算是喂孩子,也是趁着喻连小憩过来喂,偷偷摸摸犹如做贼。
正副教主和十二大坛主轮流来给喻连送饭,冥主让他们自己带上剑,万一喻连又发疯,方便他随时随地砍人。
或许是温暖的、来自外界的阳光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喻连的情绪,他不仅没砍人,反而赏脸吃了几口落冥教主送过来的食物。
落冥教主全程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动,这祖宗就不吃了。还怕自己哪里惹了这祖宗不高兴,砍了他脑袋助助兴。
喻连没那个闲工夫注意他,他在捋接下来的剧本走向。
冥主的命运修复值现在是86%。
已经很高了。
只是距离到达90%,依然需要一些刺激。
喻连掌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他假孕的事暂时不能让祝不死诊断出来,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还有谢久白,那么多故人……离开仙门这么久,也该找个机会回去了。
他这具身体缝缝补补太多次,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但拆拆捡捡,也总能挤出一点好东西,换新的之前物尽其用吧。
一条一条把剧本的枝枝叉叉捋顺,喻连关闭了辅助系统,捏起几粒松子丢进嘴里。
这段时间飙戏飙得很爽,但是演太久也怪难受的——不是情绪上的难受。
比如,他觉得落冥教主送来的松子好好吃,油润干香,很符合鸟儿的胃口,但依照他现在苦兮兮惨唧唧的人设,又不能放开爽吃,只能这样吃得食不知味面无表情的样子。
唉,忍得怪难受的。
很远的地方,祝不死和苏邻站在一起,遥遥看着安静坐在在紫枫林下的青年。
祝不死看得入神:“你还能想起来,他从前的样子吗。”
苏邻:“从没忘记过。”
他瞥了眼祝不死,“他不想见你,为什么?”
“因为我也从没忘记过他从前的样子,”良久,祝不死才回答,“他不想让我难受,也不想看见我的怜悯和同情。”
他小时候就展露了极强的药修天赋,他就算很倒霉,也被捧到了天上去。可很快他就被发现气运缺失,药修天赋再强,这辈子也炼不出来一粒丹药。
那段时间,有很多人用同情的目光看他。
每一次都提醒着他,他本该如何如何,真是可惜了。
看得久了,听得久了,心里就会恨。恨自己,恨别人,最终还是恨自己。
他清楚,有时候那些善意的怜悯同情,不啻于世间最毒的毒药。
除了这个,应该还有冥主幻化成他的模样,去凌辱喻连的这层原因在。
所以喻连不见他,他明白。
他只是很难过,难过自己只是喻连的故人、朋友,而不是他可以任性发脾气的亲密关系-
幽冥禁宫短暂平静了两日,像是回到了喻连恢复记忆之前。
冥主甚至抓着祝不死问了好几遍,如果喻连这样持续下去,会不会有不疯的可能性。
哪怕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冥主还是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直到这天。
喻连在睡梦之中被头痛痛醒了。
不是持续的尖锐的痛,而是有人拿着一把小锤子,用锤子尖端在识海有规律捶打的痛。
但喻连忍痛忍习惯了,觉得这种程度还好,只是睡不着觉而已。
现在蜷缩着睡没有以前方便了,隆起的腹部会抵住大腿,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身体里有个很脆弱的婴孩。
喻连目光落在自己枕头边,那小崽子的衣服上。
鹅黄色,嫩蓉蓉的。
虽然看不见冥主,但每天晚上,他枕边小孩子的衣服都会换新的。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换的。
或许是因为头太痛,或许是因为无聊,喻连冷眼看了很久,忽而伸出手指拨弄了下。
小衣服的一角翻了过来,绣着几个丑兮兮的字:小莲花,要开心。
冥主说他肚子里怀的不是蛇蛋,是小莲花。
所以,这几个字是希望他腹中之子能开心?一个没出生的崽子,再开心能开心到哪里去。
凸起的绣纹硌着指腹。
喻连摩挲片刻,觉得心里很闷。
他所在的这间寝殿在幽冥禁宫的最深处,殿内没有能直接看见外面夜空的窗户。
喻连下了榻,走出了寝殿。
触手红绸跟在他身后,在他走出寝殿,踏上外面曲折游廊的时候,红绸蔓延到了他赤着的脚下。
喻连站在栏杆边缘。
他仰头看着那轮紫月,晃神许久。
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逐渐从脑海浮现。
喻连好像看见了无数盏孔明灯在夜幕下缓缓升起,可是眨了下眼后,那些孔明灯又消失了。
他恍惚了下,手指抚着栏杆,沿着游廊慢慢走。
他走到哪里,漫卷的红绸就从他脚下延伸到哪里。
夜色昏昏,月光从瓦缝倾泻下来,照的那张素白的脸明明灭灭。
垂到腿弯的墨发披在宽大寝衣上,倩影伶仃,宛如一抹飘荡在禁宫里,即将消散的白衣孤魂。
喻连走了许久,停了下来。
这是距离寝殿不远的一处不知名侧殿。
他路过这处侧殿好几次了,和其他侧殿不同,这里面一直亮堂堂的。
他不好奇这里面是什么,只是今晚莫名就走到了这里。
殿门没关,他轻轻一推,跨过了门槛。
殿内空旷无比,四角燃着长明灯,左侧是书桌和书架,最中央则放着一口硕大无比的棺椁,棺椁外有灼烧的痕迹。
棺椁是打开的,周围有一些玉石块,似乎是有人打算修葺。
喻连目光不由得被吸引了,准备过去看看的时候,外面的风卷了进来,书桌上的几张宣纸飘到了地上,落在了喻连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抄写的是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他一张张捡起来,发现这几张纸上写的都是一样的内容,而且字不是一般的丑。
喻连把捡起来的练字纸放回去,目光扫过桌面,微微停滞。
书桌上两方镇纸压着一张朱笔写就的‘爱’字。
……这是他的笔迹。
旁边还有一沓厚厚练字的宣纸,写的不是诗经,是爱。模仿着写的,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遍。
最新的一张纸上,爱字已经不难看了,横平竖直,细节之处,有了两分他笔迹的影子。
喻连一张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
这张是最丑的,喻连却看了很久很久。
滴答。
一滴眼泪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墨痕。
喻连奇怪的抹了下自己的脸颊。
他流泪了?
喻连去擦脸上的泪,结果越擦越多,泪水不受控制的往外淌,淌的他心烦。
“别看了。”
冥主隐去的身形从暗处出现,他扯过喻连手里的那张纸,压在镇纸下。
他双手握住喻连的手臂,让他微微侧过来身,“……别看了,我这笔丑字,你应当瞧不上的。”
触手一直跟着喻连,他当然知道喻连的行踪。
只是喻连刚才一路恍惚的状态让他不敢出现,不敢打断,只能随着他去哪儿。
他看着喻连满脸的泪,心里止不住一阵一阵的发酸发胀。就算没有了记忆,但其实身体和本能还记得,对吗?
喻连:“我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是吗。”
冥主沉默。
有时候沉默就代表了答案。
喻连笑了下:“失去了多久的记忆?”
其实他能感觉到冥主对他下意识的呵护和关注,这和他记忆里的怪物太不一样了。如果只是为了孩子,应该做不到这一步。
冥主:“一年,也可以说是十五年。”
这么久啊。
按照长的那个来算,已经快赶上谢久白养他的时间了。
喻连:“我知道了。”
他挣开了冥主的手,平淡的转过身,准备离开。
冥主:“你不想问你失去了什么记忆吗?”
“是我自愿失去那些记忆的吗?”喻连只问了这一句。
“……不是。”
喻连似乎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你看,我的记忆向来不由得自己,去追寻那些,有什么意义。”
他再次看了眼桌上他亲笔写就的‘爱’字,手指攥紧又松开,平静地说:“或许在我失去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比从前和缓,但是……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冥主盯着他的背影,没问出口。
喻连忍住大脑剧痛往前走,可是越来越多的模糊记忆虚影在他识海里横冲直撞,走了两步,喻连就忍不住撑在了桌面。
短短几秒功夫,他脸色煞白。
冥主扶住他,只一眼,眉就皱了起来:“我带你回去,祝不死很快就……”
喻连:“我不想看见他。”
他想把冥主推开,结果反倒把自己推的一踉跄,手肘扫过了桌面。
书桌上的笔洗砚台落了一地。
一个不起眼的浅绯色的储物罐当啷落地,罐口散开,叮叮当当,成千上万颗发着光的琉璃珠弹了出来,漂浮在空中。
“……”
喻连捻住一颗琉璃珠看了看,就是最普通的琉璃珠,应该是锻造工艺的问题,所以才会发光。
琉璃珠。
发光。
琉璃珠……
喻连瞳孔被这颗琉璃珠映亮,无数光影掠过琉璃珠的表面。在散落一地的琉璃珠的温柔的光芒里,遗落的记忆呼啸着朝他涌来。
“我虽然没有名字,但我一睁眼就知道我是谁。”
“是谁?”
“冥主。”
“记不住,我以后叫你阿狗吧。”
“你能当我哥哥吗?”
“不能。”
“就这么定了。”
“万物生长都离不开太阳,没有太阳,很多生灵都活不下去。”
“外面的生灵没有太阳会死,我没有你会死,所以你就是我的太阳。只要你还看着我,我就不会死掉。”
两个少年的血和泪染红了迎仙楼斗鬼场的赌局。
“哥哥。”
“小莲花……”
喻连捂住头,睁大眼,眼泪一颗一颗往外砸。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葡萄藤下的阿狗捧着诗经念的起劲儿。
“来来回回就念这一首,烦不烦人。”
“不烦。”
凌乱的、碎片一样的记忆在他大脑快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片一片嵌合进去。
“天地不容,就是这个世界要杀你,我要把九州屠尽,崩了天道。”
“哥哥,九千九百五十六颗琉璃珠,我一共爱了你四万九千七百八十六次。”
“小莲花,撑过二十岁好不好?哥哥还没有给你取字。”
“哥哥……”
“哥,是太阳出来了。”
喻连捂着半张脸,胸腔里的悲哀像是一把刀,要把他劈成两半。
他抬眼,冥主的脸和阿狗的脸重叠。
冥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在喻连变化的眼神中张了张嘴,最终紧紧闭上了。
喻连怔怔的看着他。
“阿狗……”
喻连:“哥哥?”
颤抖的尾音带着些许疑惑,止住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流淌出来。
冥主去擦喻连脸上的泪痕,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别想了。别想了……小莲花。”
喻连偏过头,躲开冥主的手。
桌上那张‘爱’字,那些临摹的爱和诗经,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意义就变得不同起来。
他说:“冥主,我们之间能也只能有一种关系。那就是我恨你。”
他喊冥主的时候,和明渚一样。
一个是恨,一个是爱。
原来爱恨同音。
“可是你想起来了。”冥主哑声说:“我们是阿狗和小莲花的时候,没有那些立场和恨怨纠葛,你可以恨我,但你连阿狗也不想要了吗。”
喻连笑了下,当着他的面,把书桌上一张张的‘爱’撕得粉碎。
“……哥哥?”他眼眶通红,“你要知道,若我一直有记忆,我从来都不会爱你。”
他必须恨,也只能恨,不然就是对曾经痛苦自己的背叛,对年少时自己的背叛。
“爱你,让我感觉恶心。”喻连抬手一扬,宣纸洁白,纷纷如雪落。
撕碎了的爱落在冥主肩头,那宣纸很薄很轻,却在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变得比山岳还沉,压得他喘不上气,紧接着就是疼。
阿狗和小莲花的记忆是他们相爱的开始,现在被喻连说了一句恶心。
万箭穿心,比不上这一句。
冥主死死抓住喻连的手腕,凶狠的像是要把喻连活活吞入腹中,语气却是祈求的、哽咽的:“……不恶心。”
“喻连,你可以说我是怪物,说我恶心,但不能说我们在一起的那十四年恶心。”
“那是阿狗啊,是你哥哥,你那么爱我,他对你从来都没有算计,我……”冥主语无伦次,“你,你分明想起来了的,你是小莲花……”
“我是小莲花,但小莲花首先是喻连。喻连从来都不会爱冥主,小莲花同样。”
喻连去挣他的手,没挣开,他竭尽全力把汹涌的情绪锁进冰冷的外壳内,道:“松开…你松开!”他哑声怒道,“你松开我!!”
冥主对上他冰冷的眼,不但没松开,反而攥更紧了。
喻连恢复记忆之前的提心吊胆,恢复记忆之后的狂风骤雨,恐惧、惶然、无措……一层层的情绪累积在他心里,在此刻终于决堤。
若是千年之前,有人跟他说,在未来某一日,他会像个凡人一样因爱心痛,流泪不止,他一定会把那个人先变成傻子。
“喻连……你不能…你不能在驯服了一只野兽之后,扭头就不要他了。”
冥主抬手一挥,那棺椁盖子飞了过来,直直矗立在地上,他掰住喻连的肩膀,迫使他去看。
“上面是你写的,你是爱我的。你不能不要我,也不能丢下我。”
棺椁内部的刻字刺入眼中。
[夫明渚,无字。妻喻连,字无晦。生同衾,死同穴,合墓同冢,死生夫妻。]
喻连面无表情的看着,耳边那影影绰绰的嘈杂也越来越明显。
“前几天不是说要给你取字吗?我取好了,给你看看。”
“无晦……我喜欢。”
“你学会爱和尊重的那天,就是我爱上你的那天。我感觉你在爱我,于是我也来爱你了。”
“如果我做了错事,我想你能原谅我一次。”
“好吧,我给你这个承诺。”
失忆后、东清镇、回归幽冥裂隙后……最后一点零星记忆,彻底归位。
在最恨一个人的时候,发现自己爱他。
喻连半晌才张嘴:“冥主。”
“我在,是我。”冥主分不清他叫的是他哪个名字,他感觉到喻连不挣扎了,双手捧住他的脸,“是我。”
喻连木然极了。
一切美好的幻影在此刻全部撕裂,那么多、那么多浓烈的情绪割破了他这薄薄的皮囊,缓缓流淌出来。
冥主终于如愿以偿的尝到了此生他尝过最浓郁、最极端、最复杂的情绪滋味,可尝到的这一刻,他却只想吐。
好难吃。好难吃。
可他分不清。
他分不清这混杂的情绪里有没有爱,有没有恨,他什么都品不出来。
他盯住喻连的脸,那双紫瞳里全是压抑的疯和卑微:“小莲花,喻连……你告诉我。就算你全都想起来了,你还是有一点爱我的,对吗?哪怕只有一点点。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告诉我……”
喻连却觉得整个人都空了。
又空又冷。
他说:“明渚。我好冷。”
冥主紧紧抱住了他,身体升温,双手搓着他的后背:“不冷了,很快就不冷了。”
他絮絮叨叨自顾自说了很多,等到怀里的人不发抖了,才松开。他对着喻连讨好的笑了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喻连,告诉我,你作为完整的喻连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点爱我?”
喻连呆呆的。
冥主固执地问:“是不是,嗯?”
喻连看他半晌,疑惑地问了句:“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里。”
“………”冥主瞳孔细微一缩。
喻连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爹爹该打猎回来了吧。”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下泪痕满面的冥主,叹了口气,给他擦了擦,“感觉你都好大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不像我,我今年五岁……”喻连拧眉,“不对不对。我已经长大了。嗯……对,我都怀孕了,有宝宝了。”
冥主:“喻连。”
喻连:“我要给爹爹要钱,去找算命先生,给宝宝取名字。”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殿外走。
冥主:“喻连。”
喻连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狐疑停住:“哦对,我叫喻连。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算命先生吗?”
就算知道高悬头顶的刀终有一天会落下,可真到了这一天,冥主还是被细细密密的痛淹没了。
他轻而又轻的沙哑叫了一声:
“喻连……”
喻连歪了下头,乖乖承认道:“是我呀。”
四目相对,一双单纯干净又疯疯癫癫的眼睛,一双学会了爱没多久,就被绝望填满的兽瞳。
殿外的风变大了,地面撕碎了的‘爱’轻柔的划过生同衾死同穴的刻字,轻飘飘的飞入棺椁之中。
像是谁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149章 (捉虫)
喻连疯了。
祝不死是一大早,紫月初升的时候知道的。
他到寝宫的时候,喻连正坐在地上,全神贯注玩着手里的滚灯。冥主也坐在地上,挨在喻连旁边,眼眶发红,默默无言。
见祝不死来了,也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让祝不死自己过来。
祝不死见状,放下药箱,半蹲在喻连身边,轻声说:“喻连?”
喻连把滚灯戳了个洞,扭过脸来,他眨了下眼睛:“嗯?”
只一眼,祝不死眼眶就开始发酸了,他也学着喻连眨了下眼睛,把眼里的涩意憋了回去,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还记得我吗?”
喻连摇头。
“不记得了。”
他似乎怕祝不死伤心似的,很快道,“不过你长得好看,我下次见你,肯定就记得了。”
祝不死:“那我们说好了哦。”
喻连认认真真看了他好几眼,把他印在自己脑子里,才严肃点了下头。
祝不死探入喻连识海。
果不其然,识海已经一片混沌,以他现在的水平,无法把一块烂成水的豆腐重新恢复成原状。
喻连彻底疯了。
疯也分很多种情况,祝不死现在还不清楚喻连是怎样的疯。
只依照现在来看的话,喻连全然小儿作态,心智犹如稚童……如果是这样,那算是比较好的情况了。
起码能听得懂话,能正常交流。
喻连看着祝不死按住他脉门的手,想了想,“你在给我看病吗?”
祝不死:“算是吧。”
不料喻连脸白了,快速把手缩了回去,祝不死一怔,还以为喻连是怕医师,结果却听见他小心翼翼的问:“那你看病很贵吗。”
“……不要钱。”
喻连顿时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戳了戳祝不死,压低声音,视线却飘到了冥主身上:“那你给他看看好吗?他一直看着我,也不说话,怪吓人的,眼也红红的,看着像个疯子。我怕他走丢,一直在这儿守着他,也没看到有人来接他回家。”
祝不死:“你在这儿不动,是守着他?”
“是啊。”说起这个,喻连满面愁容,“他刚才还哭了,好可怜。”
“………”祝不死说,“他没疯,也没病。他就是不喜欢说话,喜欢蹲在外面。”
“啊?好吧。”喻连白费功夫了,但他也没生气,拿着滚灯站起来说,“那我要回家了。”
他在寝殿里走了一圈,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最后呆呆的站在隔扇门前。
冥主掌根抵住眼睛,擦了下,再抬起脸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平静了,他走到喻连身后,“怎么了?”
喻连扭头看他:“我忘记怎么回家了。”
冥主:“那就先住在我这里吧。”
喻连又犹豫了:“我需要付钱吗?”
冥主摇头:“不需要。我很喜欢你,你可以随意在这里住。”
喻连明显愣了愣,“喜欢我?你是要跟我睡觉吗?”他咬了下唇,纠结道,“可是我有宝宝了,不能跟以前一样出来卖……除非你温柔一点,然后加钱。”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理直气壮,白生生的掌心也伸了出来。
这番话不难理解,可冥主看着他干净的眼睛,很难往那方面想,他费了很大力气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勉强笑道:“谁说你是出来卖的,你…你不是。”
喻连不高兴了:“我就是。和别人欢好,身体很舒服啊。”
而且还能赚钱,为什么不呢?
可别瞧不起人,他这活儿也是体力活,靠自己赚钱,不比任何人差。
喻连的疯癫初见端倪。
他混乱的意识似乎在遵从纯善本质的前提下,扭曲出来了一套更加扭曲的逻辑、三观。
他觉得自己说的很有理,至于是谁说他是出来卖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他遵循自己的逻辑,不管冥主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觉得这个人虽然好心收留了他,却实在有点啰嗦烦人。
冥主说了许多,却见面前的人开始走神了。
自从喻连疯了,从他身上飘来的情绪都是混乱的。所以他无法从喻连逸散的情绪中去分析他现在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喻连走神走得没边,被宫殿里长明灯的灯架吸引了,忘记了冥主还在说话,自顾自的走到了那边。
他掌心虚虚拢住了长明灯的灯火,吹了一下,没吹灭。
凝神看了几秒,他忽而用手指去捏那灼人的火烛。
他动作太快了,快到祝不死和冥主都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嗤地一声,喻连指间冒出一缕青烟,和淡淡皮肉烧焦的味。
喻连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还觉得挺好玩的,等他看见自己手腕被死死攥住的时候,才抬起头。
他看着冥主铁青的脸,打了个哈欠,“好心人,我困了。”
冥主:“你不疼吗?”
喻连:“没觉得疼。”
祝不死过来给他看伤,看完后立刻拿出烧伤药,结果喻连死活不要。冥主便先制止了祝不死,轻轻呼出一口气,“困了是吗,去睡觉吧。”
他牵着喻连去了床边。
喻连踟蹰的看了眼自己有点脏脏的脚,没上床睡觉。
他把床上的被子拖下来,叠了个对折,铺在长长的脚踏上,自己掀开被角钻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不多时,这双眼睛就阖上了。
冥主把他从脚踏抱到床上,接过烧伤药,涂在喻连手指上。
“他没了对痛感的感知吗?”
“没有。识海崩溃的人,对疼痛感知的阈值比较高。”尤其喻连精神失常之前,就对疼痛的耐受程度很高了。
冥主在喻连伤口上轻吹,沉默片刻,说:“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一切认知都是错乱的。以后他都会如此么?”
祝不死皱眉:“不。他的行为是不可控的,也许这两天是这样的表现,过两天就又不同了。”
上一刻还记得的人,下一刻就忘记了,也是常事。
冥主抬手让他下去。
宫殿内无比寂静。
刚才是喻连恢复记忆以来,第一次对他露出很平和很正常的笑容。
却是在疯了的情况下。
喻连疯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喻连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对他还有没有爱,哪怕只有一点。
这个问题,喻连永远不会再回答他了。
这样,他听不见答案,也就听不见拒绝。
冥主抚摸着喻连宁静的侧脸,平静地说:“疯了也好。”
就在他身边,一辈子疯下去吧-
喻连在‘好心人’家里住下来了。
这个紫色眼睛的男人似乎很有钱,有超级大、比他家还大的浴池,浴池里镶嵌着各色的宝石,能逸散出滋养身体的温和药力。
喻连偷偷试过了,抠不走。
从浴池出来,会有一排排的侍从捧着衣服让他挑选,衣服摸起来很舒服,喻连很不好意思穿,让人把他之前那件洗一洗晒一晒。
冥主答应了,转头就准备了几十条和他身上那件一样的衣服,这样喻连就会以为他穿的一直都是同一件。
喻连觉得很奇怪,他洗澡换衣服的时候,紫色眼睛的男人都在,说喜欢他,却又不对他做什么。
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这人可能是个阳痿。
冥主浑然不知自己在疯了的妻子眼里已经成了阳痿男。
他看出喻连很喜欢吃东西,便叫禁宫内从各地抓来的厨子使出看家本领,流水一样的美食一道道送入禁宫,摆满了两个长桌。
喻连吃是吃了,还跟他认认真真的道谢,只是他吃的不多,冥主看见他偷偷把点心藏进了手帕里,揣在怀中。
不仅如此,他还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些破布头,问他还要不要。
他说不要,喻连就特别珍惜的收起来。
冥主就看着他忙里忙外的跑来跑去,这里捡个小石子,那里捡个落了的花瓣,最后全放在了包袱里——包袱是用来垫灯架的一块薄毯子,因为冥主说‘不要了’,所以也被喻连征用了。
喻连坐在角落里,数着这些东西,嘀嘀咕咕的。
就算明白喻连是疯了,冥主也依然想知道喻连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问:“你准备拿这些东西回家吗?”
喻连:“是啊。这些可是好东西呢。”
冥主:“你家里没有吗?”
“没有,”喻连愁道,“家里很穷的。”
他一边愁,一边跟冥主解释说,这个石头很漂亮,拿回去可以放在窗边,这朵花很好看,可以放在水池里。
点心很美味,带回家里给其他人吃,碎布头可以给宝宝做衣服,也能缝衣服的破洞。
冥主听着听着,差不多明白了。
谢久白带着小时候的喻连过过一段苦日子,他现在记忆混乱到那段苦日子里去了,所以才会到处捡垃圾。
碎布头都要捡,那老东西到底会不会养孩子。
冥主沉着脸说:“都怪你爹不努力。”
“你不要说他,”喻连叹气:“我爹很努力了,但他只是个猎人,我哥哥又是个贪吃狗,硬生生把家里吃穷了。”
冥主:“………”
喻连越说越愁,一副看不到未来希望的样子:“本来就穷,现在我又怀了他们的宝宝,可怎么办呀。”
“那是你爹,他养不起你和你哥哥,就是他没用。”
冥主冷笑着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皮重重一跳,“什么叫怀了他们两个的宝宝?”
喻连奇怪的看他一眼:“就是怀宝宝啊。”
冥主:“怎么可能是他们两个的呢?”他的重音在两个,喻连没听出来,疑惑道,“不是他们两个的是谁的?”
“……”算了。
反正那家伙也是他妻子的夫君。
过了会儿,冥主又意识到一点:“他们一个是你爹,一个是你哥。你怀他们的孩子,不觉得不对吗。”
他是知道谢久白和阿狗和喻连没有血缘关系的,但喻连知道吗?
喻连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清楚,他被冥主问的晕头转向。
“哪里不对?”
“爹爹和儿子,哥哥和弟弟,是不能在一起的。这是乱伦。”
冥主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还会教喻连这个,不过刚教完他就皱了下眉,更正道,“哥哥和弟弟可以在一起,母亲和儿子也可以。”
无血缘关系即可,不过对他来说,血缘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喻连:“那为什么只有爹爹和儿子不可以。”
冥主:“就是不可以。”
他看着喻连脸皱成一团,似乎在认真记他说的话,心里不由得摇摆起来。
喻连现在这样,本来就够乱的了,被他教的更乱了怎么办?冥主坚持了几息,败下阵来,说:“好吧,哥哥和弟弟,母亲和儿子,父亲和儿子,在有血缘关系的前提下,都不可以。”
他捏捏喻连的脸颊,耐心教他:“这是世间伦理,你是人族,需要知道这些。”
喻连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撇嘴说:“改来改去的,你也不知道吧。”
冥主:“我这次说真的。”
喻连似乎是翻了个白眼,捂住耳朵,不听他了。
冥主:“……”
喻连捂了会儿耳朵,见他不乱讲话了,便继续收拾他那些宝贝。冥主看着他整理了好几遍,也不觉得烦。
渐渐地,他回过味儿来了,脸色有点难看:“你爹和你哥哥,知道你出来用身体赚钱养家吗?”
喻连:“知道啊。”
冥主深深吸气呼气,所以在喻连现在认知里,他家里很穷,穷到要去卖身养家。怀了爹爹和哥哥的孩子后,为了养宝宝,还要捡垃圾、卖身赚钱。
那两个废物是死了吗?
冥主:“你爹和你哥没阻止你?”
喻连没听懂似的:“这是好事吧,可以赚钱呀。”
他眼神清澈单纯,说起家事的时候,天然带着三分忧愁,完全不知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似的。
爹没用,哥贪吃,自己沉沦红尘。
放在话本子里,活脱脱就是那被一众公子哥儿争着抢着救风尘的主角。
冥主闭上眼,虎口压在额间,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仅仅是想一想就足够他暴怒了,这当然是假的,不存在,但在喻连现在意识里,这件事就是存在的。
那两个没用的废物,该死的东西!
他神情太可怕了,喻连被吓了一跳。
他在旁边缩了一小会儿,才小心翼翼靠过来问:“你没事吧。”
好好说着话呢,怎么感觉要气死了。
第150章
冥主费了大半天,也没有教会喻连关于‘亲子伦理’的相关内容。
不仅没教会,反而把自己气了个底朝天。正如当年喻连教不会只知道掠夺的他一样,他现在也教不会疯了的喻连。
他纠正不了喻连邀请他说‘你要不要睡一睡我,多给我点钱,我保证孕夫也很好睡’之时自然而然的神态,只能把周围侍从全部遣散,怕喻连为了赚钱,也这样对别人说。
他陪着喻连玩了许久的往包袱里捡宝贝的游戏,月色西落,喻连看了看天色,把自己的包袱裹了起来,对他说:“我真的该回家了,不然我爹爹和我哥哥会着急生气的。”
冥主:“他们还有脸生气?”
喻连:“他们担心我,我不见了,他们当然会生气。还很难哄呢,上次……嗯…”他语气有点含糊,耳根有点红,“哄了他们好几天才哄好。”
冥主:“……”
喻连那个贪吃狗哥哥显然就是他,他无法想象自己和谢久白两个人共侍一妻的画面。
他会忍不住把谢久白千刀万剐。
但很快,一股无力感代替了愤怒,喻连变成这样不都是因为他么?他有什么好愤怒的,他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喻连拍了下他的胳膊:“你是个好人,我会记得你的。你叫……”
“明渚。日月明,渚清沙白的渚。”
冥主拉过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写了这个名字。
“哦,好的,我记住了。”喻连搓了搓发痒的手心,背上自己的包袱,“我走了!”
他刚走出去两步,面上又露出迷茫的神色,眼睛眨了下,下一秒,人就昏了过去。
冥主及时接住他。
祝不死说过这种情况,喻连识海已废,精神波动不稳,可能上一秒还说着话,下一秒就昏了。
这样的情况,时时刻刻都离不开人看着、守着。
冥主把喻连抱回去,自己也躺在了喻连床边,将他圈入自己怀里。照旧给喻连双腿涂完药油后,他渡了本源冥气给小崽子。
喻连无意识追上来咬了下他的唇,小猫似的舔了下,嘴唇微张,酣然熟睡。好似还没疯的时候,对丈夫本能的依恋。
冥主看久了,感觉到一种安然静谧。
温柔乡英雄冢,他不是英雄,但野兽也会恋巢。在喻连疯了的第二天,冥主心想,如果他和喻连只是世间最平凡最普通的一对伴侣,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几十年,也很不错。
“主上。”殿外传来落冥教主的声音。
冥主给喻连掖好被子,来到殿外:“说。”
落冥教主面色微凝,“主上,幽冥裂隙被谢久白钉在东清镇外移动不得,现在修仙界半数修士汇聚成军,陈兵在东清镇三千里之外,阵势不比几百年前那场大战小。属下担心……”
冥主:“几百年前是因为有玄雨仙尊强入半步仙,这才镇住了场子。现在他们哪里去找一个玄雨仙尊?”
最有资格入半步仙的只有谢久白。
但谢久白的修为已经停滞在问劫后期许久。上次在东清镇和谢久白交手,那家伙可没有半点进阶问劫巅峰的气息。
可是您现在也没有入半步仙啊。落冥教主心里担忧,又不敢直说。
“打不起来的。”冥主了解外面那群仙门人的心理,除非必要,他们总会抱有一丝希望,觉得事情可能到不了四百年前,正邪大战生灵涂炭的那一步。
他淡淡看了眼落冥教主:“现在幽冥裂隙所有人人鬼鬼,只需要在意一件事。若是喻连生产不顺利,你们就都可以死了。”
在喻连把那小崽子生出来之前,一切事情他都不想理。
落冥教主肃然道:“是。”
他拱手准备离开,却听见自家主上叫住了他,“你等会儿在禁宫各处埋一些宝贝。宝石金银绸缎之类的,藏的明显一些。”
落冥教主了然:“是尊后……?”
冥主眼神不自觉温和了一些:“他喜欢寻‘宝贝’,我给他准备些真的宝贝。”
这样,喻连应该会更开心。
落冥教主心下轻叹,应了声是。
当年算计喻连成为主上母体,算计他来幽冥裂隙的时候,打死他也没想到,那个十来岁的少年,能把主上变成这样。
情之一字,真是可怕。
落冥教主在幽冥禁宫各处藏了许多宝贝,冥主也挑了几件他觉得喻连会喜欢的,藏在了花园角落里。
他等待着喻连醒来,然后很懊恼的跟他说:“唉,我怎么又睡着了。”“哇,这个东西你还要吗?不要的话,我能捡走吗?”他可以慢慢跟疯了的喻连熟起来。
只是那些藏起来的宝贝都没派上用场。
喻连只睡了两个时辰就惊醒了,惊醒后他浑身发抖,身体僵直。
冥主本来就没睡,立刻醒了,见状心微沉。
这像是魇着了。
他轻轻拍着喻连的脸颊,低声道:“喻连?”
喻连嘴唇发干,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惊惧的爬起来,躲到了床角。一双漆黑的眼睛大睁着。
冥主靠近,“做噩梦了是不是?别怕,别怕。”
喻连满目惶恐:“你是谁啊。”
他四望看去:“这是哪儿?”
他完全不记得睡醒之前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之间又成了陌生人。
冥主静了几秒:“我是你夫君。”
喻连好像不明白夫君是什么东西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里也蒙上了一层恐惧的泪水。
“黑,好黑,我怕。”
冥主回头看了眼殿内。
长明灯悠悠亮着,因为喻连入睡,灯灭掉了一些,但不至于黑。他抬手一挥,殿内所有长明灯全部亮起,亮如白昼。
他握住喻连冰凉的手,安抚道:“不黑了,你看,外面的灯全都亮了。”
喻连的恐惧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因为冥主的触碰变得更加惊惧,凌乱的发丝遮住红红的眼眶。
他拂开冥主的手,竭力忍住声音里的颤抖,轻声细语道:“你不要过来…不要伤害我的宝宝,好不好?”
他拽着被子挡在自己腹部,挪开的更远了,跟他从前很多次躲在床角一样。只是这次,他像个惊恐到极点的小动物,嘴里依然呢喃着,好黑,好黑。
冥主心里像裹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心脏每跳动一次,软肉就被石头磨得钝疼。
他半跪着靠过来,“我不会伤害你的,喻连,是我。你不要怕。”
“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越靠近,喻连声音就越抖。
直到喻连退无可退,冥主突破了某个安全阈值,身体的影子被身后的长明灯投到喻连身上。
他还没来记得说什么,喻连大叫出声,一边尖叫一边拼命用拳头攻击他,“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应激得厉害,完全无法沟通,冥主立刻停住,努力用平稳的语气说:“好、好……我不过去,喻连,我不过去……”
他一点点往后退,直至完全离开床榻范围,喻连才没那么应激了,缓缓放下攥紧的拳头,那双眼里的惊惶愈发浓重。
冥主往床榻上放了许多夜明珠,喻连依然觉得周围很黑。
可他实在不像是失明了看不见的样子。
他把祝不死叫来。
喻连不记得冥主,也不记得祝不死了。不过他对祝不死的靠近没有那么抗拒——祝不死在他脉门上按了三息,才挨了喻连邦邦两拳。
祝不死顶着两个拳头印出来,“眼睛没问题。”
打人打得挺准的。
冥主:“他一直在说黑。”
祝不死看了眼亮堂堂的寝殿,沉吟许久。
他年少时就将碧云天药谷里的疑难杂症看了大半,对于疯了的人来说,他们办表述的、想要的,也许不是具体的物品,而是抽象出来的某个象征。
祝不死:“他以前说过怕黑吗?”
冥主沉默。
喻连被他逼到灵魂七窍封闭的时候,说过一次。
找到根由,问题就好解决了,祝不死猜测喻连厌恶这张床榻,或者厌恶周围的环境。
只要身处在这个环境里,他就觉得周围是黑的,所以才会怕。
他在殿内搭了个四四方方的小屋,内里空间很小,只够一个人蜷在里面。
搭完了之后,他们把喻连从榻上挪到了小屋里,挪动的时候,喻连的惊惧简直达到了顶点,若不是触手绸缎紧紧裹住了他的身体,还真摁不住他。
留出来呼吸的缝隙,祝不死又用厚厚的锦缎当做帘子,完全罩住了小屋。
小屋里青年应激的攻击声逐渐减小了,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有用。
冥主松了口气。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精神紧绷,紧张感拉满了,弄完了才发现掌心和后背全是汗。
他们就这样等了大概一个时辰,才轻手轻脚的靠近了那被盖得严严实实的小屋。
冥主掀开帘子一角,放了个夜明珠,放完之后立刻退开,远离喻连的‘领地’。
又过了很久,他才看见一根纤瘦的手指伸了出来,勾住那夜明珠之后,一眨眼就消失了。
除了怕黑,喻连还很怕任何刺耳的声音。
整个幽冥禁宫都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安静中。
喻连这次的状态持续的比祝不死预计的时间要长很多,也没有一闭眼一睁眼就换了另一种疯法。
他在小屋里蜷了整整两天,冥主千哄万求,喻连也没出来。
冥主忍不住焦虑,因为小屋空间很小,正常人蜷这么久身体都绝不会舒服,何况喻连双腿本就不好,还怀着孕。
连苏邻都被冥主抓过来哄喻连出来了,他蹲在小屋外面,轻声说:“我做了一些糖块,你要不要吃一点?就当是给宝宝尝尝了。”
糖块裹在油纸里,他慢慢把油纸推进小屋,“酸甜的,很好吃。”
小屋里面没动静。
苏邻准备走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微微沙哑的:“师弟。”
“……”苏邻一滞。
小屋的帘子掀开了一小半,喻连露出来半张苍白的脸。
苏邻舌头跟打结了似的,“嗯…是我,师兄。”
喻连警惕的四下一看,见周围没人,便对着苏邻招了招手:“师弟,你怎么也在这儿?小声些,别让那个紫眼睛的怪物听见。”
苏邻几乎是气声了:“好。”
喻连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进来,这里面是安全的。”小屋里装不下两个人,喻连忍着恐惧要出来,把位置让给师弟。
苏邻阻止了他,低声道:“师兄,我不怕的。我在这里谋了个差事,他们都没发现我仙宗弟子的身份。”
喻连:“真的?”
苏邻:“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师兄。”
喻连:“那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苏邻怔了怔。
喻连努力掩饰那一丝哭腔。
“我…我想仙宗,我不想在这里,我想…想回家……”
他怀里抱着那颗夜明珠,一张素白的脸只有眼圈是红的,眼泪砸在苏邻手背上,烫得他手一颤,心里抽疼。
许久,苏邻低下头,轻拍了几下喻连冰凉的手背。
“好,师弟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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