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职业BE大师 > 130-140
    第131章 千年之前(11)

    喻连他们的店铺只是个店面,没有小院子。

    搬过来的那两张床就横在店里还没收拾,被子都没铺。

    阿狗:“我需要把你放一下。能坐得住吗?”

    喻连:“可以。”

    阿狗将他放在椅子上,喻连僵了僵,微微吸了一口气。

    阿狗见状想把他抱起来,喻连连忙拍了拍他的胳膊:“没事没事。”

    他催着阿狗赶紧去收拾床铺,收拾好了后,喻连安安稳稳坐靠在床边,抹了把汗。这感觉实在是太过怪异,接下来三天能不动就不动了。

    喻连:“哥,你实力为何突然暴涨。”

    他在迎仙楼里不方便细问,“现在问问你,你的实力是暂时的还是永远的?”

    阿狗摘下紫色小球给喻连看。

    小球里面原本弥漫了十分之九的黑气,现在只剩下了十分之七。

    “里面的能量跑进了我身体里,我的境界就涨了起来。没有虚高漂浮之感,应该不会回落。”

    喻连沉思:“你现在什么感觉?”

    阿狗如实回答:“很饿。”

    两人一齐看向这颗紫色小球。

    喻连摸摸下巴,先前小球快完全变黑的时候,哥哥已经不太需要食物了,现在又饿,说明小球需要哥哥进食来补充能量。

    哥哥变强的原因估计就在这颗球上。

    随着年龄长大,阿狗的原形不太像狗了,仔细看倒像是麒麟,小球是他的伴生物,说不定也是很了不得的东西。

    他们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了一会儿。

    “才十分之二就变成半步元丹了,也不知道它全变黑了会怎么样。哥,你不会真成问劫吧。”

    “修士进阶需要的力量逐级递增,应该不会到问劫。”

    阿狗掌心凝起一团阴气,和一团冥气。

    忘川崩毁后,世上也只有幽冥裂隙有冥气了。

    游魂和鬼修需要阴气修炼,但冥气效果比阴气强很多,只是这里冥气杂乱,吸收多了会干扰情绪和神志。

    所以有人专门淬炼冥气,储存冥气的宝珠称为幽珠,可以当做货币使用,也可以当成修炼资源。

    幽珠里的冥气已经算比较纯正了,但喻连研究了半天,发现阿狗聚起来的这一团力量里,冥气纯粹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甚至不用专门淬炼。

    阿狗:“幽珠我以后自己可以制作,这是硬通货,所以你买药的钱我们不缺,唯一缺的就是能长期购买药材的门路、资源。”

    喻连严肃:“淬炼幽珠可以,但必须掺点杂质,你能凝聚精纯冥气这件事不能叫外界知道。”

    阿狗点头:“都听你的。”

    他们两个商量到月上中天,决定去往城西,城东这间铺子就租出去,当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喻连打了个哈欠,“哥,困了。”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枕头。

    阿狗没有和往常一样拒绝,而是掀开被褥钻了进去,把喻连揽进了怀里。喻连枕在他胳膊上,心一点点定了下来。

    他往阿狗怀里挤了挤,说是困了,其实酝酿了好一会儿,眼皮才沉了起来。

    阿狗看着倦怠疲倦的面庞,低声道:“小莲花,我们两个总是漂泊来去,你累吗。”

    幼年时期在城北城南,偷取食物只为存活,狗窝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少年时期为了在城东扎根,他们在斗鬼场厮杀,几度生死,好不容易在这里有了立足之地,却又要走了。

    喻连声音含着困意,“哥,我从来都没漂泊过。”

    阿狗:“别骗我。”

    “哪里骗你了?”

    喻连掌心搭在阿狗现在还不算宽阔的肩膀上,就是这个肩膀,让他安心靠了十几年,从未抛弃,从未离开。

    “你就是我的家,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他向往安定的生活,可他也从未漂泊过。

    哥哥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窝在阿狗怀里睡着了,阿狗低下头,生涩地吻了下他的额头,“你也是我的家。”-

    阿狗和喻连在他们小店铺里待了三日。

    既然决定了要去城西,自然要和鬼王遇河交好。

    遇河也有心和他们结交,主动封锁了迎仙楼和斗鬼场,让阿狗和喻连随意处置。

    阿狗跟喻连说了一声,得到了许可之后,该杀的就都杀了——喻连只许他杀该杀的,但阿狗多杀了不少。

    小莲花心底始终留存善念,可他觉得那些赌客并不无辜。

    喻连不方便活动,享受着哥哥的伺候,取出玉器后,身体恢复如常,很快就从迎仙楼的阴霾里走了出来。

    只是阿狗似乎是留下了应激后遗症,长时间看不见喻连就焦躁,必须得一眨不眨地盯着才行。

    喻连知道他是真害怕了,便也由着他盯。

    时间过了两年,阿狗的那种应激状态才淡去不少。

    这一年,喻连十八岁,阿狗二十岁了。

    他们借着鬼王遇河的东风入了城西,两年过去,现在已经混熟。

    喻连依然不能修炼,但他灵魂强度也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强,如今他的拳头能破筑基期的防御。

    他在城西又有了个铺子,请了锻造师傅,开了一间武器铺,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这里都是高阶修士,却比城东城北城南的氛围好很多,很少有那种欺压凌辱的事情发生——毕竟三位鬼王压在这儿,想享受城西的修炼资源,就得懂规矩。

    又或许,他们的戾气已经在其他地方发泄完了,在这里自然是一副温和气度。

    喻连和阿狗的事情当时闹得沸沸扬扬,鬼城闻名,阿狗半步元丹的实力在城西排第四,自然没有不长眼的修士敢来招惹他们。

    城西稳定,连人味儿都比别的地方浓郁。

    还有七天就是凡间的七夕了,鬼城里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喻连的武器铺变得格外热闹。

    有一部分是给自己心爱之人定制武器的,有一部分则纯冲着喻连去的。

    十六岁就在迎仙楼拍出了一百万幽珠高价的小郎君,长到了十八岁,那张脸简直是斩男斩女斩变态的利器。

    偏生小郎君对旁人不假辞色,只有上门买武器,才会给个热情笑脸。

    武器铺的武器不便宜,偏就有许多人一掷千金,就为了多跟小郎君说两句话。

    “呲——”

    水泼在炽热的刀身上,雾气蒸腾。

    锻造房内,喻连扎着腰撸着袖子,白生生的面庞映着锻造炉火红的光,铁钳夹着试温的刀身看了看,“温度还是差点……”

    “小郎君?”

    喻连头也不回:“这几天只有师傅接单,我不接。七夕有安排,送花送礼物的放门口,送人的不要。谢谢惠顾。”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喻连扭头,惊诧道:“遇河大人?您怎么来这儿了。”

    遇河还是那身玄色长衫,温和道:“小郎君这是拒绝了多少修士,都总结出来一套词了。”

    喻连丢了刀身回锻造炉,封了炉门,无奈道:“别取笑我了,您来找我有事吗?”

    遇河:“是有点事,七夕那天,我想邀你入我府上一聚,一起吃个饭。”

    喻连问他什么事,遇河但笑不语,挺神秘的。

    他想了想:“如果只是吃个饭,那我有空,遇河大人说个时间,我去找您。”

    “那就这么说定了,小郎君一定赏光。”

    “一定一定。”-

    “绝对不行。”

    阿狗抱着胳膊站在院子里,眉毛拧成了川字。

    喻连也抱着胳膊:“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了,总不能再反悔。”

    这两年他们欠了遇河不少人情,人家第一次邀请他入府用膳,还亲自来了武器铺,他不答应显得很失礼。

    “他用心不纯,距离七夕还有好几日,他为何偏偏定在七夕那天约见你?”

    “不至于吧,他多大我多大?他要真对我有意思,哪至于这两年都客客气气温温和和的,不早就下手了?”

    阿狗:“他可是蛇。”

    喻连不解:“是蛇怎么了?”

    阿狗哑然。

    他知道遇河本体是蛇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就是那天在迎仙楼,他浑浑噩噩‘看’见的一隙碎片。

    小莲花在被一条巨蛇欺辱,目光含恨。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见那些,但不妨碍他讨厌起了蛇。

    “没怎么。”阿狗冷脸:“遇河这两年没有异常举动,不代表着他是好人,你别因为他这两年明里暗里的照顾而心软。”

    “这次去,下次就能推了。你实在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

    喻连一点也不怕他冷脸,打了个哈欠,拍拍阿狗的胸膛,“哥,我在武器铺熬了好几天,真困得不行了,必须得去睡觉。喏,我身后箱子里的礼物帮我收一下。”

    他说着,摇摇晃晃回了屋,那身方便干活的粗布短打,没压下半分少年风华,反而衬得他清韵天成。

    他抬起手摆了摆,拖长了声音懒懒喊道:“哥,收拾完快点回来睡。”

    阿狗呼出一口气,看向那一大箱子的东西。

    全都是觊觎小莲花的狗东西们提前送来的七夕礼物,从半个月前就开始送了,越逼近七夕,送的就越多。

    家里两个大库房,现在全放了这些没用的东西。

    上一年就是这种情况,今年送礼物的男男女女简直变本加厉。

    阿狗很想一把火把这些东西全部烧光,可烧光了小莲花会生气,他最终只是窝火的把箱子拖到库房里,用力地扔到里面。

    他意识到,小莲花已经长大了。

    这里虽然不是凡间,但也能娶妻,和心爱之人携手白头。

    现在他没有喜欢的人,可是以后呢?十年、百年,他总可能会动心,去追求自己喜欢的,把爱分出一份,给出去。

    到了那时,他就再也不是小莲花最亲密的人了。

    第132章 千年之前(12)

    七夕当日。

    喻连和阿狗一同赴宴。

    鬼王的宴席,如果是公事,会在鬼王宫里举办,如果是私事,则在自己的私宅里举办。

    遇河鬼王举办的显然是私宴。

    静谧小亭下,只有喻连、阿狗和遇河三个。

    月色如水,微风习习,美酒倾入琉璃盏,酒香四溢。

    遇河:“小郎君尝一下,我亲自酿的。”

    阿狗拦下了那杯酒:“我弟弟还在服药,最好不要饮酒,免得引起药性冲突。我替他喝了吧。”

    遇河:“知道你弟弟在服药,所以我提前问过医师,这酒与他所服之药并不冲突。”

    阿狗:“那也不……”

    喻连隐晦的用脚尖踢了下他的脚,接过那杯酒喝了半杯,品了品:“确实是好酒。”

    遇河似笑非笑,“小郎君,你哥管你管的也太严了,一杯酒都不让你喝,老夫子似的,你不烦?”

    他拿起酒壶想给喻连满上,喻连掌心虚虚盖住了酒杯:“我喜欢我哥管我。遇河大人,我确实不胜酒力,再多喝点恐怕真就醉了,到时候在您面前失态,很失礼。”

    他面上是微笑着的,遇河却莫名觉得这位小郎君有一瞬间不太高兴。

    就因为他开了一句他哥哥的玩笑?

    遇河轻咳一声,他倒是没什么架子,转而给阿狗倒了一杯,“两年前你说你弟弟还小,现在可不小了吧?该让他练练酒量,省的日后成婚,新婚夜一杯酒就倒了,像什么样子。”

    阿狗:“……”

    他胸口憋了一股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也用了不少,喻连才问:“遇河大人,我和哥哥来城西后,仰仗您帮了不少忙,您有事不妨直说。”

    遇河沉吟片刻。

    “莫文和莫武要出关了。”

    这两位是亲兄弟,也是鬼王,莫文实力已经达到了元丹后期,鬼王里排行第一,莫武在元丹初期,排行第三。

    “之前他们说要闭关很久,现在提前出关,应该是修为有所进益。”

    喻连:“这跟我们似乎没有关系。”

    遇河:“莫武喜欢美人,迎仙楼上一个花魁就是被莫武玩死的,他想干什么他哥哥都纵着他,等他出关后,你就危险了。”

    喻连花魁的名声已经传遍了鬼城,依照莫武的性格,无论如何都是要看看他的。

    也不是不能藏,但鬼城之中,两个鬼王想找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喻连就算想躲起来都不行。

    喻连蹙眉:“我又不是幽珠,哪能人人喜欢。”

    “………”

    遇河轻轻叹了口气。

    阿狗面如寒霜。

    如果莫武是个正常鬼修,那说不定事情不会很糟糕。可那家伙显然是个变态,小莲花给人的感觉太特殊了,最容易招惹的就是变态。

    越是阴沟里的腌臜物,就越容易被他吸引。

    阿狗:“你是专门来提醒我们这件事的?”

    遇河:“是一件难事,但我这里有个解决办法。”

    他再次给阿狗斟了杯酒,微微一笑。

    “长兄如父,你若愿意将小郎君嫁给我,他成了我的妻,莫文莫武两兄弟自然就不会——”

    阿狗直接摔了杯子,拉着喻连起身就走。

    遇河挑了挑眉,转过身看着他们的背影:“紫瞳兄弟,你护不住小郎君。容我再说一句,小郎君体内的药性已经压了两年,他迟早要找个人帮他渡过爆发期。”

    “和我成婚,既能杜绝鬼王莫武的觊觎,又能帮你弟弟消解药性,一举两得。等你日后突破元丹,我们两个强强联手,在鬼城里地位能更进一步。我知道你担心你弟弟,我可以发誓,以后绝对对他好。”

    “对他好?”阿狗攥着喻连的手腕,语气略微讥嘲。

    “你想成婚的对象是我弟弟,但你刚才全程只询问我的意见,好像只要我同意了,我弟弟的意愿就可以忽略。

    七夕之日,你直接约我弟弟上门,我若不来,他是不是就被你摁着强签了婚书?”

    遇河轻笑:“你不也是没问小郎君的意见,直接把他拽走了吗?”

    阿狗侧头,冷冷道:“我是他哥,你是什么东西。”

    遇河目送他们离去。

    那小郎君回了下头,冲他歉意一笑,遇河冲他摆了摆手。

    等他们走后,遇河重新坐回了石桌,拿过喻连用过的酒杯,抿住他刚才碰过的地方,慢悠悠把杯子剩余的酒喝完,才回了书房。

    遇河:“他们走了吗?”

    刚当差了三天的管家颤巍巍进来:“回主子,已经……已经走了。”

    遇河一叹。

    管家讨好道:“主子,您的实力,想留下他们兄弟,不是轻而易举吗?”

    “直觉告诉我,不该轻易动手。”遇河的直觉一贯很准,不知救了他多少次。若非那紫瞳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他才不会忍两年,忍到莫文莫武即将出关。

    今天他说起莫文莫武要出关的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小郎君嫁给他,可紫瞳拒绝的那么干脆……他到底有什么底牌?

    遇河想着想着,低头嗅了嗅喻连用过的杯子。

    他脸上浮起黑色的、类蛇的鳞片,口腔疯狂分泌口水。

    管家听见那咽口水的声音,脸都白了,低着头,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后退。

    遇河扭头,语气诡谲:“真香啊,吃不到。拿你先垫一垫……”

    烛火摇曳,墙上影子下半身没任何变化,上半身倏然扭曲,蛇头猛然伸长,在管家的尖叫声中,一口吞下了他的脑袋-

    七夕长夜,游魂成双成对。

    喻连拽了一下阿狗:“哥,已经走了很远了。”

    弯弯的河流里放着漂流的河灯,他们走到游魂少的地方。

    阿狗望着他:“别听那条臭蛇说的话,我能护住你。”

    喻连笑眯眯道:“那当然。”

    “这次去了,知道他不安好心,以后不准去了。”

    “好~”

    阿狗从遇河那出来后,眉头就没松开过。

    喻连看着阿狗冷冰冰生闷气的侧脸,突然噗嗤一笑:“他只是说说,我又没真的嫁给他,你怎么这么生气。”

    他试探道:“你难道不想我嫁人或者娶妻吗?”

    “……没有。”

    阿狗定了定神:“我只是觉得,你还小,不急着成婚。鬼城里没几个好东西,等我实力到了,带你离开幽冥裂隙,外面那么多天之骄子,你随意挑。但必须让我看过,我允许才可以。”

    喻连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神色,看不出半点异常,他抿了下唇,踢了下脚下的石子。

    撇嘴道:“是是是,你是弟婿最严格的大舅子,弟媳最挑剔的兄长。”

    他挣了下手,把手从阿狗掌心抽了出来,专心致志的踢着小石子,踢着踢着就跑到前面去了。

    阿狗手指滞了滞,慢慢垂了下来,指尖蜷起,缩在了袖子里。

    他不远不近的跟在喻连身后。

    喻连兀自踢了会儿小石子,最后一脚把它踢进了河里,撞的一排河灯晃晃悠悠,险些全翻进河里。

    阿狗停在了他身边,“我哪一句话说错了?你这么生气。”

    摇晃的灯光游进少年眼底,喻连眸中波光滟潋。

    “哥,遇河有一句话说得挺对的,压制的药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发了,我总得找个人帮我解了药性。”

    喻连目光下瞥,哥哥的手指缩在袖中,与他不过一拳之隔。

    他看见哥哥的手攥了起来,几秒后又松开了,很平静地说:“小莲花,你想找谁。”

    喻连移开眼:“不知道,随便找个吧。”

    阿狗:“随便找个?”

    喻连:“不然呢?或者你给我挑个也行,你挑谁我选谁。”

    阿狗张了张嘴,很快又闭上了。

    让他亲手挑个人送到小莲花床上吗?他做不到。

    他不想给小莲花选别人。

    他沉默了半天。

    喻连气道:“你不会真在想给我挑谁吧!”

    阿狗艰涩道:“我不想你身边有别人,可药性必须解,如果真到那一天……我会给你挑个人。”

    喻连气得毛都炸了起来,一脚踹在阿狗膝盖上。

    “你还真敢说,闭上你的嘴,讨厌死了!我打死也不会找人,我自己能忍得过去!”

    语罢他转身疾走:“滚开,别跟上来!”

    阿狗止步:“你去哪?”

    喻连:“武器铺。”

    他一路疾走,心里把阿狗骂了个狗血淋头,踹开武器铺的门。

    账房先生吓得一哆嗦:“小、小郎君?”

    喻连阴沉着小脸硬邦邦道:“我去锻造房,谁也不许进来。”

    他一头扎进了锻造房,哐地一声锁上了门,站在锻造炉前,半晌,越想越气,一脚踢了上去,骂道:“烦人精!”

    发泄完,喻连往小马扎上一坐,掌根抵在额头上,深深的吸气、呼气。

    过了很久,他心里的烦躁气闷才逐渐平复下来,酸酸的难过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锻造炉里的火光跳跃,喻连鼻尖有点红,他揉了下眼,指节和眼睫都染上一点湿痕。

    “还说要永远在一起,这就要给我挑人了……”

    他盯着火光发呆。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哥哥的?喻连不知道。

    感情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变质了。他之前看哥哥洗澡不会脸红,和哥哥睡觉不会不好意思,但是现在会。

    哥哥显然也喜欢他,但肯定不是那种情人之间的喜欢。

    心思一旦变了,平日里习以为常的对视、牵手、任何细微的肢体接触,都跟着变了。

    喻连也不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有细小电流流窜在哥哥身上,他碰一下就被电一下,心里也痒痒的。

    又酥又麻又想靠近。

    他从不是别别扭扭的性格,阿狗看着很不好说话,其实很纵着他,也很听他的话。

    喻连很想仗着哥哥对他的纵容表白心意,不管不顾的说出来,把哥哥追到手。

    可是……

    他不能修炼。

    不能修炼,无法进阶,就算他现在有能斩杀筑基期修士的能力,也没办法和其他鬼修一样延长寿命。

    他最多只有百年光阴。

    再过二三十年、三四十年,他就会老去。而哥哥依旧年轻。

    几十年对修士来说实在是太短暂了。

    喻连轻轻叹了口气,抚摸着自己手背上的紫色纹路。

    哥哥说,这东西是一团极其强大纯正的能量,粘合了他的灵魂,剥离不得。可他总觉得就是这东西让他无法修炼。

    锻造炉上的滴漏落下最后一粒沙。

    喻连回过神,拉开锻造炉的炉门,锻造钳夹出一柄被煅烧的流光溢彩的横刀。

    他迅速把刀放入冥气液池中降温,等冥气被横刀吸收殆尽,横刀已经阴冷凝霜。

    这无疑是一把极好的刀,可是还不够。

    哥哥操纵冥气如臂使指,但缺乏一件对应的武器,他借用哥哥的冥气锻造这把刀,可冥气阴冷,到了淬火这一步的时候,温度始终都不够。

    他原本是想将这把刀当做七夕礼物送给哥哥的。

    可是他们是兄弟,兄弟之间哪有在七夕送礼物的?

    一大概是老天都觉得他不该在七夕送礼物。所以直到七夕这天,这把刀都没有锻成。

    失神间,他指腹往下一压,锋锐的刀锋一刹划破了手指。

    喻连嘶了声,皱了皱眉。

    武器未彻底锻成就伤了锻造者,对锻造者来说,乃是凶兆。

    按照规矩,这把刀必须得毁了,毁后的材料也留不得。

    可喻连凝目一看,横刀的刀锋竟然在吸收他的血液,阴冷的刀锋在升温。

    喻连当机立断,横刀胸前,掌心握住刀锋用力一划,鲜血漫过他的指缝,横刀疯狂吸收着他的血液。

    横刀爆发出一阵炽烈火光,刀身缭绕着紫色冥气和火红血色,极致纯粹的火焰明亮耀眼,火光燃尽之后,横刀化作暗沉的漆黑。

    喻连屈指弹了弹,刀身表面隐隐闪过紫色和赤红的流光。

    反复检查数遍,喻连确认这把刀已经跻身灵器之列,可以作为本命武器蕴养成长后,才惊诧道:“……竟然成了?”

    是他血的问题,还是阴差阳错?

    喻连从别的锻造炉里取出即将锻造好的武器,滴入自己的鲜血,却没有这种效果了。

    他顿时打消了毁掉横刀重新锻造的念头。

    锻造武器很神奇,某个步骤稍有不同,结果就会天差地别。

    这把横刀他从开武器铺那天就开始打造,前后回炉重造了不知多少次,晶石灵材早就在一次次捶打中变了质,或许就是某次变化,才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喻连把凶兆不凶兆的抛在脑后,高兴的在刀身上刻下两个字。

    随后封刀入鞘,放在了刀盒里。

    他简单包扎了下自己掌心,背着刀盒,朝家里走去。

    家里没人,阿狗不知道去了哪儿。

    喻连把刀盒放在阿狗床头,回了自己房间。

    他们两个现在不只是分床,还分了房。这次是喻连提的,在他确认自己喜欢哥哥之后。

    一进屋,喻连看见他枕头上压了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喻连打开一看,盒子里飘起来一颗巴掌大的橙金色琉璃莲花,莲花里有一抹流动的光芒,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盒子下压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我寻了一缕外界的阳光关在了莲花里,送你当礼物。

    别生气了。]

    幽冥裂隙里哪来的外界阳光?

    还有……

    这是道歉礼物,还是七夕礼物?

    第133章 千年之前(13)

    是七夕礼物。

    但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送出去。

    窗户缝隙外,一双幽暗的紫瞳静静盯着房内的少年。

    阿狗一直跟在喻连身后,看他进了武器铺,等了半天,又看他背着刀盒出来,送入他房间。

    他站在这里,偷窥喻连收到礼物时的神色,看他高兴的把礼物放在枕边,看他脱掉衣服换上寝衣,卷起被子睡觉。

    小莲花不能修炼,不睡觉就会很困。

    可他不一样,他不会困,可以站在小莲花床边,看他一晚上。

    幽冥裂隙里没有阳光,但这里偶尔会张开裂隙,吸纳游魂进入,运气极好的话,外界的阳光会投射进来一缕。

    果不其然,小莲花收到礼物很开心。

    他开心的时候好香。

    好想尝一尝。

    好饿。

    好想……撕烂他。

    阿狗喉结滚了滚,晦暗紫瞳里浮现出贪婪的神色,他掌心贴在窗棂上,半个身子都快从窗户里探进去了。

    下一刻,阿狗一个激灵,脸色唰的白了,连连后退数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挂在脖子上的紫色小球里面的黑气又在翻涌,一丝一缕的往他体内钻。

    阿狗飞速回了自己卧房,盘腿坐下,双手结印,一道道封印咒纹烙印在了紫色小球上。

    许久,等到那股饥饿感消退了,他才虚脱似的往后一靠。

    阿狗扯下紫色小球,冰冷的看了片刻,忽而用力砸远!

    他捂住了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紫色小球是他伴生物,他和小莲花猜测,里面的黑气满了之后,他的实力肯定会迎来大跃升。

    前段时间,小球里的黑气满了,自发的涌入他体内。

    他突然感觉饿极了。

    消失许久的饥饿感铺天盖地袭来。

    且那不是肉体的饥饿,而是灵魂的饥饿,更恐怖更汹涌。只体会了一刹,就差点把他理智饿崩溃。

    他眼前的世界也变了,空无一物的鬼城上空飘荡着五颜六色的雾气。

    他本能的知道,那是他的食物。

    那时小莲花就站在他身边。

    小莲花身上本来就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但他嗅到了另一种更极致的美味,就潜藏在小莲花体内。

    只要撕碎他、碾碎他,他就一定能吃得到。

    阿狗出生之时就知道自己是冥主,知道自己一定会变得很强,却不清楚冥主是什么东西。

    可就在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只要他彻底吸收完小球里的能量,吞吃掉鬼城上五颜六色的‘食物’,他就会成为真正的冥主。

    他不知道那五颜六色的食物是何物,却知道那些雾气是从人体内产生的。

    野兽不会把食物视作同类。

    久而久之,他眼里的人将不再是人,人不过是他食物的储存器。

    如果仅仅是这样,阿狗觉得自己无所谓。

    可小莲花身上隐约流露出来的气息实在是太美味了,美味到他想撕碎他。

    伤害小莲花的冲动让阿狗胆怯了、害怕了。

    年幼之时无比期待变强。

    真到了这一刻,阿狗却选择了放弃。

    他封印了紫色小球,并且告诉小莲花,现在不是吸收小球能量的时候。

    不过显然,封印效果并不好,需要隔三差五加固一番,不然就会出现刚才那种失控的情况。

    阿狗波动的实力慢慢跌了下去。

    他缓了缓,走到床边,打开了喻连送他的刀盒。

    是一把漆黑冰冷的横刀,刀身上隐有火红和暗紫的流光。阿狗鼻尖凑近闻了闻,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这把刀见过血了。

    小莲花掌心缠着绷带,应该是他用自己的血给这把刀开了刃。

    阿狗仔细看了看,这把刀已经完全迈入了灵器品阶,可以当做本命武器养育使用。

    他注入冥气,和其他武器不一样,这把刀的刀身完美承接了他的气息,刀锋隐隐冒着火焰流光。

    好惊艳的一把武器。

    小莲花不是生气了吗,怎么会送他一把如此惊艳的刀?这不是短时间内可以铸成的。

    他拂过刀身,指尖落在靠近刀柄的地方,这里刻着两个字——偕臧[1]。

    这把刀叫偕臧。

    阿狗深沉的品了半天,忽而眉头一皱。

    这俩字是啥意思?-

    一觉睡醒。

    喻连胸前有些胀,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没发现什么异状。

    等了一会儿,发胀的感觉消失,他便以为是昨晚睡觉压着了,没太在意。

    掌心的绷带换过,看来是哥哥来过他房间。

    他推门出去,伸了个懒腰。

    凑巧,阿狗也开了门。

    喻连眼神悄悄飘过去,面上若无其事道:“哥。”

    阿狗果然问了:“昨天你送的刀……”

    “噢,看你缺把武器,早就在准备了,昨天刚好锻造成功,正好送你。喜欢吗?”才不是故意挑在七夕送的。

    阿狗顿了下:“喜欢,很好用。”

    喻连轻咳一声:“那就好。你送的阳光我也很喜欢。”

    他昨天发脾气也很不对。药性爆发不是想忍就能忍的过去的,哥哥替他挑人其实也是为他好。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小心思就迁怒哥哥。

    但他确实不想找别人,实在不行,等到那一天,他就求哥哥用工具帮他。

    反正两年前的玉器都是哥哥帮他取出来的。

    七夕晚上的事儿就算翻篇了。

    接下来几天,阿狗早出晚归,喻连从武器铺回来后基本没见过他。

    他不由得狐疑。

    如此鬼祟,不会是在偷偷给他挑男人吧?!等到他药性爆发,他哥就牵着他挑好的男人出现,吓他一跳。

    喻连给自己想生气了,没去睡觉,坐在院子里等阿狗回家。

    却不想阿狗回家后,径直朝他走来,啪地一声把偕臧刀压在石桌上,认真道:“我都明白。”

    喻连:“???”

    喻连:“明白什么?”

    阿狗:“明白偕臧的意思。”

    “……”喻连结巴了,“你别想太多,我随便……”

    “我问了账房先生,偕臧,一起藏起来。你心里担心害怕,想和我一起藏起来,避开鬼城里潜藏的危险。”

    “……”

    阿狗说:“我打听了莫文莫武两个鬼王往年做的事,确实和遇河说的一样,他们必定会和我们起冲突。躲避没用,只要他们不死,隐患永远存在。”

    喻连:“所以?”

    阿狗:“所以我想把他们全杀了。”

    “……”

    喻连的神色从紧张到果然如此到无言以对。

    哥哥小时候念书少也不是全无好处。

    他捏捏眉心,思索起阿狗的建议。

    他们好歹在鬼城里混了十来年了,在斗鬼场拼命的时候藏不了太多,但这两年稳定下来后,他们确实藏了点底牌。

    “我们商量下吧。”-

    一月后。

    莫文莫武两个鬼王出关。

    兄弟两个各进一阶,莫文晋升元丹巅峰,莫武晋升元丹中期。

    他们不似遇河鬼王低调,一出关就发出了邀请贴,遍请鬼城所有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来鬼王宫参加宴会。

    喻连和阿狗自然也收到了。

    三日后。

    鬼城筑基修士从各处赶来,心里骂了无数遍周扒皮,这兄弟两个,每晋升一次就要举办宴会,收礼收不够是吧!

    当然,他们面上依然是笑呵呵的,恭恭敬敬奉上贺礼,在席间落座,打算等会儿多吃点,回点本。

    开席后,三位鬼王依次入席。

    莫文鬼王境界最高,自然高坐首位,他弟弟莫武坐在他下首,遇河坐在莫武对面。

    在席位都坐满了的情况下,遇河旁边的双人空位就显得十分突兀。

    莫文鬼王喝了口酒,淡淡道:“是谁没来。”

    遇河笑道:“那位半步元丹的少年和他弟弟。”

    “还没迈入元丹境呢,就这么嚣张?”莫武哼笑,“哥,人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莫文:“什么原因没来。”

    侍从道:“回禀鬼王,说是那位小郎君生病,紫瞳大人要照顾弟弟。”

    莫文皱了皱眉,“既然如此,先开宴吧。”

    侍从拍拍手,百余名美人袅袅入席,有的席间轻舞,有的跪坐在客人身边,温声细语,添酒倒茶。

    莫武显然听说过喻连的名号,饶有兴致道:“那位小郎君是个病秧子美人儿?玩起来想必别有一番情趣。”

    遇河给自己倒了杯茶,叹气:“那位小郎君不是病美人,斗鬼场出来的,凶得很。不过我劝你别说这样的话,他哥哥会撕了你的。”

    “前段时间七夕,我不过提了一句把小郎君娶进家门,紫瞳当场就冷脸走人了,半点面子都不给留。”

    莫武哈哈大笑,“遇河,你真是没用,不仅修为多年没有进益,连娶个妻子都娶不到。你直接抢来不就行了?”

    遇河苦笑。

    “小郎君惹人心怜,下不了手。”

    莫武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看你这样子,不会是真栽了吧?我听说你砸了一百万幽珠拍下他,真这么美?”

    遇河扫了眼全场的美人。

    这些都是花大价钱从鬼城各个青楼里请来的,他实话实说:“此处所有人,比不上他万一。”

    “哥。”莫武拖长了音调,“你请这些美人亏了啊,早知如此,请那位小郎君来给我们跳舞不就好了?”

    莫文瞥他一眼,对弟弟的心思心知肚明,抬抬手,吩咐侍从:“去请。”

    没多久,侍从回来了,“紫瞳大人说,不来。”

    莫武不悦:“有跟他说是哥哥请他吗?”

    侍从跪下来,颤声说:“说了……紫瞳大人说,他弟弟病了,今天谁请他都不来。”

    在场宾客都听见了,推杯换盏言笑交谈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宴席无声降温,阴冷气息弥漫。

    莫武冷笑,连说数声好。

    他抬手一挥,一道传音术传遍了城西,“区区半步元丹,我和哥哥请你两次都不来。紫瞳,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带着你弟弟滚过来,倘若他跳舞跳的好,老子留你一条狗命。”

    片刻后,一道传音还了回来,是紫瞳的气息,却不是紫瞳的声音。

    那是一道清亮干脆的少年音:“要不要脸?说了不去不去不去偏要来讨人嫌,又不是喜宴丧礼,就这么想要别人的礼金?”

    “想看我跳舞?等你死了我去你坟头跳。”

    这声音一入耳,莫武的身子就先酥了半截。

    等听清这声音说的什么,他眯起眼道:“真带劲儿。”

    感觉像是一只猫儿靠着叫声蛊惑他凑近,然后毫不客气的一爪子挠在了他脸上,又疼又爽。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哥,我出去一趟。”

    莫文漫不经心嗯了声:“小心点。”

    “一个半步元丹,怕他作甚?请他都是给他面子。等我抓那小郎君回来,和哥你一起玩玩。”莫武摆摆手,身形一闪,瞬间消失。

    第134章 千年之前(14)

    在场宾客都觉得那小郎君要倒霉。

    鬼城里谁不知道莫武好美人,莫文好面子?紫瞳不过是半步元丹,说尊敬点是鬼城第四,实则和前面几位的境界差距不小。

    这样的情况下,先是引起了莫武的注意,又反复下了莫文的面子,无异于给自己找不痛快——虽然莫武鬼王肯定不会放过那位小郎君,冲突是必然要起的。

    但私下里起冲突,跟现在明面上起冲突,到底不一样。

    私下里起冲突很好说,说几句软话,紫瞳示弱道歉,再让那位小郎君哄一哄莫武莫文,睡两觉,说不定还能结个亲。

    放在明面上,就没那么好解决了。

    待会儿那小郎君被拎过来跳舞的时候,大概得受点侮辱了。

    他们等了一盏茶、半刻钟、一刻钟……半个时辰过去了,莫武还是没回来。

    宴席上有宾客恭维鬼王:“看来是美人太美,勾的莫武鬼王不愿意回来。”其余修士闻言,有的大笑,有的低头吃菜努力回本。

    莫文不在意,一个半步元丹的小子,他弟弟的实力,压制对方轻而易举。

    他也跟其他修士想的一样,估计是见猎心喜,当着紫瞳的面在折磨小郎君。莫武还是个小孩儿,就那点小小癖好,死一两个蝼蚁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样的念头持续到他和莫武之间的亲缘血咒亮起。

    那是他和弟弟之间独有的连接,一方遇险,另一方的血咒就会发出提醒。

    莫文面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轻轻放下酒杯,一刹阴气蔓延,整个鬼王宫弥漫起薄薄的水雾。

    “真是好大的胆子。”-

    院中。

    莫武被倒吊在屋檐下,身上被捅了八刀十六个洞,滴滴答答的血流了一地。

    喻连拍了拍他的脸,道:“还想操我吗?”

    方才莫武一来,那元丹中期的威压就压了下来,他和哥哥都在院中,莫武的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他。

    开口第一句不是别的,就是那句:“小郎君长得很够劲儿,就是不知道操起来够不够劲儿。”

    然后阿狗就炸了。

    事实上,刚才莫武传音来,让喻连过去宴席上跳舞,他就已经炸了,要不是喻连摁着,他怕是得冲到宴席上把莫武捅死。

    当然现在也没少捅。

    莫武鼻血倒流,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叫喻连这几巴掌拍的。

    他丹田被封,现在自爆都做不到。

    可他浑然不惧,看着紫瞳说:“怪不得这么横,原来你是跟我一样,到了元丹中期。”

    他前脚踏入院中后脚就踩中了陷阱,各种符文阵法狂轰滥炸,炸得他大脑嗡嗡响。紫瞳展露的实力也出乎他意料,缠斗一番终落下风,被吊在这里揍成了重伤。

    这两兄弟就是冲着弄死他来的。

    莫武:“我得罪过你们?”

    喻连歪了下头:“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出,你会安安分分当你的鬼王吗。”

    莫武盯了他一会儿,他的目光和舌头一样,刮过喻连的每一寸肌肤,最后残忍一笑:“鬼城,弱肉强食。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我也会找到你,尝尝你的滋味儿。”

    就算他知道紫瞳真实实力和他一样,他也不会罢手,最多是从强抢变成了耍阴招。

    这些话喻连在斗鬼场听过无数次:“所以又谈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呢?我跟哥哥不过是先下手为强。”

    紫瞳扯过他的手,用帕子擦了擦。

    “别碰他,会脏手。”

    莫武:“小郎君,我们都有个好哥哥。希望你们待会儿能承受得住我哥哥的怒火。”

    紫瞳能赢他,是因为他们是同阶,且他中了陷阱。

    但他哥哥可是元丹巅峰,压制一个元丹中期绰绰有余。

    他话音刚落,喻连家小院子上空就凭空出现了一道人影。

    莫文来了,他先是瞥了一眼被倒吊着的莫武,确认他只是重伤还没死,才抬手下压。

    阴气涌动,院中藏着的符文和阵法陷阱轰然爆炸,全部作废。

    他看向紫瞳:“原来是个元丹中期,你该庆幸我弟弟没有大碍,否则我绝对会杀了你。”

    “原来你不打算杀了我。”紫瞳转过身,笑了下,“可是我和我弟弟,是冲着要你们命去的。”

    喻连笑眯眯点头:“对呀。”

    一丝相同的淡淡煞气从他们身上冒出来。

    两张一模一样的恶人笑脸。

    在鬼城不是白混的,斗鬼场十几年,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先下手为强。

    喻连自己觉得他是一张恶人面,莫文看了看他,说了句:“怪不得。”

    喻连:“怪不得?”

    莫文:“怪不得拍出百万幽珠的高价。”

    他掌心对准喻连,五指收紧,几缕雾气朝着喻连袭来,语气淡淡:“抓了你,当我兄弟二人的王妃。”

    阿狗抬手挡住。

    喻连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抬了抬下巴:“哥,杀了他。”

    阿狗眼神冰冷摄人,身形暴射而出,“遵命。”

    两年前迎仙楼,阿狗的实力飙升到了半步元丹。这两年之间他也没有止步不前,达到了元丹中期。

    这种晋升速度很恐怖,他们两个没有对外宣布,当做底牌之一。

    元丹中期对阵元丹巅峰确实吃了点力。

    阿狗觉得吃力,莫文就是心惊了。

    这根本不符合他的正常认知,“你修的不是阴气,是冥气?!”

    在鬼修里,冥气确实要比阴气更强横,如此,也难怪这小子能跟他硬抗。

    阿狗:“才发现?”

    “这不可能!冥气混杂,吸收多了只会癫狂,你……”

    “没见识。”

    阿狗一拳轰在他脸上。

    他跟小莲花打定主意要把这两个鬼王摁死——为了他们以后平静安稳的日子,为了杜绝之前迎仙楼的事,干掉这里的最强。

    两人完全放开手交战,爆发的动静和刚才喻连阿狗阴莫武完全不一样。鬼王宫那边听得清清楚楚,可是没有任何修士敢过来看。

    开玩笑,他们过来吃个席,不是要把命也交代在这儿。

    打架的事自然是能跑多远跑多远。

    阿狗这场战斗打得确实艰难,如果不是冥气撑着他越级战斗,他早就被打趴下了。天空飞溅的血色落在院中,顷刻就被力量余波震成血雾。

    莫武本来云淡风轻的神色凝重起来,甚至有点惶恐。

    糟了。

    他哥会不会输?

    他们才刚刚出关没多久,美人都没享受几个,不会真栽在这儿吧。

    喻连退到了他身边,说:“你看,是你哥厉害,还是我哥厉害?”

    莫武:“当然是我哥厉害。”

    喻连唏嘘:“对对对你哥厉害,元丹巅峰和元丹中期交手这么久还不赢,好厉害哦。”

    “……”莫武激动跳脚,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见喻连挨骂也面色淡淡,他转而去骂阿狗,刚骂了一句,面前抱着胳膊的少年就抽出了匕首,捅穿了他的喉咙。

    喻连:“多大年纪了,少点火气吧。”

    说话归说话,但他们两个的注意力依然在战场上。

    许久。

    破碎含混的声音从莫武嘴中溢出:“你哥,快不行了。”

    高空战场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坠下。

    “轰——!”

    院墙四面崩毁,院子青石砖全数碎裂。

    阿狗身上血色尽染,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莫文劈砍下来的长戟。

    他吐出一口血,双臂用力到发抖。

    莫文也没好到哪里去,要不是仗着入元丹境时日久远,阴气充足,今天真就栽在这儿了。

    他阴冷道:“本来你不用死的。”

    低头认个错,献上他弟弟想要的美人,他们兄弟二人自然乐意多结交一个兄弟。

    但现在,对方朝他们兄弟二人展露杀意,他自然也要斩草除根。

    “如果你弟弟也是元丹,今日栽在这儿的就是我们兄弟。可惜,你弟弟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

    阿狗抬眼:“你说谁是废物?”

    莫文冷笑:“你弟——”

    就在此时,阿狗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而莫武眼神陡然睁大,发出一阵呜咽嘶吼。

    莫文瞬间警惕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咻嗤——”横刀穿过他的胸膛。

    冷嘲戛然而止。

    鲜血从漆黑的刀身滴下,刀身微微转动,月光拂落在「偕臧」两个字上。

    一只素白的手稳稳握着偕臧横刀,小臂线条绷出流畅的弧度。

    是从头至尾都没参与战局的喻连。

    他侧了下脑袋,道:“我是废物?”

    莫文不可置信的扭头:“你能破元丹境的防御……?”

    喻连:“或许寻道境的也能破呢。”

    这是阿狗突破元丹境界后,他和哥哥交手对练的时候发现的。他虽然实力在筑基,可他能破元丹境对魂体的防御。

    他们两个研究许久,一致觉得是他灵魂表面紫色纹路的作用。

    不知道是谁粘合了他的灵魂,但粘合他灵魂的人实力一定很强。

    他们猜测,喻连破除敌人魂体防御的上限,大概取决于粘合他灵魂的人的实力上限。

    ——当然,得在敌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阿狗的真实实力是他们的底牌之一,喻连的灵魂特性是他们的底牌之二。

    决定斩杀莫文莫武两个兄弟之时,阿狗就估算过,他和莫文的实力相比会差上一线。

    可他只负责消耗莫文,喻连才是出其不意的杀手锏。

    阿狗怕节外生枝,撑着一口气三下五除二把莫文丹田废了,捆了起来,丢在一边。

    自己身体微微一晃,往前一踉跄。

    喻连稳稳接住了他:“哥……”他担忧的抚摸着阿狗的背,“你还好吗。”

    阿狗下巴压在喻连肩头,难得疲倦道:“有点累,但更开心。”

    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能威胁到他们,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再也不会有人觊觎小莲花。

    喻连呼了口气:“是啊。哥,我看看你的伤。”

    十分顺利,明明这是一件足以震惊整个鬼城的事情,但他心里对斩杀两个鬼王这件事并没太大波动。

    就好像他曾杀过许多元丹境的敌人一样。

    阿狗其实也有这种感觉:“伤不急,这两个鬼王在鬼城这么久,一定积攒了不少好东西,都问出来。”

    他抬头一看,忽然浑身紧绷起来,“小莲花……”

    “嗯?”

    “……莫文莫武不见了。”

    喻连一愣,回头看去。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两滩鲜血。

    莫文莫武凭空消失了。

    雾气不知何时已经充斥在了方圆百里,肉眼能见度很低很低。

    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从雾气中传来。

    穿过倒塌的墙垣,一个漆黑的身影由远及近。

    他手里拖着两个重重的人影,行走之间人影惨叫挣扎,逐渐化作能量被他吸收。

    那道身影穿过了雾气,一张温和的面孔清晰显露在阿狗和喻连眼前。

    遇河张开嘴,把莫文莫武的脑袋吞掉,对着喻连温雅一笑:“还是不及你香甜。”

    他的气势一点点拔高。

    元丹中期、元丹后期、元丹巅峰……还不止。寻道初期,寻道中期!

    阿狗面色凝重,单手护住喻连,“遇河。”

    遇河转了转脖子,发出咔咔声响。

    他半个头都化作了原形,那不是真正的蛇,是一种类蛇的生物,蛇蜥。

    “原来你的底牌是隐藏的实力,和对冥气的操控……如此精纯的冥气,怪不得我会忌惮你。”他掌心浮起一团杂乱的紫色。

    竟也是冥气!

    阿狗心重重沉了下去:“你也能操纵冥气,用冥气修炼?”

    遇河眯起眼:“当然不。”

    许多年前,他魂体受损,爬到了一处悬崖边。

    悬崖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诞生,爆发出一阵极其精纯的冥气,他受损的魂体自动吸收了,从那以后,他就对冥气多了一丝亲和。

    仅仅只是那一丝亲和,他就察觉了冥气比阴气强大多少。

    他以为悬崖下有大机缘,去悬崖下寻找,却只找到了一点碎开的蛋壳。

    这些年,他硬是一点点碾碎自己的灵魂,再用杂乱的冥气补全,每次都痛不欲生。

    但他进境极快,短短二十年,他就从元丹中期晋升到了寻道初期。

    刚才吞了那两个鬼王,他又成功到了寻道中期。

    可是即便如此,他对冥气的操控能力也很弱。

    所以他真的很好奇,非常好奇,为什么紫瞳能操控如此精纯的冥气,还能用的如臂使指。

    他更好奇为什么小郎君闻起来那么香,那么吸引他。

    阿狗握了下喻连的手,低声道:“小莲花,回屋。”

    喻连定定看着他:“哥,你死我不会独活的。”

    阿狗对他比了个口型,随后笑了笑:“不会死的,听哥话,回去。”

    喻连把刀递给了他,“好。”

    他利落转身,快步回了屋,关上门的那刻,心里的忧虑提到了顶点,小脸寒冰一片。

    阿狗抬手布下数道防御罩,手握横刀,守在屋前。

    遇河甩了甩手里的鞭子,“猜猜你能在我手里撑过几鞭子?”

    阿狗却说了句很莫名其妙的话:“原来你不是真的蛇,那我就放心多了。”

    “?”遇河一鞭子已经抽了过来,皱眉,“放心什么?”

    放心小莲花不是被你卷走。

    毕竟他看到的画面里,卷走小莲花的是条巨蛇,而不是丑陋的蛇蜥。

    阿狗避开鞭影,刀刃横在身前,流火光芒竟然劈开了遇河杂乱的冥气,生生砍到了遇河面前。

    遇河诧异:“你这刀……”

    阿狗厌恶道:“别说话,我的刀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脏了。”

    “……找死。”

    遇河拉平嘴角,身形暴退,毫不留手的攻击而去!

    境界差距实在太大,真正打起来根本就是碾压,阿狗撑了一盏茶功夫,就被打到了墙垣废墟里,吐出数口血。

    遇河不急不慢的靠近:“现在能看看你的刀了吧。”

    阿狗趴在地上,鼻尖全是尘土和血味儿。

    他半张脸掩在阴影之下,握紧了手里的刀,几息后,微微松开。

    他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就像是命运一样,到底还是逃不过……

    阿狗指尖勾出脖颈里挂着的紫色小球,努力平稳下自己的声音,看向前方亮着灯的卧房。

    “小莲花,哥哥杀了敌人之后,可能会消失几天。你等会儿……千万别出来。”

    他解开了紫色小球的封印,里面的黑气疯狂朝他涌去。

    遇河的脚步滞住-

    卧房内。

    喻连只觉得大地一震,继而外面安静得十分可怕。

    他心脏狂跳,浑身的血都在发烫,紧张到腿脚发软。他知道他在担心阿狗,可是很快喻连发现,他身体反应这么强烈,似乎不只是因为担心哥哥。

    喻连手背贴了下自己发烫的脸,仅仅是自己碰自己,皮肤上就激起一股令他发抖的颤栗。

    发烫的血流遍全身,他胸膛发涨、涨的他发疼。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不远处镜子映着少年柔韧的身影,和那双水润潮气的双眼。

    体内窜起一股火,烧遍了全身,极度空虚的感觉却比火烧更难熬。

    ……真是糟了。

    药性似乎爆发了。怎么挑在这个要命的时候?

    喻连张嘴,紧紧咬住了自己的指节。

    本来应该很痛的,可那痛诡异的变成了一种舒爽感,吓得他立马松了嘴。

    没办法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喻连大脑很快就蒙上了一层雾似的,“哥……”

    他艰难的靠在门边,“哥哥。”

    好难受-

    好难受。

    阿狗歪了下头,掐着遇河的脖子,把他举在了半空。

    遇河疯狂拍打着阿狗的手臂,温雅的面孔早就变成了一副扭曲而惊恐的神态。

    寻道后期!

    怎么会这样?!半盏茶前,这个怪物从元丹中期蹦到了寻道后期。而且身上爆发的气息让他忍不住颤栗想跪下。

    好难受。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不能吃不能吃不能吃……

    为什么不能吃?

    不知道……不不不,他知道,吃了会伤害小莲花,会变成怪物。

    只是不能吃小莲花,其他的可以吃。

    不行,其他的能吃,小莲花也能吃。

    好香……

    极端杀戮欲充满了阿狗的思绪,两个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厮打,他大脑运转极其迟钝,幽深的紫瞳狂乱而残忍。

    “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好像是我诞生的时候丢掉的。”

    阿狗梦呓似的说完这句话,直接把遇河掐碎了。

    遇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来,碎裂的灵魂里飘出一缕纯粹的冥气本源,缓缓回归了阿狗的身体。

    阿狗胸膛亮起微弱紫光,把那一缕冥气本源吸收了。

    他喟叹的闭上了眼睛,内视胸膛,一左一右两团本源盈盈旋转。

    他更饿了。

    觅食的本能压垮了一切,极度混乱的思维让他僵立在原地许久,才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里——

    他不能在这里觅食。

    会伤害……

    会伤害什么?

    吱呀——

    紧闭的屋门推开了一条缝。

    一缕极淡极淡的甜香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喻连撑着门框,看着阿狗的背影,舔了舔干涩的唇,喊道:“哥哥……”

    阿狗兽瞳一刹竖成了细线,死死定在了原地。

    第135章 千年之前(15)

    喻连没有听见阿狗让他别出来的那句话。

    他五感里好像只有触感被拉到了最高。其余感官嗅觉听觉都被爆发的药性淹没了。

    他撑在门框边缘,环视了一下四周,没看见遇河的身影。

    喻连缓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松了松。

    他朝着阿狗僵立的背影走去:“哥,你是吸收了小球里面的能量吗?遇河死了?”

    刚才阿狗让他回屋前给他比过口型,说小球里的能量可以吸收了,所以他才听话的回了屋。

    他在里面等了好久,一边实在担心,一边忍不住了,但他还是维持了几分清明和理智。

    喻连走到阿狗背后,滚烫的掌心搭在了阿狗血色湿濡的肩头——这像是新添出来的一道伤,但是喻连没有在破碎的衣衫下看见伤口。

    应该是晋升之时,伤口愈合了。

    他摩挲了下破碎衣衫下让血色染红的皮肤,随后喘了口气,忍受着衣服摩擦自己皮肤带来的酥麻感,绕到了阿狗面前,“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快走。

    小莲花……

    离开这里。

    阿狗绷紧肌肉剧烈发抖,眼底映着小莲花的影子,弥漫起猩红之色。

    他不知花了多大毅力才克制住那逼疯人的饥饿感,喉咙犹如生锈卡顿的器械,肺腔里挤出一个发颤的字眼:“走……”

    喻连:“好。”

    他看出阿狗状态不对劲。

    是吸收能量的后遗症?

    他搀扶住阿狗的胳膊:“走,我带你回屋休息打坐。”

    喻连自己四肢都在发软打颤,但还是咬着牙说:“哥,你难受的话,就往我身上靠一下……没关系,我撑得住你。”

    他自己身上的药性,比起哥哥来说,还是哥哥更重要。

    忍耐一下。

    再忍耐一下……

    喻连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低着头,撑着阿狗往卧房的方向走。

    可惜,他完全没注意到阿狗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那双兽瞳里的挣扎、绝望和痛苦被野性、本能和贪婪吞没,阿狗没有去吃鬼城上空漂浮着的五颜六色的雾气,而是直勾勾盯着喻连身上逸散的丝丝缕缕的美味。

    他的瞳孔在激动的轻颤,身体却很抗拒去吸食那些逸散的美味。

    好像只要开了闸口,就覆水难收。

    阿狗吞咽口水的声音太大了,喻连听见了声音,立刻警惕抬头,捏着阿狗的下巴:“受内伤了?在偷偷吞血是不是?”

    这是有前科的。

    斗鬼场那些年,阿狗每次伤重,当着他的面,十次有八次都会把血咽下去。导致喻连对这个声音异常敏感,一听见阿狗的吞咽声,就忍不住去掰他的嘴。

    那带着幽香的手指捏住了阿狗的下颌,强令他低下头,语气也带着命令意味:“淤血不准咽进去,吐出来。”

    阿狗张着嘴,口里没有半点血腥气,犬齿格外尖锐。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喻连的脸,鼻尖下意识耸动着,去嗅闻喻连的手指。喻连看见阿狗舌下腺分泌出唾液,亮晶晶的汇在了舌下。

    他呆了呆,手指不由得一松。

    阿狗嘴巴闭上,再次吞咽了一下,发出响亮一声。

    喻连:“……”

    这声音他只在哥哥饿狠了的时候听见过。

    他迟疑道:“哥,你很饿吗。”

    也是吸收小球能量的后遗症?但是家里吃的不是很多。

    喻连也不能出门给阿狗买吃的,他现在还能正常说话,只不过是靠着对阿狗的关心硬撑。

    真出门了,那就完蛋了。

    阿狗这次回答的非常快:“饿。”

    喻连:“饿了就得吃东西。”

    先去把家里有的食物拿出来给哥哥垫一垫吧,他拍了下阿狗,示意他等一下。

    他要走的动作实在太明显了,阿狗一下抓住了他,“可以吃东西?”

    喻连:“当然,我…唔——!!”

    阿狗虎口扣住了他的后颈,直接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生涩地啃在了喻连唇上。

    喻连门牙被撞得生疼,眼泪都疼出来了,牙关瞬间松开,还没等他从门牙的疼里回神,阿狗就捉到了他的舌头,立刻犹如见了血腥的狼,直接咬了上来。

    他咬了个血口,死死吸吮着那颤巍巍的可怜舌尖,这不像个吻,像是野兽开饭前的撕咬。

    喻连被迫踮着脚接受这个吻,小腿肚都在抖。

    他一下下吸着气,眼泪都疼掉了,舌头被叼住,嘴巴也合不拢,口水未来得及流下来,就被阿狗卷走。

    喻连舌尖得到了喘息之机,连忙缩回了最深处藏了起来,不敢再让阿狗叼到。

    如果只是疼也就罢了,有助于清醒,可那疼逐渐变成了舒适。

    喻连在阿狗粗糙狂暴的吻中感到疼痛,又感到快感。

    他以灵魂体的状态来到幽冥裂隙之后一直不安,直到阿狗愿意当他哥哥。

    他们幼时相拥的时候很痛,那种痛却给了喻连安全感。

    一直到长大,他都在从和阿狗亲密的关系里汲取安全感……包括阿狗给他的痛。

    阿狗拍他脑袋的时候、阿狗捏他脸颊的时候、阿狗生气了一巴掌揍他屁股上的时候。喻连身体感到痛,心里却很愉悦。

    一如现在。

    可是……

    现在这样不对。

    喻连猛地推开阿狗,喘着粗气道:“哥,你走火入魔了。我们、我们不能……”

    哥哥不喜欢他,真那样了,无法挽回。

    所以他就算想让哥哥帮他渡过药性爆发,也只是想用工具而已。

    他指腹擦了下唇上的血,踉跄着往后退。

    阿狗眼神黏在了他身上,宛如盯住猎物的凶兽,喻连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喻连后脚跟被卧房门前的台阶绊了下,整个人往后一摔,跌坐在了门前的地毯上。

    卧房内的灯光洇透了门外浅白色的绒毯,分割出昏黄和暗色的两格。

    喻连手掌不住地往后撑,退到了明暗分界点,阿狗一只脚踩在了他双膝之间的绒毯上,缓慢蹲下。

    逼人的压迫感居高临下。

    喻连后背就是门框,退无可退,他只好蜷起腿,靠在门框上仰起头,几乎祈求了:“哥。”

    阿狗捏住了他的下巴。

    喻连:“哥,你先进屋,我把你关起来……我去别的房间。”

    “是你说可以吃的。”阿狗好像只听懂了这一句,“我还没吃。”

    留到等一会儿最美味的时刻再吃。

    面对食物,他当然知道什么时候吃是最美味的。

    他又低头亲了上来,阿狗进步飞快,第二次亲吻比第一次亲吻像模像样多了,只是更急更凶。

    他亲了很久,喻连意识飘在了云端。

    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人,喻连身体不受控制地屈服于接吻的舒爽中,指尖扣住暗淡的绒毯,掐住了小小的一点,用力拧紧。

    他眉头都舒缓了。

    好舒服啊。

    哥哥亲的他好舒服。

    喻连嘴唇动了动,生疏地回应着阿狗,藏着缩起来的舌尖在阿狗上颚黏膜上舔了下,舌尖上的细小颗粒刮过黏膜,从未有人碰过的黏膜神经激起剧烈的痒。

    阿狗瞳孔扩大了整整一圈。

    他从喻连口中退了出来。

    喻连睁着眼望着院中夜空,呼吸了片刻,鼻尖忽然发酸,眼泪茫然掉下。

    他的身体在拖着他下沉、沉沦。

    喻连:“……哥,我好难受。我们真不该这样。”

    他清晰感觉到他逃不开了。

    可他和哥哥真做了,等他们清醒了之后,面对的又是怎样的一地狼藉?

    阿狗浑然没有任何反应,他一把撕烂了喻连的衣服。

    随后掌心托住喻连的脸,咬上了猎物柔软的脖子,温热瓷薄的皮肤之下是汩汩流淌的血液,他牙齿深深嵌了进去,咽下几口血后舔舐着伤口。

    喻连忍痛眯起了眼睛,潮湿的眼睫聚拢起模糊的光,他感到失血的眩晕,手指无力地抓着阿狗胸前的衣服。

    阿狗往下吻,吻过他的喉结,犬齿在锁骨上下留下了牙印,贪婪的吮了几口血后,再次抬手一撕,月光照在了喻连胸膛上。

    这里月光偏紫色,衬得人肤色更白。

    一眼看去,像是月光照在了薄霜上,冷冷的,薄薄的。

    尖圆的鼓起戳在上头,旁日没有,这是短时间内肿胀起来的,药性引起的异常状态。

    阿狗两个手指头夹着右边,高高扯起。

    朱红一颗瞬间充血。

    喻连上半身跟着阿狗的手指走,喉间发出痛吟。

    这里没有食物分泌的气息,阿狗倏然松手,他似乎对不能吃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他同样撕开了自己本来就破破烂烂的衣服。

    染血的衣服丢在一边,阿狗光裸结实的身躯袒露在喻连面前。

    左边冰凉,右边被扯的又疼又烫,感触十分不对称。喻连忍住把另一边也送过去的冲动,他目光缓缓下移。

    只半秒,喻连就惊慌了起来,后背立刻出了层冷汗。

    两年前那玉器刺入治病就已经叫他吃不消了,现在……会死的吧。

    往常他没少看,但这两年收敛了很多,基本没看过了。哥他这两年都没怎么吃饭,到底是怎么长的?!

    那样子印在了他眼中,烫的他更渴了。

    他害怕的,正是能让他解渴的东西。

    喻连思绪已经乱七八糟了,他甚至在想,如果嘴吃一下,会解渴吗?

    阿狗已经握住了他的腰,校准位置。

    喻连一激灵:“等一下!哥……我……”

    再没经验他也在斗鬼场耳濡目染许多年,真这样他怕直接就晕了。

    可他视线急切逡巡了一圈,没有找到半点能用的东西。

    最后他在门内不远处的小桌子上看见了一瓶没开封的杨梅果汁,深沉紫红色的果汁像是救命的甘露。

    喻连奋力推开了阿狗,几乎是半跪半爬的朝着那边爬了过去,浑圆雪白的臀尖暴露在阿狗眼皮子底下。

    阿狗歪了下头。

    爬出去的少年堪称狼狈了,湿汗打湿了发梢,他掌心还时不时压住垂到地面的头发,身体被坠扯的一摇一摆,阻碍他的速度。

    阿狗膝行,跪在他身后,不紧不慢亦步亦趋。

    在喻连堪堪抓住小桌子上的杨梅果汁的时候,他的腰也被两只手死死攥住了。

    喻连听见一声古怪的笑。

    他脸色唰的白了:“哥,你等一下,你啊——”

    那一声啊吞咽了半天,变成了颤抖的吸气。

    喻连本能的将双膝分开了点,减轻受力点肌肉拉扯的痛感,他整个人都趴在小案上,紧绷的后背渗出霜雪色的细汗。

    不多时,药性上涌,痛转化成酥麻。

    其实也不必那瓶果汁,他的身体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从前没经历过,这次就显得格外吃力艰难。

    喻连脸颊贴着冰凉冷硬的小案,他眨了下眼睛,一滴眼泪横过鼻梁,滴答落在案上,化作圆润水珠。

    “哥哥。”

    至此,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趴在桌上,微微抽泣。

    喻连摸着自己扭曲的小腹肌肉,药性在迅速把他剩余的理智吞没。

    阿狗猛然吸了一口气,吸走了喻连身上逸散的美味情绪——原来他的食物是情绪。

    如此甘甜,甘甜之中含着一丝淡淡的酸涩。

    像是绝顶的调味剂。

    恐怖饥饿感得到了世间最温柔最缠绵的抚慰,阿狗饥饿到疯狂的灵魂初次进食,尝到的也是甜。

    就犹如多年前,他从小莲花掌心舔到的糖渣一样甜。

    好美味,好好吃。

    阿狗指尖划过弟弟凹陷的脊柱线条,那细汗从两侧皮肤滚落汇聚,跟着他的手指流淌到尾椎骨,最终滴在了相交处。

    它如水一样温柔划过过于紧绷的薄圈两侧,划过丑陋粗糙的尖锐,最终没入地上绒毯中。

    阿狗听见了喻连的抽泣,眸底闪过一丝崩溃的挣扎,可转瞬就重新变成野兽掠夺的冰冷。

    停了数息,小案开始剧烈摇晃。

    小案上的杨梅果汁瓶子咣当一声歪倒,骨碌碌从上面滚下来,砰的一声闷响砸在了地上。

    里面暗红的果汁流淌到了绒白的地毯上,洇开了一片,恍若血色-

    多久了?

    喻连不记得,他完全沉迷其中。

    大门敞开着,他们就在门内的地毯上。

    他坐在阿狗怀里,双臂环抱这他的脖子,双目迷离地看着月亮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来来回回。

    他嘴里胡乱说了很多淫词艳话,不是阿狗逼他说的,情之所至,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那只是他最诚实的需求罢了。

    阿狗似乎是很兴奋,额头上冒出两根角,麒麟角,似鹿。

    喻连双手终于有了个着力点,他抓着阿狗的角,角尖端很锋利,硬戳应该会戳死人。

    偶尔清醒的时候,喻连会模模糊糊的想。

    药效加成,痛感转变成别的舒爽,整体而言也不是那么难以承受。

    这想法持续到阿狗完全变成原形的那一刻。

    威风凛凛麒麟出现在喻连面前,紫色巨兽凶戾无比,毛发柔顺极了。喻连往日是喜欢阿狗毛发的手感,可不代表着他这个时候也要喜欢。

    喻连残余的本能蹦跶了一下,哑声骂了几句混球混蛋王八蛋,你要是敢等你醒了有你好看,我真受不了了我要打死你云云。

    但是骂的再凶,他逃出去一段距离,最后还是被麒麟叼了回来。

    那紫色巨兽倾覆下来,麒麟尾柔软灵活地圈住了他的腰,喻连还是无法接受,又哭了。

    巨兽的吻部拱了拱他的脸,舌头舔过他的脸,一口就舔了他半个脸颊。

    他掉一滴眼泪,巨兽就舔他脸颊一下,再继续下去,他脸上的皮都要被舔破了。

    喻连抽噎道:“哥哥……”

    他抬起酸软的手臂,拥抱住那一团柔软的巨兽毛发,脸颊蹭了蹭。

    好似又闻到了幼时狗窝里,干草纯净温暖的气息。他要是给现在的哥哥编制草衣,怕是要编好久好久。

    紫色巨兽炽热鼻息喷吐在少年胸膛上。

    喻连抱了麒麟一会儿,勉勉强强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闷闷道:“你要是想的话,也可以的。”

    也不知道是药性让他底线和耻辱感无限降低,还是因为这样对他的是哥哥,所以他不觉得耻辱。

    过了片刻,身体渴望依旧压下了理智。

    他甚至主动迎接了起来。

    喻连看着自己居然能吃一半,面颊滴血似的红,忍过了那一阵的羞耻。

    哥哥小时候像条狗。

    那段时间哥哥受重伤爬不起来,他替哥哥偷食物的时候,总有人骂他狗操的玩意儿。

    现在,喻连一边发呆,一边飘飘忽忽地心想。

    某种程度上讲,那些人或许也没骂错-

    鬼王宫三个鬼王死了。

    是那两个从斗鬼场里出来的少年算计死的。

    这消息龙卷风一样席卷鬼城,所过之处处处震惊。又一问,那遇河鬼王似乎达到了寻道境,却依然被紫瞳给杀了,那这小子的实力绝对也是寻道。

    可是三个鬼王全死了之后,紫瞳并没有立刻出来。

    那庞大的防御法阵笼罩了战场方圆百里,任何人窥探不得——

    已经整整六日了。

    但防御法阵依然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

    鬼城里人心浮动,参与过两年前迎仙楼那件事,仍然留了一条命的修士开始日夜不安。

    当年在城北城南欺负过喻连和阿狗的也是惴惴,生怕他们翻起身来立刻算账。

    除了这些,自然也有期盼的。

    毕竟从此之后鬼城连个元丹境都没了,只有阿狗是一枝独秀的寻道,独一无二的鬼王。

    他们都等着送礼拜见鬼王呢,可是鬼王不出来。

    不会是受了重伤吧?或者是那位小郎君出事了?

    阿狗不愿意吃鬼城上空其余的情绪,孜孜不倦地逮着一个人吃了六天,勉勉强强感觉到了一丢丢的饱腹之意。

    期间这人逃走了无数次,全被他抓了回来,也没反应了很多次,被他强行弄醒。

    他听得最多的就是:“哥哥,我不是修士,我好困,想睡觉……”

    “眯一会儿,就眯一会儿。”

    “我睡着了你继续行不行?只要不弄醒我怎么都好。好哥哥,我睁不开眼了。”

    “哥,你最好了,我真困了,求你了。”

    “放过我吧,我要死了。”

    “哥……”

    “哥哥。”

    哥哥。

    阿狗轻微打了个哆嗦,犹如大雾散去,他眸光逐渐清明。无法聚焦的瞳孔清晰映出面前景色,混乱之前的记忆一帧帧在他脑海模糊回放。

    他脸色一点点惨白下去,视线一寸寸下移。

    阿狗眼前眩晕。

    那是一具不着寸缕被凄惨凌虐过,仿若初孕显怀的身躯,凌乱的指印吻痕咬痕青青紫紫,血痕斑驳。

    药性会导致泌乳。

    但不是立刻就会泌乳,这本来就是病态的,必须经历过摧残刺激之后,身体才会产生对应的反应。

    阿狗为此专门做过功课,他甚至准备了吸奶器,那种哺乳期的妇人会用的,他还请教了不少有经验的人,研究许久终于研究会了,就搁在他们家里的库房中。

    可现在买的东西没用上。

    因为他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又甜又咸的寡淡奶味儿。

    不远处一滩黑红的颜色。

    只有血干涸后是那种颜色。

    毫无疑问,是小莲花的药性爆发了。

    而与此同时,他吸收了小球里的能量,没有控制住。

    事态失控之前,小莲花祈求他不要继续的声音此刻声声扎入耳中。

    阿狗面皮抽搐了一下,巨大的恐惧海啸一样淹没过来,他跪着往前一步,他弟弟却闷哼了一声。

    阿狗这才发现,他臂弯架着他弟弟的双腿。

    甚至还……

    他是人身,那里却是麒麟模样。

    已经成结了,暂时出不来。

    “小…小莲花。”阿狗颤抖着,以一个比较别扭的姿势将喻连半抱起来,指腹擦去喻连眼角泪痕,崩溃道,“小莲花、小莲花……对不起。”

    他弟弟眼睛睁着一条缝,眼睫上黏着的时不时粘一下眼睑,瞳孔涣散到了极点,毫无半点神采。

    连呼吸都很微弱,像是已经崩溃绝望了数次。

    半晌。

    他才呆呆喊了句:

    “哥……”

    第136章 千年之前(16)

    “是,是哥哥……”

    阿狗听见喻连那一声,颤声应道。

    他想去擦喻连脸上的污秽,又不敢碰他。

    喻连几天没合眼,合上眼没多久就被弄醒。他身上药性不知道过没过去,但他已经没太多感觉了。

    唯一的感觉就是困,非常困。

    他身体烂泥一样软,大脑成了一团浆糊,看着阿狗崩溃悔恨的脸,已经不会给反应了。

    喻连又呆了一会儿,道:“哥,我想睡觉。”

    阿狗脸色更白了,像是回到了四年前,喻连差点灰飞烟灭的那天。

    他手指冰凉,捧着喻连的脸说:“不许睡。不可以睡。”

    喻连鼻尖发酸,本来就红了的眼圈现在更是红得吓人,他私心里认为发生了这种事他们两个都有责任。

    况且他才是受难的那个。

    他已经硬撑了好几天,要不是身上有药性恐怕早就被折腾了个半死。

    居然还不让他睡觉。

    简直过分。

    他越想越生气,可是又没力气没脑子生气,这股气在体内流窜了一圈就变成了委屈。

    “哥……”

    喻连又低低叫了声,眼皮越来越沉。

    阿狗:“我在…我在。”

    喻连眼泪从空空的、无神的眼睛里淌出来,落在阿狗冰凉的手指上,烫的他发抖。

    他嘴唇都在抖,轻而又轻的擦去喻连的眼泪,他在喻连体内成的结犹如最无可抹消的罪证,证明他是如何残忍侵犯了他放在心上珍而重之十几年的弟弟。

    他真想把自己切了。

    可切了之后成结会取不出来,伤害的依然是小莲花。

    喻连是真撑不住了,“我这会儿…不想理你……”

    他语气低弱极了,最后一个字几乎只是气声,淡淡消弭在空气中。

    视线最后在阿狗惨白的面上定格一瞬,喻连那双沉重的、几日没合眼的眼皮终于重重阖上。

    阿狗呼吸一窒,“小莲花……?”

    怀里的人软绵绵,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阿狗大脑里的某根弦倏的崩断了,方圆百里的冥气轰然爆炸,震得静候在百里外,等待鬼王出来的游魂们骂娘四窜。

    “糟了,里面的鬼王发疯了。”

    “这气势,不会是进阶太猛走火入魔了吧。”

    “赶紧跑啊待会儿真没命了。”

    可是他们没有跑出去很远,那震荡的冥气就迅速从方圆百里辐射到整个鬼城,继而是整个幽冥裂隙。

    阿狗脖颈上挂着的紫色小球完全升空,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界域,丝毫不逊色于夜空那一轮紫月。

    乍一看去,犹如双月凌空。

    阿狗抱着喻连一步步往外走。

    相接处分不开,他只能以抱小孩的姿势抱着喻连。

    喻连趴在他肩头,脏污的长发遮住了他整个后背,也勉强遮住了他的身体。

    去哪儿。

    阿狗也不知道。

    ……去一个能让小莲花理他的地方。

    只要小莲花能理他,去哪里都好。

    阿狗一步步走,鬼城内外也一声声爆炸,上空汇聚的情绪颜色也变化了,从五颜六色变成了惊恐的灰黄。

    那些情绪泥牛入海一样涌入阿狗的身体,他的境界极速稳固,饥饿的灵魂吃饱了,他自己却毫无所觉。

    他身上散发的波动越来越恐怖,鬼城即将化作齑粉之前,他怀里的人忽而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吵。”

    阿狗瞬间停步。

    他身上压抑的力量波动也刹那停止。

    阿狗指尖轻动,一股风吹过,所有的游魂尽数失声,整个鬼城连一丝灰尘落下的声音都没有了。

    良久,阿狗眼睫垂下,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喻连小半张安睡的脸。

    他听见了喻连清浅的呼吸声。

    是呼吸声。

    小莲花是睡着了。

    这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认知在此刻才降临了他的大脑,阿狗恍惚踩到了实地似的,浑身的煞气和杀意一点点收敛起来。

    理智也回归了几分。

    阿狗越抱越紧,目光流露出晦暗的偏执。

    发生了这样的事……是他该千刀万剐,可是小莲花决不能离开他。

    就算全天下人都死绝了,也绝对不能。

    他摸着喻连发凉的皮肤,抓出来卧房内一件披风披在喻连后肩上,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去厨房烧了热水,弄到木桶里,运到喻连卧房的屏风后。

    阿狗单手抱着喻连,指尖撩了撩水,温度有点烫了。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成结结束,水温变得正好。他缓缓离开,喻连孕初期般凸起的小腹平坦了一些。

    阿狗掌心压了下。

    滴答。

    滴答滴答……

    他动作很轻,可昏睡过去的少年依然不太舒服的皱着眉。

    小莲花不喜欢泡澡,但现在只能泡着洗一下,清洗了大半天,水都换了三次。阿狗凝出一抹水流,操控着进去彻底清了一遍,才清干净。

    他这才把更虚脱了的弟弟抱了出来,放在榻上,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大部分的伤都是咬痕,齿印很深,周围皮下泛着青紫血瘀之色。有的比较浅的剐蹭,皮下血瘀是青黄色。

    清凉的药膏涂在伤口上,吸收是吸收了,但痕迹消失得很慢。

    体表的伤痕处理好了,比较麻烦的是里面的。

    阿狗怕里面破皮受伤,两侧肌肉骤然合拢,伤口长在一起,黏连会很痛。他去库房搬了个精致的小盒子过来,取出一件玉器来,用了和两年前一样的上药办法。

    只是这次他选的玉器更长些。

    过短的话,里面会上不到药。

    其实送进去很容易,毕竟已经承受过更难承受的,这种进去,连点感觉都不会有。

    沉睡的少年很轻松就接纳了药物。

    但阿狗处理的时候依旧是满头大汗,小心翼翼的确保送到了头,才接着处理周边的。

    这里乍一看看不出伤口,阿狗手指细细摸了一遍,才感觉到一些细小的裂纹。都是被撑裂的。

    股薄肌和大腿内收肌群有撞击淤伤。

    想起地毯上那一滩的黑红色,阿狗唇都没了血色。

    这六天里,小莲花是怎么过来的?那时有多难受。

    处理完了后,阿狗给喻连换了新寝衣,自己守在床边,他盯着喻连的脸一眨不眨,希望喻连快点醒又希望他晚点醒,惶恐又害怕。

    大约过了三日,熟睡的少年忽而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嗯声,他没醒,但是皱着眉,翻了下身体,像是很冷,手无意识的缩进了被褥中。

    阿狗过来给他掖了掖被角,可是没多久,喻连忽而烦了似的,一脚踹开了被子,很躁动的再次翻了个滚。

    他像是想把寝衣蹭掉,手指隔着亵裤戳了个凹陷。

    疗伤玉器被他推的更朝里了。

    阿狗目光一沉,摁住了他的手:“小莲花。”

    喻连哼唧:“难受……”

    已经这么久了,药效还是没完全解。

    体力消耗了六日消耗殆尽,睡了三天,残余不多的药效便重新开始作乱了。只是效用不多,稍微抵抗下就能抵抗住。

    可惜,喻连在昏睡之中,哪来的清醒意识来抵抗这些?

    他胸前湿濡了。

    与此同时,阿狗闻到了淡淡的奶味儿。

    “……”

    他喉结滚了下。

    这味道勾起了他身体反应,继而他面无表情的给了自己一巴掌,用柔软的布条把喻连的双手一边一个捆在了床柱上。

    随后他在精致木盒里找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吸奶器。

    药效催发泌乳,泌乳胸膛会胀痛,时间久了硬如石块,必须尽快解决。他扯开喻连的寝衣,吸奶器对准少年胸膛卡了上去,用力一捏。

    他动作手法很标准,可惜,什么都没吸上来。

    喻连不是妇人,是男子,他胸膛异状是药物催发,又不是自然哺乳孩子才在产奶水的时候发涨。一言以蔽之,就是太小太贫瘠了,吸奶器吸不住。

    阿狗精细学了吸奶器用法和最恰当的手法,唯独漏下了一点——他弟弟胸就算涨大也不会涨成那般模样。

    如果那些妇人知道阿狗为了个贫乳那般仔细备战,定要翻个白眼。

    就这渗个一两滴的样子还要吸奶器辅助?找个亲近的人吸两口便罢了,估计都不够尝滋味儿。

    实在觉得害羞就抱个刚出生的小奶狗回家去,小狗崽子最会吸了。

    幽冥裂隙有没有凡间的狗崽子不知道,现场倒是有一只大狗崽子。

    阿狗用器具吸了半天,改用手挤,倒是挤出来了一点,弄得周围皮肤都是奶香味儿而且滑滑的,弄到最后捏都捏不住了。

    除了时间有点久,但应该也能排完。

    可是阿狗停手了,因为喻连很不舒服,他在疼。

    阿狗洗了个帕子,把喻连脸上的汗和胸膛分泌出来的擦了擦。

    少年昏睡的脸皱成了一团,他双手被捆住了,绑住他手腕的柔软布条不断绷紧,他双腿和身体不住扭动,似乎感受到了玉器的存在,想让玉器滑出来再收进去。

    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嘴里哼哼唧唧骂骂咧咧,时不时和鱼儿翻身一样挺一下胸膛,喊一句疼、难受。

    “小莲花。”阿狗低声喊了一句,“你醒了怎么骂我都行,但现在我不想你难受。”-

    喻连是在两日后醒来的。

    睁眼的那刻,身上除了酸软难受外,只有清爽的畅快。

    药性完全解了。

    困成了浆糊的大脑重新运转,喻连略微动了下,想坐起来,结果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栓在了床头。

    “……”

    一道沙哑紧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莲花,你醒了。”

    喻连循声望去,看见了阿狗就站在床边,一张惶然的脸,像是在等待判决。

    喻连眼里最后一丝茫然褪去,睡前的记忆潮水似的涌过来。

    榻上面色苍白的少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扯了个笑:“哥。”

    阿狗手指瞬间冰凉,心脏沉到了针尖密林似的,每跳一下,竖起的针就会刺得他心脏发酸、发疼。

    小莲花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如果是骂他,那事情就不是最糟,如果是沉默,那事情也有转圜余地。

    可偏偏他睁眼后却对他笑了下。

    阿狗知道,他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可他的嘴就像是被粘起来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喻连动了动自己的手:“为什么绑着我?”

    阿狗艰涩回答:“因为你药性没有完全解除,我清醒后,你昏睡了。昏睡的时候你……我不想伤害你,就把你绑了起来。”

    喻连:“现在不用了,我清醒了。”而且他觉得他很清醒,药性大概全解了。

    “我给你解开。”阿狗绷着声音,快速弯腰探进幔帐。

    他一开始解的是绑在喻连手腕上的那一头,可是喻连看得清清楚楚,他哥哥的手在轻微发抖,还在极力避开和他的接触,所以一连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喻连抿了下唇,身上飘出一缕难过酸涩的情绪。

    阿狗尝到了,这缕情绪入他心肺,瞬间膨胀了数倍,哽得他喘不上气。他放弃去解喻连手腕的这头,闭了闭眼,直接把布带割断了。

    割断后他立刻退开,喻连却抓住了他的手,阿狗浑身轻轻一抖。

    喻连呼出一口气,抬眼道:“哥,我们谈谈吧。”

    两个少年对视。

    他们交握的手都是湿汗冰凉一片。

    第137章 千年之前(17)

    阿狗的心跳一瞬飚升。

    他慢慢蹲下来,半跪在脚踏上,他很紧张,喻连也不遑多让。他在看见自己被绑住的时候,就猜到哥哥清醒了,且不愿意碰他。

    刚才那一问,只不过是确认一遍。

    喻连靠坐在床边,片刻后,他说:“虽然…虽然这次是意外,但我还是没办法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阿狗舔了下唇,手指更冷了。

    这不是意外。

    是他早就对小莲花心怀不轨,不然就算他饥饿,也不会只逮着小莲花一个人薅。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顺着喻连的话:“嗯…嗯。”

    喻连:“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是兄弟,但不是亲兄弟。所以也……也不算无法挽回。哥哥,我们……”他声音颤了下,“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等彼此把这件事消化好,再……”

    “不可以!”阿狗猛地抬眼,死死盯着他,“不可以分开。”

    喻连:“不是永远分开,只是我们需要消化。”

    “我不需要。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伤害了你。”阿狗对分开两个字的反应异常激烈,兽瞳都出来了,那股晋升后的戾气和占有欲展露无遗。

    “你骂我杀我怨我恨我都可以,但是唯独不能离开我。”

    唯独不能离开。

    阿狗已经怕了。

    他很久之前就在怕,从喻连差点魂飞魄散那次开始,到后来迎仙楼,再到这次。

    喻连看出阿狗和从前不太一样,他有点发愣:“哥,你……”

    阿狗对这两个字很应激,神经已经紧绷到极点,反复深呼吸几次才压下那种不正常的情绪。

    他握着喻连的手,喉咙发紧。

    半晌,他低下头,滚烫的眼皮贴在喻连手背上:“小莲花,我是你从垃圾场里捡回来的,你…你不能不要我。”

    喻连侧了侧身体,另一只手掌心落在阿狗头上,“没有不要你。”

    “……没有不要你。”喻连又重复了一遍,“哥哥,我想和你分开不是怪你恨你,是想让我们彼此冷静一下。”

    他怎么可能会不要哥哥,他怕哥哥跟他疏远。

    阿狗又尝到了那种酸酸涩涩的情绪,一点也不好吃,这是最难吃的食物。

    小莲花说了这么多,还是要跟他分开。

    阿狗感觉自己很冷静,他冷静思考的结果就是他不想再冷静了,他受不了小莲花离开他。

    如果小莲花坚持,他就把小莲花关起来、锁起来。

    现在鬼城是他说了算,整个幽冥裂隙都是。

    他要把这里变成小莲花的囚笼。

    就算小莲花不能接受,就算小莲花掉眼泪……

    阿狗先掉眼泪了。

    他好难受。

    阴暗的、强制的不堪画面,在他幻想中小莲花的眼泪里烟消云散。

    意识抽离后,他心里轻轻打了个哆嗦。实力暴涨之后,他对周围,包括小莲花在内的破坏欲望高涨到可怕。

    他从小莲花身上吃到的食物,简直是致命的上瘾‘毒药’。

    万一他哪一次没有忍住呢?

    强制留下来,小莲花或许会被他伤害第二次、很多次。

    阿狗哑声说:“好。哥哥听你的,先分开一段时间。”

    他微微侧过脸,掌心在脸上擦了几下,呼出一口气,而后才看着喻连。

    “你再睡会儿吧。”

    他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才转过身,抬脚朝着门外走去。

    喻连看着阿狗的背影,面上绷着的冷静神色忽然就崩塌了。是他提出分开一段时间的,可是当阿狗真的转身离开,他内心涌起的不是轻松,而是一股又一股涨潮般的难过。

    而他站在即将被涨潮淹没的沙滩上,半点也不想逃。

    喻连低头看着自己手背。

    他手背上湿濡一片,全是哥哥的眼泪。

    看着看着,他眼前就模糊了,下颌绷得很紧,嘴角下撇。

    喻连轻轻吻了吻手背上未干的泪痕,舌尖抿了点,苦酸咸涩的滋味弥漫开来。

    他脑海里闪过他和哥哥从小相伴、相依相扶的画面。两颗根系都长在一起的树要分开,势必伤筋动骨,结果很可能就是双双枯萎。

    它们的痛相连,爱相依,一生相伴。

    喻连尝到了阿狗的眼泪,尝到了和他如出一辙的苦涩和难过。这一瞬间,阿狗的痛和不舍注入到了他心扉,和他原本的情绪叠加。

    比不舍先汹涌的是心疼。

    哥哥肯定比他更难过。

    喻连情绪一下就崩了,眼泪决堤一样涌出,圈住双腿,脑袋埋在膝盖里,哇地一声跟小孩似的痛哭出声:“哥……怎么办啊。”

    阿狗都走到门口了,闻声大脑空白,想也不想的瞬移回来。

    他跪上了床,把喻连整个抱住,一边顺着他的后背一边说:“别哭、别哭……”

    喻连哽咽道:“都怪我,如果我没中迎仙楼的药就好了,也不会、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一点也不想这样。

    不想跟哥哥分开,不想强装着冷静。

    他哭得昏天黑地头晕眼花,气儿都不顺了,恨不得回到那个时候抠着自己嗓子眼把药吐出去。

    阿狗本来就没章法,现在叫他哭的更是心疼的方寸大乱。

    他不知说了多少声对不起,止住的眼泪默默跟着喻连的痛哭再度流淌:“小莲花,这一点也不怪你,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你心怀歹心,是我对你有不该有的欲望。”

    憋在心里的话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止不住了。

    “……嗯?”喻连哭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泪眼朦胧的呆呆问道,“哥你说什么。”

    “是我。”阿狗说,“是我对你有欲望。两年前你才十六岁,我抱着你睡觉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的我对你做了和前几天一样的事。”

    阿狗不想让喻连自责,觉得是他中了药,才会发展到这一步。他选择撕开自己丑陋肮脏的妄想,把一切念头都赤裸裸展露在喻连面前。

    责任在他。

    “从那以后,我就和你分床睡了。”

    “前两天你昏睡之时残余药效发作,我……”阿狗舔了下唇,好像口腔还残留着寡淡的奶味儿,“我控制不住升起杂念。明明刚伤害了你,却又控制不住自己。”

    “若我对你没那种心思,就算你中了药,我们之间也不会发生什么。可我对你有心思,所以就算那晚药效没爆发,我也会控制不住自己。”

    阿狗擦了下他脸上的泪水,“小莲花,你别哭了,也别自责。”

    喻连愣神了好一会儿。

    他问:“哥哥,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吗。”

    不是兄弟之间亲情的喜欢,而是情人之间的喜欢。

    阿狗:“是。”

    喻连也不清楚自己该是什么反应了,就像是他啃了一口苦瓜,才刚尝到苦味儿,嘴里就被塞了一颗糖。

    好不真实。

    许久,喻连才吸吸鼻子,欲哭不哭欲笑不笑的,最终还是笑了。

    他也擦了擦阿狗脸上的泪痕,瓮声瓮气地说:“我还以为是我先喜欢的你。”

    阿狗摇了下头:“怎么会,你什么都不懂,是我……”

    他倏的愣住。

    喻连往前倾身,青涩的吻了吻他的唇,坠在眼睫上的泪珠轻轻一颤,从他们两个几乎相贴的面颊上滑落,最终落到唇角。

    眼泪顺着唇缝被他们抿入口中,淡淡的咸涩。

    “哥哥,我也喜欢你。”

    蜻蜓点水的一吻,亲完了之后,喻连退开一点距离:“解了我药性的人是你,我很开心。”

    阿狗叫这一吻亲懵了,身体先于意识,他心跳扑通扑通加速,眼珠子像是黏在了喻连脸上一样。

    后知后觉的,他尝到了从喻连身上飘来的甘甜滋味。

    好甜。

    比那几晚还甜。

    阿狗知道这是‘喜欢’的甜味儿。

    他那几晚也尝到过,但他一直以为是小莲花沉溺在身体愉悦中的欢喜,根本不敢深想。

    阿狗口腔分泌唾液,微微往前,但他克制住了,或者说不是克制住了,是大脑过载之后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他神色显得很傻很呆:“可是我把你弄得很痛,在地毯上流了那么多血。”

    什么很多血?

    喻连往地毯那边看了眼——已经换新的了。他回想片刻,想起什么似的,脸有点黑,耳根却红透了。

    他咬牙道:“那是杨梅汁!”

    他那时候实在是没招了才用杨梅汁润一润,结果呢?腰被直接攥住,破开的毫不留情。要不是药性在,他怕要疼死了。

    还问!还问!

    问什么问?

    收拾地毯的时候没发现那是杨梅汁吗?

    阿狗还真没发现。

    他毁了地毯换新的时候慌得厉害,那黑红一片像是血迹,他看一眼都觉得跟针扎他眼球似的。

    原来不是血。

    阿狗:“那你舒服吗。”

    喻连:“……”

    他要是不舒服也不会放低底线接受阿狗的兽态了。

    他不懂阿狗为什么要在互相表白后的温馨时刻提起这种令人火大,或者令人羞涩的事,但他实话实说道:“这次有药性加持,下次就不知道了。我活了十来年,也就跟你这一次。”

    两个傻子似的问题过后,阿狗那副呆样儿才没了,幽深的紫瞳里一切都是晦暗模糊的,只有喻连的影子清晰无比,干净无比。

    “小莲花,你真喜欢我?”他确认道。

    阿狗双腿岔开,圈在了喻连臀侧,双臂勾着喻连的肩膀,他几乎把喻连整个笼罩住了,幔帐内无光,他的影子压下一片无形侵略性。

    喻连抱着双膝,坐在阿狗双腿圈出来的狭小空间内,像是已经掉入了捕猎者的陷阱,却不知道挣扎、不知道逃走的猎物。

    喻连目光将阿狗的眼神、表情仔仔细细抿了一遍。

    在发现哥哥比他更紧张之后,他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了。

    刚才的悲伤难过一扫而空。

    真是的,他这么好,哥哥不喜欢他喜欢谁?

    喻连在阿狗面前有时候会有点小骄纵,比如现在,他握住了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主动权。

    脚尖踢了踢阿狗大腿内侧肌肉,“如果我是骗你的呢。”

    阿狗道:“我会发疯。”

    喻连:“怎么发疯?”

    阿狗眸底沉沉:“把你关起来,让你永远下不了床。直到你真心实意地说喜欢我、爱我为止。”

    “真的吗?”

    “……”阿狗张了张嘴,许久才道,“是真的,但我不舍得。”

    他牵住喻连的手,脸颊蹭了上去,眼神却一直直视着喻连:“所以不要骗我。小莲花。”

    喻连的回答是:“哥,你亲亲我。”

    他往前挪了挪,双腿分开,搭在阿狗的大腿之上,重复道:“亲我。”

    阿狗毫不犹豫吻了上来,喻连双臂紧紧搂住他,两人身体无限贴近,加速的心跳都能感受得到。

    确实是真的,喻连心想。

    哥哥对他有欲望。

    阿狗吻得很轻很克制,喻连咬了下他的下唇,低声道:

    “亲痛一点。”

    第138章 千年之前(18)

    鬼城鸦雀无声了整整半个月,那直接让他们噤声的力量才缓缓散去了。

    但他们依旧不太敢说话,窃窃私语的状态持续了三四个月,才逐渐恢复如常。

    这期间,爆炸般的消息一个接一个。

    先是鬼城唯一鬼王实力达到了寻道后期这个消息,就让人震惊了。谁也没想到那个从城西狗窝出来的狗崽子会成为幽冥裂隙有史以来的最强鬼王。

    紧接着,就是紫瞳鬼王带着他弟弟入住了鬼王宫。

    往常鬼城有三位鬼王,但鬼王宫只有一座,所以是公用的。但现在只有一个鬼王,那鬼王宫自然就是他的。

    谁要想抢,就得先跟紫瞳打一架。

    有点脑子的修士都知道这不可能,别说在这幽冥裂隙里,就算是在九州,他们新鬼王寻道后期的实力也不容小觑了。

    寻道之后就是问劫,但世间才有几个问劫?

    这不算什么,大家该送礼的送礼,该祝贺的祝贺,总之该尽的礼数到了就可以。

    原本,迎仙楼和斗鬼场还在苟活。

    毕竟当年仇已经报了,阿狗知道喻连的性子,所以没有赶尽杀绝。

    但现在他身登高位,自然有那些‘好心’修士揣度他的喜恶,针对迎仙楼和斗鬼场来讨他的好。

    最近又爆出来一个有点离谱的消息。

    这消息说,鬼王要跟自己的弟弟成婚了,他一直在修葺鬼王宫,因为鬼王宫就是他和弟弟的婚房。

    本来很多人不信,因为在他们印象里,紫瞳和小郎君就是一对亲兄弟。

    怎么?难不成鬼王修炼修到走火入魔,对自己亲弟弟下手了?

    但是当越来越多负责操办喜事的专业人员来往进出鬼王宫,那红艳艳喜庆的绸缎挂满了鬼王宫后,他们不信也得信了。

    阿狗很不爽。

    他抱着喻连说:“外面很多人都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弟了。”

    “本来就不是,”喻连瞥他一眼,“真成了亲兄弟,我们岂不是乱伦?”

    阿狗不吭声。

    不是亲兄弟就好似没那么亲密了似的,还不如都让人来骂他,说他是乱伦的畜生。

    “乱伦就不跟我在一起了吗?”

    喻连受不了了:“哥你这是什么问题啊。”

    他搓搓胳膊推开阿狗,他们在鬼王宫里的藏宝密室里。莫文莫武两个兄弟这些年搜刮的修炼资源全都在这儿了,他跟哥哥找了很久今天才找到。

    藏得真严实。

    喻连清点这些资源,阿狗幽幽的飘到他身后,又贴了上来,“在一起才几个月你就烦我了。”

    “……”喻连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他和哥哥表明心意后,就问了哥哥晋升的事情。

    阿狗跟他说他进食的方式变了,不是身体摄入食物,而是灵魂摄入七情六欲。喻连有点担心,人类七情六欲混杂,作为食物吸收多了,心智不知道会不会受到影响。

    阿狗又说,他身上的气息格外好吃。

    喻连就让他多吃点,自己家里生产的食物有安全保障,外面的总觉得不干净。

    阿狗照做了,这几个月来他几乎粘在了喻连身上,嗅一嗅,亲一亲,不过除了这些,他倒是没做别的更深入的事。

    第一次是意外,而且太惨烈,阿狗心有余悸。

    再一个,他和小莲花还没成婚,按照凡间规矩,婚前那样是很不尊重爱人的表现。

    若小莲花那个惹人厌的爹还在,估计会提着扫帚把他打出去。

    很多事成了婚才能名正言顺。

    但那是之后的事情,现在阿狗非要得个答案出来:“乱伦就不跟我在一起了吗?”

    喻连:“……在在在。”

    阿狗满意了。

    亲兄弟也不是不能在一起,反正小莲花又不会怀孕。

    他直接把喻连横抱起来,喻连扑腾了一下:“哥你干嘛!我数宝贝呢!”

    阿狗:“出去亲一会儿再数。”

    数什么数,都是他们的了,囊中之物哪有亲亲重要。

    喻连警告道:“不许把我嘴巴亲肿。”

    阿狗轻笑:“我努力。”

    接下来的时光飞逝,喻连和阿狗的婚日定在了新年元月元日,自他们互表心意后,一切便犹如最美妙最梦幻的梦境一样。

    阿狗成了鬼王,喻连向往已久的安稳日子终于到来。

    他们两个磕磕绊绊的请教别人,用心一点点准备着自己的婚礼。

    成婚这天,所有前来恭贺的修士都是笑脸,毫无半点恶意。像是他们小时候收到的欺辱谩骂、承担的恶意在鬼城不存在一样。

    喻连和阿狗接受了他们的祝福,回了礼,又跟他们在斗鬼场的几个朋友喝了几杯酒,便携手离开了宴席。

    晚风一吹,鬼王宫花园各色的花枝摇曳生姿。

    这是阿狗花大功夫弄来的,幽冥裂隙植物难以生长,维持这些花卉也要花费不少心思。

    淡淡花香弥漫,喻连牵着阿狗的手在花园里走了一圈,抬头看着双月临空的美景,叹了口气:“要是能出去晒太阳就好了。”

    虽然晒晒月亮也不错。

    阿狗:“等我突破问劫,彻底炼化幽冥裂隙,应该能带你出去。”

    喻连啊了声,沉思道:“那要多久?我听人说问劫很难突破的,等你突破,我不会就寿终了吧。”

    阿狗手指收紧,停了下来。

    “最多三年我就能突破。我会给你找延寿的灵药,让你有修炼的可能。”

    小莲花不能修炼,就算进入幽冥裂隙这个特殊之地,灵魂的寿命最多也只有百年。

    这是一根扎在阿狗心里的刺,随着他境界越高,他跟小莲花之间寿数相差就越大。寻道寿元千载,他想象不到往后九百年身边没有小莲花的日子。

    小莲花身上那些紫色纹路给他的感觉也很奇怪。

    晋升之后他发现,粘合小莲花灵魂的那团力量,很像他的本源。可阿狗无比确定,他的两团本源就在他自己体内,没有缺失。

    阿狗不确定这是不是小莲花那个便宜爹给他弄来的力量。

    喻连靴底搓了搓地面,“可是,哥,要是找不到呢。”

    阿狗回过神,笑了笑说:“那我估计是世间寿命最短的问劫修士了。”

    喻连瞳孔微微一缩,很快,他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还不等他说什么,阿狗就停了下来,低头亲了亲他。

    “别难过,我能尝到,是苦的。”

    “……真是一点隐私都没有了。”喻连说,“好吧,我就是不想听见你说这种话。”

    他双手掐着阿狗的腮帮往外扯,“就算没了我,你也要好好活着。问劫能活几千年那么久呢,你跟我一起死了多亏。”

    阿狗等他扯完,才道:“你若死了,我还活着,那我只会变成祸害世间的魔头。”

    吸食的七情六欲多了,对他却有妨碍,他心里的杀戮欲破坏欲一日日增多。

    可他知道这不对。

    如果他小时候没有遇见喻连,他哪里会接触那么多人,哪里会脚踏实地努力生活,又哪里会跟那么多人交流、打交道。

    更不会在自己心里以小莲花为核心,建立起一套关于‘人’的三观秩序。

    倘若来时路只有他一人,他会毫不犹豫吸收紫色小球里的力量,晋升完了之后,他会毫不犹豫地把鬼城里的所有生灵屠杀殆尽。

    那些沸腾的杀戮欲,只有在看见小莲花的时候,才会平息。

    阿狗也捏了下喻连的脸颊,“你说过的,万物没有太阳会死。你是我的太阳,也是我的锁。”

    喻连沉默片刻,呼了口气。

    他很无奈的扬起一抹笑:“好吧,那我努力活得久点,锁着你。”

    阿狗:“但是今晚不行。”

    喻连:“?”

    怎么个意思。

    阿狗神秘微笑:“今天是新婚,钥匙要开锁。”

    喻连:“???”

    说实在的,喻连心里并无太多成婚的激动,因为他跟阿狗已经相依相伴十几年了,对彼此熟悉的不行。

    而且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只不过是差个名头。

    直到此时此刻躺在双龙相缠的大红喜被之上,喻连才恍惚有了点那种新婚夜的感觉。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一边,双手抱胸看着阿狗忙前忙后的拿出一堆东西。

    看了半天,喻连眉梢高高挑起。

    光是那种油润的小罐子他就看见了不下十种,小册子之类更是不计其数,还有奇奇怪怪的小东西小玩意儿。

    喻连:“哥,你准备这么多,打算都用啊?”

    阿狗:“不一定。”

    小莲花上次说可能是药性的原因他才会感到愉悦,阿狗请教了不少人,发现很多承受者是不会感到快乐的,因为合欢对象技术很差。

    阿狗感到焦虑,担心自己就是技术差的那个。

    所以他准备了很多助兴的玩意儿。

    先把小莲花伺候好了再说别的。

    叮呤咣啷,阿狗在那一堆东西里翻来翻去,只要一想那些东西的用途,便觉得脸红。

    两人都很年轻。

    少年夫妻,新成婚,自然有的是力气和劲头探索新鲜事物。

    喻连捡起个小册子翻了几下,耳尖热热的看着注释和玩法讲解……这上面甚至还有阿狗的丑字标注。

    他格外喜欢的就会打个钩。

    ……就没有几个不打钩的。

    喻连翻了几页,感觉自己学到不少。

    就是太刺激他有点受不了,于是丢了册子,一脚踢在阿狗身上:“上来。”

    阿狗抬眼。

    喻连抬抬下巴:“躺好,之前折腾我那么狠,我这次要报复回来。”

    阿狗默默躺下了,他理亏,半点反抗都没有。

    喻连三下五除二把他扒了个干净,挑了两根柔软的黑绸,把阿狗的双手绑在了床柱子上:“不能挣断。挣断了我就把你丢出去。”

    阿狗:“好。”

    控制力道罢了,很简单。

    喻连站在床上,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没多久,他就挑了下眉,“哥,我还没碰到你呢。”他跟阿狗离了起码两步远。

    阿狗:“你在看,我控制不住。”

    “只是看看就控制不住?”喻连跨坐在阿狗小腿上,身体往前一倾,小猫似的闻了闻,脸颊一贴。

    随后眨了下眼睛,睫毛也似乎从那上面刮了下。

    他就这么看着阿狗,问:“这样呢?”

    黑色绸带骤然绷紧。

    阿狗呼吸急促,眼睛移都移不开。

    美丽和丑陋,瓷白和涨紫。做这件事的人完全不知道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冲击性有多大。

    只一秒,阿狗就后悔了。

    这该死的黑绸带他轻易就能挣开,可是他不能。

    喻连舔了一下,也不管阿狗什么反应,便红着脸轻飘飘的离去了。他在那堆东西里翻出两瓶香膏,一瓶仔仔细细涂在了阿狗身上,一瓶当着阿狗的面,用两根手指涂在了自己身上。

    喻连给自己的准备工作做得很慢很慢。

    他心思坏,他是故意的。

    他会偷偷看哥哥隐忍到青筋暴起的神情,攥起的拳头,紊乱的呼吸,还有——自始至终都黏在他身上,一瞬也未曾离开的目光。

    喻连从这种蓬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欲望中感受到被占有的安全感,和隐秘的愉悦。

    愉悦来源于哥哥对他汹涌的情欲,来源于哥哥疯狂的克制。

    或者说,他在愉悦于哥哥对他的爱和珍重。

    那是一片沉沉的陆地,能承载他同样重量的爱、依恋、珍重。

    喻连半摸半扶着坐了下去,他大红色的衣摆盖在了阿狗身上,基本什么也看不见。他缓了口气,咬牙直接坐到了底。

    一时间只有压抑沉默的呼吸声。

    阿狗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喻连发抖的后背,哑声说:“疼不疼。”

    喻连其实一直在看阿狗,他把阿狗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身体还在抖,声音也在颤,却明知故问,得意洋洋地笑眯眯说:

    “舒服吗,夫君。”

    阿狗瞳孔瞬间幽深:“叫我什么。”

    喻连却没再喊他了,对他而言,哥哥这个词比夫君更显得爱重。

    他亲吻了下阿狗的唇,汹涌的、甜蜜的爱意和欢喜充斥在这方狭小天地,毫不吝惜的朝着阿狗涌去。

    “哥哥,吃掉我。”

    阿狗坠入了甜与蜜的温床-

    婚后甜蜜,耳鬓厮磨了三月之久。

    阿狗有了身份,开荤很理所当然,隔三差五就变着法的把喻连往榻上拐。

    有时候不在屋内,喻连在外面不太自在,就算知道鬼王宫核心区域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也依旧会紧张。

    阿狗觉得别有一番滋味,总是各种不要脸的手段齐齐上阵,十次里面,喻连也勉强能答应一两次。

    喻连睡觉的时候,他就疯狂修炼。

    鬼城里珍贵的灵材太少太少了,想要解决喻连寿命的问题,还是要离开幽冥裂隙这个贫瘠的地方。

    他必须尽快晋升问劫,炼化此处。

    他在喻连身上吃到的爱和喜欢日益增多,渐渐地也不太需要外面乱七八糟的七情六欲了,一门心思和喻连过平和的日子。

    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喻连可以正常修炼,他们两个能够永远在一起。

    可是世间最难求之事就是永远。

    渐渐地,喻连满了十九岁。

    他过上了年幼之时梦寐以求的平凡生活,每日去逛逛武器铺,在花园晒晒月亮,跟哥哥交手对战,悠闲快乐。

    这样甜的日子刚开了个头,可也不知哪日开始,他忽然开始睡不醒了。

    第139章 千年之前(完)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1]

    装着一缕阳光的莲花灯挂在葡萄藤上。

    葡萄藤下,阿狗捧着一本《诗经》在念。

    他念得很深沉,听在喻连耳中就显得很嘚瑟。

    喻连躺在摇椅上,打了个哈欠,拢了拢身上盖的毯子,懒洋洋道:“来来回回就念这一首,烦不烦人。”

    阿狗:“不烦。”

    前段时间阿狗刚懂了偕臧的真正含义,这两个字取自于诗经,小莲花想与他一起携手走过春夏秋冬,那是隐晦的表白。

    若他懂得,他跟小莲花也不至于多蹉跎了那么久,那天七夕便可以定情。

    还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

    阿狗痛定思痛,决定好好念书,专门请了好几个夫子入鬼王宫教他,第一步就是把《诗经》里这篇背得滚瓜烂熟。

    他把偕臧横刀当做他和小莲花的定情信物,祭练成了他的本命武器,还打了一百个刀鞘,每天换着带。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喻连用血给偕臧开了刃缘故,偕臧虽然是阿狗的本命武器,但喻连也能调用。

    出于这个特性,喻连也默认了偕臧是他和哥哥的定情信物这一说法。

    阿狗蹲到喻连手边:“小莲花,教我读书的夫子说,凡人二十岁及冠,要取字的。你叫喻连,要不要再取个字?”

    喻连:“那不是要长辈来取吗。”

    阿狗:“我是你兄长,我也能取。不然还能让你那烂爹取吗?”

    喻连忍不住笑。

    阿狗不高兴:“笑什么。”

    “你读书其实是为了这个吧,”喻连撑起脸来,捏了下阿狗的鼻尖,笑眯眯说,“哥哥,想给我取字就直说。”

    阿狗:“我就是想给你取字。”

    “可是你取得不好听怎么办。”

    “大概还有一年,我读起书来很快的,给你取的绝对好听。”寻道后期的神识读书很快,记东西也很快,过目不忘。

    除了练字需要时间。

    但阿狗觉得只需要看懂会写就行了,练字纯属浪费时间。

    喻连:“好吧,那你好好读书。不过,哥你自己还没个正经名字呢。”他当时年纪小,没文化,叫哥哥阿狗叫习惯了,但终归不是个正经名字。

    阿狗却不满道:“阿狗怎么不正经了,我是冥主,就叫阿狗。全天下只有你能叫。”

    他对这个名字很满意,狗很忠诚,从不离开。

    他是冥主,同样是、也只是小莲花的阿狗。

    喻连还想跟他调笑逗乐两句,一张嘴,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揉了下眼:“哥,我又困了。抱。”

    阿狗抱着他起来。

    “这两天很累?你每次睡都睡得好久。”

    喻连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一闭眼就沉沉睡去。

    阿狗抱着小莲花回了寝殿。

    他以为是他折腾小莲花折腾得他太累了,这段时间减少了频次,给小莲花留出了充沛时间休息。

    可是小莲花却更困了似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久。

    有一次阖上眼,直接睡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恐怖的低气压笼罩鬼城每个修士的头顶,他们的鬼王疯了似的把鬼城所有医俢药修全抓走了,轮番给王后看诊。

    好在一个月后喻连醒了,可清醒了半月,就又睡了过去-

    喻连缓缓睁开眼。

    头顶是熟悉的寝宫幔帐。

    这次又睡了多久?他不知道,这次睡醒,除了困倦之外,他还感到了虚弱和寒冷。

    寝殿里没有人,却能听见外面隐约传来‘天道排斥’‘此世不容’‘奇也怪哉’之类的词。

    喻连听了一会儿,披衣而起,赤着脚走到了窗前,推开窗。窗外是阿狗种的花卉,一枝浅浅的梨花斜到了窗棂边。

    喻连摘了片花瓣,轻轻嗅了嗅。

    指尖一松,花瓣随风飘走,他有点茫然的看着夜空。

    这片天地似乎在排斥他,那股斥力越来越明显。

    为什么呢?

    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双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熟悉的炽热气息落在他颈侧:“小莲花,你醒了。”

    喻连没回头,安静地靠在阿狗身上:“哥哥,这次我又睡了多久。”

    阿狗说:“没多久。”

    喻连:“多久?”

    “……”阿狗眼眶发红,闭了下眼睛,“四十六天。”

    喻连又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阿狗双臂骤然收紧,过了会儿,他声音冷静偏执:“你不会死。他们说,这片空间排斥你的灵魂,既然这样,那我就带你离开这儿。”

    “小莲花,一年……再撑一年。我绝对会踏入问劫,炼化幽冥裂隙。”

    “这期间,鬼城所有医俢药修都在鬼王宫,这里培植出来的全部灵材药材也全都会流入鬼王宫,帮你抵抗这种排斥。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一定能把小莲花留下来。

    喻连应了声好,心里想的却是,哥哥说一年,用的是‘撑’这个字。

    这是不是说明他连一年的时间都不到了?

    他转过身,脸颊贴在了阿狗肩膀上,“哥哥。”

    阿狗揽住喻连,下巴压在他头顶,低声说:“别怕。交给哥哥,我会解决的。你要是困了,就睡。”

    清醒的日子里,喻连一天要喝三五碗苦药。

    他眼睁睁看着阿狗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正常的、偏门的。

    有一次他在药碗里喝到了熟悉的血腥气,一张口直接吐出来,他尝出来了,那是哥哥的血。

    他表达出了抗拒,可阿狗却重新割了血肉入药,他说他是麒麟,麒麟血肉传言可治百病,让喻连吃一些。

    他捧着自己的血和肉几乎祈求的看着喻连。

    喻连反抗无用,被逼着强行喝了干净。

    阿狗喝过喻连的血,喻连今日也吃了他的血肉,他们不是亲兄弟,却到底以另一种方式血肉相融了。

    一连喝了七日,确认无用,阿狗才放弃。

    他抱着喻连,又喃喃说了那句:“别怕,别怕。”

    喻连那几日吐得昏天黑地脸色惨白,浑身上下一丝力气都没有。他窝在阿狗怀里没有怕,但他切切实实感觉到了阿狗的疯和怕。

    他心好疼,眼泪瞬间流出,很虚弱的抽噎。

    阿狗抚摸着他的头发,说:“不哭了小莲花,很难受是不是?以后不让你吃了。”

    “不要难过。哥哥只是想把你留下来。”

    喻连闭目不语,抓紧了阿狗的衣襟,泪流满面。

    犹如突兀降临在美梦中的噩梦,平稳安静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就离他远去。

    他身体越来越虚弱,沉睡之时呼吸越来越微弱,五感也在变迟钝。就像是一把飞快生锈的刀,日复一日变得斑驳。

    阿狗在喻连面前竭力维持正常模样,可是越来越暴虐的戾气、越来越失控的冥气,都是极度危险的讯号。

    毫不夸张的说,整个鬼城的游魂都做好了给他们王后陪葬的准备。

    又一次醒来,喻连发了一会儿呆,找侍从要了样东西。

    侍从禀报给了阿狗,很为难道:“小郎君要的是能储存情绪的物件儿,哪里有这种东西?”

    阿狗猜到了喻连想干什么,沉默良久,挥挥手,让侍从下去。

    他来到寝宫外,隔着一道门,闻着里面飘来的苦药味儿,听着里面喻连压抑的咳嗽和虚弱的呼吸声,心里刀割一样疼。

    阿狗没进去,背着门坐下来。

    台阶上映着花枝的影子,他视线虚虚的盯着某处。

    很久,他突然蜷起了腿,掌心压在脸上,肩膀微微颤抖。

    殿内。

    喻连若有所感,他抬起手,侍从扶着他下床。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殿门紧紧关着。

    他隔着半透明的琉璃窗,看见了哥哥蜷缩起来的影子-

    或许外界有储存情绪的物件,但幽冥裂隙之内寻不到。

    阿狗走进了武器铺,占了一个锻造炉,亲手烧了三罐半透明的琉璃珠,带回了鬼王宫。

    喻连新奇的摆弄了片刻:“这就是能储存情绪的物件?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琉璃珠。”

    阿狗笑着说:“你试试?”

    “怎么用?”

    “双手合十压在掌心,等它成功吸纳情绪后,就会变亮。只是这种小物件不够敏感,有的可能需要重复七八次才会亮。”

    “那没关系,只要储存得够久就好。”

    阿狗手指微颤,面色不变:“只要里面的情绪不被抽走,它亮起来之后,永不熄灭。”

    喻连双手合十,闭上了眼,心底升起柔软的爱意。

    阿狗尝到了甜。

    但这甜落在心里,泛起来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悲。

    喻连试了三次,掌心的琉璃珠亮了起来,那是一团温柔的浅金色的光芒。他高兴道:“哥,你看,亮了。有闻到甜味儿吗?”

    阿狗微笑:“好漂亮。情绪都被锁在里面了,当然闻不到。”

    喻连把亮起来的琉璃珠放进空罐子里,当啷一声:“琉璃珠太少了,还有更多吗。”

    阿狗:“当然。”

    毕竟这只是很普通的琉璃珠,没有储存情绪的力量,只是额外添加了一道额外工序——和人体接触久了,琉璃珠会变亮。

    从那以后,喻连就变得忙碌起来。

    寝殿里除了他虚弱的咳嗽和呼吸声音,就是琉璃珠叮叮当当落入琉璃罐里的悦耳声。

    时间一久,阿狗听到这种声音,心就会静下来。

    这代表喻连醒着,不是苍白的躺在床上。每次喻连沉睡,阿狗都不敢眨眼,就守在他旁边,生怕他呼吸下一刻就断了。

    第一个琉璃罐满了,亮堂堂的犹如星星坠了下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琉璃罐开始装的时候,喻连已经很虚弱了。

    为了节省力气,他只能躺在榻上,侍从往他掌心里放琉璃珠,等琉璃珠亮了,侍从便拿走。

    他才十九岁,因为虚弱,身体没有长开,看着还是和十七八岁的时候一样。

    他很安静地侧躺在床上看着那亮晶晶的琉璃罐,一看就是很久,眼神很温柔。

    没谁知道喻连在想什么,侍候他的侍从看久了,却觉得很难过。

    侍从找到阿狗,大着胆子说:“鬼王大人,您不管管小郎君吗?那些琉璃珠他弄的已经够多了。”

    阿狗没回答。

    他想的是,快了,就快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鬼王宫谁都知道,那位小郎君活不久了,也就就在这两天。

    “当啷。”

    发亮的琉璃珠坠入玻璃罐,光芒从喻连清澈干净的黑瞳里划过,犹如一道流星。

    第十个罐子快满了。

    喻连伸出手,等侍从往他掌心放新的琉璃珠。

    他没等来琉璃珠,等来了一个宽厚温热的掌心。

    喻连抬眼:“哥哥。”

    阿狗看了眼剩余不多的还没亮的琉璃珠,还有一颗就用完了,而小莲花却没找他要新的。

    他把琉璃罐放在一边,握着他的手说:“小莲花,最多四天,我就能带你离开幽冥裂隙。等到了外面,你就没事了。”

    喻连听罢,没什么反应。

    他唇色苍白,虚弱道:“哥哥,一边照顾我,一边加紧修炼……三年的修炼进度压缩在一年里…你很累吧。”

    阿狗心一刺。

    他脱了鞋袜上了榻,把喻连揽在怀里。

    这个姿势,小莲花看不见他的表情,阿狗绷着下半张脸,无声沉沉呼出一口气,语气却是笑着的,说:“没有,是哥哥天赋异禀,所以修炼很快。”

    他搂紧了喻连。

    “马上就能出去了,到了外面,外面的天地总不会排斥你。一出去,你就好了,告诉哥哥,有没有最想做的事?”

    喻连听着阿狗的心跳,其实哥哥晋升之后就没有心跳了,现在的心跳声是本源模拟出来的。

    只因为他说想听。

    他想了想,“好像……也没有想干的事了。”

    “本来是有一个,想跟你一起晒晒外面的太阳。但是你送了我一缕阳光,我们一起晒过了,所以……”

    阿狗打断:“那算什么晒太阳?”

    他攥着喻连的手指,一根根搓热了,才道:“你不是跟我说,太阳是很圆很暖的吗?我没见过,你总得陪我见一见。”

    “……是很暖和。”喻连说。

    但是比起哥哥的怀抱来说,还是差了很多的。

    阿狗:“那就说定了,陪我去看。”

    喻连望向那唯一一颗还没亮的琉璃珠,原本快散了的那口气硬是提上来了一些。

    他应了:“好。”

    喻连从未觉得这四日的时光如此难熬,又如此短暂。

    他时时刻刻抵抗着那令他大脑变得越来越迟钝的困意,他知道这次睡过去之后,大概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用药物勉强维持着的五感在最后的几日迅速退化。

    味觉衰退没什么,反正他也不必吃饭。

    听觉衰退也没什么,因为哥哥可以直接传音入他脑中。

    可是视觉、触觉、嗅觉的衰退,让他渐渐看不清哥哥的脸,感受不清楚哥哥亲吻、拥抱他时的触感,闻不清哥哥身上安心的味道。

    他躯体依旧柔软,可他却感觉自己逐渐变作一块石头,变成一座埋葬自己的坟墓。

    这几日里,阿狗一步也没离开过喻连。

    除了时不时引着喻连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抱着喻连,在寂静里释放自己惶恐的情绪。

    第四日。

    喻连弥留之际。

    幽冥裂隙一声剧震。

    阿狗如离弦之箭抱着喻连直冲天际而去,呼啸的狂风从他们身边掠过,阿狗的声音在颤抖:“小莲花,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他怀里年少的妻子一身浅色衣衫,犹如一抹即将消散的流云。

    这些日子阿狗想了很多。

    那些医俢药修说,小莲花这种情况是被此处天地排斥,是天要抹消他。

    小莲花从小长到大都没事,为何现在就被排斥了?不知道。

    那是不是离开幽冥裂隙这种情况就会消失?不知道。

    没有谁敢对着他保证。

    可他只能祈祷着,会的,一定会的。

    因为小莲花已经撑不住了,撑不到他离开这里去九州大地寻找能人异士。

    幽冥裂隙边际近在咫尺,阿狗唤出偕臧,冥气化作大掌,握住横刀刀柄:“给我开——!”

    锋锐刀光犹如劈天之影,狠狠撞上了那轮紫月。

    咔嚓——

    天裂了。

    天地之间霎时白茫茫一片。

    那裂隙只开了一瞬间,顷刻就合上了,那两抹少年影子消失不见。

    “哗啦——!”

    磅礴大雨浇灌而下。

    幽冥裂隙外,九州大地。天空阴云密布,雷声轰鸣,雨雾弥漫。

    阿狗抱着喻连离开幽冥裂隙,下一秒就出现在这荒芜的郊外。

    冥气化作伞撑在他们头顶。

    阿狗呼吸急促,快速查看喻连的情况。

    在发现离开了幽冥裂隙后,天地依然在排斥喻连的灵魂后,阿狗识海紧绷的那根线倏然崩断,静默两秒后,他发出一声悲鸣的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天地排斥,世所不容。

    幽冥裂隙容不下小莲花的灵魂,为何九州之大也容不下?!

    除了小时候为他偷过一个月的食物,小莲花从来都没干过坏事,从没害过无辜的人。

    天地排斥,世所不容的应该是他才对,为什么是小莲花?

    喻连昏沉的意识却在这一刻清明起来。

    迟钝的五感也变得敏锐,他闻到了泥土混合着雨水的气息,幽冥裂隙也下过雨,可吹拂过来的风,带着幽冥裂隙从来没有过的清新。

    喻连睁开眼睛,看见了阿狗绝望的双眼。

    他一下就猜到了,就算来到外面,他还是要死的。

    他顿了顿,说:“哥,我们去雷云上面吧。”

    阿狗带他他去了雷云之上,但是依旧没有看见太阳——九州现在的时间,太阳还没有升起来。

    喻连有点遗憾的叹了口气。

    老天真是不给面子。

    阿狗抱着他坐在雷云上,他盯着这片苍穹,冷不丁说:“天地不容,就是这个世界要杀你,我要把九州屠尽,崩了天道。”

    喻连:“可是九州我都没去过呢。我想看看。”

    阿狗:“那你就活下来。”

    喻连摇了摇头:“哥,你替我去看吧。”

    阿狗下颌绷紧了,片刻后,他低下头,眼圈一刹通红,“你要走了,你不要我了。我入了问劫,五千载寿元,你让我如何活。”

    喻连摊开了掌心,掌心里一颗亮盈盈的琉璃珠。

    “一共九千九百五十六颗琉璃珠,这是最后一颗。”

    “……什么意思。”

    喻连:“留给哥哥的食物,只够你一年两颗。我都给你算好了,每年我们相遇那天,你吃一颗,到了我们成婚的日子,你再吃一颗。”

    从他开始要储存情绪的物件的时候,阿狗就知道他的打算了,可真的听见,他依旧很难受。

    阿狗勉强一笑:“五千载寿元,一年两颗,不该是一万颗吗?你这还差着四十四颗呢。你给我留食物怎么还偷奸耍滑?这不可以,你得补全。”

    晋升后,寿元会重新计算。

    喻连知道这一点,但他说:“少了的那四十四颗,是我的私心。”

    阿狗:“私心?”

    “我擅自用五千载寿元减去了你活过的年岁,如此,便只剩下四千九百七十八年了……”喻连声音一点点降低,“哥哥,我想你好好活着,可如果最后实在太难受,你便少活几年,早些来找我吧。”

    “知道我会难受,还让我活那么久。”阿狗说,“小莲花,你心太狠了。”

    喻连没接这句话,他说:“哥哥,琉璃珠根本储存不了情绪,对不对。”

    阿狗:“……你知道?”

    喻连轻轻点头:“意外发现的。”

    阿狗神情似哭非哭:“那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还坚持点亮这么多琉璃珠?”

    “因为它们……就是食物。”喻连呼吸变得困难,“点亮它们很难的,我在心里想你、爱你五六次,才能点亮一颗琉璃珠。哥哥,九千九百五十六颗琉璃珠,我一共爱了你四万九千七百八十三次。”

    “我把它们储存在里面,以后,你每捏碎一颗琉璃珠,就是‘吃掉’了我的几次爱。”

    说完,他脸颊在阿狗胸膛蹭了蹭:“对不起哥哥,我讨巧了。”

    “没有、没有……”

    阿狗哽咽,他情绪在这短短几句话里崩溃了。

    话语也变的混乱。

    他颤抖的掌心贴在喻连脸上,想尽办法要让喻连多撑几天:“你昏睡的时候,我读了很多很多书,我还给你想了特别多特别好听的字,你再撑几天,等到你二十岁生辰,好吗?哥哥想看你及冠。”

    喻连心想,来不及了。

    他眼里的神采在渐渐消失,最后的时刻,他在阿狗的眼睛里看见了一抹浅淡的金光。

    喻连侧过头去,看见了东方一缕晨曦。

    他轻声说:“哥,是太阳出来了。”

    阿狗看去。

    刺破乌云的灿烂朝阳跃出了地平线,天地之间霞光万丈。

    他们身下的雷云也被映照成了一片灿然的赤金。

    喻连看了一会儿,静静的闭上了眼睛,呼吸停止,一滴眼泪缓慢汇在眼窝。

    璀璨初阳披在在他们身上。

    喻连心里是有怨的,他怨为什么是他莫名被天地排斥,怨为什么他跟哥哥拼杀了那么多年,却没过过多久安稳的日子。

    可‘怨’不是个好情绪,哥哥吃了会难受。

    所以他就不怨了。

    总归最后,他们到底还是一起晒到了暖阳。

    意识朦胧间,最后一缕从喻连身上飘出来的爱落在了阿狗身上。

    阿狗的眼泪滴落在喻连眼皮处,也流淌到了眼窝里,和喻连的眼泪汇在一起。

    两滴眼泪在少年眼窝处凝成最微小的湖泊,盛放着一汪浅浅的雨后阳光。

    在这种宁然安静里,阿狗眸底一片死寂。

    他抱紧了怀里的人,说:“小莲花,你骗我。”

    阳光照在身上,一点也不暖和。

    他抱着喻连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缓慢闭上了眼睛,意识逐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

    升起的太阳越来越刺目,最终化作一团爆裂的白光,轰地一声,吞没了雷云上的两个少年。

    第140章

    距离喻连和冥主冲入未成形的冥界,外界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那蔓延的界域虚影彻底封锁了东清镇。

    两重封锁之下,本来就进不来东清镇的仙门人现在就更进不来了。

    东清镇百姓已经全部安全转移,如今镇子里依然只有谢久白、祝余草、苏邻和落冥教主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扭曲的、未成形的冥界漩涡之中。

    随着时间流逝,谢久白的精神一点点紧绷,若非丹田内喻连的魂灯没有熄灭,他早就一剑劈了这里。

    而就在今天,那未成形的冥界竟然凝实,慢慢收缩了起来。

    一道紫色身影从里面跨步而出。

    落冥教主呼吸一紧,眼神激动起来:“主上!”

    冥主没理他,掌心一抬,未成形的冥界缩小成了一团,浮在他掌心。

    谢久白持剑飞来:“阿连为何没有出来。”

    冥主抬眼,“我的妻子,与你无关。”

    一言不合,嘲天剑剑光横扫!冥主掌心虚握,一柄介于虚实之间的漆黑横刀凭空出现,他挥臂一甩,刀锋流光破空而去。

    剑芒刀光轰然相撞!

    荡开的刀光里火星四散,谢久白伸手一捻,“这是阿连伴生之火的气息,你……”

    冥主从高处淡淡俯视他片刻,手中横刀变大、变大,对准了东清镇和幽冥裂隙的连接处,重重砍去。

    与此同时。

    他一手护着未成形的冥界,另一只手单手结印:“离,镇,封!”

    天地震颤,大地隆隆。

    东清镇开始和幽冥裂隙分离。

    祝余草:“冥界成型需要通过东清镇吸纳游魂,他这个时候放弃东清镇,是不想冥界成型了?”

    他不理解,落冥教主也不理解,咬着牙说:“主上,这个时候放弃,我们岂非功亏一篑?”

    要完美连接东清镇和幽冥裂隙很难,要破坏分开却很容易。

    狂风猎猎。

    冥主托着冥界,站在幽冥裂隙的入口之外,瞥过来了一眼:“你不愿意走,就留在外面。”

    落冥教主咬牙:“来了。”他扭头对苏邻道,“走!”

    苏邻立刻跟上。

    三人一起踏入幽冥裂隙入口。

    在入口即将关闭的时候,嘲天剑自长天坠下,把入口死死钉在了东清镇的边缘,强行留下了一条缝隙。

    冥主停了下来,转过身,隔着这条缝隙看着入口外的谢久白。

    他微微勾了勾唇:“何必?就算把幽冥裂隙钉在了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你依然进不来。死缠烂打的前夫,姿态真难看。”

    谢久白:“让我看一眼阿连是否平安。”

    冥主嘴角的笑淡了下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看他。”

    冥气化作浓郁的雾气弥漫开来,挡住了这条缝隙的同时,也挡住了谢久白的视线。

    冥主托着冥界的身影消失不见。

    苏邻最后回头,和谢久白对视了一眼。

    谢久白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界域封锁消失,东清镇和幽冥裂隙的联系斩断,被阻隔在外面的五大仙门之人也能进来了。

    兰泊风:“不是说阿连在这里?他人呢?现在如何了?”他身边跟着的都是仙门的弟子。

    他们还不知道喻连有孕,也不知道他已经成了冥主的妻子。

    这里知道喻连现状的人只有谢久白和祝余草。

    祝余草不知如何说,沉默片刻后,来到谢久白身侧。

    喻连没救回来,但不管怎么样,冥界没成型就是好事。

    祝余草凝眉:“你有没有觉得,冥主似乎哪里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谢久白:“是变了。”

    眼神变了。

    像是从一个怪物,变成了人-

    回幽冥禁宫的路上,落冥教主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倾倒而出。

    “主上,您去了哪里?”“主上,尊后在哪儿,是否安好,孩子是否安好?”“冥界到底怎么办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助它彻底成型?”“主上,您身体如何,伤势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冥主一言不发。

    眼前前面就是幽冥禁宫,落冥教主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沉声说:“主上,求您赏属下一个回答吧。哪个问题都行。”

    冥主挥手打开殿门,赏了他一个字:“滚。”

    砰!殿门关上,险些夹住落冥教主的鼻子。

    落冥教主:“……”

    苏邻默默扶住他:“教主,您也需要养伤。”

    落冥教主头痛道:“你快去把祝不死找过来,万一等会儿主上叫他,他能立刻进去。”

    殿内。

    冥主伸手往前一送,未成形的冥界悬浮在空中,变成了个漩涡,缓缓扩大至一人高。

    冥主抬脚进去。

    一眼望去,未成形冥界里是一片深紫色的混沌态,无边无际。

    一具青年的身体安静漂浮在冥界里,他双手交叠在微微隆起的小腹,神色静谧安然。

    冥主来到他身边,手指轻轻抚摸过他的脸庞,又一点点划过他的胸膛,最后在他腹部停留片刻。

    他轻柔地将喻连抱在怀里,低声道:“小莲花……”

    怀里的人还在沉睡,没有办法回答他。

    一段时光犹如极光绸带,从幽邃的深处升起,飞舞缭绕在两人身侧。

    光阴绸带里一帧帧闪过的,正是阿狗和小莲花一点一滴的经历。

    冥主抱着喻连,出神的看着这些画面。

    小莲花死在他怀里后,阿狗就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他就看见自己死死抱住小莲花,蛇尾缠在他身上,一起漂浮在这一片未知地。

    还不等他做什么,那磅礴记忆便呼啸着汹涌而来。

    他记起了一切。

    正常来讲,和小莲花那短短十几年的记忆,放在他千载记忆长河之中,应该如水花幻影,眨眼就被潮水冲垮。

    可是也许是因为他千余年的记忆太无聊、太单调,只有杀戮和征伐,以至于那十几年的记忆跟水中沙洲一样,在一片汪洋里显得愈发显眼。

    大水冲去,珍珠愈发耀眼夺目。

    放眼望去,他只能看见那一隅小小的、珍贵的沙洲。

    他出生在千余年前的幽冥裂隙,第一次降世之时是麒麟之身,需要积蓄能量激活冥界,所以需要不停地进食。

    彼时他没有遇见小莲花,自己一个人在幽冥裂隙摸爬滚打。

    快被打死、饿死的时候也没有小莲花替他抢夺食物。

    他是吃游魂挺过来的——是,饿到极点,他发现游魂能吃。

    甚至游魂比正常的食物饱腹更快。

    一开始他只吃小游魂,后来力气大了就吃大游魂。

    吃得多了,他打从心里觉得,那些游魂只是会骂人的食物罢了。一直到冥界激活,他成为真正的冥主,开始吸纳七情六欲,他的杀戮欲日益高涨。

    幽冥裂隙最后一个游魂死在他手上后,他觉得无趣,便离开了这里,开始攻伐九州。

    杀戮欲和贪婪是根植在他骨子里的本性,他纵容着这种本性,作为冥主,一步步踏入问劫、半步仙,成为九州噩梦。

    他建立落冥教,拥有了狂热的信徒,被奉上神坛。

    他和九州所有修士作对,他想在凡间的痛苦和哀嚎里,收割他们的性命,建立一个只有鬼魂的世界。

    一直到死去,又以蛇身复活。

    他遇见了喻连,用了手段把他掠夺来幽冥裂隙。

    然后。

    然后……

    那一瞬间,阿狗作为接收记忆的主体,他短短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三观被冲毁,崩塌成废墟。

    他看见了记忆里小莲花被他凌虐、欺辱、绝望的脸,和恨毒了的咒骂。

    他还看见了自己用触手化作不同的人影,轮流欺辱小莲花。

    那遮天蔽日的重重蛇影是他,贪婪占据小莲花的人是他,让小莲花灵魂溃散的人也是他。

    他们甚至在恨和欺骗中,孕育了一个孩子。

    阿狗的世界崩塌了。

    他珍而重之守护了十余年的小莲花,其实早就被另一个他打碎重组,恣意蹂躏羞辱过。

    随着记忆恢复,‘阿狗’作为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情感,重重画在了冥主寡淡苍白的千年长卷中。

    一瞬间酸甜苦辣从那一笔情感之中爆发出来,充斥在他灵魂里。

    阿狗成了冥主,冥主也终于成了阿狗。

    冥主伸出手,光阴绸带无限缩小,缠绕在他指尖。

    他缠着喻连冲入未成形的冥界中后,就失去了意识。

    冥界是一方微小世界,只要是世界,就有世界之核,而冥界的世界之核是冥界之主的一段永不遗忘的光阴。

    这是冥主千余年前第一次踏入问劫之后才知道的事情。

    他当年凝聚的世界之核是自己幼时被欺凌的那段光阴,以浓烈的恨和血腥杀戮作为了冥界的世界之核。

    冥界重塑的时候,世界之核也在跟着重塑。

    他和喻连的灵魂被吸纳着进入其中。

    过去发生过的事是无法改变的,可是世界之核里的不是过去,只是一段从冥主记忆中截取的旧日光阴。

    于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遇见了小莲花。

    他们两个真正相依相扶渡过了十四年的时光。

    未成形冥界里面,时间和空间都是扭曲而混乱的,所以时空流速不一样。他们在感觉在里面渡过了十几年,其实外面不过两个月。

    光阴是有终点的,当那段光阴走到结尾,不属于旧光阴里的喻连就会率先被排斥出来。

    等光阴完全走到终点,一切便犹如幻境一样结束了。

    他们的灵魂归位,记忆恢复了,唯一留下的就是这被改写的世界之核。

    不再是以被欺凌的恨为核心,而是以纯洁的爱为核心。

    冥主把新的世界之核凝实,送入冥界深处,作为自己永不遗忘的光阴。

    世界之核归位,祝余草庆幸的未成形的冥界,此刻彻底成型。

    冥主做完这一切,双臂搂紧喻连。

    沉默许久,他才说:“喻连,你想教给我的东西,我似乎学会了。”

    “……对不起。”

    可是他依旧不愿意放手,尤其是在尝过被喻连全心全意爱过的滋味后。

    他期待喻连醒来,再用那一双饱含了爱意的温柔双眼望着他。

    喻连灵魂归位的时候不太顺利,识海有些震荡,所以他就把喻连暂时放在了冥界,率先出去处理东清镇的事。

    冥主又探查了一遍,确认喻连灵魂归位完毕,才抱着他出了冥界,回到禁宫的寝殿里。

    他把喻连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握着他的手:“我把我们的那段记忆变成了世界之核,等你醒了,我就带着你去看看。”

    冥主掌心贴在喻连腹部。

    还好昏迷之前他用本源包裹住了喻连,所以即便是昏迷状态,孩子也没缺少本源滋养。

    他眼神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温度。

    当阿狗的时候,也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当父亲。

    “已经快四个月了,显怀了。小莲花,你醒来的时候,会吓一跳吧。”

    他慢慢说了很多,对着那张脸,怎么也说不够似的。

    “快醒来吧,我好想你。”

    喻连醒来是在两天后,他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确实是微感吃惊,却在冥主期期艾艾喊他小莲花的时候,露出疑惑的神色:“你在喊我什么?谁是小莲花?”

    冥主愣了:“你不记得?”

    喻连很纳闷:“夫君,我该记得什么?”

    冥主:“……”

    他把祝不死喊来,给喻连诊断了一番。

    祝不死诊断完,拉着冥主去了别处,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他作为小莲花的记忆,应该是一起被你的封印术法封印了。”

    冥主半晌才道:“怎么会?”

    祝不死沉吟:“他灵魂被吸入世界之核后,暂时摆脱了识海的记忆封锁,因为灵魂变小,所以记忆也只保留到了五岁。

    当他灵魂归位,封印术法重新封印他五岁前的记忆,也一起把其他记忆封印了。”

    冥主手指攥紧,静默许久后,缓缓松开:“没关系。我可以带他去看我们一起的经历,让他想起来。”

    看一遍不行就看两遍,看两遍不行就看十遍。

    祝不死蹙眉:“那段记忆已经和他其他记忆一起被封印了,你让他想起来,和解除记忆封印有什么区别?你想看他发疯吗。”

    冥主张了张嘴:“……不记起来也行,我只是想让他看看。”让喻连知道,他们相爱过。

    “看看也不可以,”祝不死严肃道,“我必须警告你,他灵魂离体后又重新归来,识海受到冲击,你那封印可不一定稳固了。”

    喻连本来就不能受刺激,去了东清镇,又是遇见谢仙尊,又是看见东清镇惨状的,识海绝对有波动。

    反复刺激下,万一封印记忆的术法失效了,喻连那灵魂和识海的状态,可经不起再次封印了,他会直接疯掉。

    祝不死看着冥主,再次提醒:“他现在必须处在一个安静平稳的环境里,对他,对孩子,对你都好。你听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很久,冥主才答道。

    他回到了寝殿。

    喻连依然靠在床头,垂着眼,轻轻抚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腹,神态温柔。

    冥主静静看了很久,才走过来,蹲在了床边,笑道:“夫人。我们在东清镇买的虎头帽让苏邻收起来了,我待会儿让他拿给你?”

    喻连轻轻嗯了声,迟疑了片刻,问:“你刚才那般问,是我忘了什么吗?”

    他看着半跪在床榻前的夫君,眼底有依恋,有安心,却唯独没有那一份纯然赤诚的爱。

    冥主眼皮发烫,声音发哑:“……是。”

    喻连好奇:“我忘了什么?”

    冥主注视着他的双眼,心里哽涩难言。

    你忘了恨我,也忘了爱我。小莲花。

    那刻骨铭心的十四年,相依相扶血肉相连的光阴,永不熄灭的琉璃珠和千千万万次的爱,终究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了。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