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千年之前(1)
喻连低头看着自己缩水到五六岁样子的身体——不,应该是灵魂体。
细密的紫色纹路攀爬在他身上每一处,流淌着微弱的、瑰丽的光芒。他的灵魂碎开过,这是冥主用来粘合他灵魂的本源。
他打开了辅助系统,确认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时间、位置:断金四百九十三年,幽冥裂隙。
修仙界此轮以金木水火土纪年,分别是断金、生木、汐水、流火、镇土。每一纪年为五百年。
正常时间是在流火二百八十三年,而现在是断金四百九十三年。
喻连目光微微一凝,望向天边紫月。
也就是说,这里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幽冥裂隙。
这时候,冥主才刚刚诞生没几年。
喻连眸中发亮,随即陷入沉思。
这无疑是个很好的感情进入下一步的契机,但是他现在并不清楚,他到底是穿越了时空来到了过去,还是只是进入了冥主曾经的记忆里?
前者很快被他否定。
世界意识要是能把他送到过去,那当时直接把他送到谢久白中痴情花之时,及时阻止这件事发生不就行了?
也就用不着他苦哈哈的忙活十来年,才把那鬼东西去掉。
所以这里是冥主过去的记忆?
但是记忆会把他的灵魂体也吸进来么?他最后又该如何唤醒任务目标,一起离开这里?
喻连关掉辅助系统,不管怎么说,先把任务目标找到。
他需要确定任务目标的状态。
他问过冥主他小时候什么样,冥主说他从出生就很强。
喻连对此持怀疑态度,但冥主复活前是麒麟,第一次降世也是以麒麟形态降生的。
那家伙死要面子,说他出生就很强绝对夸大其词了,但总之应该不会太弱-
千余年前的幽冥裂隙,游魂鬼怪格外猖獗。
这里只有一座庞大的鬼城,三位厉鬼鬼王高居王位。小鬼们平日里自然见不到鬼王,都在鬼城底层讨生活。
鬼是人变的,人变成鬼就就更无所忌惮了,欲望和堕落是这座鬼城的底色。强者为尊在这里展现的淋漓尽致。
喻连用路边的荒草给自己编了一件草衣,遮住自己灵魂表面紫色纹路的异样,实在遮不住的,就用泥巴抹掉。
他在鬼城里寻了一周,都没找到冥主的消息。
什么麒麟降世,什么瑞兽降临,什么奇闻轶事全问了,没有。
这一日,喻连找了个人多的青楼,蹲在门口叹气。
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或许冥主在鬼王住的地方也说不准……他正寻思着怎么混进去,听见斜对面的酒楼里传来暴躁的怒骂声:
“又是这只狗!他娘的!又来偷吃!偷吃!给老子打死它!”
喻连视线一瞥,随即挪开。
过了会儿。
“……???”
他重新看过去。
只见被围着打的是一只成年人小臂长的狗,浑身幽紫色,额头上还有两个鼓包。它嘴里死死叼着一个大肉包子,双爪摁住一只烧鸡,正在努力狂吃,噎的直翻白眼。
包子和烧鸡吃完,它也被打的不动弹了,然而等那些人真的停了手,它突然窜了出去,一瘸一拐消失在七拐八拐的巷子里。徒留酒楼门口骂骂咧咧的小二。
喻连嘴角微抽。
不是吧……
可是,很像啊。
这只顾自己吃爽不管他人死活的样子,太像了。
喻连起身跟了上去。
那条狗窜得非常快,但是地面残留了血,喻连找得仔细,一路寻过去,寻到了鬼城边缘。
那里似乎是鬼城堆放无用物品的杂物堆。
喻连悄悄摸摸的靠近,蹲下来,在杂物堆里看见了一处杂草搭成的狗窝。他朝里面探了探头,对上一双幽紫发光的眼睛。
“啊!”喻连吓了一跳,往后蹲坐在地上。
里面的狗也吓了一跳,缩在最里面,低吼威胁出声。
双方都不太敢轻举妄动。
过了一会儿,喻连先动了,探个脑袋过来:“狗狗?”
狗窝里面没声音。
一双紫瞳警惕的盯着外面那个——那个穿着一坨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
听声音是个小孩。
一坨草说:“我看见你被打出来了好多血,我给你看看伤口吧。”
狗不为所动。
喻连把手伸进了狗窝,似乎是想钻进来。里面的狗动了,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腕!喻连大叫一声,把咬着他的狗拽了出来,一拳头捶上了狗眼。
他力气奇大无比,狗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儿,随后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喻连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在幽冥裂隙里,游魂似乎和人没太大区别,也是会流血的。
他把昏迷的小狗拎起来,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了。
还真是冥主……
幼年期的麒麟,长得真像狗啊。
这就是那家伙说的很强?
他撕了一截自己身上的布,简单处理了一下小狗身上的伤口。
看来任务目标是没有记忆的状态。他需要根据任务目标的状态,来定位自己的状态。
喻连揉了下自己变小了的脸,长叹一口气。
怎么好不容易长大了,现在又要装嫩。
他回想了下他五六岁时的样子,快速调整了下状态。
闭上眼睛再一睁开,就已经是一副单纯懵懂的小孩样子了-
狗最近很烦。
有个小孩儿缠上了他,还很霸道的占据了他的窝。
他想把那小孩儿赶走,但是那小孩力气奇大无比,他揍不过。而且身上还……挺香的。
今日,他又不知从哪儿叼来一个肉包子。
喻连有些眼馋,虽然灵魂体不饿,但是他想吃。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一本正经道:“又是偷的,狗狗不能偷东西。”
狗把叼着的包子扔到他的脚边,身上紫光一闪,幻化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头上依旧有两个丑丑的鼓包。
他面无表情,发音生疏:“包子给你。吃了就滚。”
“你是人啊!”眼前矮了他一头的小孩惊道,围着他转了一圈,“你死之前是妖兽吗?你怎么不穿衣服?你叫什么名字?”
太吵了,狗忍不住呲了呲牙。
那小孩立马警惕,握紧了拳头,“还想咬人?不乖!”
狗怒了:“这是我的窝!”
小孩也怒了:“我好心想给你包扎伤口,你咬我那么凶!我赖上你了,我就住这儿!”
一时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气得不轻。
实则也是因为鬼城里面等级欺压太严重,他们两个小娃根本打不过里面的大人,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只能在这里睡杂物堆。
片刻后,小孩大发慈悲:“这样,你来当我的狗,我进城找份工作来养你,你就不用因为偷东西吃而被打了。”
狗直接扑了上去:“我才不当你的狗!”
小孩也丝毫不甘示弱,直接跟他打了起来。
他草衣下的布衣破破烂烂,这段时间全撕成了布条,用来给狗包扎伤口了。最后,小孩把狗打的满头包,自己却哇哇大哭:
“你当我的狗吧,求求你当我的狗吧,你要是当我的狗,这里就是我们的窝,你不当我的狗,我就得抢你的窝。我不想抢你的窝,我不想当坏蛋,可我不知道去哪儿。这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狗:“………”
实在是太吵了!这对听觉灵敏的人来说简直是折磨,他一把捡起地上的包子,塞到了小孩嘴里。
哭声顿止。
喻连眼泪汪汪的嚼了嚼,咽了下去,捧着包子:“好吃。”
紫瞳小孩见他吃得香,又不舍得了,只让喻连吃了两口,就抢过来塞进了自己嘴里。
喻连也没生气,毕竟不是他打来的食物,能吃两口已经很好了。
两人坐在狗窝门口沉默了好久。
半晌,紫瞳小孩憋屈说:“你可以睡这儿,但是我不当你的狗。”反正这个人是死活不走了,他又打不过,还能怎么样?
喻连立刻:“好!”
“你叫什么名字?”
紫瞳小孩:“没名字。”
喻连:“我以前也没有名字,缠了我爹很久,我爹才给我钱,让我找算命先生取了名字。我叫yu lian。”
“哪个yu lian?”
“……”喻连沉思,“我也不知道。”他只学会了写爹,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
紫瞳小孩嗤笑,他指尖转着一个紫色的小球,似乎是他的玩具。
喻连恼了:“总比你没有名字要好!”
紫瞳小孩:“我虽然没名字,但我一睁眼就知道我是谁。”
“是谁?”
“冥主。”
“哦,那是谁?”
“………”他也不知道,紫瞳小孩默了片刻,“总之,应该很厉害吧。”
喻连干巴巴哦了声,“那那两个字怎么写?”
紫瞳小孩:“不会。你会?”
喻连摇头:“我也不会。”
两厢沉默。
喻连:“记不住,我以后叫你阿狗好了。”
臭狗贱狗的被叫习惯了,紫瞳小孩无所谓被叫什么,“随便。”
经过这一番友好协商之后,两人暂时同住一个狗窝。喻连单方面的把阿狗当成了朋友,到了睡觉的时间,他就蹭到了阿狗身边。
他把自己身上的草衣解下来,分给了阿狗一些。
他大方道:“我会编草衣,过几天给你做一件。”
阿狗没吭声,离他又远了一点。
喻连见他不领情,只好自己盖着了,他老老实实躺了片刻,睡不着,又嘀嘀咕咕起来:“你是怎么死的?”
许久,阿狗才说:“我出生以来,就一直都在这里。”
喻连震惊:“你一出生就死了啊。”
阿狗:“……你怎么死的?”
喻连枕着自己的胳膊,盯着黝黑杂乱的矮小狗窝棚顶,“我就记得,我也不是人来着,是一朵红色莲花。我爹把我捡来,养到我心窍长好,就挖去给别人治病了。”
“我闭眼前,看见了天上在打雷,一睁眼,就来到这里了。”
他说的有点混乱,阿狗听懂了,并且对他的经历没有丝毫同情,只是说:“那你的yulian的lian,是莲花的莲吗?”
喻连眼睛一亮:“可能哎。莲花的莲怎么写?”
阿狗:“不会。”
他们两个加起来,就只有喻连会写一个爹字。不过他们不会,鬼城里面一定有人会,喻连卷起自己的草衣,滚到另一个角落里,呼呼大睡。
他身后的阿狗坐了起来,爬到他身边。
阿狗面无表情的盯了他一会儿,把喻连呼在皮肤上的泥巴抠下来了一些,然后迟疑的低下头,嗅了嗅喻连的颈侧、手腕。
他允许这朵莲花留下来的原因还有一个。
就是……
他身上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气味儿,虽然很淡,但他闻着却非常香。
比他偷过的所有肉包子、烧鸡还香。
第122章 千年之前(2)
转眼之间,两个小孩已经同居了半个月。
阿狗和别的游魂不一样,他会感到饥饿,每天都会出去偷东西吃。他还不吃便宜的,专挑贵的吃。
他说,贵的东西才能吃饱。
他身上穿着喻连给他编的草衣,盖着喻连编的草被,勉勉强强认可了喻连的存在。每天‘打猎’完回来,偶尔会给喻连带一点饭。
——啃剩下的骨头,和没了馅儿的包子皮。
喻连一般不吃。
他端着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烂盆子,费劲儿从缸里倒了清水进去。
阿狗包扎伤口的布条被他系在了一起,当成了棉布用,他浸湿了棉布,把衣服全脱了,站在狗窝外面,开始擦身。
先擦了脸,五六岁的小孩儿当然说不上美不美,只能说是可爱。
他洗澡,阿狗就在旁边监督着,怕他不小心把狗窝打湿了。
他瞧着喻连脸上、身上的紫色纹路:“你死前身上就有这些?有什么用,是宝物?”
喻连挠头:“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阿狗:“那你遮它干什么。”
喻连每天也去城里,去城里前他会用泥巴抹皮肤,穿上草衣后,全身上下更是遮得严严实实。
等从城中出来,他就用千辛万苦寻来的清水擦洗身体,也不嫌折腾。
在阿狗的印象里,只有好东西才需要藏着掖着。
喻连老实道:“我看大家都没有,只有我有,才遮了起来。我爹是猎户,他跟我说过,最特殊最显眼的野兽,一定会先被猎杀。”
“哦,我早就想到了。”阿狗说。
“但是以后就不能抹了,我这几天找到了能干活的地方。可以赚钱的哦。”
这几天他在鬼城观察了,奇形怪状的人不少,他身上的紫色纹路也不算太特别。
人要有一技之长才能活下来,小城里的每个人都这样说。他不知道自己的一技之长是什么,但总不能一直待在狗窝里。
喻连把自己晒干的布衣扯下来,穿在身上,清清爽爽的往狗窝里一躺。
他和阿狗之间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一人睡在一边。
喻连说:“你跟我一起去干活吧。”
他洗完澡后,气息是最明显的,阿狗嗅着隐隐从他身上传来的香味儿,心不在焉的把玩着紫色小球:“不去。”
这个紫色小球从他出生的时候就陪着他了,丢了还会自己回来。是阿狗最喜欢的玩具,从来都不让人碰。
喻连上次不小心碰到了,差点就被咬了一口。
他看着阿狗身上多出来的青紫淤伤,皱着眉头说:“偷东西的是坏小孩。”
“你没吃我偷的东西?”
“……只吃过一点点!”
阿狗嗤笑。
他嘲笑的意思太明显了,喻连又气又羞,脸通红。
他知道偷东西不好,尚未完全形成的薄弱三观,和食物的诱惑发生了冲突。一个五岁多的小孩就算不饿,也无法完全克制嘴馋,他偶尔会尝一口阿狗撕下来的肉。
现在他说偷东西的是坏小孩,完全站不住脚。
喻连翻了个身,“那我自己去。”
阿狗:“你赚不到钱的。”
“别小瞧我!我会赚吃的回来的,是自己赚。”喻连着重强调了最后几个字,“到时候我也给你剩包子皮。”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阿狗吃他的剩饭,第二天,他早早就起来了。
喻连干活的地方,是家很豪奢的酒楼,阿狗偷吃的都不敢来这里偷。
鬼城里吃食金贵,游魂没有饥饿感,能在酒楼里用餐吃饭的,都是有钱有实力的鬼魂。
雇他的是云归酒楼的管事,他求了好久,管事才答应他来这里试工。
喻连站得板板正正,戳在一字排开的大大小小的鬼中间,突兀地凹了下去,像梳子里缺了根梳齿似的。
他人最小,管事给他开的工钱也最少,干一个月,给十枚鬼铜钱。
能买两个大肉包子。
管事见他白净的小脸,脸上那些紫色纹路并不丑,反倒是添了几丝妖异,不由得眼前一亮,“长得倒是不错。”
喻连冲着他讨好一笑。
他没好衣服穿,只能扎在一楼和后厨做些洗盘子拖地扫地的杂活儿。
这里的人不会因为他人小就对他格外关照,喻连紧绷着精神,生怕哪里做的不好被丢出去。
每天干完活回到狗窝,他倒头就睡,都没时间跟阿狗说话。
阿狗都习惯每次偷东西回来听他叨叨叨叨了,喻连骤然安静下来,他觉得耳朵有些寂寞。
他身上的伤喻连也没时间管了,别说管了,问都没问过几句。
喻连不跟他讲话,阿狗也不想和他说。
事实上在遇到喻连之前,他几乎没说过话,也很少化作人形,他觉得四个爪子比两条走路舒服得多,犬齿也比人齿有攻击性,方便他咬人和逃跑。
渐渐的,两人之间那一丝淡如云烟的熟稔随风散去。
阿狗偶尔会忍不住闻闻熟睡的喻连,却再也没有给喻连带过饭。
一个月过去,喻连神清气爽的出门。
今天是他发放工钱的日子,他又干了一天的活儿,然后跟着大家排好队,站在管事跟前领钱。
轮到他的时候,他踮起脚,期待的伸出手,“十枚哦,谢谢!”
管事从钱兜里捏出一枚铜板,在喻连放光的双眼里,又老神在在的收了回去。
“你的工钱结清了。”
喻连愣了:“你都没给我。”
管事:“给了呀。”
喻连急了,抓着他的袖子:“你就是没给!”
“是啊,我没给。”管事弯腰拽起他的头发,翻脸就是一张恶人面,他哼笑一声:“我虽然不给你钱,但却能送你去个地方享福。”
幽冥裂隙可没几个心善的鬼,他收小工,本来就没安好心,没想到这次收的这个长得这般好。
他心里起了意,谨慎观察这小鬼一个月,也没见着他身后有撑腰的存在。这种没根系的小鬼,他随手就能处置。
这个年纪这个长相,买去青楼,又能赚一笔。
“你是坏蛋!你自己去享福吧!”喻连一口咬在他大腿上,管事猝不及防,惨叫出声,紧接着裆部挨了四五下拳头。
他痛苦的捂住自己的腿,看着那朝后厨跑的小孩儿,怒吼道:“给我抓起来!”
回答他的是后厨丁零当啷的碰撞声-
阿狗近来偷吃的太频繁,他常去的各家都有了防范。
他今天空手而归,饿着肚子回来的。
他心想还好那朵莲花在狗窝里,等他睡着了,他偷偷去闻着他身上的香味,那香味儿闻多了也能顶饿。
应该能挨过这一晚上。
到狗窝旁边,他却闻到了大肉包子的味道……还有抽泣的哭声。
阿狗皱皱眉,钻进狗窝里,看见了喻连哭得通红的脸,和他面前包在油纸里,捏的稀巴烂的肉包子。
阿狗本来不想理他,但他哭的人心烦,便幻化出人形,问:“怎么了。”
眼前小孩哭得看起来快背过气去了,“我、我……嗝……一个月…不给、不给钱。”
阿狗神奇的听懂了:“那这包子哪来的。”
他问完,就看见这小孩哭得更狠了:“我逃跑…逃跑的时候……偷的。我、我不想偷东西……”
他偷或者说是抢了酒楼后厨两个大肉包子,正是他工钱能买到的。
偷了就算了,包子还在逃跑的路上还被他捏的稀巴烂。
经此一遭,他算是彻底改了,这里和他死前常去的小城一点也不一样。
阿狗:“不想偷还偷?”
喻连磕磕巴巴地说:“我想拿给你吃的。”
阿狗愣了下,再次确认了一遍这包子是给他吃的之后,立刻抓起来一个往嘴里塞。
他才不管这包子烂不烂,吃到嘴里都一样。
阿狗吃完第一个包子,越听他哭越烦,眉眼压得极低。他把第二个包子的皮撕下来塞嘴里,犹豫了下,把剩下的肉馅塞喻连嘴边。
哭声变成了咀嚼声:“好好吃……”
阿狗:“………”
他忍住把饭从喻连嘴里抠出来的冲动:“为什么给我吃。”
喻连咽下肉馅,哽咽:“我给你一顿,你就少被打一次。你真被打死了怎么办啊,我们虽然关系没多好,但你是我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第一条狗,我不想看你死,我不想呜呜呜……还有、还有……”
他还有了半天。
阿狗见他实在喘不上气了,钻出狗窝,去破缸里掬了一捧水,送到喻连面前。
喻连埋在他掌心里喝了好几口。
阿狗:“还有什么。”
喻连缓过来了一点:“还有,你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狗了。”
阿狗闻言把手里剩余的水珠泼在了喻连身上:“你还吃我的东西了!那你也是我的狗。”
喻连委屈:“可是我不是狗啊,你才是。”
“……我是冥主!”
“冥主也是狗。”
喻连双手双脚缠上来,死死抱住阿狗。
阿狗有底线,他可以被人骂是贱狗野狗,但不能真的给人当狗。他是冥主,给人当狗那他还是冥主吗?
“要是知道吃你的东西要给你当狗,我绝对不吃。”他把喻连推开,“这次就当你还我,往后你给我的东西,我一口都不吃。”
他态度太坚决了,喻连只好松开他。
小孩会在极度没有安全感的情况下,向身边给他安全感的人靠近。他在这里的安全感全都来自这个狗窝,还有与他待在一起快两个月了的阿狗。
他本能的想要加深自己和阿狗之间的联系。
主人和狗的关系达不成,还有别的。
喻连问:“那你能当我哥哥吗?”
阿狗:“不能。”
喻连:“就这么定了。”
阿狗:“……”
这朵莲花是不是死的太早年纪太小,比他还听不懂话?
他背过身去,听身后那小破孩抽抽搭搭哭了半宿。
阿狗知道幽冥裂隙那些鬼的做派,这朵莲花闻起来香香的,看起来比他见过最软和最白嫩的点心还好欺负,和鬼城里所有的鬼都不一样。
所以他说他赚不到钱,现在看来,不仅没赚到,还被欺负了。
他侧了下身,问:“你去哪家酒楼干活了?”
喻连正要睡着呢,闻言迷蒙了一会儿,“云…云什么?不识字。”
阿狗:“知道了。”
次日。
喻连没看见阿狗。
鬼城幕钟敲响的时候,阿狗也没回来。
第二天,狗窝还是就只有他一个人。
第三天还是没人,这已经超过了阿狗在外觅食的最长时间,喻连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今天下了雨,这雨含着阴气,刮在身上冷极了。
喻连披上草衣,冲进了雨幕里。
他寻遍了阿狗经常去偷东西的酒楼附近,只问那些看起来面善的人,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只狗。
这里的鬼赶路,不耐烦被他拦下,抬脚就踹,喻连挨了好几下。
他很聪明,挨了几下就学会预判躲避了。
他没找到人,累的蹲在了他前几天打工的酒楼不远处。
他不敢靠近那里,那天好几个壮汉抓他,他差点就被抓去卖掉了。
喻连小心翼翼的绕过那里,却听见那间酒楼守门的小厮说:“两天前打死的那只狗,居然没灰飞烟灭,应该是幽冥裂隙的本土生命,真稀罕。”
“是个惯偷了,偷到掌事身上,咬了掌事好几口……”
喻连小脸煞白,也顾不得怕了,走过去问:“那只狗在哪儿?”
“估计在城北垃圾堆里吧,唉等等,你……”那守门小厮狐疑的看着喻连,忽然瞪大眼,“你是那天那个闹事的——”
喻连给了他一拳,扭头就跑。
紫月雨幕下,寥寥鬼城中,影影幢幢的鬼影里,一个披着草衣的小孩儿,努力憋着眼泪,朝着城北的垃圾堆奔去。
第123章 千年之前(3)
鬼城城南的边缘,堆放的是杂物堆,杂物很多,喻连和阿狗平日缩在里面根本没人看见。
相对而言,城南的边缘环境还算可以。
城北这边环境更差,鬼城所有冗余的垃圾全都堆放在了这里,酸臭难闻。
这垃圾堆里蕴含着阴气和杂乱的幽冥之气,得用特殊手段消除才行,平日里根本没人来。
喻连跑了大半个城,才来到了这里。
他披着的草衣全都湿透了,很沉很碍事,喻连把草衣丢在了一边,也顾不得爱护自己唯一一件布衣了。
他扑到了垃圾山上面:“阿狗!”
“阿狗你在哪!”
雨幕影响视线,喻连一边疯狂扒拉垃圾,一边用袖子擦去脸上的雨水,寻找紫色的影子。
他很坚强的没有哭,因为哭会流眼泪,更阻碍他找人的速度。
雨越下越大,喻连身体上的紫色纹路划过瑰丽的流光,在漆黑夜色下越发显眼。他不知道自己扒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麻木了,嗓子也喊哑了。
“阿狗!哥哥……”
好吵。
太吵了……
某个角落,阿狗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不远处的垃圾山上跪着个疯狂扒垃圾的小孩儿。
那小孩身上穿着褴褛的布衣,左边的裤腿短了一截。
阿狗记得,那小孩给他包扎伤口的布条,就是从这条腿上撕下来的。
喻连记得他喜爱他的紫色小球,从不给外人碰,他也记得喻连珍惜他那件布衣。
但是当时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撕衣服的样子倒是毫不含糊。
来这里找他的么……?
可是他动不了了。
阿狗舌尖动了动,吐出自己嘴里的紫色小球。紫色小球滚落下去,发出的动静非常轻微,可那疯狂扒垃圾的小孩儿忽的顿住,朝着这边看过来。
他看见那小孩顿了顿,然后小火炮一样朝他冲了过来:“阿狗!”
喻连跌跌撞撞爬到阿狗旁边。
……不怪他没看到阿狗,阿狗身上的皮都快没了,根本看不出是紫色的狗。四肢爪子血肉模糊,脊背更是被打的筋骨寸断。
血肉和碎骨混在一处,粘着垃圾堆的脏污。
他脱下自己的上衣,小心翼翼的把阿狗包了起来,低下头去,鼻尖碰住了阿狗的鼻尖。
感受到还有一丝温热气息,喻连立刻抱着阿狗起来,飞快朝着城南他们的狗窝奔去。
他顾不得草衣,顾不得跑掉的鞋子,顾不得自己被扎破了的脚心。他就这么一路不停,好像只要他慢了一步,怀里的小狗就要死了。
他完全不知道累了,回到狗窝后,把阿狗放在干燥的草堆上,动作轻轻的撤下包裹阿狗的衣服。
那一片刺目的血红映入眼中之时,他突然反应过来。
他们没有药。
他们连一个包子都买不起,怎么可能会有药呢。
他把阿狗捡回来了,可是没有药的话,阿狗还是会死的。
爹爹猎来的那些妖兽,很多伤势看起来没有阿狗这么严重,可他睡一觉起来,那些妖兽就已经死了。
阿狗也会这样。
阿狗意识迷迷蒙蒙,没有彻底迷失。
回到熟悉的地方,闻到熟悉的气息,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喻连对上他的视线,哇的一下大哭:“你不是从来都不去那家偷酒楼的吗,你说那家酒楼的护卫你……你都打不过……打不过怎么、怎么还去呢……”
他来这里后哭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哇哇哭。
阿狗没力气说话张嘴,然而喻连已经自发的给他找好了理由。
“你是不是知道那家掌事欺负我,给我报仇去了?我听见酒楼门口的人讲话了,他们说你咬了掌事好几下。”
阿狗迟缓地心想。
才不是。
是因为那家肉包子比别家的都好吃。
这是真心话,他吃过喻连偷的肉包子后,觉得其他店里的肉包子都差点味道,才去那家偷的。
至于咬那个管事……去都去了,顺嘴而已。
喻连听不见他的心声,已经认定了阿狗是为了给他报仇才落得了这般下场。
小孩儿的情谊来的很真很快,“前面说的都不作数,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哥哥。我去偷,我去抢,我不会让你死的。”
语罢,他起身。
阿狗爪子抬了一下,没能勾住他。
艰难挪动了下身体,阿狗看着那比肉包子还香的小孩又冲进了雨幕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阿狗昏昏沉沉间,他察觉自己被清洗擦拭了一遍,随后闻到了浓郁的药味儿。
他睁眼看见,狗窝里居然有光。
喻连出去又回来,被雨水冲刷了一遍,身上居然干净了很多。
他面前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材,药杵小刀都有,手边还一个亮堂堂的灯烛——上面印着药堂的招牌,显然也是偷的。
他自己瘦瘦小小一团,脸上的雨水都顾不得抹,慌里慌张的挑着药材。
阿狗不知为何有点茫然。
从有意识开始到现在,阿狗活了七八年。
他总是饿得很快,每天、每时每刻他都在为一口吃的而奔忙。刚出生那会儿他爬都不会爬,鬼城外的荒草也吃过。
他降生在这世间的第一个月里,饥饿刻入了他的骨髓。
后来有了觅食能力,他像一头普通野兽一样闯入这处鬼城,在底层摸爬滚打,他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只有兽类对下一顿吃什么的‘活着’的本能。
他本能的知道,熬过这一阶段,他就会变得很强,越来越强。
他只需要走在既定的路上就好,至于其他的,他吝啬分出自己的关注。
包括突兀闯入他世界里的这个小莲花鬼魂。
鬼城强者为尊,心善的鬼凤毛麟角。
小鬼魂比他强,现在不抢他的,以后习惯了鬼城的规则,也迟早会抢。
阿狗习惯了抢,习惯了被抢。
却没能习惯别人抢来东西给他。
阿狗目光落在喻连额角、膝盖和颈侧多出来的伤。有磕伤、擦伤、撞伤……应该是偷、或者说抢东西的时候留下来的。
昏黄的烛火一照,那未干的血迹顺着小孩脸庞流下来。
阿狗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兽类野性眼底逐渐印上一道浅浅小小的影子。
野兽是靠着嗅觉记录食物的,阿狗的嗅觉早就记住了喻连的味道,而直到刚才,他的视觉才真正记住了喻连的模样。
喻连没注意阿狗在看他,他扒拉了半天药材,崩溃了:“完了…又完了…全完了…偷抢来了药也没用,我什么也不认识……这都是啥啊……”
绝望的小文盲。
阿狗也不认识。
他哪里用过药?都是忍着忍着自己就好了。
他攒出一点力气,爪子搭在了药材堆上。
喻连:“都用吗?”
阿狗微弱的点了下头。
偷都偷了。
喻连一咬牙:“好,听你的。”
他把药材全都切碎,兑了点水倒进破碗里,药杵用力挤压。最后捣出来一碗棕色的药泥,涂在了阿狗身上。
阿狗的原形体型很小,没涂完,最后碗里剩了一点,喻连又往里面到了半碗水,连同药杵一起涮了涮,给阿狗喂了下去。
喂完了,喻连眼巴巴的凑上来:“哥哥,你好点了吗。”
阿狗晕过去了,爪子在昏迷中一抽一抽。
喻连:“……”
他心想这可能是伤口在愈合,骨头在生长。
他不敢动阿狗,蹑手蹑脚的把狗窝里沾了血水的干草丢出去,再把自己身上的脏衣服丢到盆里泡着,穿上了他编给阿狗的草衣,躺在了阿狗身边,一眼不错的盯着他。
阿狗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被伤口的痛和煎熬的饥饿反复拷打,终于饥肠辘辘的清醒了过来。
好饿。
好饿好饿。
他动了动,可一动身体就传来剧痛。
这样的状态去偷东西抢东西,绝对会被抓起来的。
喻连拖着个半生不熟的烤羊腿进来了,脸蛋灰扑扑的,他进来后眼睛一亮:“哥哥,你醒了!”
阿狗一瞬就被烤羊腿吸引了。
喻连连忙把食物放在他嘴边,方便他撕扯啃咬,“你睡觉的时候肚子咕咕叫,我就去偷吃的了。你快吃吧。”
阿狗看了他一眼。
喻连不喜欢偷东西,但自从上次‘偷’了那两个包子,又为了他偷了药材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喻连第一次偷东西是为他,第二次也是为他,第三次同样是为了他。
这烤羊腿跟喻连差不多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偷来的。
前段时间说过的:“要是知道吃你的东西要给你当狗,我绝对不吃。”“往后你给我的东西,我一口都不吃。”犹如回旋镖扎在了阿狗脑门上。
阿狗在尊严骨气和食物面前犹豫纠结了半秒,低头撕下来了一块最嫩的肉,放在喻连手边,鼻尖拱了拱,示意喻连吃。
“我不饿,你养伤,多吃点。”喻连微微咽了下口水,坚决挪开眼睛。
阿狗撕咬起来羊腿,狼吞虎咽下去,连骨头都嚼碎了,内里没烤熟的血水滴滴答答,吃相很可怖。
他明显没吃饱,等他吃完,喻连把自己那块羊肉也递给他。
然而阿狗别开了脸,双爪埋着脑袋,捂住鼻子,闭眼睡觉去了。
喻连只好把食物吃掉。
阿狗这次伤得极重,养伤养了一个多月,喻连就偷东西养了他一个多月。
他武力不强但是力气极大,一拳就能把小鬼捶个跟头,所以几乎每天都有收获。有时候是生的,有时候是熟的,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阿狗甚至能从喻连回家的脚步声里听出来他今天收获如何,若是蹦蹦跶跶回来的,就说明偷到了好东西,若是磨磨蹭蹭回来的,就是偷的很少或者偷的不好。
喻连隔三差五身上就会多一些伤痕。
不管喻连带来了什么,他都没有挑剔,把他觉得最好吃的部分撕给喻连后,剩下的连皮带骨吞下去。
喻连很高兴,觉得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他很少叫阿狗名字了,每日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但阿狗从来没应过他那声哥哥。
他知道在人类的观念里,哥哥是很亲密的存在。
阿狗不觉得他们的关系到了那么亲密的程度。而且他也不想有个弟弟。
这天,阿狗醒来。
他试了下,还是没能成功化形。他在狗窝里活动了下,走动没问题,但是离跑跳还差些时间。
忽而,阿狗耳尖一抖,听见了凌乱的脚步声。
他目光凝住。
这不是小莲花回家时的动静。有人朝这边来了,而且是很多人。
阿狗警惕的离开了狗窝,转而回头,把喻连的宝贝破衣服、布条、灯盏放进烂盆里,叼着盆躲在远处的角落里。
很快,就有五六个人寻了过来,直奔狗窝。
“是这里没错吧?那小子住狗窝?他不会是跟那条狗一起的吧。”
“跟了那小子好几天了,每次都是在这儿消失的,绝对就是这里。那条狗是偷,那小子是直接抢!”
“他娘的,真是牛逼,几大酒楼被一个小孩儿抢了个遍,那么多食客投诉却硬是抓不到他。”
“狗窝没有,他没逃到狗窝来,应该还在鬼城……”
阿狗眼神冰冷,把装着喻连宝贝的烂盆子藏了起来,寻了个暗道,无声无息进了鬼城-
喻连被逼到了巷子角落里。
他今天偷的是小半个豹子,血淋淋的。
他穿着偷东西的工作服——草衣。
血水顺着草衣的尾端滴落,小孩双瞳黑白分明,龇牙咧嘴凶神恶煞,像一只从野地里来的小刺猬。
学好三五年,学坏三五天。
喻连偷(抢)东西偷了一个多月,名气就成功地比偷了五六年的阿狗还大了。
以至于今日被好几个酒楼联手围剿。
他想逃回窝,但是发现路上有人跟他,他努力甩开那些人后,就不敢回窝了。
哥哥还在那里。
喻连硬生生折返回来,没多久就被另一波人发现,围堵在了这里。
他身上瑰丽的紫色纹路太具有辨识性了,云归管事笑呵呵说:“小娃娃,你今天逃不掉了,费劲偷东西做什么?老老实实让我把你卖了,往后若是跟个筑基期的大人,绝对不愁吃穿。”
喻连跟这些人斗智斗勇一个多月,不会武功也硬是练出来了几分身法,一看他们围堵的站位,就知道今天怕是不好跑。
他看了眼月亮的位置,心里暗暗焦急。
往常这个时候他都该到家了。
云归管事挥挥手:“这小子灵魂硬的很,打人很疼,跟一般练气五六层差不多了,不是一般的游魂。你们先把他的手脚打断,这样他能乖一点。”
酒楼专门雇的打手一步步逼近。
角落里的小孩大叫一声,给自己壮胆,把豹子的大腿肉当武器,凶猛地冲了上去。
喻连不想打人,只想逃,抢来的食物成了拖累,可他又死活不愿意把肉丢掉。一来二去,他所有的生路都被堵死了。
打手一把抡起来喻连,丢掉豹子肉,拽着他往地上摔去!
一条紫色的狗闪电一般窜出来,扑到了喻连身下。
喻连迅速爬起来,睁大眼:“……哥哥?!”
阿狗忍着疼,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挡在了喻连身前,对着周围的人呲牙,发出低吼。
“是那条狗…你竟然没死?天啊。”云归管事好似听到了天大的滑稽事,扶着额头,“你们是兄弟?你刚才叫这条贱狗什么?”
“你耳朵聋?我叫他哥哥。”喻连怒骂:“你才是贱狗!我哥哥是好狗!”
阿狗:“………”
云归管事:“你再骂一句?”
喻连也不知跟谁学的,朝他吐了口口水。
交战一触即发!
一小孩一狗大战五个实力超过他们的打手,阿狗偷袭,喻连重拳出击,竟也不落下风。
阿狗找到了机会突围,深吸一口气,变大了两圈,咬住喻连的衣领,把打架上头的小孩甩到了自己背上,准备跑了。
背上的小孩尖叫:“肉!肉!豹子肉!”
可是那肉太大了,他们要逃跑,不可能带得走的。
但是,那是肉!
阿狗转过头狠狠撕咬了三五口,喻连迅速翻身下来,趴在地上,学着他的样子撕了两口。
他吃的血呼啦的一嘴,第二口还没咽下去,就再次被阿狗叼住衣领甩到背上。
喻连绷着脸,最后伸手撕下来了一块,塞进了阿狗嘴里,才抱住了他的脖子,“哥哥,走!”
阿狗爪子在墙上一蹬,一个飞跃,后爪蹬在云归管事脸上。
云归管事惨叫一声,眼睁睁看着那小孩骑着狗扬长而去-
阿狗带着喻连逃到了城西。
最后停在一条荒凉的小溪边,阿狗膨大了两圈的身形骤然缩小,他匍匐在地上,身上的血又缓慢地渗了出来。
喻连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的爬到他身边:“哥哥…哥哥?”
阿狗缓了一会儿,紫光微弱闪过,他幻化成了人形,依旧是七八岁的样子。他摇了下头:“没事。”
他拉着喻连起来,到溪水边洗了洗手和脸,洗掉了血腥气。
一大一小蹲坐在溪水边,看着溪水哗哗流淌,沉默蔓延。
喻连小声问:“不回家吗。”
阿狗:“等会儿。”
喻连乖乖等着了。
少顷,喻连喊了声哥哥,偷偷朝着阿狗靠近了些。
阿狗挪远了。
喻连顿时垂头耷耳,抿起了唇,有点失落。
他们一起在这儿等了很久,等到紫色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挪到了东边,阿狗才站了起来。
“走了。”
“噢,来了。”
喻连蔫哒哒的走在他身后,无精打采的。
阿狗停了下来,微微侧头,兽性紫眸比平日深很多。
他看着身后那一小团影子,半晌,伸出手:“快点。”
喻连眼睛渐渐亮起,快走几步,手指在抓住阿狗手指前犹豫了下。
阿狗主动握住了他的手,牵着他往前走:“真慢。”
喻连哼唧一声,嘀咕:“是没四个爪子的跑得快。”
阿狗:“……”
喻连的好心情持续到他们回到家。
他站在他们被砸得稀巴烂的狗窝前,懵了。
阿狗看起来并不意外,“那些人找来这里了,所以我才没立刻回来……”
喻连转身抱住了他,“哥哥,我们家没有了。”他往常都是大声哭,这次却哭得没声没息的,阿狗闻到了眼泪的气息,才发现他哭了。
“我和爹爹的家回不去了。现在我在这里的家也没了。”
阿狗不会哄人,等他哭完,扒出来喻连宝贝的破衣服破盆,“这些,我提前藏好了。”
喻连捧着盆,吸了吸鼻子。
阿狗在远离原来狗窝的地方选了新家地址,他翻找合适的杂物,准备搭个新狗窝,喻连放下盆,在旁边帮忙。
他们一起忙活了半天,终于把新家歪歪扭扭的建了起来。
两个小孩站在丑丑的狗窝前。
这是他们两个亲手建起来的第一个家。
睡觉前,喻连往灯盏里吹了口气,里面烛火慢悠悠晃了起来。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新的狗窝,干草逐渐生出暖意,散发出令人心安的草香味儿。
喻连换上了他那身破破但柔软的布衣,抱着膝盖坐着,盯着烛火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换下来的草衣里掏了掏,掏出一点糖渣来,拢在掌心。
“本来是一大块糖的,逃跑的时候掉了。你吃吗?”
阿狗看了一眼,“不吃,你吃吧。”
喻连小心捻了一点抿进嘴巴里,甜滋滋的味道弥漫开。
他掌心里还有一些糖渣糖沫,不舍得吃了,伸到阿狗面前:“很甜的,剩下的给你。你不吃我就丢了。”
阿狗微微垂眼,抓住了喻连的手腕,低下头去,把剩下的糖渣舔了干净。
喻连掌心痒痒的,福灵心至般另一只手落在阿狗的头发上,摸了摸,又小声喊了一次:“哥哥。”
阿狗舔舐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抗拒喻连摸他脑袋的行为。
抿完了最后一点糖渣,他才低声应了句。
“……嗯。”
糖渣清甜的滋味在阿狗口中化开。
他的味觉永恒记住了这种感觉。
他第一次应喻连喊他哥哥的滋味,是甜的。
第124章 千年之前(4)
第二日。
两个小孩儿重新溜去了城北的酒楼,没多久,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他们那天闹了一场,事态升级,云归酒楼的东家请来了一位半步筑基。
鬼城里三位鬼王,最强的那个才是元丹后期修为。
炼气期还能硬抗一下,可半步筑基的分量往城北一压,喻连和阿狗两个只要敢露头,人家就能立刻把他们拿下。
现在不是危机时刻,喻连心里是不想偷的,但他看阿狗饿的眼睛发绿的样子,又很难受。
他们一起去城南的垃圾堆找了点吃的,能吃的很少,阿狗吃完回来,喝了半缸水,啃了点草,趴着去睡了,手里玩着他的小球。
喻连翻身过来,趴在干草上,手指戳了下阿狗的小球。
阿狗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跟上次一样咬他。他手指一弹,把小球弹给了喻连。
喻连嘿嘿一笑,托着紫色小球在灯光下看了半天。
“真神奇,丢了还会自己回来。”
阿狗指尖点在小球上。
幽紫剔透的小球里面顿时闪过流光银色,细看之下,像是旋转的星光和流云,非常漂亮。
喻连眼睛睁大了:“哇,真好看……”
阿狗扬了扬唇,不过很快耷拉下来:“再好看也不能吃。”
这从他出生起就跟着他的小球除了丢不掉外,就跟个摆设似的,“就跟你身上的东西一样,好看,但没用。”
他说的是喻连身上的紫色纹路。
喻连转了转手腕,“我还活着的时候力气没有那么大,死了之后,身上多了这个,力气才变得很大。”
阿狗改口:“哦,那还是有点用的。”
他比对过,小莲花的力气和练气八九层的差不多,不然他抢不来那么多食物。不知道他的力气会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大。
喻连爱不释手的捏着小球,这小球现在成了他们两个唯一的玩具。
玩累了,他昏昏欲睡的时候,瞥见了阿狗皱着眉,蜷着身体,忍耐饥饿的脸。
看了一会儿,喻连轻轻凑上去,把胳膊递到他嘴边。
“哥哥,你吃我吧。”
“……”阿狗缓慢睁眼。
喻连:“我不怕疼的。”
冥主封了他过往二十多年的记忆,喻连却阴差阳错以灵魂形态出现在千余年前的幽冥裂隙,暂时脱离了肉体识海的记忆封印。
在他仅有的五岁前的记忆里,他是谢久白养的药材。
药材么,自然和人是有区别的。
人不能缺胳膊断腿,但是药材没问题。
他是很珍贵很珍贵的药材,肉身死了,魂魄还在。在幽冥裂隙,魂魄似乎和肉身没太大区别,都会流血都会痛,所以应该也能吃吧。
想着想着,喻连有点懊恼。
他要是早点想到,就不用去偷东西了,而且吃了他的灵魂血肉,哥哥说不定会好得更快。
阿狗闻了闻他的胳膊,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上去,印下一个牙印。
半晌后他松开,说:“你叫我哥哥,你不是食物,不可以吃。”
喻连本来已经闭上眼准备忍痛了,闻言有点懵:“可是你很饿……”
阿狗把他团在自己怀里,“这样就不饿了。”
喻连微微仰头:“抱着我就不饿了吗?”
阿狗:“你身上有点香味儿,闻起来我就不那么难受了。”
喻连自己闻不见,见他不像是说谎,小脸严肃下去:“我就说我可以治你的饿病,你尝一口,说不准吃完就不饿了。”
喻连受伤的时候,阿狗舔过他伤口上的血,并不管用。
阿狗实话实说:“只有闻着你才有点用。”
喻连被他这样抱着有些喘不上气,有点痛,但却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全感。除此之外,他心里还有一抹隐秘的高兴——
他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哥哥不会轻易丢掉他。
就跟爹爹一样,在他还有价值之前,他不会被丢弃。
喻连努力压下嘴角,皱着眉说:“好吧,那你就抱紧点儿,每天晚上都要抱。”
阿狗:“好。”
喻连在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贴在阿狗的颈侧,也学着阿狗的样子,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
皮肤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干草味,还有一丝血腥气。
他嗅了好一会儿。
骤然来到陌生环境里的不安、雨幕里怕阿狗死掉的恐慌、偷抢逃窜的紧张、阿狗愿意当他哥哥的喜悦、重建狗窝后的宁静与心安……这段时间的记忆深深印上了这股气息。
这是他们窝里的味道。
……是哥哥的味道。
很可惜的是,他们在新建的狗窝没有住几天,就要离开了。
城北这边,他们一点食物都偷不到。
他们决定离开这里。
离开之前,喻连想了个损招,弄了点钱。
他做了一件宽大的草衣,骑在阿狗的脖子上,两人身高加起来,掩盖在草衣下,看起来像个古怪的大人。
喻连就这样伪装成大人,把阿狗的紫球拿去当铺当掉,等紫球自己回来后,他再去第二个当铺当掉。
每个当铺都能当一点,积少成多,他们攒了点钱。
直到最后被发现,狼狈逃窜而去,一人一狗的组合彻底出名,在城北这一块简直臭名昭著。
他们这才收了手,收拾包裹,准备离开这里去城东。
城东那边几乎没有普通的游魂,都是练气和筑基期的鬼修,对下管理比城南城北严格许多。
“哥哥,这次我们有钱了,能撑到我们找到活干,到了城东,真的不能再偷东西吃了。”喻连小脸沧桑,语气惆怅。
阿狗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他们在狗窝里的宝贝家当。
“不偷吃的了,偷钱。”
喻连:“……”
阿狗见他小脸垮下去的样子:“饿不到当然不偷,先去那边摸摸情况。”
他牵住喻连的手,“走了。”
喻连人矮,步子小一些,跟的比较困难。
阿狗放慢了速度。
喻连察觉了,偷偷高兴,脚步不由得雀跃起来,走着走着时不时就蹦跶一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阿狗。
“哥哥。”
阿狗:“小莲花。”
两个瘦瘦的小孩在鬼城里犹如渺小尘埃,他们紧密的贴在一起,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
幽冥裂隙的紫月亘古不变,漆黑的夜幕星辰闪耀。
阿狗在七岁这年遇到了一朵小莲花,成了小莲花的哥哥,他牵着弟弟的手。
一牵就是十年-
鬼城的城东管理虽然比较严格,但赌场、斗鬼场、青楼、钱庄灰色和黑暗的交易一样不少。
甚至这里玩的更加高端,背后涉及的关系网也更复杂。
十年前,两个年幼的小孩走入了斗鬼场。这里和凡间的斗兽场区别不大,只是上场厮杀的从野兽变成了鬼。
最开始,那两个小孩只在练气五层下的初级斗鬼场厮杀,上了场,就不是人了,是被押注的商品。
他们没有退路可言,每一场都是生死搏杀,输少赢多,就这么一路杀到了中级斗鬼场。
这里的鬼在练气五层到练气十层之间。
斗鬼场的人罕见体会到了养成的快乐,每逢这对兄弟上场,都会过来捧场,还有人想花大价钱豢养他们两个,奈何没能成功。
对比哥哥,斗鬼场的人更喜欢那个年龄更小的弟弟。
出了弟弟长得更讨人喜欢之外,还因为他每一场战斗都非常漂亮,像一头优雅的小豹子缓缓绕着猎物捕食。
唯一让人不爽的就是,弟弟出手留情,死在他手上的敌人屈指可数,这让一些喜欢看血腥搏杀的看客很不悦。
但当过他对手的人却很喜欢他,给他取了个慈心小郎君的绰号。
两年前,兄弟俩被人算计,哥哥输了一场,要赔命。
弟弟为了救人,答应了车轮战,差点死在台上,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剩下哥哥还在斗鬼场厮杀,不过,也就是那次之后,哥哥再也没有输过比赛。
很多人都说,哥哥是为了给弟弟挣药钱才这么拼。
斗鬼场外的一家酒肆里,赌客们叹息。
“哎呦,可惜啊。那弟弟是重伤了还是死了?”
“谁知道呢。他要是复出了,肯定有很多人来看。”
一只纤细的手放下茶杯,往里面丢了两枚铜板,起身离开。小二收了茶杯,倒出来钱,看了眼那离去的客人。
似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戴着斗笠,一身绯色劲装,衣服料子的质感极好,一看就不便宜。
少年脚步轻盈,一路买了不少东西,来到了城郊的一处小宅子。
推开门,他喊道:“哥!我回来了。”
院中静静,没有声音。喻连鼻尖微动,闻见了一股血腥气,他顿时脸色一沉,快步跑进堂屋。
堂屋光线明亮,十七八岁的紫瞳少年咬着绷带,满头细汗,在缠腰上和手臂上的伤。桌上一堆沾着血的纱布。
喻连放下手里的东西,摘下斗笠,什么也没说,抿着唇,替他缠绷带。
紫瞳少年垂着眼,任由他折腾:“今天你回来的有点晚。”
“在路上茶馆里听见有人讲我们在斗鬼场的事,多听了一会儿。”喻连熟练的给他处理好伤口,“哥,他们是不是又给你安排难打的对手了?”
“半步筑基,不算难打。”
“他们就是仗着你签订的契约时间快到了,想把你身上最后一点油水榨光。”
阿狗:“别担心,三日后我会约徐正天出来说说这件事的。”
喻连没吭声,缠好最后一截绷带,手指抚过他裸露的后背,指尖从斜方肌滑到背阔肌。
阿狗身体微微一僵,随后才放松下来,抬眼看向喻连。
他长相很俊美,但很凶,眼梢眉间自带一股血腥戾气,那双紫色兽类眼瞳天生冰冷,偏偏眼底保留了一丝似而非是的人性的温柔。
“你生气了。”阿狗抬手捏了下喻连的脸,“别气了,才十六,生气会变老。”
喻连:“你打算在哪约徐正天?”
阿狗顿了下,“望月阁。”
喻连眼睛一眯:“哥,你说谎。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去哪。”
阿狗沉默,“迎仙楼。”
那是城东最大的青楼妓馆。
喻连一把揪住他耳朵:“哪儿?”
“……”阿狗压眉,那股凶劲儿冒了出来,语速加快,“他喜欢迎仙楼我才请他,我又不玩。”
“既然这样,那我也要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都去了。”
阿狗:“凑过来一点,看着我的眼睛。”
喻连不解,弯腰凑近:“看着了。”
“看清我眼底你的样子了吗?你这样去迎仙楼,囫囵个出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自从三年前开始,喻连出门就开始带面纱、斗笠或者面具了。他渐渐长大,那颠倒众生的五官也在长开。
可长得太好看,在鬼城并不是一件好事。
喻连:“我可以遮着脸。”
阿狗面无表情说:“我是你哥。你今天就是把我的耳朵拧烂,我也不会同意你去迎仙楼。”
他用这样语气说话的时候,喻连就知道,不管他怎么软磨硬泡,都没用了。
喻连气得用脚尖踢了一下阿狗,最后收了力道,没舍得用劲儿。
“你真烦人!”
阿狗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顶嘴,收了桌上的纱布,吃掉喻连买来的东西,去院子里擦身了。
喻连兀自气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脚就不听使唤的出去了,他坐在堂屋外的小凳子上,看哥哥打湿棉布擦身体。
常年在斗鬼场摸爬滚打的身体,虽是少年身段,肌肉却一点也不逊色,只是伤痕叠加着伤痕,凶煞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看着,喻连气消了一点儿,撑着下巴说:“哥,我们能不能不分床睡了?好不习惯啊。”
一个月前,哥哥突然提起要分床睡,他当然不愿意,一起睡了十年多,怎么可能说分就分?
可他闹了好几天,哥哥都不松口,最后还是分床睡了。
阿狗察觉落在他后背的视线,又从院子里的大缸中舀出来一瓢水,泼在了自己身前,“你先回屋,把我寝衣找出来。”
“哦,好。”喻连不疑有他,回屋去了。
站在院中的紫瞳少年望了眼天边冷月,无声吐出一口气。
第125章 千年之前(5)
阿狗擦完身体回来。
他床上放了他的寝衣,喻连就盘腿坐在他寝衣上,抱着胳膊。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也要去迎仙楼。”
阿狗只穿了件亵裤,水珠滑过腹直肌,没入裤带下方。
他站在床边,水珠从湿漉漉的发梢滴落,落在喻连光洁的小臂上,“我也再说最后一遍,不可能。起来,回你床上睡。”
喻连:“不起。”
阿狗挑眉,丢掉手里的棉巾,直接把喻连端了起来,喻连鱼一样往下滑:“哥!我想跟你睡。”
“老实点,别乱动。”阿狗拍了下他的屁股,绕过屏风,走了两步,到另一张床前——是的,他们分床睡是这样分的。
两张小床用半透明的屏风隔开,相隔不过三步。
他把喻连放在床上,喻连往后一仰,脚心蹬在阿狗胯上,阴沉着一张小脸,说:“果然男人长大就变了,小时候还答应我,每天晚上都抱着我睡觉。”
他沉下脸的时候神色跟阿狗有几分像,显得很凶。
阿狗解下自己脖颈上挂着的小球,扔在喻连手边:“让它陪你睡。”
喻连不情不愿的捡起来,看了眼后,“嗯?小球又变黑了很多。”
大概一年前,哥哥的这颗球就开始变黑了,原本是剔透的紫色,现在有十分之九都是纯黑色。
而随着小球的变黑,哥哥吃的也越来越少了,一两天不吃也不会饿。
他们不打算和斗鬼场续约也是因为这个。
喻连和阿狗在斗鬼场打拼,一是为了赚钱在城东扎根,二是为了喂饱阿狗。现在阿狗对食物的需求已经很小,他们也赚了很多钱,自然没必要再留在斗鬼场拼命。
攒下的钱,足够他们在城东开一家小铺子,安然过上正常生活了。
喻连:“小球和你关系密切,也不知道它全变黑了之后,你会不会受影响。”
阿狗:“它完全变黑后,我的实力会提升很快。”
喻连:“有多强,比鬼王还强吗?”
阿狗摇了下头:“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实力会变强,但是会变强到什么程度,以及他自己本身会不会受影响,影响是好还是坏,他都不清楚。
喻连把紫球丢到一边,话题又拐了回来。
“不想我去迎仙楼也可以,今天你陪我睡,不然我说什么也要跟你去。哥,你知道我的,我说到做到。”
“………”
阿狗幻化出原型,变成了一只半人高的紫色异兽,跃到了床上,前爪交叠,趴卧在喻连身边。
喻连喜笑颜开,立马拱了过来,“哥哥你真好。”
和小时候小狗的样子不同,阿狗额前的两个鼓包长出了角,类似鹿角,巴掌大小,纯黑色,入手温润细腻。
喻连双手抓住阿狗额前的两只角,一条腿大剌剌的搭在阿狗身上,鼻尖埋进阿狗脖颈上的暖烘烘的兽毛里。
“哥,你分明不是狗,兽形的样子好酷好帅。嗯…人形也很帅。”
但可能是小时候见哥哥的原形多一些,他更喜欢兽形,安全感更足一些。
阿狗爪子推开他乱闻的鼻子,“确实你现在更像小狗。”
喻连嘿嘿一笑:“随你了。”
一人一兽相拥而眠,阿狗本来想的是,等喻连睡着,他就自己回另一张床上。但想是这样想,身体有它自己的想法。
他闻着喻连身上愈发明显的淡香,兽瞳渐渐阖上。
阿狗的意识往下沉、下沉。
他又做了那个梦。
斗鬼场尖锐的哨子一次次吹响,他和小莲花一点点长大。
他十六岁的时候,小莲花十四岁,他们在斗鬼场八年多了。
小莲花武学天赋极强,自创了一套棍法,和他喜欢不择手段耍阴招不一样,小莲花每每都是正大光明打败对手。
也许是斗鬼场不把人当人的氛围感染了阿狗,那段时间他格外沉醉厮杀带来的快感中,那迸溅的鲜血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和杀气。
过往被欺辱积压起来的戾气,似乎全都通过杀戮发泄出去了。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哪怕被杀得半死也觉得痛快。
小莲花很担忧,提醒他,耍阴招容易招人恨,让他收敛一些,手下留情。
他没听小莲花的话,依旧我行我素。
他和小莲花之间,虽然是他年岁大点,但更机灵的却是小莲花,他总是有很多办法,想办法让钱生钱,不让他挨饿。
他潜意识里对小莲花有依赖心理,又或是觉得有小莲花给他兜底,就算他惹了小莲花生气,小莲花也不会离开他。
所以就算小莲花提醒他,他也没收敛,反而在对战敌人的时候越发无畏,下手越狠。
他想杀鬼,杀很多鬼。
他对一切恶行和恶欲都很适应。
他不仅喜欢上了杀戮,还喜欢上了看人赌博,喜欢去最热闹的街上静坐,也喜欢去最下流最肮脏的青楼妓馆看鬼鬼兽兽媾和。
他自己自然没参与,只是冷眼看着那些人脸上癫狂浓烈的情绪。
越癫狂的他越喜欢,乱伦多人也无所谓,与他勉强交好的几个斗鬼场的同伴,私底下里偷偷骂他是恶心的畜生,没有人族正常伦理观念。
阿狗不在意,那种癫狂浓烈的情绪,对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小莲花跟踪过他,发现他去的都是坏地方后,气得掉眼泪,还用棍子揍他,把他自创的打人棍法改名成了打狗棍法。
阿狗被揍了几次,就不去那些地方了。
不是改了,而是他不想小莲花跟着他去那些地方。
不去那些地方后,他杀戮欲愈发旺盛,得罪了不少人,终于有一天出事了。
一个姓黄的鬼修,带着许多练气修士,花了大价钱,点名要找阿狗和他手底下的人对战。
阿狗在斗鬼场三老板徐正天的见证下,和他签订了对战契约。
那份契约是阴阳契约,他签了之后,契约上面的内容顿时变了。
阿狗对战的人,从两名练气九层,变成了一位半步筑基。
毫无疑问,最后他输了,输得很惨。
按照契约内容,输掉比赛的人要赔命。
黄修士踩在他手背上,碾了碾,低声说:“紫瞳小兄弟,我也不是非要这样,只是你得罪了的鬼修太多,人家联起手雇佣我,想把你弄死。唉,我也是没办法。”
阿狗浑身是血,爬都爬不起来。
这个时候,他半点后悔也没有,斗鬼场弱肉强食,他杀那些有何不可?
他只是在想,还好家里的钱是小莲花在管。
那些钱够他花到长大的了。
他意识昏过去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笼子里。
隔着笼子,阿狗看见带着面具的小莲花站在斗鬼台上,在和黄修士手底下的人对战。
看台上的游魂激动无比,尖叫高声呼喊小莲花的名字:小郎君。
徐正天站在笼子外,见他醒了,便叹了口气说:“你小子命真好,有这么个给你兜底的弟弟。”
阿狗哑声问:“发生了什么。”
徐正天:“你要被弄死前,你弟弟赶过来了,他为了保你,跟黄修士签订了新的契约。”
“……新的契约?”
徐正天望向台下,抬了抬下巴,“看见下面排队的鬼修了吗?一个练气七层,三个练气八层,四个练气九层,两个练气十层,车轮战。”
“他十场连胜,你活。”
“他输一场,你们一起死。”
阿狗猛地抓住笼子,“小莲花!”
小莲花挽了个棍花,从台上看了他一眼,他很生气,狠狠瞪了他一眼,比了个口型:你等着,等我赢了他们再打死你!
他说得轻松,可谁都知道,这场车轮战赢的几率很小很小。
小莲花和其他鬼修不一样,他的灵魂很奇怪,不能吸纳阴气和幽冥之气修炼,只是力气大,身上的紫色纹路可以帮他承受冲击。
他的年龄摆在这里,爆发力强但持续性短。
在车轮战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阿狗就看出来小莲花后劲不足了,他心里升起一股恐慌,对徐正天道:“我们不打了,我愿意赔命,让我弟弟下去!”
徐正天笑着说:“契约对战已经开始,就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
“把我弟弟换下来,我上去打。”
徐正天摇摇头,指了指看台上欢呼的游魂看客。
“这些游魂看的是处处留手的‘慈心小郎君’为救哥哥以身涉险,鬼城之内,情谊难得,不管他最后是输还是赢,老赌客们都会永远记得他,斗鬼场也会大赚!”
“你弟弟是今日的绝对主角,戏已经开场了,中途换了主角,这些财神爷们能愿意?”
那天,阿狗被关在笼子里,看着小莲花血战了一日。
他们就是想把小莲花的力气耗尽,才拖了那么久。
战到最后一个对手的时候,小莲花已经是重伤状态,半跪在地上,棍子滚落到了台下,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看台一片叹息,在即将要见证这位斗鬼场慈心小郎君死在真挚的情谊之下之时,却见那位力竭的小郎君突然暴起,一双纤瘦的长腿狠辣的绞在对手脖子上,双手抱住对手的头,狠狠一扭!
一击毙命,形势陡转。
全场鸦雀无声。
那位小郎君抬手合上对手死不瞑目的双眼,说了句:“……对不起。”
他话音落下很久,看客们才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的尖叫狂欢。
“他赢了!他赢了——!天哪,他居然还有力气杀人?!”
“不不不,他真的没有力气了,才会选择这种一击毙命的方式。前面九个人下台的时候都是活着的!”
“爹娘啊,所以他才说对不起,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对不起,娘的,老子真忘不了他了。”
小莲花看向黄修士和徐正天。
徐正天解开关着阿狗的笼子,大笑着宣布:“小郎君,你赢了!”
在游魂看客们为这一次反转的激动狂欢中,阿狗狂奔向看台,接住了那缓缓倒下的身影。
他脚下是飞溅的血,入手一摸,小莲花的骨头碎了不知道多少,浑身都软绵绵的。
小莲花还在生气,说:“哥,你以后别这样了,再来一次,我可能就打不赢了。”
他还说:“你不听我的话,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阿狗说,我知道,我错了,我带你回家。
他本能的去舔舐小莲花脸上的血和汗。
可是小莲花闭上了眼睛,身体表面出现了裂纹。
徐正天拧眉说:“他伤势太重了,灵魂承受不住,要魂飞魄散了。”
……魂飞魄散。
阿狗知道,魂飞魄散就是消失,人死了还能变成鬼,可鬼魂飞魄散后,世间就真的再无他半分痕迹了。
他冲开所有围上来的人,抱着小莲花回家,买了许多填补灵魂的药材,把自己留着买食物的钱全砸了进去。
他想尽办法去补小莲花身上的裂纹,可是不管用,眼见着裂纹越来越多。
阿狗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抱着小莲花,茫然说:“我以后都听你的话,我知道错了,小莲花,你别不理哥哥。”
“哥哥知道错了。”
那是他第一次掉眼泪,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眼泪就砸在了小莲花的脸上。
梦中的恐慌感再度袭来,熟睡中的阿狗猛地睁开眼。
心脏狂跳。
他扭头去看身边安睡的喻连,探了探他的呼吸,才缓了口气。
他重新变作人形,眸色变深,手指拂过喻连脸侧的紫色纹路,“小莲花……”
两年前,他险些以为小莲花醒不来。
不吃不喝守了小莲花十日,他竟然也没有感觉到饿,大脑一片浑噩,抱着小莲花溃散的身体,像一具不会动的雕像。
直到他看见小莲花身上的紫色纹路渐渐蔓延到新出现的裂缝里,填补粘合了上去,那些裂纹变成了新的紫色纹路。
没多久,小莲花就醒了。
从那之后,阿狗就猜到,小莲花的灵魂本来就是碎的,那神秘的紫色纹路似乎是维持他灵魂不溃散的粘合剂。
他不清楚小莲花的灵魂为何而碎,也不清楚这紫色的粘合剂能维持多久。
但他清楚,小莲花绝对不能再在斗鬼场待下去了,最好永远不要跟人交手,引起灵魂的震荡。
所以小莲花伤好之后,他就不许他去斗鬼场了,只让他去读书认字,一直到现在。
喻连往他身边挪了挪,脸颊在他胸膛上蹭了下,小猫似的嘟囔:“哥哥……”
温温热热的气息团在他胸前,阿狗搂着他好一会儿,心里残留的恐慌也散去了。
他捏了捏喻连的脸,从他床上下来,回到自己床上躺了下去。
第126章 千年之前(6)
喻连答应了阿狗不去迎仙楼。
但他也没有什么都不做。
他送阿狗进斗鬼场后,转头就进了一条阴暗的巷子,吹了声口哨。
不多时,几个跟阿狗年纪相仿的少年郎就出现了,见了喻连很高兴,一个两个挨过来,想靠他近点。
阿严和阿庆是一对兄弟,喻连在斗鬼场的那几年,和他们两个最交好。
和喻连交好的人,性情都差不到哪里去。
阿严沉稳点,把那几个挤过来的人挡在身后:“小郎君,这次有什么事?”
喻连神色和在阿狗面前不太一样,半张脸掩在阴影下:“我哥往后十日的对战排出来了吗?”
“没,紫瞳哥和斗鬼场签的契约时间快到了,打一场少一场,最近看他对战的人越来越多,徐老板给他挑对手很仔细。”
那就不能提前把哥哥的对手打到半残了,喻连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思忖了片刻:“徐正天约我哥在迎仙楼商讨契约的事,你们帮我打听打听,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庆:“小郎君,你不跟着紫瞳哥去吗?”
阿严拍了他一巴掌:“那是迎仙楼,紫瞳哥能让小郎君去那里才有鬼。”
阿庆嘀咕:“我们不都是鬼吗?”
“……”阿严瞪了他一眼,转而对喻连道,“好,我们帮你打听,可能会费点功夫。后天还是这个时候,小郎君再过来。”
喻连:“多谢。”
阿严摆摆手,他们在斗鬼场里没少被喻连照拂,彼此关系很好,这点忙不算什么。
两日后,喻连再次来到这里。
阿严和阿庆真的打探到了一些:“小郎君,消息不保真。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喻连点点头示意他直接说就好。
阿严:“徐正天不打算放紫瞳哥走。”
喻连不太意外,毕竟哥哥是中级斗鬼场里面的顶梁柱了,这些年不知道给徐正天赚了多少钱。
“但是?”
“但是,”阿严拧眉,“徐正天也不是全然咬死,他一直想让你重回斗鬼场。我猜,只要你哥答应你复出,他的契约就会顺利解除。”
喻连闻言扭头就走。
阿严急急扯住他:“你去哪?别冲动。”
喻连:“我去迎仙楼,徐正天敢提这件事,我哥可能会动手把他打死。到时候真的不好收场了。”
自打他上次车轮战重伤到险些魂飞魄散后,他一提重回斗鬼场,哥哥就会冷脸。
他提这个,哥哥最多是冷脸,哄哄就好了,但是其他人提……上次提这个的,两条腿都被他哥打断了。
他是怕他哥冲动-
迎仙楼。
作为城东最大的青楼,这里男女通吃,东楼是姑娘,西楼是公子。
不管你好哪一口,出得起钱,这里就能满足你。
迎仙楼的老鸨元娘子倚在四楼,风姿绰约的摇着扇子,满面愁容。
唉,近来西楼的台柱子被鬼王买走了,结果那么顶尖的头牌,被鬼王玩了几个晚上,竟然就灰飞烟灭了。
现在西楼的生意远不如从前红火,真是愁煞鬼了。
她有心想捧新的头牌出来接客,奈何西楼剩下的那群小馆没有哪个有头牌的气场。
新找来的那些年轻小鬼,也瞧不出大红大紫的模样。
再这样下去,今年西楼的账本怕是很难看。
元娘子吹了会儿风,准备走了,余光往下一撇,瞧见一个绯色劲装的小少年灵活的避开旁人,钻入了迎仙楼里。
惊鸿一瞥,元娘子脚步一顿,眼眯了起来。
……好漂亮的身段。
可惜戴着面具。
但元娘子兴趣不减,她在迎仙楼阅鬼无数,单看身材和气韵,就知道这人是个难得的美人。
她摇着扇子微微一笑,离开了四楼。
喻连钻入了迎仙楼,直奔东边。
哥哥跟他说过,徐正天喜欢漂亮姑娘,所以现在他们应该是在东楼厢房里。只是喻连不知道是在哪个厢房。
他身形轻巧灵活, 留心厢房里的动静,听到是哦哦啊啊的一片,转头就走,听见里面是交谈声或者弹词唱曲儿,便驻足听一会儿。
长在鬼城这种地方,喻连不是对男女欢爱一点都不懂。
斗鬼场里充斥着血腥和暴力,血腥暴力滋生的地方,从来不缺乏最原始的欲望。看对战看到激动地方的时候,看台上有的看客,会直接抓过来身边的侍从,在看台上交欢。
从十三岁身体抽条后,喻连上场对战的时候,这样的看客格外多。
他们的眼神狂热而下流,一边看着他,一边对身下的侍从施虐。
喻连对战场次的看台上,腥膻味儿比其他人的重很多。那些人从看台上扔钱下来,钱上沾着湿润的体液,看客们吹着口哨,催着他捡起来那些钱。
喻连捡过一次。
因为他跟哥哥需要钱。
只是捡到一半,他哥就把他拽走了,把他的手摁在池子里,洗了很久。
直到他说了一句疼,他哥才停下来抱住了他:“以后再捡那种钱,我打死你。”
那天之后,他哥找了一趟徐正天,自此,喻连看台上那种下流的看客少了很多。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哥才在斗鬼场越打越凶、杀性越来越大。
以至于后来发生了车轮战那件事……
和黄修士的阴阳契约,是徐正天看着他哥签下的,这厮一心只有钱,很难说他当年没有推波助澜。
他实在是担心——
迎面一阵香风撞来,喻连只觉得脸上一凉,用来挡脸的面具倏的落下。
他心里一惊,快速捞起面具扣在脸上,重新系好:“抱歉抱歉。”
“你这小鬼怎么走路不看路啊?”元娘子已经看清了他的脸,掩去脸上震惊的神色,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
她手指划过喻连的胸膛,嗔怪道:“都撞疼奴家了。”
喻连瞪大眼,红着耳朵连连后退:“对对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路了啊!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个人。
元娘子掩唇一笑:“真可爱。”
喻连:“……”
他一边道歉一边绕开元娘子,绷着身体飞速离开了。
结果到了拐角处,他差点又撞上人,一句抱歉抱歉对不起都涌到嘴边了,那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不是不让你来?”
喻连:“……哥?你怎么这就出来了?谈好了?”
他讪讪的看着阿狗不悦的神色。
徐正天从阿狗身后走出来,打量了喻连一下,笑吟吟道:“小郎君,好久不见啊。”
喻连这样被揪着领子很没有气势,朝他拱了拱手,“徐老板,你跟我哥说什么——”
阿狗捂住了他的嘴,把他夹在胳膊底下,半拖半拽的走了。
徐正天扬了扬眉,正准备也离开了,元娘子拦住了他,笑吟吟说:“徐老板,刚才那个戴面具的小少年,你认识?”
徐正天:“元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元娘子引着他去了私密的厢房,亲自倒上了上好的茶水。
她温声软语的问了阿狗和喻连的情况,他们两个在斗鬼场叫紫瞳和小郎君。
徐正天与她相识许多年,见她好奇,细细说了一遍,“怎么,看上那个小的了?”
元娘子:“还是徐老板会猜女人的心思。”
徐正天这下是真好奇了:“我知道小郎君长得好,但他后来掩面示人了。长得真那么好,能引得你这般在意?”
“他若入我西楼,西楼往后绝不会缺少客人,”元娘子笑说,“那小郎君连合拢腿的机会怕是都不会有了。”
当然,她不会那么糟蹋人。
徐正天喝了口茶:“他们兄弟两个不是省油的灯。”
元娘子:“不到筑基,身后也没有背景,这样的人你我见得多了。别告诉我,在榨干他们身上最后一滴油水之前,你真的想放他们走。”
她笑得温婉,徐正天却知晓元娘子是一只不择手段的毒蝎。心思良善之辈可撑不起这么大的迎仙楼。
“你想要小郎君,他哥哥会发疯。小郎君也是个骨头硬的,到时候玉石俱焚,得不偿失。”
而且。
徐正天敲了下桌子:“我也想要小郎君,你把他占了,我得了什么?”
元娘子:“做生意么,合则两利。既然他哥哥的契约在你手里,有没有戏兴趣跟我合作一把?我保证,徐老板会大赚。”
徐正天:“洗耳恭听。”-
阿狗拖着喻连到了没人处,才松开了他。
他一巴掌拍在喻连头上:“不听话?”
喻连捂着脑袋解释:“阿严他们说,徐正天愿意不为难你,正常放你离开的条件是我重回斗鬼场,我怕你揍他才去找你的。”
“我没那么冲动。”
“所以他的条件真是这个?”
“……”
阿狗烦躁的揉了下他的头发,“你别管了。我没同意,他也没强求,事情还能再商量。”
喻连:“他具体怎么说的?”
阿狗牵着他回了家,才说:“他让我们两个死战,必须倾尽全力。作为我们离开斗鬼场的谢幕。”
喻连瞬间猜到徐正天再打什么主意。
他跟哥哥的情谊深厚,斗鬼场的看客都知道,彼时他们两个决战,看客们怕是会很疯狂。
徐正天想利用他们两个兄弟情义吸引看客,或许他还会想办法让他们两个死一个在那里,将那所谓的谢幕,变成永远无法复制的经典。
相爱的兄弟被对方杀死,对那些看客来说,很有意思,不是么?
喻连:“还好你没冲动打他。”
阿狗:“打了他是为难我们两个。”
还好他没打,能继续跟徐正天商量。
他们两个在家里商量对策,但是还没商量出个大概章程来,门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徐正天。
喻连惊讶:“徐老板,你怎么来我们家了,有事?”
他请徐正天进来,喊阿狗出来,给徐正天倒了杯水。
“不必客气了。”徐正天笑呵呵的说,“我回去想了想,你们兄弟两个这些年给斗鬼场赚了不少钱。我为难你们,也不像样子,这里有一份新契约,你们看一下。”
阿狗看完后,递给了喻连。
契约上面写了,阿狗在契约解除之前,都不必参加斗鬼场的比斗了,只需要在最后一天的时候,参加一场百人赛。
“百人车轮战?”喻连冷脸,“不可能。”
徐正天:“他可以中途休息,吃恢复体力的丹药。他不需要每一场都赢,我不是要他死,是想看看他的实力能到达哪里。”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喻连笑说,“徐老板,你是无利不起早的人,我不信你这么好心肠。”
徐正天:“小郎君说话不要那么直白。其实是大老板想举荐你哥哥去城西贵人手底下做事,想用这百人试试他够不够资格。”
“我知道你们想离开斗鬼场过平静的日子,但这里是鬼城,没有背景没有实力,迟早要被吃干抹净的。你哥哥往上走一点,你们的日子就好过一点。”
他话说到这里,把新契约往桌子上一放。
“百人车轮战,中途可以休息,可以输,打完了就能走。不是阴阳契约,没有任何坑骗你们的地方,你们两个自己考虑吧。”
喻连看着那契约,拧紧的眉就没松开过。
阿狗握了下他的手:“明天找人看看契约有没有问题,我们再商量要不要答应。”
喻连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第127章 千年之前(7)
徐正天给的契约没有问题。
喻连和阿狗跑了好几个地方找专业的人看,反复检查,也没有看出来契约的漏洞,或者任何坑骗的地方。
但喻连打死也不信徐正天这么好心,想来想去,只有他口中那准备给阿狗介绍的贵人们不对劲。
其实阿狗看契约没问题,就已经打算签了,就算真有算计,那也是以后的事。
针对他的算计,总比针对小莲花的要好。
但喻连总觉得心里不安,一直拖到最后一天,实在拖不下去了,阿狗签了契约,交给了上门的徐正天。
徐正天笑着说:“明早鬼城响钟第一声的时候,我在斗鬼场大门外等你。”
他看向喻连:“小郎君可以去送你哥哥。”
喻连也微笑着送走了他,关上门后,小脸就沉了下去。他一脚踢在门框上,门框咔咔裂开。
“笑面虎。”他说完,又骂了一句在斗鬼场学的肮脏俚语。
喻连这几天都处于一种焦虑状态,现在契约定下,他的焦虑直接达到了顶峰。
阿狗喊他他也没吱声,转身走到堂屋前的台阶上坐下,双手掌根抵在眉骨上,轻轻地吐着胸腔里的燥气。
喻连很少这样失态。
阿狗坐到了他身边,安静地陪了他一会儿。
“百人车轮战,你不要逞能,契约上要求你尽力打,但如果能放水的话,放水就好。”喻连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抹了把脸,“你一天打十个人也要打十天,我去给你收拾东西,备点伤药。”
阿狗拉住他:“小莲花,跟哥哥去个地方吧。”
半个时辰后。
喻连站在城东长街拐角处的一家什么牌子都没有的店铺前,不解。
“哥,带我来这儿干嘛?”
阿狗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印章,“你不是一直想开个店吗?”
喻连眼睛缓缓睁大了,看看那小小印章,又看看阿狗。
“这家店的地契印章?”
“嗯。”
“哥……你什么时候来看的店?”
阿狗见他难得的呆样儿,把地契印章挂在他脖子上,捏了捏他的耳朵:“早就在看了,本来想等我离开斗鬼场后再给你的,但是看你心情那么差……现在开心点了吗?”
印章侧面雕刻着四朵小莲花,底下刻着一个‘喻’字。
喻连小时候见过算命先生写自己的名字,虽然不认得,但记得字形字音。他刚来这里的时候不识字,后来识了字,自然知道自己名字里的连不是莲花的莲了。
但阿狗还是喜欢叫他小莲花。
地契印章是他领过来后,自己刻的。
“哥,我们在城东扎根了。”喻连近乎虔诚的捧着小印章。
来到这里快十一年了,他们租宅子都租在城郊,斗鬼场拼死赢下来的钱,除了必须的吃穿、药材,他们一枚铜板都没有乱花,全都攒了起来。
在鬼城拥有一家小店铺很不容易的,有了印章,这处店铺就是他们的了,在鬼城规则的保护下,很难有人能轻易抢走。
他们可以在这里做生意。
他们也可以睡在这里,店铺里面隔出一个小间,就是他们的家了。不必每月交租,不必忧心什么时候被撵走,找不到新的宅子。
阿狗抹了下他的眼尾,蹙眉:“不想看你哭。”
喻连点头,攥紧地契印章,朝他笑了。
阿狗也笑了:“想好我们以后在这里干什么了吗?”
“还没有,哥,我脑袋乱乱的。”
“可以在我去斗鬼场的时候慢慢想,等我打完回来,再告诉我。”
喻连重重嗯了一声,推开店铺的门。
这家店铺位置算中等,面积也不算大,但每一寸都是属于他们两个的。他们从幼童变成少年,从城北的狗窝走到这里,花了十一年。
店里地面干干净净的,应该是哥哥来打扫过。
喻连求证了一下,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翘起嘴角。
“哥,你打扫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阿狗:“在想,你看到这里会很开心。”
“我不是问这个,是问你对店里有没有想法,桌椅摆设啦,装潢风格啦,就是你希望看见店里有什么。”喻连在店里转了好几圈,然后背着手,望向身后的哥哥。
“我希望,”阿狗顿了下,“我希望店里有你。”
月光从窗棂穿过一线,照在他幽紫色的眼瞳中,少年残留着青涩的面庞,也叫光影分割出清晰的半张。
喻连背在身后的双手慢慢绞在了一起。
少顷,他抬手把耳边乱发别回去,“我当然会在。”
他推开窗户,呼啦一声,外面的微风和月光一齐灌了进来,吹散了脸颊莫名的热气。
他们两个在这里待了很久,都没舍得走。
店里唯一一张破破的桌子被他们拖到了窗前,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桌子上,紫月的冷光洒了半身。
喻连靠在了阿狗肩膀上,“哥,我都忘记太阳长什么样子了。”
阿狗:“我没有见过太阳。”
他一出生就在幽冥裂隙,幽冥裂隙只有紫月当空。
喻连幼时的记忆也褪色了,他回忆道:“太阳有时候是金黄色的,有时候是橙色、淡黄色。天冷的时候是白色。太阳也会发光,比月亮亮多了,晒在身上特别暖和。”
“万物生长都离不开太阳,没有太阳,很多生灵都活不下去。”
“我跟爹爹就常常在院中晒太阳。”
他那时候晒太阳是想长高,可惜,他现在已经长高了,但是爹爹却看不到了。不知道他的心窍有没有帮到爹爹呢?
“他杀了你,你还提他。”
阿狗没见过小莲花的爹爹,但本能的很讨厌:“你依然很想他吗?”
“我以前想过,如果我能离开这里的话,我想去找爹爹,再跟他晒一次太阳。现在嘛——”
喻连抬眼,看着阿狗微微绷紧的侧脸,笑着说:
“我只想和你一起晒太阳。”
他指着紫月,画了个太阳一样的圆,“我欠他的恩已经还了,最多悄悄回去看他一眼,然后我们就去过自己的日子。”
阿狗:“我不需要晒太阳。”
喻连轻哼:“晒过你就知道有多舒服了。”
“我只需要你看着我就好了。”
喻连有点没反应过来。
阿狗理解的很简单:“外面的生灵没有太阳会死,我没有你会死,所以你就是我的太阳。只要你还看着我,我就不会死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喻连,神态、语气很平静。若这句话换了旁人讲,像一句浪漫的情话,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既定事实。
喻连坐正,戳了戳阿狗。
阿狗看他。
喻连手指撑大自己的上下眼皮,眼睛瞪得老大:“那我这样看你,你岂不是要长命万——岁。”
“……”
阿狗噗嗤一笑:“丑死了。”
喻连一拳捶他肋骨上。
阿狗熟练改口:“是好可爱。”
他揉着自己的肋骨,顺着喻连说的话想了想。
假使有一天真的能出去的话,过那种平凡宁静的日子也不错,说不定他真的会喜欢上晒太阳。
就如同现在,小莲花想在幽冥裂隙过平凡日子,开个店,赚点钱。他虽然觉得很无聊,但他们两个一起,似乎也不赖。
他们相依相伴了十一年了,风风雨雨,生生死死,宛如两颗纠缠生长的树,树根相连,树身相嵌,树枝相接。
从幼年到少年,他们早已融入彼此骨血之中,理应当到老也在一起-
喻连站在斗鬼场大门前。
阿狗的这次比试只有收到邀请的看客才能入场观看,据说来了不少城西的贵人,还有和鬼王相关的强大鬼修。
无关人士不让进,喻连只能送阿狗送到这里。
喻连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慢慢打,我计划着把咱们的家搬到店里。等你回来,我估计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阿狗应了声好,背着包袱进了斗鬼场。
喻连脸上灿烂笑容渐渐淡去,事已至此,担心也无用。
他在这儿站了大半天,才回了城郊的家。
家里空荡荡,喻连特别不习惯。
他跟哥哥从来都没分开过。
他蜷在阿狗的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就开始计划搬家的事。
喻连每天都去斗鬼场外等一会儿,然后回来,在家、斗鬼场、店铺来回跑。
如此平静了两天。
这日,喻连从斗鬼场回来,路上格外安静。
常年厮杀带来的敏锐五感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危险。
喻连垂下眼,面色丝毫不显,步伐却越来越轻,越来越快。
在某一个时刻,他骤然提速,身形化作离弦的箭,朝着远处极速掠去!
“小友。”一道平淡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喻连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定在了半空。
筑基期的鬼修!
喻连心脏狂跳,语气格外冷静:“不知阁下是谁?”
鬼修瞬身到他面前,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面具,然后摘了下来,他眼底闪过惊艳:“怪不得她费尽心思也要把你弄到手……”
谁要把他弄到手?
喻连看着鬼修的脸,是青年模样的男人。
可他搜遍自己的记忆,也没有找到自己对这张脸的印象:“我见过阁下?”
“没有。”
鬼修捏着他的下巴,给他喂下去一粒药丸。
喻连眼前渐渐发黑,大脑昏沉下去。
鬼修笑了下:“但你以后会经常见到我的。以你恩客的身份。”
……什么?
喻连意识坠入黑暗里-
斗鬼场。
阿狗来到这里十天了,等到极度不耐烦,那所谓的百人车轮战才开始。
他换了身对战服,把脖颈上挂着的紫黑色小球藏进衣领里面。
上台前,阿狗隐隐察觉负责维持斗鬼场秩序的修士朝他投来很奇怪的眼神,像是怜悯、同情。
他眉头微皱。
等上了台,那奇怪的感觉就更重了。
看台上的看客们衣服大多十分华贵,眼神兴奋、狂热,充斥着看好戏的戏谑之感。
阿狗心跳隐秘加快。
莫非是徐正天要耍赖,或者契约有别的问题他没看出来?
斗鬼场哨响,第一位和阿狗对战的修士上了场。
在战斗哨吹响前,徐正天姗姗来迟,他呵呵笑着,转着圈对着看台拱了四次手:“多谢鬼城诸位贵客前来捧场。”
“鬼城少见真情,而今天,我和迎仙楼的云娘子,将给大家带来一场真情的盛宴!”
阿狗云里雾里,而看台上收到参加这场特殊比斗的看客们,显然知道内幕。当即有人不耐烦道:“还不快开始?花了老子那么多钱买一张票,要是不够精彩,砸了你们的台子!”
徐正天笑着说:“抱歉抱歉,不是在下来晚了,是云娘子那边的西楼新花魁闹得厉害。毕竟是初夜拍卖么,花魁才十六岁,闹腾些很正常,大家理解一下。”
他抬手一挥,空中出现一道术法凝结的水幕。
水幕里,赫然是迎仙楼的西楼花魁初夜拍卖台,花魁还没有上场,但拍卖台下已经坐满了等待拍卖的人。
阿狗一眼看去,竟然发现了不少斗鬼场的有钱赌客。
徐正天再次讲解了下这次下注的规则:“斗鬼场参赛选手,紫瞳,每击杀一位对手,得十筹,每赢得一场比赛,得十筹。”
“迎仙楼参赛选手,西楼花魁,初夜拍卖金额每达到千斛幽珠,得十筹。”
“如果最终,紫瞳的总筹数,超过了花魁的总筹数,那么押注紫瞳的赌客赢得赌局,赌金翻倍回馈大家,花魁停止拍卖。”
“如果花魁总筹数更高,那么在下只能替诸位遗憾了,因为押注花魁赢的赌客,不仅能收获美人,还会收获诸位的金钱。”
阿狗心跳剧烈加速,浓重不详的预感席卷全身:“徐正天,你什么意思。我们契约上不是这样写的。”
徐正天飞到斗鬼台上,站在阿狗面前,微笑着说:“你按照契约上来就可以。你甚至可以直接认输。”
水幕里一阵喧哗,迎仙楼里,花魁出场了!
“诸位久等。”
云娘子笑盈盈的掀开美人榻上的红绸,先露出来的是一截清瘦瓷白的脚踝,脚踝上有紫色的纹路。
阿狗霎时僵住了。
云娘子抬手一仰,红绸彻底掀开。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浅白色半透的宽衫,逶迤的长发铺在背上,勾勒出青涩的身体轮廓。
妖异的紫色纹路神秘瑰丽,像是天生,又像是为了引诱恩客刻意画上去的。
他浑身无力的趴在美人榻上,面色潮红,眼里充斥着水光、杀意和一丝惶恐。
拍卖台下押注花魁会赢的赌客们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他们认得这是谁,是十四岁之时消失在斗鬼场的慈心小郎君,他们坐在看台上看过小郎君比赛,那柔韧杀人的身段,只远远看着就足够他们宣泄欲望。
他们也都清楚,趴在美人榻上的花魁不是菟丝花,可他们肖想的也不是菟丝花。
本来都做好了小郎君长得不好看,他们冲着那股韧劲儿和狠劲儿也要尝尝滋味的准备。
现在么,倒是担心自己带的幽珠不够,拍不下美人的初夜。
有赌客扬手:“可以多人兑资么?”
云娘子轻笑:“当然。”
赌客:“兑资赢了的人,都能要他?”
“兑资人数不可超过七人。”云娘子嗔怪,“怜惜一下小郎君,入幕之宾太多,他可受不了。”
拍卖台下顿时开始找与自己连资之人。
徐正天未说完的话刺入阿狗耳中:“……你可以跟每一个对手认输,如果你想让你弟弟对台下每一个看客张开腿的话。”
“真是美人啊。”斗鬼场的看客们看着水幕,毫不掩饰贪婪的往后一靠,指尖旋转着一封鎏金漆黑的邀请信。
他们看着水幕,又看向比斗台上面色惨白的紫瞳少年,饶有兴致的扬起唇。
十日前,他们收到了迎仙楼和斗鬼场一齐发出的邀请信。
斗鬼场和迎仙楼把喻连和阿狗的情谊写成了动人的故事。
可越动人,就越想让人撕碎。
昔日弟弟在车轮战里救了哥哥,那今日哥哥能否在车轮战中,让弟弟免于被台下的赌客凌辱?
一封邀请信,一场践踏在真情之上的残酷赌局,吸引了鬼城有权有势修士的目光。
他们踩着两个少年在绝望里被碾碎的血和泪,在狂欢里揽尽了这泼天的金银。
第128章 千年之前(8)
“赌局开始!即刻下注!”
叮叮咚咚。
哗啦——
筹码、金银、铜板、幽珠潮水一样涌入赌桌。
在斗鬼场和迎仙楼的操纵之下,这场真情赌局辐射鬼城东南西北,掀起了一场赌注狂潮。
城北有人认出来了阿狗和喻连,毕竟喻连身上的紫色纹路实在是太明显了,过去十一年,那一人一狗偷东西后狂奔而去的身影,依然深深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原来这些年他们去城东混了,真是不错啊。”
“唉!我就说那小子长得好,当年想把他卖了,绝对能大赚一笔,可惜啊。”
“走走走,去迎仙楼和斗鬼场外围观围观。难得的热闹呢。”
“是啊,听那些大修士说,还有鬼王关注了。”
冰冷的鬼城因一场赌局而变得炽热。
恶意云涌,呼啸着扑向那两颗真心。
迎仙楼拍卖台下,叫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六千斛幽珠!”
“九千斛幽珠!”
“……”
“三万斛幽珠。”
云娘子笑说:“三万斛幽珠,小郎君得筹三百!”
她话还没说完,下面竞价的人就有开始了,若非修士,普通凡人绝对记不下如此疯狂的竞价。
台下的赌客想要美人,更想要押注斗鬼场赌客们的金银。
若是输了,他们可是两手空空,血本无归。
沉没成本越来越高,他们不想自己砸的钱打水漂,只会越砸越多。
云娘子笑得合不拢嘴。
没有谁在意被竞拍的美人愿不愿意。
那些笑声、吼声、骂声飘入喻连耳中,隔了一层水雾一样。
榻上铺着丝绸的垫子柔软无比,散发着诱人的浓香,那香味儿每吸入一点,他身体就燥热虚弱一分。
喻连视线都是虚幻而模糊的,台下那些赌客狂热的模样,在他眼中扭曲变形。
他被抓来迎仙楼后,意识就一直是昏沉的。
云娘子逼他吃了很多药,说那些药会慢慢改造他的灵魂体,让他尽快适应往后在迎仙楼里的生活。
还说,等拍卖会后,她会好好调教他两年,再让他出台。
她又说,在迎仙楼里不愁吃穿,不缺金银,只要他好好的不闹腾,他想要的一切,自有恩客双手捧到他面前,只求他一笑。
她说了很多很多,威逼利诱,喻连没有力气,回应她的只有一口口水。
他甚至想办法杀了看守他的两个鬼修,即将出逃的时候,又被抓了回来——就在刚刚。
这也是云娘子在赌局开始前来迟的原因。
云娘子本来不想给他灌药的,她认为喻连身上那股反抗的劲儿,更能激起台下赌客的激情。
不过出乎她意料,就算是灌了药,台下赌客的激情也不见减少。
大部分赌客都选择了连资竞拍,先赢了其他赌客再说。至于他们这些胜者,谁第一个射进喻连体内,那就是他们内部商量的事了。
喻连不清楚自他被抓来后,外面过去了几天。
他想杀光下面的赌客,他更恐慌哥哥从斗鬼场出来后,没有在家里看见他,反而在迎仙楼看见他。
那时候该怎么办?
哥哥会疯的。
阿狗已经疯了。
迎仙楼的水幕里,赌客竞拍叫价的声音疯狂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犹如一头发狂的野兽,拳下鲜血飞溅。那狂暴厮杀的血腥暴力让看台上的看客们激动高呼。
“杀!”
“杀!”
“杀死他们!”
排山倒海的吼声响彻斗鬼台上空。
斗鬼台周围四位筑基鬼修压阵,冲是冲不出去的,阿狗只能拼命打,玩命打。他嘶吼泣血的声音和血红的双眼,落入看客们眼中,成了他们赢得赌局的可能。
阿狗越疯,他们就越能赢。
他们恨不得阿狗爆发彻底疯癫,让他们赢得赌局,之后再拿着迎来的钱去玩他弟弟。
想想就十分愉悦。
十筹、一百筹、五百筹……一千二百筹!
赢一场十筹,杀一局十筹,台下比斗的修士被阿狗杀了六十个,得到的总筹数已经来到了一千二百筹。
而迎仙楼拍卖数已经来到了十一万三千斛幽珠,短短半日,已经逼近迎仙楼历史拍卖价最高的花魁了!
眼见拍卖喊价的频次降低,云娘子抬手一挥,和斗鬼场那边如出一辙的水幕出现了。
云娘子似乎很可惜:“诸位,斗鬼台那边的总筹数已经超过我们了。小郎君的哥哥很拼命呢,看来是死也不愿意让自己弟弟被诸位拍下了。”
这就是云娘子没有一开始就展开水幕的原因。
竞拍是有疲软期的,疲软期的时候,需要一些刺激,重新激发大家的激情。
水幕里血腥的厮杀、吼声和暴力带来的沸腾,霎时点燃了拍卖台下。
“嚯!那紫瞳的小子这么能打?”
“看来和他弟弟的感情是真深,这种情深真让人厌烦。”
“啧,这么疯,看来斗鬼场那边的赢面也不小。”
两边水幕边上的总筹数你追我赶,疯狂跳动。
喻连昏沉的大脑捕捉到了和阿狗有关的关键词,一点点清醒过来,无焦距的视线凝聚,投向水幕里。
那满脸鲜血的紫瞳少年让他瞳孔无意识扩散了一圈。
喻连的眼也被那血色染红了似的,“哥哥。”
此时此刻,他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徐正天的算计,明白了是斗鬼场和迎仙楼联起手来,想要榨干他们身上最后一滴血,然后把他们兄弟剥皮拆骨,彻底吞掉。
阿狗拳下飞溅的鲜血和骨骼碎裂的声音如此清晰。
“哥哥……”
喻连声音很轻很轻,可水幕里的阿狗立刻望了过来。
时间仿佛有一刹静止了。
两人隔着狂欢的赌局,望着对方的脸。
可阿狗嘴唇一动,说了什么,立刻就重新陷入厮杀之中。
泪水划过喻连的两腮。
喻连看清了,阿狗说的是:“别怕,哥哥在。”
喻连不怕台下的赌客,不怕死,他怕的是阿狗出事。
相伴十余载,他清楚哥哥的极限在哪里,可哥哥绝不会停下,这场赌局,他们分明是逼着哥哥去死。
又过了半日,百人车轮战的对手已经被阿狗杀光。
他拿到了这张对战里最高的筹数,两千筹。可喻连的筹数是两千两百三十筹,拍卖数额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二万三千斛幽珠!
斗鬼台上,徐正天挑眉说:“看来竞价很白热化,紫瞳,你可以选择加人,继续战斗。是继续,还是放弃?”
阿狗汗珠滴落,半跪在地:“继续。”
徐正天挥手,又是百名修士入场。
阿狗直接冲下了比斗台,与对手混战厮杀在了一处。斗鬼场看不出时间流逝,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不知道和他对战的修士换了多少批,他眼里只有跳动的筹数。
他手骨碎了,肩胛骨断了,肋骨粉碎,挥出去的力道不断减弱。
斗鬼场的总筹数和迎仙楼始终焦灼,相差无几。
阿狗被捶到地上,脊梁骨发出咔嚓一声碎响,他大脑空白片刻,所有声音顷刻远离。
趴在地上的紫瞳少年浑身发抖,无意识抽搐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上的少年挣扎了起来。
他不能死。
他不能昏过去。
他不能……
那不满的、沸腾的斥责辱骂重新淹没了阿狗的感官:
“起来啊!”
“滚起来!给老子继续杀!”
“再不起来,等哥几个去迎仙楼,把幽珠塞你弟弟**里,狗娘养的,站起来!”
赌局的时间还有三炷香就结束了,怪不得他们如此着急。
“实在没力气就自爆啊!”
阿狗实力不到筑基,就算自爆杀伤力也不大,但最后关头了,能杀几个杀几个。
喻连的竞拍价格已经来到了五十三万六千斛幽珠。比迎仙楼最高的记录还翻了一倍多。
美人榻上。
喻连往上爬了一下,如此简单的动作,花了他许久。
他头悬离了美人榻,闻不到丝绸上令人骨头发软的浓香了,他牙齿深深嵌入自己手腕,撕咬着自己的手筋,血色淋漓。
“云娘子!”台下有赌客惊呼。
云娘子眯起眼,并指一点,绯色轻纱化作细绳,缠上了喻连的手腕,直接将他从美人榻上吊了起来。
“真是烈性。”
喻连脚尖堪堪碰到地面,他偏头吐出嘴里的血,哑声说:“我哥不能死,这是底线。他若是死了,你就算把我扣在这里,我也会想方设法的跟他一起死。”
台下的赌客道:“云娘子,对小郎君温柔一些,伤到他我们可心疼得很 。”
云娘子才不舍得伤喻连,擦着一点皮她都心疼,这可是金子打的人,金贵着呢。
她哄道:“你哥不会死的,徐正天看着呢。”
竞拍价格堪堪超过斗鬼场就停了下来,暂时领先的是连资竞拍的五名权贵鬼修。
斗鬼场那边的看客唉声叹气,眼见阿狗濒死,便对着水幕喊:“待会儿水幕就不要关了吧。”
“好歹出了这么钱,你们吃肉,让我们喝点汤。”
他们想通过水幕看喻连被凌辱的过程。
云娘子故作犹豫:“这不太好吧,台下的看官花了那么多幽珠,怎么会愿意和你们分享呢?”
斗鬼场看客:“我们愿意出钱看。”
收到这次赌局邀请的修士,都不差钱。
云娘子看向台下拍下喻连的赌客,笑吟吟:“那就要看你们五位愿不愿意了。愿意的话,诸位也可以得到一些金钱回馈。”
这倒是出现了分歧,有修士说一个玩意儿罢了,他们爽完还能赚一些钱回来,岂不是美哉?
还有修士说他们难道差这点钱?让斗鬼场那些看客把他们当成野兽围观,很好看?
徐正天佯装不悦:“云娘子,时间还没结束呢。”
云娘子:“紫瞳还能爬得起来吗?”
说实在的,她真是惊讶了,没想到竞拍价格会飙升到这个数值,更没想到阿狗连筑基都不到,能硬杀那么多的修士。
这样的人太恐怖,成长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阿狗趴在一滩血里,脖颈上挂着的紫黑色小球也随他浸在血泊中。
他指尖死死扣住地面,勉强撑起来了一掌之距,手骨咔嚓一声响,他再次摔了下去,脸贴在地面,涣散的双眼直直望向水幕。
小莲花。
小莲花……
喻连低着头没有看他。
他脖子上还挂着店铺的小印章,云娘子是想给他扔了的,但为了安抚他的情绪,勉为其难留了下来。
刻着小莲花的印章晃到了喻连眼前。
它代表着他和哥哥近在咫尺的、拼命了十余载才得到的向往的日子。
近在咫尺,可他双手被吊住,怎么也抓不住这印章。
喻连颤声说:“哥哥,我还是没想好我们的店要卖什么。”
现在说起来这话很不合时宜。
但这不合时宜的话,喻连也不是同那些恶心的人说的。
“我一开始想卖花,幽冥裂隙很少有花,但是供货源肯定不好找,我怕我们又被骗……我又想,你不喜欢无聊,我们两个身手不错,那我们可以开一个打手雇佣店。”
“一开始,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但以后壮大了,肯定能赚很多钱,这样,你也不会无聊。”
“可是开打手店,我怕你再受伤。”
就和现在一样。
那么多血,哥哥得多疼。
喻连眼前模糊一瞬,泪珠擦着印章的边缘落下。
“所以我反复纠结,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他压住声音里的哽咽,拼命挤出眼眶里的泪水后,才抬起眼,对着水幕里濒死的阿狗笑了笑。
“哥,这个任务太难,我想不出来了,等你离开斗鬼场后,你帮我想吧。”
他是给阿狗找点事做,他无法接受这种侮辱,他想死了,可是他怕阿狗活不下去。
阿狗听懂了,浑身骨骼被碾碎的痛都抵不上这几句话让他窒息。
他朝着水幕的方向爬了下:“小莲花……”
迎仙楼二楼的厢房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一道玄衣人影撩开厢房的垂帘,站在栏杆旁,他看向喻连:“倒真是两个有情有义的少年。”
云娘子抬头望去,立马肃然:“拜见公子。”
玄衣人影声音温雅:“有情有义之人不该被如此羞辱。既然他哥哥紫瞳已无战力,拍卖也即将结束,水幕,就关了吧。”
他瞥向的是那几个拍下喻连初夜的权贵,他们的争论已经从等会儿凌辱喻连的时候到底要不要开水幕,变成怎么凌辱了。
云娘子:“自然,都听您的。”
斗鬼场的徐正天也垂首行礼,随后散去了水幕。
最后一炷香还剩下半个指节的长度没有燃尽,斗鬼场一部分看客还在咒骂阿狗,另一部分已经哀叹起来了:“后悔了,早知道去迎仙楼那边押注了。不管输赢,好歹有美人看。”
“连资五个人呢,那小郎君能受得了吗?”
有看客哼笑:“受不受得了,人家都能玩得到。”
“还记得上个花魁么?被鬼王带走后,没过几天就死了。小郎君这幅相貌,鬼王说不准也会看上,到时候还有我们什么事儿?”
“就算鬼王看不上,小郎君这次接客后,下次就要等两年后了。云娘子培养花魁的手段很了得。等他开台接客,轮到我们的时候,说不准那小郎君已经变成离了男人活不了的淫兽了。”
“啧,那有什么意思?我还是更喜欢烈性点的。”
他们嘴里讨论侮辱的,是阿狗放在心里十余年的弟弟,是在他心里扎了根的小莲花。
没谁在意他这个在斗鬼台上濒死的哥哥。
一滴清泪横着划过阿狗的鼻梁,让血色染的浑浊。
他盯着那逐渐缩短的香烛,想着喻连方才的笑脸,胸膛短促起伏着,发出浑哑的低泣抽噎。
一旦赌局结束,小莲花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他和小莲花要的东西很少,很简单,为什么偏偏就得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极端的杀戮欲充斥在他灵魂深处。
他想把幽冥裂隙所有的鬼修全部杀光。这里的鬼都是外面来的,那外面的仙道、鬼道、人道也全都该灭杀。
他要把这个世间所有的生灵都屠杀殆尽。
全都该死。
……全都,该死。
阿狗瞳仁深处弥漫起神秘的幽光。
血泊里的紫黑色小球亮起微光,如墨一样能量从小球里流淌出来,涌入阿狗的身体。
他浑身气势节节攀升,碎裂的骨骼发出咔咔声。
筑基初期、筑基中期、筑基后期……半步元丹!
喧哗吵闹的声音渐渐停了。
最后全场皆静。
所有看客都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那趴在血泊里的紫瞳少年。
半步元丹……?
幽冥裂隙里,只有鬼王才是元丹境!
阿狗低着头,手脚撑着地面,缓慢爬了起来,眼泪从他血红的眼眶中激落。抬眼的瞬间,那双残酷兽瞳展露无疑,暴怒和杀意席卷全场!
那是一声混合着兽吼、失去理智的怒啸:“我、要、杀了你们——!”
只一息的功夫,台下所有修士全数丧命!狂暴的攻击杀向看台,看客们戏谑残忍的面孔化作惊惧。
旋即,尖叫声此起彼伏。
什么筹数,什么水幕,什么美人,都不如此刻逃命重要!
“快跑啊!那小子不是正常鬼!”
“该死的徐正天,为什么要给我送邀请函?”
徐正天也处于呆滞状态,他本来打算把阿狗抓住关起来的,可他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个走向。
斗鬼场的筹数疯狂上涨,他下意识看了眼倒计时的香烛。
最后一炷香在此时彻底熄灭,赌局结束。
整个斗鬼场化作血腥屠杀的绞肉机,那紫瞳少年在一片血雾之中,化作紫色的巨兽,疯了一样朝着迎仙楼奔去!
第129章 千年之前(9)
斗鬼场的水幕关闭,所以迎仙楼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更不知道斗鬼场经过那一番屠杀,筹数已经飙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他们只以为自己赢得了赌局。
台上的花魁已经不在了,只余下花魁咬断手筋之时零星洒落的凄然血色,台下的赌客们还在回味。
云娘子招呼着楼里的姑娘公子下来,“别光顾着想小郎君呀,咱们这里其他美人儿也别有风味。”
“诸位赢了钱,也该好好快活一番不是?”
赌客:“这些庸脂俗粉,能跟小郎君比?”
云娘子:“那自然是比不得的,但这些美人儿都乖得很,诸位客官想让他们扮成谁,他们就扮成谁。学不出神韵,但学个两三分相似,也能解了客官们的遗憾不是?”
学谁?自然是学小郎君。
赌客们这才注意到,这群下来的姑娘公子们,穿着的是和喻连身上很相似的浅白色宽衫,若是遮着脸,倒也勉强可以把他们当成小郎君。
当下就有不少赌客意动了:“云娘子真是会做生意。”
云娘子笑着抬抬手。
公子姑娘们立刻盈盈上前,揽着赌客们的胳膊,一叠声的叫着“哥哥”“郎君”“公子”。
有个赌客大笑:“可别叫我哥哥,小郎君听见这个称呼,多伤心呢。”
旁边的赌客意味不明:“叫哥哥又如何?说不准对比我们,小郎君更想让哥哥操他。”
“往后小郎君在这里挂牌,那紫瞳想来看他,还得花钱当弟弟的恩客。钱都花了,不得——”
楼里的赌客们静了一瞬,继而哄堂大笑。
“唉,可惜水幕关了,不然真想看看小郎君哥哥的脸色,肯定很好看。”
就算赌局结束,就算亲自踏碎了鬼城里那份难得的真情,他们也依旧没有停下,恶意揣摩侮辱着那对少年兄弟。
下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迎仙楼的大门应声而碎。
紫色巨兽的影子犹如飓风冲入了一楼厅中,血腥和杀气霎时弥漫,刚才大笑的赌客们在大笑中身体炸成了粉末。
楼里的公子姑娘们尖叫一片,纷纷寻找能躲藏的地方。
那紫色巨兽化成人形,满脸满身血的阿狗恍如地狱里杀出来的修罗,他掐住了云娘子的脖子,“小莲花,在哪儿?”
云娘子脸色涨的青紫,惊惧无比,双手死死掰住阿狗的手,窒息道:“你、你呃、你……”
阿狗:“我弟弟在哪儿。”
云娘子说不出话,颤抖的指向三楼某间紧闭的厢房。
阿狗一把甩开她,瞬移出现在厢房前。
那紧闭的门恍若幽深旋转的地狱之门,阿狗挥散了厢房外的隔音罩,发颤的手按在了门上。
来得及的。
一定来得及的。
他半点时间都没耽搁,来的已经很快了。
这些念头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阿狗瞬移来到这儿半秒都没停,掌心一推——
一股掩藏在熏香之下的淡淡腥膻味儿扑鼻而来。
压抑喘息和微弱哭声钻入了阿狗的耳中,修士们几道哼笑从昏暗的帘幔内传了出来:“好了吧你,让开,一边去。”
“哪那么快?”
“还有力气哭?”
于是那微弱哭声也没了,过了会儿,那修士说:“好了。哥几个花钱买了个哑巴么?说话,怎么不说谢谢?”
那声音呛了一下,嗓音已经沙哑到听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低弱道:“谢谢……”
啪地一声响:“谢谁呢?”
美人语气又带了哭腔:“谢谢…哥哥。”
“哥哥……”
哥哥。
阿狗的紫瞳彻底变成血红色,理智轰然崩断,他五指虚抓,抓出榻上除了美人之外的几个修士,狠狠砸在墙上!
那些恩客只来得及骂出几句脏话。
阿狗抬手。
下一刻,幻化出来的剑影狠狠刺入这些恩客的两条胳膊三条腿。
极致凄厉的惨叫声冲破云霄。
阿狗恍若未闻,他的腿却跟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面皮无意识抽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垂落的帘幔。
他在惨叫声里踉跄往前走了几步。
帘幔里又传来一句呢喃茫然的:“哥……?”
这声哥逐渐变成尖锐的耳鸣声,阿狗恍如真成了被人抽了筋的狗,心脏碎成了千万片,他手软脚软的跪在了地上,双臂肌肉抽搐发抖,眼圈极红。
怎么可能呢?
他来得已经很快了,他路上耽搁时间了吗?是不是他大脑不清醒,以为自己来的很快,实则很慢很慢?
还是说这其实是一场噩梦,等他醒来,就会发现小莲花依然睡在距离他三步之远的屏风后面。
阿狗掌心捂住自己的脸。
周围一切给他一种真实又虚幻之感,“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那真的在哪儿呢?什么是真的?
小莲花……
小莲花。
“啊啊啊啊——!”
少年死死抓住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绝望悲怒的嘶吼。
紫色风暴从他识海、丹田里卷出,幽冥裂隙天空紫云聚集,恐怖的灭世气息充斥在天地之间。
阿狗的气势再度暴涨,零星碎片划过他的脑海。
在那模糊的、零散的记忆碎片里,他看见了一道巨大的蛇影,蛇尾贪婪的圈着个很熟悉的影子。
阿狗拼命拨开雾气想要看清那个影子,云雾散去之后,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具和蛇纠缠在一起的身躯、一双含着恨意、怨毒的通红双眼。
那双眼里的恨和怨是如此浓烈,震得阿狗大脑一片空白,不敢再往前。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道急切的声音,好似从天边传来。
“哥——!”
“哥,我没事,那是楼里的公子,不是我。”
“哥哥你醒醒,我真的没事……”
阿狗愣愣抬头,看见了同样通红的一双眼,这双眼和那个被蛇尾缠住的影子如此相似。
但这双眼里面没有恨和怨,只有心疼和难过。
阿狗恍惚说:“小莲花……?”
喻连还是那一身拍卖时穿的浅白宽衫,虚弱地扶着门框站着,他望着紫色风暴中央神色绝望木然的阿狗,坚定地朝着他走过去。
狂乱的风暴堪称温驯地避开了喻连,半分也没有伤到他。
喻连很顺利的来到了风暴中央。
他跪在阿狗面前,阿狗呆呆的看着他。
喻连朝他笑了下,先是温柔擦去阿狗脸上的血痕和泪痕,而后直起腰,抱住了阿狗的脑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
“哥哥不怕,小莲花好好的在这儿。”
“哥,我很好,你不要怕,不要怕……”
一盏茶前。
云娘子差人抬着喻连进了厢房,喻连刚一沾床,就蜷缩着身体往里缩,他年纪不大,往里藏的时候显得更小了,看起来又凶又可怜。
就在最后赌局结束之前,那位玄衣男子叫价了一百万幽珠,拍下了他。
他是不必面对那五个赌客了,可面对一个也没好到哪里去。
玄衣男子站在了床边:“藏这么靠里,不太礼貌吧。”
喻连眼圈依旧是红的,一字不吭。
玄衣男子温和一笑:“介绍一下,我叫遇河,家住城西。有没有兴趣跟我回家?”
听到这个名字,喻连一惊。
遇河——这个名字在鬼城里如雷贯耳。
他是鬼城里三大鬼王之一!
遇河:“我在鬼城有些话语权,你若跟我回家的话,我可以把你哥哥也带出来。”
鬼王在鬼城岂是‘有些话语权’?
他开了口,斗鬼场和迎仙楼要是不想死,就得恭恭敬敬八抬大轿把他要的人送到城西。
但在这里活了十一年,喻连可不信真的有鬼会如此好心。
喻连:“你想干什么?”
遇河:“不愿意看见有情有义的兄弟落得这般下场而已。今天一天你的时间都是我的,你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考虑。”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不久,外面就传来巨响,狂风卷进来血腥气,紧接着就是一声绝望的吼声。
喻连脸色瞬间变了:“……是哥哥。”
遇河推开窗户,见那紫色风暴笼罩了迎仙楼,目光顿时凝重起来。
“元丹境界修士自爆前兆么……为何这么恐怖?”遇河喃喃,“你哥是元丹境修士?”
喻连下床,扶着桌椅墙壁往外走,叮叮咣咣碰掉了一地东西。遇河快步过来扶住他:“你现在去找他?会死的,很危险。”
“他不会伤我的。”
“万一呢?”
喻连侧头看了他一眼,平静而偏执:“哥哥和弟弟,就该死在一起。”
他一进阿狗误入的厢房,看清里面场景后,就大致猜到阿狗误会了。
喻连抚着阿狗的后背,又说了一遍。
“哥哥,我在这儿呢。”
许久之后。
阿狗崩溃的情绪缓缓归拢,意识从混乱的未知处飘到了地面,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癫乱的紫瞳慢慢浮起微弱神采。
阿狗鼻尖埋入喻连胸膛,轻轻嗅着刻入血肉的熟悉的气息,声音嘶哑如同野兽:“小莲花。”
“是我。”
喻连指尖插入阿狗脑后的发丝里,轻柔地往下顺了顺。
“哥,你怎么这么笨蛋,连找房间都能找错。”
阿狗缓慢眨了下眼睛,双臂紧紧环住喻连,身上的血染红了喻连的宽衫,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眼前人揉碎在他的身体里。
肩膀被勒得很疼。
喻连却感到了和小时候一样的安全感。
阿狗的肩头发抖轻颤,一个字也说不出,低低的泣音哽咽后怕。
迎仙楼上空,狂暴的紫色漩涡一点一点收回了,街道两侧、迎仙楼内,一片被飓风刮过的可怖惨状。
遇河轻轻舒了口气,望向厢房内连惨叫都不敢了的几个恩客、吓成了鹌鹑的小馆。
以及,可怜相拥的两个少年。
他道:“两位,先去干净的厢房缓一缓吧。”
阿狗冰冷的眼珠斜视过来。
那是野兽在应激状态下的攻击姿势。
遇河双手举起,往后退了一步,转而对喻连道:“小郎君,你哥哥显然需要个安静的地方休息、疗伤。”
喻连:“哥,我不太舒服,我们换个地方。”
阿狗现在只能听得进他说的话,闻言力道立马松了些。
喻连也稍微退开了一点,他看出哥哥现在状态不好,便省略其他安抚措辞,直接用命令的语气道:“抱我起来,去一间干净厢房。”
又过片刻,阿狗嗯了声,沉默地抱着喻连从遇河身边跨了过去。
他们去了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无人厢房。
遇河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眯起眼。
少顷,他抬脚跟了上去-
厢房内。
阿狗把喻连放在榻上,视线一刻也未从他身上离开。
或许是这里是个封闭空间,且只有他们两个,阿狗没有那么紧绷了,他蹲在喻连面前,将他上下检查了一遍。
“有受伤吗?什么时候被抓过来的?他们有没有对你干什么?有没有伤你?”
“你离开两三日后云娘子就把我抓来了,她给我喂了很多药,应该是迷乱神志的药,所以我一直都不太清醒。至于其他的……没有,都没有。”
阿狗直勾勾盯着他瞧,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
他的眼瞳不是平时的圆润,而是兽形未退的兽瞳,看久了有些渗人。
喻连舔了下干涩的唇,体内一阵一阵的燥热烧得他浑身虚汗。
“哥,你不信我?”
阿狗:“信。”
“真没骗你,”喻连捏了下阿狗的脸,“你实力怎么回事?”
阿狗:“回去再说。”
他已经踏入半步元丹,实力只在三大鬼王之下。迎仙楼留不住喻连,所以他才能说‘回去再说’这四个字。
如果他还在练气,今天连迎仙楼的大门都走不到,更别提带走喻连。
这种层级的青楼,厢房里一般都有伤药,阿狗翻了出来,涂在喻连手腕上。
“下次不准咬自己。”
涂着涂着,他觉得不太对劲儿,因为喻连在轻微发抖。
喻连的额发全都叫汗水浸湿了,黏腻的贴在脸颊上,颧骨泛着红,唇是缺少滋润的干枯浅红。
阿狗涂药动作停了:“很疼?”
叩叩叩——
遇河靠在门边,屈指敲了敲:“不是,是你弟弟被云娘子喂了药,再不给他解了药性,恐怕会有所妨碍。”
阿狗霎时警惕起来,喻连扯了下他:“哥,没事的。”
阿狗转过头来,摸了摸喻连发烫的脸:“刚才怎么不说。”
他手指粗粝,刮过脸颊带起一阵颤栗。
喻连眼睑微垂,躲了一下,声音极小:“应该就是那种药,我能压得住,过了劲儿就好了。”
“云娘子调教花魁的药很多都没有解药,在鬼城很有名气,光靠忍是忍不过去的。”遇河好心提醒,“最合适的方法显然就是找个姑娘公子,帮你弟弟解决一下。”
阿狗:“他才十六岁。”
遇河不解:“多少人十六岁都有孩子了,这也不小了,总比憋坏了好。”
阿狗手指攥紧,眉头紧紧蹙起。
喻连又舔了下唇:“我也没有很难受,可以忍过去的。”
他左手拇指的指甲挨个碾压过其余手指的指腹,阿狗知道,这是小莲花忍受不适之时的小动作,碾压的力道越大,就代表他越难受。
阿狗不由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杀云娘子。
他摸了摸喻连的头:“等哥哥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阿狗走之前关了门,把遇河也关在了外面。
喻连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猜测应该是哥哥设了隔音罩和防护罩。
他轻轻呼了口气,强撑着支起来的身体趴在了榻上,口鼻里呼出的热气黏到了他自己的胳膊上。
他忍不住扯过旁边的被褥,双腿夹着,合拢并紧。
喻连鼻尖全都是细密的小汗珠,他本想咬自己的手腕,又怕待会儿哥哥进来看见,便咬住了被褥一角。
好难熬。
喻连意识迷离,随着喉结滚动,他吞含的被褥越来越多,口腔里本来就不多的水分全都浸到了棉被里。
干涸的唇瓣裂开,渗出一点血色。
越来越难受了。
恍惚间,他听见门开了,一阵冷风刮了进来。
阿狗端着个托盘,面色极其难看,反复深呼吸数次,才跨进门来,转身一脚把门踢上,关严实。
喻连眼睫都是湿的,他眨了下眼:“哥?药性很难解吗。”
阿狗平复下心情,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边。
托盘里是一盒药膏,和两个琉璃支架,支架上架着个一指粗两指长的椭圆玉柱。
阿狗心里不知在想什么,面上是很沉稳的:“有些复杂。但要把药性暂时压下,就需要把这个涂满药,送进去。”
喻连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懵:“送哪里去?”
阿狗说了两个字。
喻连愣了愣,半晌才道:“哦、哦……”
“能接受吗?”
“……这算是治病,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阿狗不着痕迹擦去掌心的汗,拧开药膏罐子,戴上薄膜手套,挖了一大块药膏,涂在了支架架着的玉器上。
涂抹药膏的声音细微却难以忽视。
喻连视线几乎无法从阿狗手指尖挪开,他呼出一口更加灼热的气,耳尖也跟着发烫。
药膏化开后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坠滴下来,落在了托盘上。
这药已经足够多了,阿狗停了手,嗓音微哑:
“要我帮忙把它送进去吗?”
第130章 千年之前(10)
喻连看着阿狗无声紧绷的脸颊。
他忽而伸手,在阿狗额间抹了一下:“你出了好多汗。我还没看你身上的伤口,很疼吗?”
“修为突破的时候,严重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哥,你是在不好意思吗?”
“……”
喻连有时候很难猜,所以阿狗并不是每一次都能猜到喻连的心思。
就比如这一次,他不知道喻连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阿狗额角又有一滴汗往下滑落,喻连湿热的指尖虚虚抬起,随着这滴汗一起往下描摹阿狗的面部轮廓。
最后他指尖停住,往前一接,汗水滴到了他的指腹,而后又从他指腹坠下,溅落到了床褥上被他含湿的一角。
阿狗喉咙发干,喉结微滚。
“我只是在生气,若非算计,你不必经历这些。”阿狗解释,他看着那玉器,“而且用这个,也是折辱。”
他恨不得把云娘子和徐正天千刀万剐。
“哥,我们都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在你面前这样,不是折辱。”喻连微微一笑,“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好了。”
是啊,已经很好了。
起码不是最坏的结果。
阿狗:“你要是没力气,我可以帮你。”
喻连:“我可以的,我自己来。”
他伸手去拿支架上的玉器,阿狗说了句等等。
他脱下沾满了药膏的薄膜手套,取过一旁搭在水盆边缘的湿帕子,拧了拧,擦净了喻连的手指:“你手上沾了我的汗,弄到玉器药膏上,再送进体内……不干净。”
微凉的棉布仔仔细细擦过每一寸指节,残留在皮肤上的水汽带走些许燥热。
擦完喻连最后一根手指,阿狗准备撤开了,喻连却有些贪凉,脸颊追过来靠上去,在湿凉棉布上蹭了蹭。
阿狗垂眼,也擦了擦他脸上的细汗。
喻连半阖着眼睛,颧骨和眉梢一片烧红,瞳孔在又一轮上涌的药性里微微失神,张嘴吐出的热气和那凉涔涔的水汽纠缠,黏在阿狗皮肤的细小绒毛上。
“哥,你要不然给我擦擦身体吧,用水、用酒也好。我好热。”
“上完药再擦,一起清洗。”
阿狗把托盘往喻连手边推了推,而后起身,解开了榻两侧挂起来的幔帐。
轻纱一样的幔帐垂落,挡住了他们彼此的神色。
喻连轻轻抬眼。
“哥,你守着我。”
“好。”
阿狗背过身去,站在了离喻连三步远的位置。
灯火昏昏,阿狗的影子投在墙上,也零星落入深棕色镂空的幔帐里。
喻连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背影,手指落在幔帐上,无声勾勒。
他的目光融化成了丝丝流淌的柔软水流,某种青涩的、懵懂的情愫在静谧中缓慢滋长发酵。
“哥,我开始了。”
“……嗯。”
侧躺在榻上的少年握住了那细长的玉,上面融化的药膏太滑了,险些从他手里滑出去。
阿狗很想屏蔽听觉,可是又怕喻连弄岔了伤到自己。
煎熬。
他心里蹦出这两个字。
阿狗看着自己的掌心,略微出神。
两个月前,他做了一个很清晰很不堪的梦,从那之后,他就对小莲花有了那种下流的反应。
甚至有一次醒来,他就抵在小莲花身后。
他亵裤之前,和小莲花亵裤之后,全都脏了。
他趁着小莲花还没醒,给他换了身一样的寝衣,随后快速把‘罪证’处理了干净。
从那之后,他就跟小莲花分床睡了。
喻连见过下九流的场景,阿狗只会见的更多。
他的伦理、道德观念天生就很淡薄,现在依然是。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会在小莲花面前伪装、收敛。
十几年来,小莲花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
小莲花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喻连曾用很嫌恶很厌烦的神色,骂那些对他有肮脏念头的看客:“一点也不尊重人,恶心死了。”
不知为何,阿狗对这句话记得格外清楚。
所以在他发现自己身体对小莲花有欲望后,第一反应是掩藏起来。
小莲花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全身心信任,如果知道他对他抱有肮脏念头,还会认他当哥哥吗。
他厌烦起了自己野兽的身份,因为只有野兽才会无所谓伦理,无视人和人之间的情谊,对一起长大的弟弟有如此直白的欲望。
他和那些觊觎小莲花的赌客、看客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不是兽类,是不是就不会如此?
“嗯……好滑。”
小莲花的声音暗哑许多:“哥哥,这玉器还有更细一点的吗。”
阿狗:“我挑了很久,已经是最细最小的了。”
他比过,只有他食指的圈围。
幔帐里的人似乎屡试不成,呼吸声都带了焦躁,阿狗也不由得焦躁起来。
他反复掐着自己虎口,想回头又生生止住了。
“小莲花,我去帮你吧。”
喻连没应声。
少顷,阿狗听见一声含痛的长吟。
阿狗瞳孔一缩,瞬间转过身快步过去,扯开幔帐的那刹,一片极致青涩糜艳的景色冲入眸中。
“……”
喻连呼吸还没平定,他双腿曲起横平,一只手越过耻骨肌,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或者说他没力气收回来。
股薄肌和股内肌收缩舒张。
涣散的水瞳毫无焦距,已然是一副精疲力尽的瘫软模样。
他稍微转了下眼珠,“……哥,我好了。”
阿狗猛地放下幔帐,捂住了自己发痒的鼻子。
“我、我去给你换盆新水。”
他端着水盆狼狈背过身去,汹涌的鼻血止都止不住,滴滴答答落在水盆里,浑身大大小小的伤随着晋升差不多都好了,没想到在自己弟弟这儿遭受到了重击。
阿狗关上门,匆匆而去。
迎仙楼里所有的小倌和姑娘们都被关在自己厢房内,赌客有一个算一个全让阿狗吊在了迎仙楼外。
云娘子则绑在了三楼台柱子上。
遇河在旁边看着她。
阿狗端着水盆路过他们。
遇河叫住他
阿狗捂着鼻子看他。
遇河:“……呃。”
阿狗解释:“晋升太快,七窍流血。”
遇河:“只流了鼻血吗?”
阿狗:“其他的窍还没开始流。”
“………”
遇河一时不知道接什么,看着阿狗匆匆离去,洗干净脸后,又端着盆新水匆匆回来,才想起自己要问的话:“紫瞳小兄弟,你弟弟如何了?”
阿狗:“还好。”
遇河:“那请小兄弟仔细想想我说的话——”
阿狗砰地关上了门。
他端着水盆背靠着门,定了定神,沉稳地来到床前,撩开幔帐:“我在水盆里兑了点酒,给你擦擦身体,能散热。”
喻连已经不似刚才那么难受了,闻言点头:“好。”
他安心的把自己交给了哥哥照顾。
阿狗褪下他的衣衫,浸湿的棉帕含着淡淡的酒香,擦过皮肤带来丝丝舒适凉意。
喻连:“哥,那个东西,什么时候弄出来?”
阿狗:“三天后。”
喻连音量提高:“三天?”
“云娘子给你下的药不止这一种。”阿狗重新洗了下帕子,想起云娘子说的话,眸底变得晦暗冷沉。
“吃下去后的两年内,那几种药物会潜移默化改造你的身体。小莲花,你应该听说过,迎仙楼西楼花魁和其他青楼的花魁不一样,那些不一样,都是云娘子用药调出来的。”
皮肤温度蒸发了酒气,喻连竟有点冷了,脸色发白。
他在斗鬼场的那些年,当然听那些看客、同僚说起过。
他们说迎仙楼西楼公子们虽然是男人,却很不一样,尤其是花魁。
历代花魁有的灼灼如盛世牡丹,有的冷清如傲雪寒梅,可他们离不开男人,表面再疏离再冰冷,身体也极度渴望着。
若身体感到快乐,就会产生令人迷醉的香气。
喻连听那些赌客们说过,如果技巧高超,玩好了,他们甚至会和哺乳期的女子一样泌乳。
喻连轻轻打了个哆嗦。
“哥,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别怕,不会。”
阿狗:“你放心,你含着那药三天,三天后,体内的药性就会被压下来,不会改造你的身体。”
喻连:“只是暂时性的?”
“两三年后,你体内的药性会彻底爆发一次,爆发完就没事了。”
这些事云娘子当然不会跟他讲,他刚才神志全无冲进迎仙楼的时候,那女人那么害怕,还故意给他指了错误的厢房。
她分明是想看他彻底崩溃,自爆当场。
若非小莲花过来唤醒他,他力量失控,现在不死也废。
云娘子不会跟他说实话,甚至想要用这件事拿捏他。
是那个叫遇河的鬼王帮了他一把,教了他搜魂之术,他才知道了解除药性的办法。
“那就好。”
喻连绷着的劲儿松了下去。
“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不了主,实在是太可怕了。哥,要是我真成了那样,你就杀了我吧。”
阿狗擦拭他身体的手顿住,“你让我杀你?”
“我知道自己的性子,真到那时,你不杀我,我也不愿意活了。所以,”喻连确认道,“哥,你真的没有骗我,两三年后,药性解了我就没事了,对吧。”
阿狗认真道:“没有骗你。”
“但是,就算你变成了那样,我也不会杀你,更不会让你死。就算你再痛苦,也必须给我活下去。”
喻连愣了愣,立刻握住阿狗冰凉的手,安抚着笑说:“好了哥哥,我说错话了。”
“药不是能解吗?我又不会变成那样。我不寻死,会一直陪着你。”
阿狗手指沾了水,往他身上弹了弹:“下次再说让我杀你的话,我真生气了。”
喻连躲着水,连忙讨饶,一叠声叫好几次好哥哥。
阿狗这才勉强原谅他。
擦到后面的时候,他顿了顿,“……好像出来了一截。”
那浅淡的粉咬着玉色,周围都是化开药膏。
方才他慌忙端着水盆出去之前,有衣衫遮着,他看的朦朦胧胧并不真切,现在是真看清了。
他只能庆幸他的鼻血刚才流了个干净。
喻连撑起身看了看,曲起腿挡了一下,又觉得没必要,便直接敞开了,方便阿狗看得清晰。
他略微苦恼:“本来就没完全塞好,刚才你又用水洒我捉弄我,我一使劲儿,好像又出来了点。要不就这样吧。”
阿狗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万一药性吸收不够怎么办。”
万一因为没塞好,没完全治好怎么办。
这可是件大事。
喻连咬着唇,往里推了推,立刻龇牙咧嘴:“不行啊哥,真不行。”
“我来。”
阿狗擦了擦自己的手,两指摁住药物末端,努力放空自己的思绪,道:“我倒数三下。”
喻连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阿狗:“三——”
他用力一推!
“——!”
喻连小腿肚子都在打抖,深吸的那口气颤巍巍许久,才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
“哥,你真是……”
阿狗没有碰到喻连皮肤,可那玉器已经被体温暖热了,他缩回手,手指蜷在袖中捻了捻。
喻连缓了好一会儿才好了点。
“那我接下来三天,岂不是不能动了?”
“最好不要动。”
也行,回家后躺床上享受哥哥的伺候也不错。
“我把我们的家具都搬到店里去了,之后咱俩就在店里住吧。”
不料阿狗却摇了下头:“不,我们去城西。”
彻底解除药性当然不是上个药,等两三年后爆发这么简单,这期间喻连需要不少珍贵药材跟他体内的药性对冲,形成压制之势。
城东虽然富庶,可鬼城的三位鬼王和高阶修士都在城西,很多珍贵药材都只在城西流通。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很多都是喻连拿主意,阿狗把他的想法跟喻连仔细讲了一遍。
喻连抬起一条腿,方便阿狗擦散热的酒水。
他沉吟道:“是遇河鬼王建议你去的城西?”
阿狗:“嗯。”
喻连:“那你知道他花了一百万幽珠拍下我的事吗?”
阿狗脸色顿时冷了:“他拍了你?”
“他不像是对我感兴趣的样子,花大价钱拍下我,又不要我,想必是有别的东西吸引他。”
喻连沉思,“或许他原本想直接带我走,但没想到你出现了,还到达了半步元丹境界,所以他不敢直接动我,才建议我们去城西。这样他不管想干什么,都比较方便。”
“又或者他是因为哥你实力暴涨,对你也产生了兴趣。”
总归一定有目的。鬼城里没有一个鬼是慈善家,何况是鬼王。
喻连不好乱动,阿狗找来没穿过的新衣给他换上,一层套一层,裹得严严实实。
阿狗:“那我们就不去城西了?”
“先回家吧哥哥,我们再仔细商量下。”
喻连朝他伸出手。
阿狗很自然的把他横抱起来,“你拿主意,我听你的。”
喻连窝在他的怀里。
自他十四岁险些魂飞魄散后,在这些正经事上,哥哥就很少违背他的意思了。
他跟哥哥拼命这么多年,多少风风雨雨都熬过来了,连这次危机也顺利解除,可见上天其实是眷顾他们两个的。
城西么……
也不是不能去。
人家是鬼王,真想要图谋他们的话,那就算他们待在城东这儿,也无济于事。
走出迎仙楼的大门,喻连看见了楼外吊着的赌客们。
那些赌客连忙大声喊叫:
“求求你了小郎君!放了我们吧。”
“小郎君!你慈心的名号还是我们取的,你不能这样啊!我们只是来这里看热闹的。”
“看在我们给你捧场的份儿上,放了我们吧,求求你了……”
这些赌客也知道,求紫瞳没用,得小郎君开口才行。
喻连理都没理。
那凄惨的嚎叫让他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他晃了下腿:“哥,是你把他们挂上去的吗?一定要多挂他们几天。”
“你修为还会往上涨吗?要是你突破寻道、甚至是问劫,那我们岂不是在鬼城横着走?”
“横着走,躺着走,我八抬大轿抬着你走。”阿狗不悦的拍了下他的膝盖:“别乱动,收紧点儿,会掉出来。”
喻连:“……哦。”
他默默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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