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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近几日。

    幽冥禁宫的气压越来越低。

    落冥教主、副教主、各大坛主,全都夹着尾巴做人。

    寝宫内。

    喻连安安静静地靠在床边,像个被清洗干净的布娃娃,让抬手抬手,让躺下就躺下,是冥主想要的乖巧柔顺的模样。

    只是一点,他识海死寂,没有半分灵魂波动。

    不管冥主怎么调用七情六欲去刺激喻连的识海,都宛如石沉大海,激不起这这具身体任何反应。

    他简直厌烦极了喻连空洞人偶似的样子。

    他没想到喻连会变成这样——灵魂封闭。

    人体有七窍,灵魂也有七窍。人体七窍封闭,灵魂囚困其中。灵魂七窍封闭,便跟死了也没区别。

    他不想要这样的母亲。

    这两个多月来,冥主吃惯了美味的七情六欲,还有喻连极度崩溃下的臻品美味,已经十分上瘾,可如今连循序渐进的断奶过程都没有,就骤然撤了他吃饭的盘子。

    冥主心里的暴虐和冷戾一日胜过一日。

    他简直想杀了喻连,将他的灵魂从那副躯壳里挤出来,强行破开他封闭的灵魂七窍,再从他灵魂里挤压出那令他上瘾的甜蜜。

    ——这就是他在意喻连生死,但不怕喻连死亡的原因。

    人的七情六欲是从灵魂里产生的,纵然喻连躯壳消亡,他也可以永生永世锁住喻连的灵魂,将他囚困在自己身边。

    他没这样做不是不想。

    而是因为,他只要一靠近喻连的灵魂,喻连识海就会燃烧伴生之火,那烧不死别人也要烧死自己的架势,令他不敢贸然动手。

    这种情况,所有医师药修都没用。

    打不得骂不得,就得哄着,等喻连愿意从封闭里走出来。

    冥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失去掌控的烦躁和充斥在胸腔间的杀欲。

    他蹲在床边,耐着性子,用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说:“母亲,是我太贪食了。”

    冥主握住喻连微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母亲生气了对不对,我以后不吃那么多了。母亲,我好饿,你再喂我一点,我每天只吃一点……”说着说着,他嗅着喻连掌心和手腕上的浅香,又想起来了那美妙滋味,瞳孔不由得竖起,喉结微微滚动。

    蛇信子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贪婪地顺着喻连的手腕往上舔去,舔到了喻连唇边。

    这两个多月,喻连的身体被冥主调教出了条件反射,冥主又何尝不是闻到喻连身体的香气就开始垂涎——那是狗熟悉了进食的讯号。

    蛇信子化作人舌,伸进喻连唇中,喻连也乖乖地张开嘴,身体本能地愉悦回应着他,发出又轻又低的喘息。

    放在往常,冥主早就毫不客气的掀开喻连的寝衣——

    他就是故意的,他不给喻连别的衣服穿,只让他空空荡荡的穿着一件单衣,方便自己掀开就能随时食用。

    当然,母亲只穿这一件的时候,情绪里隐隐冒出的羞耻味道也很美味。

    可是现在。

    冥主从喻连唇上离开,略显粗暴地捏住了喻连的下巴。

    喻连唇微微张开,被吸咬的舌尖没来得及收回去,可怜地探出来了一截。

    他下巴被捏住,似乎是吃痛,双手抬起,握住了冥主的手腕,眼圈泛起了一点泪光。

    冥主下意识地一松手:“母亲……?母亲你哭了?”

    是母亲回来了吗?

    喻连低下了头,握着冥主的手,伸出舌尖,舔弄讨好着他的食指。而后蹙着眉,慢慢吞下第一节指节,第二节指节。

    冥主期待地等待半晌,依旧没嗅到他想要的情绪。

    那一瞬的惊喜落空,他抽出自己手指,扳住喻连的双肩,声音冷下去,一字一顿道:“我不是要这个。”

    喻连仰着头,墨发在身后晃动,毫无光亮的瞳孔寂静一片,呆呆地看着冥主。

    “………”

    片刻后,冥主卸了力道。

    他跟现在的喻连计较什么,他什么都听不见,感受不到,只余下了身体的本能。

    冥主双手捧住喻连的脸,他一点点凑近,鼻尖触碰喻连的脸颊,在他皮肤上轻嗅,他的食物就关在这具笼子里,而他像在笼子外嗅闻食物,吞咽口水的饥饿疯狗。

    喻连的气息勉强安抚了他的躁动。

    他呢喃道:“母亲,我知道你不喜欢吃**,也不喜欢舔,不管是人类的,还是蛇类的。我不逼你了,我以后都不要你那样了。”

    假的。

    “母亲,你回来吧,我再也不刺激你了。”

    假的。

    “你不喜欢蛇尾,我以后只用人身。”

    假的。

    “只要你恢复,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我不会把你囚禁在这里。”

    假的。

    都是假的。

    一旦喻连灵魂七窍重开,他就立马把喻连的灵魂拘出来,让他永生永世都不能再封闭七窍。

    他不会放弃情绪崩溃的美味盛宴。

    冥主许诺了一堆他根本不会兑现的承诺,感觉怀里的人在往后倒,他抬起头,发现喻连脑袋往下一点一点,很快就困倦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匀静。

    睡着了。

    在他许诺的时候,直接睡着了。

    “……”

    冥主头一遭体会到噎住是什么滋味,一块石头不上不下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想把喻连晃醒。

    一双蛇瞳死死盯住喻连的脸,最终他非常难受地选择了妥协。

    冥主把喻连放平,自己也钻到了床上,蛇尾抖了抖,勾了个小圈,圈着喻连的脚踝,将人揽在自己怀里。

    他们两个往常不是做就是在做的路上,第一次如此平和、没有丝毫情欲的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冥主抱着喻连睡了一日。

    第二日喻连还在睡,冥主实在无聊,手指勾着喻连的头发缠来缠去,最终缠出来了一条狗尾巴似的毛躁辫子。

    喻连之前也熟睡过,不过那是累极了的熟睡,且因为对周围环境不信任,睡得并不安稳。

    现在灵魂封闭,反倒能无知无觉的好好休息了。

    那张素冷的侧脸陷在漆黑的丝绒锦缎里,长睫闭合,暗淡长明灯分割起伏光影,勾勒描摹一副挂着薄薄血肉的艳丽美人骨。

    冥主看了喻连好一会儿,突然将他编的丑辫子搁在喻连脸边比了比。

    少顷他莫名嗤笑一声,“好丑。”

    他揪住发尾,扫了扫喻连的鼻尖,威胁道:“再不醒,就一直顶着这丑辫子吧。”

    喻连困顿睁眼,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捂住脸翻了个身。

    冥主顿了下,几秒后,蛇瞳轻轻收缩。

    他硬是将喻连翻了过来,扯下他的手说:“再做一遍刚才的动作。”

    他想看。

    喻连睁开了眼睛。

    冥主立刻认真地盯着他,“再做一遍。”

    喻连没什么反应,依旧是漂亮人偶般,了无生气。

    冥主抚摸着喻连的侧脸,眯了眯眼,那股烦躁和不耐再次浮现。就这样一日日等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冷不丁一口咬上了喻连的颈侧,一下就见了血。

    喉结滚动,咽下去了一口。

    在他几乎将喻连的颈侧的肉撕咬吞咽下去的时候,喻连抬起手,掌心轻轻推了推他。

    冥主退开,思索片刻。

    母亲灵魂封闭,但也不是全然对外界的刺激没有反应。

    感觉到疼痛会抗拒,觉得痒了也会揉脸。

    只要他想办法引诱母亲的灵魂,让其七窍打开一瞬,他就能让七窍永远保持打开的姿态。

    只要一瞬间就好。

    冥主蠢蠢欲动。

    他凝视虚空,幽幽紫瞳亮起,声音传到某个地方:“三年多前,母亲刚来这里之时,他身上的旧物都放在了何处。尽快寻到,送来禁宫。”

    他记得那里面有母亲很重视的物件。

    喻连的物品都是统一封禁存放的,如今骤然启封,落冥教主担心里面会有定位或者追踪的东西,反复检查了五日,确认没有异样,才给冥主送了过来。

    喻连的旧物很少。

    一身破旧的衣服,一个剑坠,一截发带。

    落冥教主:“主上,这就是全部了。”

    “嗯。”

    冥主将喻连抱起来,握着他的手摸上了那件旧衣:“母亲,这是你穿过的衣服,绯色的很漂亮,我再给你准备几件一样的?”

    喻连毫无反应。

    冥主又将他的手放在剑坠上:“还记得这个么,那个为你而死的剑修给你的。”

    九穗痴缩小版的重剑,温凉的尖端抵着喻连的指尖。

    抚摸过无数次的剑坠纹路,顺着指尖的触感传达全身,漂亮人偶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喻连轻轻抬起头,望向剑坠。

    冥主手指勾着剑坠吊绳,喻连视线也缓慢地随之移动。

    “母亲想要,自己来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冥主处于狩猎状态,时时刻刻关注喻连灵魂七窍有无开启迹象,全程没有半点不耐。

    “他不是对你很重要么?不拿,我就将它毁了。”冥主指尖亮起紫芒,靠近剑坠。

    喻连目光依旧无神,手却渐渐抬了起来,主动握住了剑坠。

    “九,哥……”几日来,他头一次张嘴说话,“九……”

    就只给了这么点反应,不管冥主再用剑坠如何刺激,喻连又变回了木偶人的状态。

    不过即便只有三个字,只有一点反应,这些旧物也没有白白启封。

    他把剑坠重新戴在喻连脖颈上。

    冥主:“这是母亲的,以后就戴着吧。”

    这本是随意说的一句话。

    喻连低下头,握着剑坠不撒手,过了很久,他封闭的灵魂竟溢出一缕思念的难过。

    这缕情绪犹如吝啬极了的人施舍给狗的一点烂菜叶子,但冥主毫不嫌弃地吃了,甚至有些额外惊喜。

    他细细品味了片刻,把那条烈火祥云纹的发带也拿了过来。

    “这个呢?想要这个吗?”

    不出意外,喻连再次抬起了手。

    冥主把他给喻连编的丑辫子解开了,他不会束发,用发带把喻连乱糟糟的头发一系,捆稻草一样。

    捆完了,他还特意把发带勾到了喻连胸前,又说了一遍:“这同样是母亲的,以后也可以戴。”

    语罢,他直勾勾盯着喻连,等待下一口饭。

    思念和难过是酸涩的,但是没关系,同样美味,他喜欢吃。

    一点,一点情绪就可以了。

    他等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喻连安安静静的没有给出任何回馈。

    别说逸散的七情六欲了,就是连个字喻连都没给他。

    寝宫里气压越来越低,越来越像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从方才起就没走的落冥教主此刻冷汗狂流。

    喻连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哈欠像是火苗,轰的一声引爆了火药桶。砰——!冥主的蛇尾重重甩在地面,坚硬的地面隔着柔软的地毯碎成了蛛网。

    第92章

    那一声巨响砸碎了地板,也砸在了落冥教主耳中。

    他心里咯噔,抬头望向自家主上。

    主上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他对喻连是不是太过在意了?完全不像是等玩具坏了就会丢掉的样子。

    “主上,”落冥教主斟酌开口,“喻连现在这样,无法满足您,您不如将他交由其他人照顾,不耽误大业,等他好了,您再……”

    冥主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滚出去。”

    落冥教主觉得苗头实在不对,硬是顶着压力劝谏:“主上,喻连对您来讲,只是产生七情六欲的食物。天下之大,难道找不到第二个喻连吗?恕属下直言,您不该在他身上投入太多精力。”

    冥主听进去了。

    他吐出一口气,微微阖上眼。

    许久才说:“找不到了,他不一样。”

    七情六欲是他的食物,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东西,所以他不是没了喻连就会饿肚子。

    他在被杀死被封印前,就已经纵横修仙界千余年,见惯了太多人,再单纯的人,灵魂也有杂质。

    他能感知七情六欲,只要他想,世间九成的人在他面前都没有秘密可言。

    但他却不愿意分出心神去认真感知,那简直无聊透顶。

    纵然记忆如今没有全部恢复,但那些无聊到几乎每日都一样的岁月,不必全然恢复,也可以一眼望到头。

    他自天地间诞生,与这凡尘人间本无牵绊。

    死过一次,再次复活,他却有了孵化他的母体。

    从他在喻连识海破壳的那一刻起,好似漂泊无根的浮萍有了根系,第二次生命起始之时,他就与人、与这个世界有了联系。

    母亲是连接他和世间的脐带。

    冥主对凡人间母子之情嗤之以鼻,却本能地对自己的诞生之地多了一份特殊情感。

    世人七情六欲多混杂污浊,他尝遍了世间七情六欲,只觉得那是一个滋味,除了增强力量和饱腹之外,没有别的作用。

    而母亲身上七情六欲的气息却格外纯粹。

    他看着喻连喜悦、难过、酸楚、悲伤、绝望……他偏好甜蜜的味道,但极致浓烈的七情六欲就算再苦,也是至臻的美味。

    他是母亲孵化出来的,母亲本该饲喂他,喂饱他。

    但是母亲明显不愿意,所以他将母亲打磨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有什么错?他想方设法驯服母亲,让母亲生产美味又有什么不该?

    所以冥主将喻连抓来的时候,在意他,却又不是那么在意。

    他觉得喻连迟早变成他想要的模样,变成生产食物的工具。

    但喻连没有。

    喻连为了救人,身体被迫臣服于他,可灵魂始终都没有对他低过头。

    他觉得不悦,又觉得有趣。

    如果现在有另外一个人能给他提供同样的美味,他也不太愿意就这样丢掉喻连。

    至于是挫败引起了更强的征服欲,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在作祟,冥主不清楚。

    他只是在落冥教主的问题中意识到,喻连对他来说不一样,比他想象中的不一样,还要更加不一样一点。

    毕竟世间只有一个喻连。

    他愿意为了这点不一样多付出些耐心,等喻连灵魂七窍打开,他再连本带利地吃回来。

    冥主冷静了不少:“你出去。”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主上听不进去也没招。落冥教主拱了拱手,无声退下了。

    冥主重新看向喻连。

    喻连依旧用一只手攥着剑坠,生怕他夺走毁掉似的。

    很重视那个人对么?

    冥主强硬地抬起他的脸:“母亲,看着我。”

    在喻连空寂的目光中,冥主身形开始变化,微蜷浓黑的长发变成柔顺的低马尾,幻化出一身剑修常穿得到窄袖劲装长袍,银色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金属护指冰凉反光——

    他变成了九穗痴的模样。

    “阿连。”

    连声音、气息都一模一样。

    喻连抓着剑坠的手松开了,呆呆地看着他。

    冥主静静等待着,终于,在某个时刻,他又感觉到了喻连灵魂波动一瞬,尝到了一缕哀伤的思念。

    喻连眼泪顺着面庞流淌而下。

    “九……哥。”

    眼前的‘九穗痴’面具下的唇角扬起,“我,在,这里。”-

    喻连依旧被囚禁在幽深宫殿里。

    只是他对外界的反应越来越多了,尤其是‘九穗痴’陪伴在他身边的时候。

    ‘九穗痴’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陪着他,但只要他在,喻连的眼神就会不自觉飘到他身上去。

    半月没有欢好过,‘九穗痴’又日日给他擦药,他身上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

    今日‘九穗痴’又来了,带来了外界的一束鲜花。

    鲜花品种很杂,束在一起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喻连抱着双膝侧靠在床榻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表情,但是冥主就是知道喻连喜欢这束花。

    这段时间他披着九穗痴的皮,忍着性子,压着脾气,给喻连抹药的时候,里里外外都会抹到,肉都摆在他面前了,他硬是没动喻连一根手指头。

    他也有忍不下去的时候,可每当这时候,他就能吃到一缕情绪。

    这缕情绪吊着他继续忍。

    都坚持了那么多天了,不能半途而废。

    偶尔他做了什么,喻连会开心,那他吃到的情绪就是甜的。

    这种正向鼓励,让他开始主动摸索喻连的喜好。

    他询问了苏邻喻连喜欢什么,记了一张纸,只是苏邻说的也不全对,有的能让喻连有反应,有的不会。

    除了纸上记的,这些天他也寻摸了不少东西送过来。

    正如现在。

    他又吃到了甜甜的一缕情绪。

    冥主有点愉悦,不枉他特意出去摘了这么多花。

    他珍惜地回味片刻,将花放在喻连手中,“送你,喜欢?”

    喻连轻轻点头。

    他低头闻了闻鲜花,鲜亮的颜色和蓬勃的生机在黑暗枯寂的寝宫,像是明珠一样珍贵。

    喻连抱着花,呆呆道:“我想…晒太阳。”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想要什么,冥主纵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依旧应允了。

    喻连第二次踏出幽冥禁宫。

    冥主想不起来给他换衣服穿长靴,所以喻连还是那一身薄薄寝衣,赤着脚踩在外面黑红的土地。

    寝宫内温暖,但外面阴冷。

    喻连身体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向天空。

    幽冥裂隙内自然没有太阳,冥主也从未想过让喻连出去。他牵着喻连,另一只手指尖微抬,周遭环境顿时变化。

    小范围幻术,糊弄现在的喻连,绰绰有余。

    喻连眼中的世界变了,碧蓝的天空,灿烂的暖阳,还有一望无际的野花野草。

    他愣愣地看了会儿,偏头看向‘九穗痴’。

    冥主笑着问:“美吗。”

    喻连松开他的手,独自往前走去。

    温暖阳光其实是冰冷月辉,鲜亮的花朵也不过是没过他膝盖的凄凉荒草。

    他脚趾踩着的柔软潮湿的草地,其实是猩红黏腻的废土。

    喻连站在虚幻和真实之间。

    一身黑色单薄长袍,衬得他肤色越发是不见天光的惨白,在紫月夜空下,在鬼气森森的土壤上,宛如一朵从骸骨里开出的孱弱白花。

    他回过头,对着‘九穗痴’浅浅露出一个笑。

    “好美。”

    冥主心里说:确实……好美。

    也怨不得外面那么多人对母亲心动。

    他见喻连着实喜欢,便没有催他回去,一边吃着偶尔从喻连身上逸散的喜悦情绪,一边看着喻连在这里晒了一天的‘太阳’。

    等喻连开始困倦,冥主才重新牵着喻连冰凉刺骨的手回禁宫-

    浴池内。

    喻连褪去寝衣,被牵着进了浴池。

    他浑身冷冰冰的,又踩了一脚的泥,自然要先泡个澡再回去休息。

    喻连坐在浴池边缘,脚踝被‘九穗痴’握住,脚心上沾的血一样的暗红废土在水流冲洗下消失,露出原本的朱笔勾画纹路。

    ‘九穗痴’看了一会儿,没有松开他的脚踝,而是抬了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指尖轻点他大腿侧朱笔勾勒的花纹,说:“这里画的,比脚心,漂亮。”

    “你觉得,好看吗?”

    “……嗯。”

    喻连耳尖被水汽熏红了。

    ‘九穗痴’微微勾唇,不再多戏弄,抱着他踩进浴池底部。

    喻连趴在浴池边缘,‘九穗痴’往他身上撩水,驱散他身上冰冷寒气。

    滴落的水珠在水池里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冥主今天吃到了好几缕喜悦的情绪,心情不错,兴致也高。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母亲很相信九穗痴,也有些依赖他。

    那如果他现在以九穗痴的身份**母亲,母亲会在灵魂七窍封闭的情况下崩溃吗?会生产更多美味吗?

    冥主越想越饿,忍不住喉结滚动,渐渐地,他撩水的动作也停了,俯下身体,轻嗅喻连的颈侧。

    母亲……

    他真的很久没有吃饱了。

    冥主摘下碍事的面具,脸颊轻蹭喻连的耳朵。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天,奖励一下自己不过分吧。

    冥主双臂搂住了喻连的细腰,温热的水珠从他紧实的小臂上滑落,他低头咬住了喻连的耳垂,齿尖克制,没有咬出血,只是叼住轻舔。

    喻连不吭声不回头,面庞被水汽蒸的通红。

    他的身体对‘九穗痴’在外轻蹭的这种行为,并没有直白地表现出抗拒。

    湿热的池水潮气上涌,喻连耳根愈发通红。

    在他即将忍不住就地开吃的时候,喻连极其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不……”

    他声音也很弱很小,侧过来的半张脸绯红一片,布满潮湿水汽,“不…不可以……”

    那又低又轻的一声,没有激起冥主心里的怜惜,只激起了他格外汹涌的破坏欲和毁灭欲。

    喻连没看见他身后的‘九穗痴’,眼睛已经变成了尖锐的野兽竖瞳。

    他十指压在‘九穗痴’搂在他腰间的小臂上,带了一点恳求。

    “九、九哥……”

    冥主轻吸了一口气,抱着喻连蹭了良久。

    算了。

    万一他真以九穗痴的身份这么做了,母亲又退回前段时间没任何反应的木偶人状态怎么办。

    前段时间的饥饿叫他长了记性,他不想在喻连灵魂七窍重开之前,连每日都能吃到的一缕情绪都弄没了。

    他忍。

    忍忍忍。

    ‘九穗痴’松开喻连,低声道歉:“对,不起。”

    喻连没声音了,脸埋进了臂弯里。

    一缕极淡极淡的情绪从他灵魂里飘出。

    冥主尝完挑了挑眉。

    继而心里嗤笑一声,害羞?

    和谢久白成过婚,来到幽冥裂隙后,又与他相处了两三个月,结果现在,和‘九穗痴’这么点亲密接触,母亲竟然害羞了?

    冥主抱他出了浴池,行走间,两人身上的水汽全部蒸干。

    将喻连放到床上时,冥主依然觉得有些好笑,抱着逗人的心思问了一句:“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之前为了维持‘九穗痴’形象,他都是守在床边的。

    喻连侧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他。

    晒完‘太阳’,他眼神好像更灵泛了一些。

    就在冥主以为喻连不会答应的时候,喻连默默点了点头。

    竟然真的可以?

    冥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下喻连的灵魂七窍,惊喜地发现,封闭的七窍隐隐松动了些。

    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刚才在浴池没有乱来——不,他庆幸他自己这段时间都没有乱来。

    他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十分克制,没有乱碰乱摸。

    喻连却主动靠了过来,脑袋抵在他胸膛上,半晌,蹦出一个字:“怕。”

    冥主一愣:“怕?”

    母亲自来他这里后,浑身骨头硬的都能当锤子砸人了,可没见他真怕过什么。

    他好奇:“怕什么。”

    又是许久没回答。

    但冥主不知不觉已经有些习惯了,耐心地等着。

    约莫一盏茶功夫,怀里的人才闷闷道:

    “怕黑。”

    整座禁宫确实没几盏灯,冥主更喜欢黑暗的环境。

    但是喻连从前怕黑么?

    冥主思索了一会儿,摸了摸喻连的头:“知道了。”

    他以后多在寝宫点几盏灯。

    结果还不等他多在寝宫添灯,睡下没多久,他就倏的睁开了眼睛。

    喻连比刚出浴池那会儿还烫,整个人都烧红了一层,蜷在他怀里,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冥主顾不得扮演九穗痴了,掌心在喻连脸上贴了贴。

    “母亲?”

    好烫。

    他把自己的体温调低,喻连立刻抱住他,呼吸都弱了很多。

    冥主抬眼,凝视虚空传音过去:“过来。”

    苏邻满头大汗赶来的时候,喻连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虽然他现在本来就没多少神志。

    自从那日身份暴露,苏邻再也没见过喻连。

    见他这烧红脸的模样,苏邻压下焦躁,先入为主,低着头说:“属下需要先带他去浴池。”

    冥主:“浴池降温?”

    苏邻:“是先清理。”

    冥主回过味儿来了:“我没动他。”

    苏邻:“啊?”

    他眼里的不相信简直太明显了,冥主忍住抽他的冲动,冷冷道:“诊脉。”

    苏邻这才开始诊脉,诊了数次,才确信冥主说的是实话。

    “是受寒引起的。主上,他最近吹风受冻了么?”

    “出去晒了一日太阳。”

    “……”

    幽冥裂隙内哪里来的太阳。

    “喻连心窍已失,身体受过重创,体质会差很多,如果下次再‘晒太阳’,主上需得给他准备厚点的衣裳。”

    冥主想起来之前谢久白不厌其烦的提醒喻连不许赤脚,不许夜间泡莲池,监督他每日晚上热水泡脚的样子。

    好麻烦。

    他才不想变成谢久白那样。

    既然晒太阳会风寒,那以后就不要晒太阳了。或者他直接在寝宫内施展幻术。左右都是假的,在哪晒太阳都一样。

    “那快弄点药来。”

    “是。”

    冥主本没有将喻连这次高热放在心上,但喻连这一病,就病了七八日,病中昏昏沉沉。

    他生病昏睡期间,冥主一缕情绪都没吃到。

    别说情绪,就连他身上的淡淡幽香都被苦涩的药味儿浸透了似的,冥主每次闻,只能闻到一鼻子清苦味儿。

    他抱着喻连盘踞在床上,蛇尾调整成温暖的温度,把人圈在里面,神色愈发阴沉烦郁,恨不得回到晒太阳那天,把喻连里三层外三层的裹成球。

    苏邻递上药碗:“主上,最后一剂药,喝下去把寒热全发出来,应该就好了。只是他今晚应该会比较难受。您……”

    您别折腾他。

    冥主接过来药碗,捏开喻连的嘴往里灌。

    倒也不是他非要这样硬灌,实在是用勺子喂不进去,嘴对嘴喂,他又怕自己喂着喂着就忍不住做别的事,导致喻连好得更慢。

    喻连吞咽不及,呛咳了一声,药汁溢了出来。

    冥主眉宇间烦闷更甚,灌药的动作却不由得放轻了很多。

    灌完了药,喻连还在咳。

    冥主记忆里从未有照顾过人的经验,只能根据谢久白照顾喻连的样子照着葫芦画瓢,生疏地让喻连趴在他臂弯,掌心轻拍后背。

    许久,喻连才不咳了。

    苏邻:“主上,要不然,我留在这里照顾吧。”

    冥主擦去喻连唇角残留的药汁,头也没抬,“不必了,你下去吧。”

    他完全不知道苏邻是担心他对病中的喻连下手,此时他全副心神都在喻连身上,蹙眉看着怀里这张病殃殃的脸。

    麻烦。

    真是麻烦。

    起码在灵魂七窍重开前,他再也不要让喻连生病了。

    第93章 (捉虫)

    苏邻半吊子的医术用来治风寒绰绰有余了,药也算管用。

    喻连半夜里发了最后一轮高热,所有寒邪之气全都通过体表蒸了出来。

    冥主以为到这里就没事了,可这个夜晚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熬,还要折腾。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难受,喻连竟迷迷糊糊醒了,眼皮烧得发红。

    他呆呆地盯着虚无处许久,眼圈渐渐红了,眸中积蓄起水汽,他蜷着身体,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小声哽咽,哭得很委屈。

    “怎么哭了?”

    冥主本来都想搂着他继续睡了,现在只好又爬起来,给喻连擦眼泪。

    擦了掉,掉了又擦,枕头都湿了一片,那小声啜泣的声音并不吵人,却莫名撩起来了他烦躁的情绪。

    他压着忍着,又用九穗痴的口吻哄了半天,也不见他停。

    吃不到七情六欲,又哄不好,再哭下去伤了身体说不定又得多病几天,他还得挨饿。

    冥主动作停下,盯着喻连快哭肿了的眼皮,语气不自觉冷下去了一分:“别哭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哭哭哭,哭什么哭?

    想要什么与他说,他答应就是了。

    他声音一凶,喻连呆了一会儿,慢慢地将手从‘九穗痴’掌心里抽了出来,他眼泪掉的不那么凶了,可压抑的抽泣却越来越明显,好几次都只有吸气没有呼气。

    好像更委屈了。

    冥主:“……”

    糟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得晕过去。

    冥主深吸数次,把碎了又碎的耐心拼拼凑凑黏起来,继续低头哄人。

    他内心有多冷酷多暴虐,他此时的声音就有多虚伪多温柔。

    他知道,现在就算再憋屈再难受,他也得装也得忍。

    喻连对他哄人的话全无反应,只不过没人凶他之后,他阖了眼睛,半睡半醒间,嘴里低低喊着人。

    冥主仔细听,发现他喊的不是这几天他越发依赖的九穗痴,而是:

    “老大。”

    他说:“老大…有人…有人欺负我……”

    软绵的被子遮住喻连半张脸,明明是青年模样了,却像个小孩子在告状。

    告了状后,喻连收敛些的眼泪再次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大…我…我没有…家了……”

    冥主微愣。

    他从没见过喻连这样一面。

    人类似乎天然对‘家’有归属感,哪怕母亲不是人,但被当成人养了快二十年,也生出了人类对家的眷恋。

    “谢久白欺你骗你,和他的那个家,不如不要。”

    他说这句话时用的是他原本的低沉嗓音,不屑而轻慢。

    母亲和他都是天生地养的生灵,生来就是孤孤单单,哪里有什么家。

    那种软弱的存在,他和母亲都不该需要。

    但喻连似乎只听见了‘谢久白’三个字,他呢喃重复:“谢久白?”

    他望着床边模糊的人影,恍恍惚惚,那素衣白发的男人的气息笼罩了过来。

    喻连支起身体,虚弱纤瘦的五指抓住了冥主的衣襟,哑声说:“谢、久、白……”

    哭得通红的双眼完全睁开了,里面染上了别样的色彩。

    一丝一缕的恨意、愤怨和郁气填充在无神的眼眶里,和厉鬼没有多大差别。

    这种眼神冥主很熟悉,在最初那一个月缠绵里,母亲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

    母亲露出这种神色的时候,一般都会开始揍他,要不就是扇他巴掌,要不就是撕他蛇鳞。

    冥主没做抵抗,被喻连拽着衣襟拉近。

    不过挨一巴掌罢了,母亲现在这样,能打多狠?

    他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了,然而那炽热的气息越靠越近,在哽咽和湿润的眼泪中,一个颤抖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师父……”

    那浓郁的恨、怨、求不得里,夹杂了无法忽视的、残留的爱,比崩溃更复杂极致的情感,通过这个吻全部涌了过来,一瞬击中了冥主。

    冥主呆了。

    吻一触即离,喻连一巴掌对着‘谢久白’扇了过去。

    “我不想看见你。”

    轻飘飘的犹如抚摸的力道,冥主的脸顺势偏了过去,整条蛇看起来更呆了。

    他愣愣地抬起手,指尖擦了下他脸上喻连的眼泪,放入唇中抿了抿。

    眼泪只有一点咸涩的苦味,冥主却像是尝到了满汉全席,他口腔分泌唾液,喉结疯狂滚动。

    他在喻连晋升寻道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喻连识海偷吃过。在沧山把喻连捡回来的时候,喻连已经心死如灰,所以冥主从没吃过这种浓郁爱恨纠缠,愤郁交织的美味。

    饿了这么久,冷不丁被塞了一口,给他尝懵了。

    谢久白吃这么好吗?

    他想当谢久白了。

    冥主回味许久,觉得这一口美味和他之前吃到的都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等他从迷醉中回过神来,喻连已经满脸泪痕地睡了过去。

    他慢慢趴在床边,恢复成自己的身体,望着喻连的脸。

    “天赋尽失,潜力耗尽,寿命无多。母亲,你爱他爱到一无所有,沦落至此,我以为你对他只有恨了,你为什么还在爱他呢……”

    母亲的爱好长久。

    他手指撩开喻连脸颊上潮湿的乱发,一个浅浅的念头划过脑海。

    母亲的爱那么长久,如果母亲能爱上他,他是不是永远也不会饿肚子了。

    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个念头,并觉得好笑。

    母亲不会爱他,而他也不需要母亲的爱,他想尝‘爱’的味道了,会用外在情绪引诱母亲生产。

    他可以在母亲面前装温良。

    但他和母亲之间,永远都只会是饲喂和被饲喂的关系-

    一转眼,喻连已经来到幽冥禁宫半年之久。

    在冥主命运修复值卡在30%好几日没有动的时候,喻连就知道,驯蛇第一阶段——和冥主几乎无互动的木偶人状态该结束了。

    他在幽冥禁宫里的日子比之最初,好了不止半点,住的寝宫变得亮堂堂,长明灯灯火摇曳下,几乎没有暗色。

    喻连再没说过怕黑两个字,也越来越会主动和‘九穗痴’说自己想要的。

    冥主感觉到喻连封闭的灵魂七窍在日益松动,不敢松懈,不管喻连说什么要什么,他都想方设法地满足。

    然而喻连要的,不过是可以蔽体的正常衣服,和一片灿烂的阳光。

    即便灵魂封闭,他也在无意识拼凑起自己被粉碎的自尊,在寻求囚禁之外的自由。

    随着喻连活动范围扩大,整座禁宫地面都铺了暖绒绒的亮色白毯子,他赤脚行走也不会着凉。

    他又穿回了绯色长衫,天天在禁宫的幻境里晒太阳。

    经常晒着晒着就在‘草地’上睡着了,冥主会从各处把他捡回去。

    幽冥禁宫的王座是喻连最常躺的地方,在他的视角里,这是一处藤编的小床,最适合晒太阳。

    今日他从寝宫拖着枕头过来,又困倦地躺在了这上面。

    睡了约莫一刻钟,他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喻连睁开眼,看见了‘九穗痴’盘腿坐在王座下。

    他坐起来,慢吞吞伸出手,戳了下‘九穗痴’的肩膀。

    冥主在他眼中看到了询问的意味。

    久等不到回答,喻连放下腿,脚心落在‘九穗痴’大腿上,催促地踩了两下。

    “……”

    冥主看了喻连脚踝一会儿,神色平静的移开眼,“是有点不开心,外面出了点意外,我想做的事进展不太顺利。”

    太长的句子,他会选择说慢一些,而不用九穗痴那叫人憋得慌的断句。

    喻连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他从王座上下来了,跪坐在冥主身侧,抬起胳膊,抱了抱他。

    冥主闭起眼,下巴压在喻连胳膊上。

    认真说起来,他不开心的根源在喻连。

    喻连用天怒雷罚毁了他的冥界。若非如此,他实力早就摸到了半步仙门槛,而不是至今在问劫初期和问劫后期之间徘徊。

    “你哄哄我吧,阿连。”

    你哄哄我吧,母亲。

    喻连看着‘九穗痴’的侧脸,茫然了片刻,而后迟疑凑近,轻轻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纯情又干净的一吻,冥主心里泛起微妙的痒意。

    他侧过脸,鼻尖几乎和喻连鼻梁相贴。

    喻连低下头,啄了下他的唇,眼神空空,却能看出认真的意味:“九哥,要开心。”

    冥主齿根发痒,已经在欲望泥潭里沉沦了不知多少次,母亲身上还是有种想让人撕烂的纯洁气质。

    有些好奇另一个问题:“喻连,你喜欢九穗痴,还是爱谢久白。”

    母亲显然依旧对谢久白残留着爱意,他伪装成九穗痴时,没从喻连灵魂里闻到‘喜欢’和‘爱’,最多只是喜悦和害羞。

    可是依照母亲的性格,他若对九穗痴全无情意,会主动亲吻他么。

    喻连缓慢皱起了眉头。

    冥主没等到他的答案,或许这个问题对灵魂封闭状态下的母亲而言太难。

    他自己心里有模糊的答案。

    毕竟对九穗痴有些喜欢,和依旧残留着对谢久白的爱意,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不是么?

    他的母亲还真是多情。

    只是再多情,情爱的对象里,也没有他。他只有在披着别人皮的时候,才能看见母亲温和明媚的模样。

    冥主敛去一切不属于九穗痴的神色:“我现在,开心了,谢谢。”

    喻连紧蹙的眉尖舒展,嘴角轻轻一弯。

    冥主也跟着笑了下:“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跟我,去看看?”

    母亲灵魂七窍是否能重开,就在此一搏了。

    喻连眨了下眼睛,而后将手递给他:“好。”

    冥主牵着喻连的手走向禁宫深处。

    幽深的甬道两侧点满了长明灯,明亮的灯光吞噬着暗色,喻连的影子短促地在光亮的墙壁上留存一瞬,便走向了更深的深处。

    冥主重新构建出来了一个幻境。

    这明明是去往寝宫的路,可在喻连眼中,这里是孤渺峰的半山腰。

    寝宫的大门,变成了半山腰篱笆门。

    篱笆门内,喻连居住的竹屋,竹屋前的莲池,还有小厨房,后山竹林温泉……一模一样。

    阳光灿烂,微风和煦。

    兰泊风和谢久白在院中对酌,火老大在追逐蝴蝶。

    喻连呆愣地站在篱笆门口,两人一火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来,对他一笑:“阿连,十七岁生辰安康。”

    十七岁……生辰?

    喻连封闭的灵魂在这一刻剧烈颤抖。

    冥主站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轻声道:“去吧。”

    他知道,这是喻连最珍视的、最想回到的‘最好的最初’。

    亲友俱在,悲剧全都没发生,一个喻连绝对无法抗拒的幻境。

    喻连迈开第一步的时候就开始流泪了,火老大第一个冲过来,怒道:“谁欺负你啦小崽!”

    “好好的过生辰呢,怎么哭了,来来来,让师伯看看。”兰泊风放下茶杯,“哎呦,谢久白,是不是你欺负他了?!”

    “昨日他不好好练功,训了他两句而已。”

    谢久白走了过来,“跟人打架打输了?”他卷起袖子,擦去喻连脸上的眼泪,“都哭成小花猫了。”

    从前喻连会放声大哭,可现在他已习惯了忍着哭,“老大,有人欺负我。”

    那团火苗一如记忆里暴躁,闻言瞬间炸毛了:“谁!到底是谁?!”

    喻连又看向兰泊风,话已经说不匀了:“师伯,我……我很…很难过,有人欺负我……”

    兰泊风轻松神色少了些许,拧着眉说:“外宗的?怎么欺负的你。”

    喻连:“是谢久白欺负我,师伯,他可过分了。”

    他一向是很懂事的,甚少哭得这般难过,怕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兰泊风生气了,一拳头朝着谢久白捶了过去,恼恨道:“你是不是觉得师尊仙逝了没人管你了?来来来,本宗主今天就让你知道师兄两个字怎么写!”

    火老大最见不得他哭,给他擦了半天眼泪,越擦越火大,最后咆哮一声,一口火喷了出去:“谢久白!你给我死——!”

    谢久白被围殴,左支右绌,虽有些装的成分在,但看起来确实解气。

    “阿连,师父何时欺负了你。”

    “闭嘴吧你!再说把你烧成渣!”谢久白的发尾肉眼可见的蜷曲了起来。

    喻连好像真的回到了十七岁无忧无虑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可是笑完,一股更深的悲哀从缓慢洞开的灵魂七窍深处涌来,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听着那欢乐的声音,缓慢地蹲了下去,肩膀耸动,哽咽颤抖。

    冰凉的冥气侵入了喻连的识海,钻进他重新洞开的灵魂七窍里,强行锁住。

    ‘九穗痴’从喻连身后抱住了他,露出冰冷残酷的微笑,压抑了三个月之久的贪婪和暴虐,一点点撕裂了温柔虚伪的表皮。

    “母亲,你回来了。”

    他语气几乎是甜腻的:“你知道我饿了多久么。”

    上次是身体逃跑,这次是灵魂逃逸,他不会再给母亲第三次离开他的机会。

    喻连清醒的意识在灵魂七窍重开的那一刻,就尽数归拢。

    他掌心抹去眼泪,没有挣开‘九穗痴’的怀抱,也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这和冥主想象中,喻连恐惧颤抖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

    金属护指勾住喻连的下巴,冥主问:“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喻连被迫抬头,他面容已是一片平静,只有残留的泪珠流过两腮,汇在下颌,滴在了冥主手背上。

    “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他说,“如果幻境是真的……就好了。”

    幻境在渐渐消失,吵嚷热闹,鸡飞狗跳的平静日子犹如碎掉的镜子,咔咔几声,在他眼前裂成了数块。

    他依旧身处这间噩梦般的幽深寝宫内。

    在无法逃离的蛇巢里,从身体乃至灵魂,都被囚禁于此。

    第94章 W营养液加更

    就像撕裂粉碎的幻境一样,喻连灵魂封闭的三个月里,在‘九穗痴’的陪伴中,重新拾起来的自尊和自由,也再一次即将粉碎了。

    ‘九穗痴’金属护指尖端抵在喻连后背,往下缓慢滑动,布料被划开的刺啦声如此刺耳。

    喻连身上的绯色长袍从后背裂开,清瘦的脊骨暴露在空气里。

    冥主知道此后他再也不会缺饭吃,再也不会挨饿,所以即便他现在快饿疯了,忍了三个月的暴虐残酷的破坏欲全然爆发,他也没有立刻在喻连身上倾泻。

    他的动作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慢条斯理,饿久了的疯狗在绕着打开的笼子转圈,笼子里的食物早就是他的盘中餐。

    他不急着用餐,只是在延长自己用餐前的愉悦感。

    金属护指尖端落到喻连头顶的发旋上,冰凉尖锐的触感划过他的头皮,划过他后颈,冥主满意地看着喻连后颈的寒毛竖了起来,他轻轻吹了口气,细小的毛绒在发抖。

    “喜欢那个幻境的话,我可以给你打造一个永恒幻境,母亲可以一直待在幻境里。”

    喻连记得灵魂封闭这三个月里大概发生的事,也能感觉到自己灵魂传来的微妙束缚感。

    寝宫亮堂的整个宫殿一点阴暗的角落都没有,但喻连觉得这里比之前更黑更暗。

    之前只是身体被囚禁,现在连灵魂都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他灵魂封闭都被硬生生扯了回来,现如今,他就算死了,也逃不出这肮脏淫靡的、恶心黏腻的禁宫。

    喻连:“一直待在幻境里,但不耽误你在幻境里面进食,是么。”

    “母亲了解我,”冥主微笑,“当着他们的面进食,母亲应该会更美味吧。”

    喻连微仰起头,头顶也全是亮到晃眼的长明灯。

    他眼里尚有水色,隔着这层水雾,长明灯的光芒在他眼中变成一块又一块闪烁的凌乱光斑,癫狂又无望。

    喻连眯了眯眼,眼里最后一层水雾也化作晶莹眼泪没入鬓发,他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在极度绝望里,他抬起手,掌心擦去脸上湿润:“想操我?”

    冥主讶异。

    他没从喻连口中听见过这样直白粗俗的字眼。

    喻连脸上半点泪痕都找不见了,他转过身,冥主在这双黑漆漆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他极其熟悉的——毁灭欲。

    冥主警惕起来,做好了喻连拼死抵抗的准备,却见眼前人手指搭在了自己腰间,解开了绯红的腰带。

    长长一截红色腰带,犹如柔软的赤色长蛇,缠上了‘九穗痴’的脖颈。

    喻连用力一勒。

    冥主:“呃……”

    母亲又想杀了他么。

    他喘了口气,一只手也勒住了喻连的腰,喻连用多大力度勒他的脖子,他就用多大力道勒喻连的腰。

    他们紧紧贴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给自己的疼痛。

    但两人脸上一点痛色都没有。

    冥主低笑着说:“母亲,想杀我,这点手段可不够。”

    喻连抚摸着‘九穗痴’的脸,忽然一笑,眉梢眼角极尽冷艳和讥讽:“费尽心思重开我的七窍,又叫了我这么久的母亲,想不想我主动喂你?嗯?”

    冥主喉结上下一滚。

    他嗓音被腰带勒的暗哑,“母亲愿意主动喂我?”

    “逃又逃不走,与其痛苦,不如顺从,少受些罪,不是么。”喻连将腰带的另一端缠在自己掌心,“想,还是不想。”

    梦寐以求的事摆在眼前,冥主岂有不应之理?

    “当然想,母亲想通了,我很高兴。”

    他略微松开了对喻连的钳制,低下头去,想去亲吻他的锁骨。

    喻连推开他:“我还没有允许。”

    他想吃用得着喻连允许?

    冥主浑然不管,不过介于喻连退了一步,他也放柔了声音:“母亲,你饿了我三个月——”

    “啪——!”

    “……”

    冥主被扇到侧到一边的脸浮起巴掌印。

    他睫毛颤了下,舌尖抵在腮帮处,尝到了一丝血腥气。

    殿内的温度瞬间就冷了下去。

    喻连淡淡道:“不是都忍了三个月了,继续忍着。”

    冥主眼底闪过戾气,他扭过头来,半晌,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这是你九哥的脸,母亲也下得去手。”

    喻连:“九哥于我而言如杏花皎白,你——脏污烂泥。披着他的皮,也学不出他三分神韵。”

    这句话一落,冥主戾气更甚,心里莫名窜起一团怪异的怒火。

    他讥讽地勾起唇:“不像么?那母亲灵魂封闭的时候,对我这个伪劣仿品,可是依赖得很。他不是对你很重要吗?你为什么没有意识到你的‘皎白杏花’是假的呢,连我披着他的皮想操你的时候,你都没有多少抗拒。”

    “生气了?”喻连微笑,“如果我能和你一样吃到‘情绪’的味道,那你的愤怒,一定会令我很愉悦。”

    “母、亲。”冥主双指捏住他的下颌,“你要知道,我可以不用忍的。”

    喻连:“当然。你不是一直都是那样做的吗?”

    冥主敏锐察觉到喻连哪里不一样了。

    对比变成木偶人前,喻连现在愿意和他沟通交流,甚至不抗拒和他交欢,也说愿意主动饲喂他。

    可他就是觉得,除此之外,喻连还有别的地方变了。

    变得有点……疯。

    冥主松开了喻连:“好。母亲,打算怎么喂我。”

    喻连:“不是忍不了吗?”

    冥主:“你说得对,我都忍了三个月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金属护指危险地刮过喻连的喉结,“母亲千万要让我满意,不然我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喻连没动,脚尖踢了下冥主的小腿。

    “跪下吧。”

    冥主对这个指令接受良好,他不是没在喻连面前跪过。他半步都没退,就维持着这个贴近的姿势,跪在了喻连身前。

    他面前就是喻连窄瘦的腰,和平坦小腹,裹在绯色长衫里面,一掌可握。

    冥主侧脸贴了上去,嗓音愈发低沉:“母亲,你若能生,这里该有我的兄弟姊妹了吧。他们该叫我父亲,还是该叫我哥哥?呃——”

    他脖颈间的腰带收紧,拽着他的脖子往上。

    冥主被迫仰起头,对着喻连居高临下俯视的眼神,艰难地咳了几声,然后笑了,说了喻连刚才差不多的话。

    “生气了?让我再尝尝你愤怒的味道。”

    喻连拽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缠在掌心的绯色腰带一圈圈松开。

    牵住他脖颈的腰带逐渐绷紧,冥主顺着力道膝行往前,刚走了一步,就被喻连一脚踹了回去。

    喻连语气淡淡:“爬过来。”

    他羞辱的意味实在太明显,和冥主印象里善良、正义、尊敬别人的喻连几乎割裂开。

    母亲从来不是会主动羞辱人的性格,尤其是以这种方式。

    这种变化是因为谁,冥主再清楚不过。

    他千年前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冥主,也只有刚复活后那段时间傻了点。但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从没人敢如此羞辱他。

    冥主眼底冰冷摄人,压抑的暴虐不断累加,几乎要到爆炸忍耐的顶点,心里却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诡异愉悦。

    他在母亲善良纯然的灵魂底色上,涂抹上了自己的颜色。

    母亲永远也去不掉了。

    冥主弯下腰,双手双膝着地。

    他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喻连,朝着喻连爬了过去。

    喻连脚心踩在他肩膀上,阻止了他。

    冥主肌肉绷紧,:“母亲……”

    喻连毫无惧色,脚心愈发用力,把他踹回了原来位置,“不懂么?我牵着你,你才能动。”

    冥主双眼已经变成了蛇瞳,择人欲噬的野兽气息扑面而来。

    “生气了?”喻连问。

    “……没有。”

    他显然是在说谎,不过喻连也不在意就是了。

    “没有就好。”

    喻连在冥主愈发暗沉的视线中,牵着腰带在原地站了许久。

    冥主饿了三个月,别的不说,忍耐和等待算是练出来了,跪都跪了,爬也爬了,这么点时间他等得起。

    他非要看看,母亲要怎么饲喂他,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喻连站到膝盖刺痛,才动了,牵着冥主,一步一步往后退。

    冥主看出他行动间有些跛脚。

    这段时间都是如此,只要喻连双腿累到了,他走动之时就会跛脚。平素不累的时候,倒是看不太出来。

    “小瘸子母亲。”

    冥主顶着九穗痴的脸,不吝啬用一切能中伤喻连的话刺痛他。

    喻连:“瘸子踩过的地面好爬么?”

    冥主视线落在喻连赤着的脚上。

    脚趾没在柔软的长绒地毯里,若隐若现的。喻连在这间寝宫里住久了,处处都浮动着他身上的浅淡幽香……地毯上似乎也沾了一些。

    他掌心着地,金属护指也陷进柔软长毯里,勾连出细小的丝绒,像空气里牵扯连绵的淡香。

    冥主喉结轻微滚了下。

    喻连大概是看够了他在地上爬的样子,又或许是他站累了,终于退到了床榻边缘,他坐在了床沿,腰带拽着冥主的脖子。

    冥主直起腰来,往前跪了一步,双臂伸出,将喻连困在他胸膛和床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贪婪冰冷的欲望从他眼里流淌而出,他维持着礼貌,优雅询问:“母亲,怎么喂我。”

    喻连却在他的注视中,低声笑了出来。

    “自你将我抓来这里,你就一直在驯服我,想让我臣服你,可是现在跟狗一样在地上爬的人是谁?被驯服的又是谁?我只是想试试而已,没想到——你真的爬了。”

    听着他的笑声,冥主脸上的微笑一点点消失。

    喻连凑近了,那股愉悦的疯意从他黑黢黢的双瞳里渗出来,语气轻而快:“你爬得特别像狗,爬得我好高兴啊。不是要吃我的情绪吗?吃到我的开心了吗,你现在不是应该也该高兴吗?怎么不笑了呢。”

    “不是让我喂你么,这就是我赏给你的。”他掌心轻拍冥主的脸,“快——吃——”

    第95章

    冥主的确尝到了从喻连身上飘过来的愉悦。

    喻连是真的开心。只是这愉悦里夹杂着疯癫之意,像是蜜糖里塞了茱萸,辣得呛人。

    他握住喻连的膝盖,用力到喻连脸色发白:“不够。喂得太少了。”

    刺啦——

    他撕烂了喻连长衫下摆,喻连膝盖露了出来,上面一个鲜红指印。

    喻连知道惹怒他接下来自己不会好过,也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是他早就在地狱里走过,如今不过是又来一遭。

    自尊已无、自由已失,自我已死,有什么好怕的。

    他看着‘九穗痴’的脸。

    “这么爱披着别人的皮,是觉得自己怪物的模样太丑了?”

    冥主本来是想变回去的,但喻连这一问让他察觉到什么。

    “你不想我顶着这张脸*你,觉得这样是玷污了你的九哥?”

    喻连安静片刻,最后扯扯唇,什么都没说。

    冥主亲了亲他的唇,“母亲,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他们本可以是融洽的饲喂与被饲喂的关系,偏偏母亲要将他们之间的气氛搞得剑拔弩张,激怒他,刺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的底线。

    喻连捏住他的脸:“不明显吗?”

    冥主:“还不够恨。你应该把给谢久白的恨全都给我。”

    喻连:“恨也分很多种,我对他的恨,你不配有。”

    冥主:“你会更恨我的。”

    恨也好,疯也好。

    母亲和他,注定在这潮湿和欲望纠缠的巢穴里,此生此世,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他欺身压上去。

    喻连深陷在床褥之间,身上的绯色长衫已被撕扯的破碎不堪。

    他神色平静,冥主最看不得他平静。

    他指尖一点,铺天盖地的粉红色雾气涌入喻连的口鼻。

    比催情药还要猛烈千百倍的‘毒’直击灵魂,喻连呼吸顷刻就乱了。只是他受这种折磨受惯了,有了抗性,没有立刻变得不堪。

    冥主:“这次就不给你灌‘愉悦’了,顶着这张脸*你,母亲应该会很开心,不需要外来物。”

    喻连缓了缓,翻了个身,跨坐在了冥主脖子下锁骨处,扯着那根绯色腰带,“你最好永远都顶着九哥的皮,能让我少恶心些。”他现在勒人的力道可比刚才小多了,身体也在发软。

    冥主没有应下这句话,他没有割断喻连勒他的腰带,而是脱下了剑修的金属护指,丢到床下,指尖点在在空中绷紧的腰带上。

    “母亲,你想勒我的脖子,可以用自己的腿来绞。”

    他保证脖子被绞断了都不反抗。

    喻连看着‘九穗痴’脸颊上的青色剑痕,看着怪物露出九哥绝不会露出的贪婪神色:“九哥戴面具是遮剑痕,你戴面具只有遮丑这一个作用。”

    喻连确实不太会骂人。

    但他对着厌恶的人说起实话来,比骂人还脏。

    冥主也不知被他骂过多少句,早就习惯了,两只手臂穿过喻连的腿弯,掌心垫在了喻连臀下。

    感受了片刻他说:“母亲,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他托着喻连的腰往前一拢,喻连被迫往前挪,几乎怼到了他下巴上。

    冥主没放过送上门来的食物,隔着喻连身上薄薄的布料叼咬了上去。

    喻连攥着绯色腰带的手开始发软、发抖,两只膝盖不由自主地往里收,大腿肉也在往里挤,几乎要夹爆冥主的脑袋。

    喻连掌心出了一层细软的汗。

    谢久白也许多次这样做。

    只是从没隔着衣服罢了。

    喻连低头看着‘九穗痴’清淡的眉眼,在某一混沌时刻,汗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突然有些分不清了。

    这到底是谁?他在跟谁做。

    是谢久白,是怪物,还是九哥?

    前端绯色长衫的颜色,从张扬的红一点点被湿濡成沉沉的暗红色。

    恍惚失神间,喻连想。

    跟谁在一起……重要吗?

    他深陷地狱,已经逃不掉了。

    喻连了解自己,他迟早会疯的——又或许他连疯的资格都没有。

    谁知道怪物有没有别的手段让他维持清醒呢。

    绝望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他过往灿烂明媚的性格,在堕落的沉沦和扭曲的快感里,他在极端自厌中,再一次生出难以遏制的毁灭欲。

    只是这毁灭的攻击性不是冲着外人,而是冲着他自己。

    冥主吮出来后,扶住喻连的腰,说:“母亲,我要进食了。是你自己给我,还是我跟以前一样自己来讨。”

    喻连许久回过神,他微微仰头平复着喘息,而后才垂下眼睛。

    “叫错了。”

    “什么叫错了?”

    “称呼。”喻连说,“你该叫我阿连。”

    冥主将他掀倒在床上,两人位置瞬间上下逆转,“阿连?”

    喻连:“还要再收起你贪婪恶心的眼神,我才能将你当成他。你披着他的皮,想要的不就是这个?”

    “乖一点,听话一点,”他说了自己最讨厌的,谢久白对他说过的这类话,“我喂饱你。”

    那一簇诡异的怒火再次烧了起来。冥主倏然低头咬住他的下唇,用力间见了血,尝到的血腥气略微安抚了他的暴虐,他冷冷扬唇,羞辱道:“好。让我看看,你在他面前有多主动,多浪荡。”

    他一字一顿道:“阿、连。”

    他装了三个月温良,收敛起来神色后,确实和九穗痴有七八分相似。

    喻连看着他的脸,出神了片刻,双臂搂住他的脖颈。

    他许了九哥下一世,可他大概没有下一世了。

    喻连低喃:“就当是那次,我们逃亡之时,在山洞里……”

    冥主:“什么山洞。”

    喻连却没继续说了,仰头吻在‘九穗痴’唇瓣上,细细啄吻片刻后,双腿缠上了‘九穗痴’的腰。

    他好似在透过冥主看另一道真实的幻影,微微一笑,对着那呆呆的剑修说:“九哥,你回来了。”

    冥主深吸一口气,将‘你跟他在山洞里干什么了?’‘你和他真的有过更亲密的接触?’等等一系列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问题全部压下去。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根本不在乎母亲跟谁共赴巫山,只要他们共赴巫山之时,他能吃到甜蜜情绪就好,其余都无所谓。

    他近来容易生气,只是因为母亲挑衅他太过,说他不如别人,不如一个——死了的,实力低微的剑修。

    冥主:“是,我回来了。”

    他俯身亲下去,喻连前所未有地热烈回应着他。

    冥主渐渐也尝到了喻连自愿,和他被迫的区别,两者的愉悦程度完全不在同一个级别。

    他甚至根本用不上粉色雾气,最开始的粉雾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他玩疯了,喻连也在放纵自我迷失。

    偶尔清醒的时候,他眸底会闪过一丝清晰的痛苦,可很快就重新跌入这种自我毁灭的快感漩涡里,将自己一点一点溺毙-

    七日后。

    糜艳的香气弥散在寝宫内。

    冥主已经变回了原本人身蛇尾的模样,准备和往常一样离开禁宫:“我要出去一趟,母亲好好休息。”

    他俯身在喻连身侧,凑近低声说:“当你的‘九哥’确实很不错,起码在面对我的时候,母亲不会追上来喂我吃。第一次知道,在没有外物辅助的情况下,母亲会如此……”

    他停顿了下:“你在谢久白身边的时候,每日都与他这样主动么?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他教的你。”

    喻连躺在漆黑锦缎上,半闭着的双眼微微涣散,长睫黏腻,说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什么。

    他不知道是不想说话,还是累的没有力气说话。

    冥主抚摸着喻连微鼓的小腹。

    或许是恶趣味,又或许是喻连小腹鼓起之时孕育生命的‘母亲’感觉,让他可以幻想自己被孕育之时的感受,所以他每次都把喻连弄成这样。

    他抚摸了好一会儿,才可惜的抬了抬手,从隔壁浴池引出来温热的池水,将喻连里外清理了个干净。

    喻连第一次高热,需要养身体,他被迫饿了几天,第二次高热时他直接饿了一顿狠的。

    如此长了记性,这次才没有在吃饱后就什么也不管的离开。

    一边可惜一边想,母亲腰细,弄成这样也不是多难,下次再弄就是了。

    冥主吃饱心情也好了,完全忘记了开饭前的怒火:“待会儿会有纸人进来换床褥和地毯,母亲不必动,休息就好,它们不会惊醒你。”

    “你若想出门,随时可以,不必拘在禁宫里——出门前同纸人说一声,它们会给你准备厚衣服。”

    母亲从身体到灵魂都是他的了,他如今确实没有必要一直把母亲困在寝宫里,只有一点,做好保暖就可以了。

    喻连左手手背上有他的咒纹,他不怕喻连气机消失,他找不到人的情况。

    见喻连还是不理他,冥主也不生气,掀起被褥一角,搭在那陈横的玉体上。

    蛇尾游动,到寝宫门口之时,他听见喻连沙哑的声音:

    “……有酒么,我想喝酒。”

    冥主停下,微微回头:“当然,酒而已,母亲想要,怎么会没有呢。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没有。”

    “酒等会儿就送来。”

    寝宫殿门打开又合上。

    殿内亮堂堂的光线刺的喻连眼睛发痛,越痛他越不想闭眼。

    他对这亮堂堂的光线生出些许厌恶,想念起黑暗来。他似乎不是恐惧黑暗,只是排斥这里的一切罢了。

    十来个纸人排着队进来,抬来了一排华丽的衣柜,还有二三十坛美酒。

    换被褥的时候,它们将喻连用悬浮术飘起来,快速换好之后,再慢慢将喻连放下,全程没有丝毫颠簸。

    如果喻连在熟睡,绝不会惊醒。

    喻连:“把殿内的灯灭掉七成。”

    纸人们顿了顿,没多久,寝宫内的长明灯就一盏接着一盏的灭掉,暗色一瞬吞噬了大半寝宫。

    它们按照喻连要求做完,悄无声息来,又悄无声息走。

    喻连躺了许久,撑着身体起来,赤/裸着下了榻,青丝如瀑,垂到腿弯。

    他的腿在这七日里使用过度,走起来跛脚感更重了些。

    喻连打开纸人们抬进来的衣柜,一半是黑色寝衣,一半是各色各类的正常衣服。他挑了件正常单薄长衫穿上,走到送来的酒坛前,随便提了一坛,揭开酒封。

    浓烈的酒香压下了周围淫靡的气味。

    喻连年少时很少喝酒,因为喝了,酒气温血,他心疾在身,心脏会不舒服。

    现在么……倒是无所谓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想喝酒。

    纸人有送来酒杯,只是这巴掌大的一坛酒,用不着酒杯。

    他就坐在地上,找了个角落靠着,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滚入肺腑,喻连呛咳数下,很难受,烧的他火辣辣的疼。

    他却再次从外来痛感里感觉到一丝轻松的、令他莫名上瘾的快意。

    喻连缓了下,慢吞吞喝着,一口又一口。

    喝完第一坛的时候,他已经在半醉半醒之间飘飘然了,摇摇晃晃去开第二坛。

    开了第二坛,他喝了一半,胃就开始灼烧,抽痛。

    喻连紧蹙的眉尖更加舒缓了,喝完了第二坛,他手一松,酒坛坠下,和第一个酒坛砸在了一起,咔嚓一声,两个酒坛都碎了。

    喻连顺势往地上一躺,快乐地虚眯起了眼睛。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他头顶闪烁的长明灯,好像他还在孤渺峰之时,躺在自己竹屋上、躺在莲池边看见过的自由自在的星星。

    原来没有心疾可以自在喝酒是这个滋味。

    怪不得世上酒鬼如此之多。

    只需一醉,什么烦恼都可以遗忘,什么绝望都可以逃避。

    酒,可真是个好东西……

    喻连发了会儿呆,侧过头去,看见了碎开的酒坛瓷片,那尖锐锋利的碎瓷片像是有无限吸引力一般,他迟缓地坐了起来,伸过去手指,捡起了一片。

    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酒液麻痹肢体,痛感后知后觉传来。

    血色汩汩涌出,纯白色的长绒地毯滴滴答答落了一片猩红。

    怪异的愉悦感直击大脑,喻连醉态横生的脸上略有迷蒙之意,他轻笑几下,靠在身后的墙上:

    “好舒服……”

    第96章 (捉虫)

    96

    半个时辰前。

    冥主出了幽冥裂隙,来到了落冥教总坛。

    幽冥裂隙没有准确的定位,在世间和虚无之间飘荡。

    他实力恢复大半之后,就将落冥教总坛的位置和幽冥裂隙通过禁地连接了起来,所以总坛的位置也是实实虚虚,随时变动的。

    绝对安全,可冥主并不喜欢。

    他想要的不是躲藏,而是光明正大的重回修仙界。

    总坛石窟内,浮空的地形缩影亮着微光,依稀能看出这是一个镇子的模型。

    教内的核心人物都在这里,冥主一来,氛围更凝重了。

    “主上。”

    “主上。”

    冥主:“嗯。怎么样了。”

    落冥教主:“类似沧山和仙宗之间的传送阵,肯定是来不及建的。但建立起东清镇和幽冥裂隙之间的一次性挪移大阵没问题,只是……到时候动静会很大。”

    他颇为头疼。

    自从祝余草复活之后,在他带领之下,修仙界对落冥教的围剿力度前所未有之大。

    ——一个实力在巅峰期,修道之心无比坚固,对敌人毫不留情,执行力极强,杀伤力异常恐怖的剑修,会让任何人头疼。

    这几年碧云天药修出门都要抖起来了。

    “我们的人频繁在东清镇探查,引起了仙门人的注意,近来祝余草一直驻扎在东清镇附近,挪移大阵进行缓慢。”

    “尉迟鸣海不是快死了?”冥主淡淡道,“帝川之哀将至,祝余草不会不去的。”

    “若非碧云天那个叫祝不死的药修在帝川吊着尉迟鸣海的命,他活不了那么久,平白耽误我们的进度,”落冥教主冷笑几下,“那小子也是个狠人,真敢将扶阳当药人使。”

    冥主指尖一点,检查了下预构建的大阵雏形,修改了几处。

    “幽冥裂隙和东清镇连接之前,我会提前去东清镇。需要等多久,给我一个具体时间。”

    “最多半年。”

    “半年……”冥主思索。

    “是的,已经不能再缩短了,我们教内——”

    “半年内有哪个好日子适合成婚吗?”冥主想起禁宫里的母亲,面容堪称如沐春风,“母亲醒了,一推再推的大婚也该筹备起来了。”

    “……”

    落冥教主也不知是不是被自己心里莫名浮起的‘如沐春风’这种形容词吓着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见了鬼了。

    话题究竟是怎么从正经事上拐到大婚去的?

    他憋了许久,憋出一句:“那…恭喜主上了。”

    作为一个优秀下属,他硬是在如此严肃的场合里,在身后苏副教主、各大坛主的默默注视里,掏出一份流火年黄历来。

    “今日是五月三十一,六月十七是个好日子。”再早的话,时间赶不及。

    冥主:“这次就不要再推迟了。”

    落冥教主:“……”

    大婚一推再推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您一吃再吃总吃不够吗,主上?

    “等一等,七月二日是母亲二十三岁生辰。”冥主思索,“要不改成那日吧。”

    落冥教主提醒道:“主上,今年七月二日那天诸事不宜。”

    冥主:“就定在那天。”在幽冥裂隙之内,他不允许,就没有诸事不宜这一说。

    “好的。”落冥教主收起黄历:“主上,那我们继续东清镇的事……”

    刚说了一半,就见自家主上脸色毫无预兆地阴鸷了下去。

    冥主‘看’着,他留在寝宫里的触手传回来的画面,语气冷冰冰:“我回去一趟。”

    语罢直接消失。

    石窟里顿时寂静,半晌,落冥教主蹙眉。

    身后一位大坛主说:“定然是禁宫里那位又出事了,主上是不是太重视他了。”

    落冥教主没说话。

    是啊。

    方才说起大婚之时,主上神色就与最开始可有可无的态度不同,现在更是直接抛下他们,留了一句话就直接离开。

    那不是对一个玩意儿的姿态-

    冥主折返回寝宫。

    一出现在这里,他就闻到了混杂的气味。

    母亲身上的浅香,交欢后残留的一丝淫靡,还有浓烈的酒香,以及……血腥气。

    寝宫里的长明灯灭了七成,昏暗光影交织摇曳。

    他看见了角落里神情轻松而舒适的喻连,那握着碎瓷片的手,正准备往自己手臂上划第二道。

    冥主瞬移过来,俯身蹲下,一只手死死钳住了喻连的手腕。

    他望着喻连微睁的醉眼:“母亲,你在寻死。”

    喻连脸上是一种似梦似幻的微笑,用迟钝的思绪思考了这句话良久,才说:“你会让我死吗?”

    冥主:“不会,就算你死了,也逃不了。”

    “是啊。”喻连知道自己死了也逃不走,解脱不得,他扯了下自己的手,见扯不回来,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为什么割自己。”

    为什么?

    喻连觉得有些好笑。

    他的声音被酒液泡软了,轻飘又懒散:“因为舒服。”

    手腕上的割口也就痛那一瞬,血也就在刚涌出的时候流淌的最快,过了这么一会儿,已经不太流了。

    他整个手背乃至指尖,都是蜿蜒的血色,指甲里都渗了红。

    “……”冥主微微蹙眉。

    喻连往前倾身,“这也不许么?”

    冥主:“你需要有个好身体,才能长久饲喂我。若是病了,连累我挨饿。”

    “生病,你不是也能强取。”喻连哂笑,“有什么要紧的。”

    多重的伤他都受过,多难忍的疼他也经历过无数次了,一点自己割出来的小口子,血都流不了多少。

    这种小伤口,一点灵药就可以痊愈。

    “连这都不允,干脆将我日日夜夜都锁在床上,供你玩乐。你也别再说,允许我喝酒,允许我出禁宫,允许我穿衣服了。假惺惺。”

    那种莫名其妙的怒又出现了,冥主忍着火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舒服,想个别的法子,我允许便是。”

    喻连:“那你找一些刑具,唔,鞭子,剔骨刀之类。让我抽你一顿,割开你的骨头,我会更舒服。”

    下跪学狗爬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真是蹬鼻子上脸。

    冥主松开他的手腕,扯唇道:“母亲记得给自己用药,疤痕留在身上,太丑。”

    喻连重新靠回身后的墙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他曲起一条腿,膝盖挡在他和冥主之间,隔开一段距离。

    冥主:“今日五月三十一,距离七月二日还有一个月时间。那天是母亲二十三岁生辰,我们就在那天成婚。”

    喻连垂着头,阴影遮住半张醉颜,似乎是在走神,又似乎是睡着了。

    但冥主知道他在听。

    果然,过了片刻,喻连轻笑一声:“原来我要二十三岁了。”

    其实也没有过去很久,他觉得已经两世之隔。

    母亲年纪确实很小,冥主:“我们大婚,你只有这一句么。”

    喻连:“还有一句,你真是个畜生。”

    冥主被骂惯了,已经能理解喻连的意思,他不以为耻:“我们母子二人,一脉相承。”

    “认真说起来,我还不如母亲,先与自己的父亲成婚,再与自己的儿子成婚。母亲,感觉如何?”

    他本不想这样说的,毕竟这样给谢久白抬了辈分。

    但他看着喻连这幅样子,心里莫名很不痛快。他不痛快,就想让喻连更不痛快。

    他往常只叫喻连母亲,从没自称过儿子,现在觉得这样说可以刺痛喻连,便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了。

    然而喻连并没有多余情绪,勾起唇说:“感觉你不如他许多。”

    冥主本是想气喻连的,却反被他给气到了。

    他刚复活那会儿最忌惮的就是谢久白,之前最恨的仇人也是谢久白。

    他把喻连压在身下欺辱的时候,有想过谢久白知道后脸色会如何精彩,所以这会儿喻连说他不如谢久白,纵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他还是被激怒了。

    喻连在醉酒的昏沉和失血的眩晕中,被蛇尾拽上了床。

    这一次,又花了三日才下来,被迫说了许多难以启齿的话。

    喻连愈发爱酒了,床上被迷失吞噬,没有自我,床下沉醉在美酒带来的轻飘美梦之中,几乎没有多少时间是清醒的。

    他话也越来越少。

    到六月下旬,他手腕小臂上的割痕已是密密麻麻,药膏愈合伤疤的速度远比不上他又割下一道的速度。

    他身体消瘦到了一定程度,远远看去,苍白又病态,像是禁宫里一道悄无声息的幽魂。

    喻连从衣柜里挑衣服的时候,挑的也不再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劲装。他看见自己过往穿过的衣服款式,只觉得厌烦。

    余下的那些衣裳,是青年男子惯穿的宽袖衣衫,喻连在里面挑,不再挑完整的一套,而是穿层里衣,再随意的拢件宽松的外衫,松松散散的极其随意。

    某一日,他把昔日喜欢,现在厌烦的衣服全都堆了起来,用长明灯的灯火点燃了,自己站在火堆旁,看着火焰灼灼燃烧。

    烧着了衣服,烧着了地毯,又烧着了那张床榻。

    所有他讨厌的,在火浪中灰飞烟灭。

    他持着灯盏,站在滚滚蔓延的火海里,微笑看着火舌舔上自己的脚尖、小腿和衣摆。

    ——结果自然是没事。

    床底下伸出九条狰狞粗大的紫色触手,将他送离了寝宫。

    原来在寝宫里藏着监视他的不是纸人,而是藤蔓一样的触手,喻连在帝川见过这些触手,不过当时,这些触手还没那么粗大。

    他在寝宫外待了一会儿,冥主就回来了,挥手灭了寝宫里的火。

    纸人进去寝宫收拾,喻连重新踏入的时候,这里就跟没被烧过一样。

    喻连以为他又要将自己拽上床惩戒一番,习以为常地躺在了床上,没想到半天没等到。

    他语气淡淡:“不来么,不太像你。”

    冥主蹲在了床边:“你这段时间,也越来越不像你。”

    喻连懒倦抬眼,片刻后吐出一句:“不想就滚。”

    说完也不管冥主,闭上了眼。

    冥主翻过来他的手臂,上面比昨日又多了一道割痕。

    他取来药膏,涂抹在喻连手臂上,又给他喂下补气补血的灵丹:“明日起,酒坛会变成铁制,你不能再瘦下去了。”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这几日你饲喂我,我抱你之时,手感很不好。”

    喻连:“出尔反尔。”

    冥主:“母亲可以向我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喻连微微睁开眼,长睫掩住的眸底极快掠过一丝什么。

    过了会儿,他侧了侧头,说:“酒坛不必换,我不割了,好好养肉就是。至于要求,我要见苏邻。”

    冥主没想到他的要求是这个:“母亲要杀他?不必你亲自动手。”

    喻连:“想见他一面而已,但我希望这场见面只有我跟他。”

    纸人,触手,全都不要出现。

    冥主扬眉,片刻后说:“可以,但我也希望,这个——”

    他点在喻连手背上的追踪咒纹,“以及母亲丹田深处的生死咒纹,不要被触发。”

    喻连:“不会。”

    冥主笑了下:“好,那就如母亲所愿。”

    第97章 (捉虫)

    幽冥裂隙里的紫月,总带着梦幻意味。

    幽冥禁宫周围是一片孤耸的乱石,月光洒落,凄清而阴森。

    苏邻找到喻连的时候,他就躺靠在高处的一块乱石上。

    不远处是小石桌,桌上摆着酒坛和酒杯。

    昔日仙宗骄傲耀眼的大师兄,此时一身纯黑松散宽衫,苍白消瘦的身形薄纸一样,浑身上下寻不见半分活气,懒懒的握着一壶酒小酌。

    苏邻抬头,望向那一角风吹翩飞如黑蝶的衣衫。

    他脑海克制不住闪过那天喻连满身淫靡的从王座上下来,将代表了自由的临时令牌递给他的模样。

    近来他午夜梦回,梦见的都是那一天,还有一轮荒诞,淫乱,又圣洁的太阳。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喻连。

    “喻……”

    苏邻想和往常一样叫喻师兄,可沉默片刻,最终踟蹰地叫他:“喻连。”

    喻连目光下斜:“你来了。”

    苏邻:“主上说你想见我。”

    “我在这儿认识的人,也只有你一个了。”喻连掌心后撑,支起身来,扫了眼乱石上可落脚踩下去的凸起,随意踩着下来。

    细小石块扑簌扑簌往下落,苏邻看的提心吊胆,往前快走两步,张开手护在下面:“你…你小心点。”

    喻连将苏邻复杂的神色尽收眼中,有些情绪他看不懂,但愧疚他看得分明。

    他低下眼,即将踩到地面的时候,脚踝一滑,往前踉跄摔去。

    苏邻猛地接住了他,肢体相撞,他听见怀里的人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轻地吸了口气,声音几乎就在他耳边:“嘶……疼。”

    远远不同于他年少时清亮的嗓音了,长时间缠绵于情欲之中,冷冽的音色都浸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像是带着细小柔软倒钩的猫舌,在心尖最痒处舔了一口。

    苏邻半边身子都僵麻了。

    “喻……”一开口听见自己嗓音都哑了,他狼狈的将喻连扶好,微微弯了腰,宽大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身体。

    苏邻绷住嘴,将喻连扶到了石桌前坐下,然后蹲下来,隔着长靴握住了他脚踝,清了清嗓子才说:“疼吗?”

    喻连:“有些疼,师弟给我瞧瞧吧。”

    听见师弟这个称呼,苏邻明显愣住了。

    喻连抬脚踩在了他膝盖上,似笑非笑:“好歹做了许多年同门,现在叫不得你一声师弟了?”

    “……可以。”苏邻抿唇,“你怎么叫我都可以。”

    他快速给喻连检查了下脚踝,片刻后说:“没有扭伤,坐着歇会儿应该就没事了,等下若是还疼,我再配点药膏。”

    “药膏就不必了,寝宫床头,什么药膏没有。”喻连也不管他说完这句话后,苏邻怔然的样子,放下脚让他起来。

    苏邻坐在了他对面。

    喻连推了坛酒过去,“自己倒吧。”

    他握着小酒壶喝了一口,面上不见醉态。

    喝了许多日,他酒量比最开始增长了不少。

    苏邻没喝,他看着喻连喝酒如喝水的陌生模样,说:“你身体不好,喝太多酒伤身。”

    喻连淡淡道:“又喝不死,他不会让我死的。”

    话里的他是谁显而易见。其实苏邻来这里之前见过主上,主上说喻连最近很不开心,喻连叫他过来要是想杀了他,他需得引颈受戮,叫得惨一些。

    喻连若不想杀他,只是说说话,他就得想办法逗喻连开心。

    “我跟你说些外界的事吧,”苏邻打破沉默,“一如你没有误杀我一样,那日九州台‘死’去的百人,都是教中卧底。喻连,你从不欠修仙界什么。”

    “这件事外面也都知道了,四年来,他们一直都在找你。”

    喻连冷不丁说:“他们知道了卧底的事,那他们知不知道,落冥教的冥主已经复活了呢?”

    苏邻心里一紧。

    “看来是不知道了。”喻连目光从他脸上挪开,“我想你们落冥教内部知道此事的,也只有核心成员。”

    喻连看过仙宗内冥主相关资料,在记载中,冥主的本体是麒麟,而非蛇类。

    修仙界共识,冥主几百年前就已经死了,而且他残留在世间的冥界,也让他用天怒雷罚彻底泯灭。

    所以刚苏醒的时候,他就算看出怪物能操纵冥气,也没将他往‘冥主’这个身份上去想。

    怪物也没主动跟他提起过他的身份。

    不过他们毕竟在同一张榻上纠缠,许多事切身体会过才知细微之处的异样。

    他动用不了灵力和伴生之火,忍着厌烦用手指扣弄出来感受过,发现流淌出来的和刚进去的冥气浓度相差很大,大部分都被他身体吸收了。

    虽然不知道吸收去了哪里,但身寸进来的冥气没有被他丹田蕴藏的灵气排斥,吸收的冥气没引起他灵力暴乱,这就只能说明冥气纯净到了极点,是纯净的能量团。

    这怪物操纵人情绪犹如吃饭喝水,很恶趣味,喜欢将他的情绪操纵到一个极端,然后在他情绪和身体都失控之时,一边↑一边趴在他身上吸食七情六欲。

    喻连极少有清醒的时候,但前几日,他灵魂深处传来挥之不去的冷气和凉意,他竟从那种浑噩失控的状态里脱离了出来。

    他梳理着这段时间飘出来的凌乱思绪,一边冷静地看着自己小腹渐渐鼓起,一边趁着怪物心神失守,抚摸着他的后背,询问:“如此贪食,你在找到我之前,饿了多久了。”

    “……没有饿过,只是千百年间,其他七情六欲的滋味寡淡。”那怪物沉迷间说过这样一句。

    千百年。

    喻连目前二十三岁,千百年前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母与子,是诞育和被诞育的关系。

    他已确认怪物九成就是冥主,冥主叫他母亲,说明他的诞生与他有不小的关系。

    ——不,看苏邻的表情,那怪物十成十是冥主了。

    苏邻不清楚他该不该多说。

    主上不将他是冥主的事告知喻连,是怕依喻连的性格,会闹出来事吧。

    ‘冥主复生’这四个字,光是谈一谈就能叫人闻之色变,这是能搅得修仙界天翻地覆的大事。

    可喻连既已经猜到,他隐瞒也没必要。

    他犹豫许久,“嗯,你猜的对。”

    喻连又问:“他似乎一直待在幽冥裂隙,是因为冥界毁了没地方去?”

    他大体能猜到,因为从半年来冥主找他进食的频次和时长来看,他应该没有闲工夫去修仙界做事。

    苏邻:“主上近几年一直在总坛和这里。”

    喻连浅问了两句,转而换了话题:“和我讲讲外面的事吧,你最近在干什么。”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了,苏邻微微放松:“在竞选十二大坛主。”

    “我记得我当年杀了八个,现在又重新补了几个?”喻连往酒杯里倒了杯酒,玉色的酒杯抵在了唇边,抿住了杯沿。

    苏邻的注意力无法避免的被他吸引,“已经补了五个了,主上有能提升人实力的手段,其中有两个都在合体期。”

    “想来是得到重用了。”

    “嗯,近来教内的事都是他们在跑,听父亲说,连东清镇——”

    戛然而止。

    苏邻倏的反应过来:“你在套我的话。”

    喻连饮下半杯酒,平淡道:“只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不过听你的意思,东清镇的事似乎很重要,对你主上,对落冥教,都很重要,是吗。”

    苏邻两手交握,右手拇指掐住左手指节,整个人陷入挣扎之中。

    他清楚知道他们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这就是喻连在直白的朝他打听落冥教最近最重要的事。

    “你在担心被人知道?放心,这里没有监视存在。”

    喻连将酒杯里残留的酒水倒了,在石桌上磕碎了酒杯,捡起碎片,在苏邻惊愕的目光回宗,往手腕一划。

    “——你干什么?!”苏邻瞬间跨步过来,抢过他的手,撩开他衣袖,“你——”

    他看见了喻连手腕上密密麻麻自残的痕迹。

    苏邻惊愕的望向喻连:“师兄……”

    “他不让我割自己,按照他的脾性,若他在这儿监视,现在已经出来了。”喻连扯回自己的手腕,随意甩了甩滴落的血珠,掀起眼皮说,“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苏邻仍在那自残痕迹的冲击之中未曾回神,手指上残留着喻连温热的血。

    说了,泄露教中机密,他很可能会面临主上、教主或者父亲的惩罚。

    可是不说……

    已经在心脏扎根的愧疚和另一种阴暗情愫,缓慢释放出毒液,腐蚀着他的立场。

    他指尖的血滴落在地上,也滴在了他心里的天平上,摇摇欲坠的天平彻底倾倒。

    苏邻:“我说。我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东清镇……”

    “算了。”

    喻连却打断了他,“不为难你,这些问题我也能问你主上,不过被他折腾的时间会更长些罢了。”

    还要再折腾到哪里去?到艹烂为止吗?

    苏邻心里被刺了下似的,又钝又痛:“我说了,师兄,我告诉你,你不必问他求他。”

    喻连:“可是我也说了,我现在不想听。”

    他语气并不冲,也没有和人对抗的意思,只是听起来很疲倦。

    紫月的清辉洒在他身上,眉眼间的厌郁与倦色染上了一层疏离。

    “对不起,”苏邻觉得自己似乎又做错了,颓然道,“下次你问我,我绝不会犹豫……我真的可以告诉你,师兄,你别求他。”

    别再和上次为他求自由一样,再去求主上了。

    喻连许久没出声,他手腕依然在滴血。

    苏邻半跪在喻连身前,见他没抗拒,便快速替他处理伤口。好在他身上携带了伤药,涂上后,伤口很快就长出了一层新肉疤痕。

    喻连像是在发呆,过了片刻,轻声说:“给我一点你的灵力,好吗。”

    苏邻这次毫不犹豫:“好。你要多少。”

    喻连:“一点就好,我只是想将清渠唤出来,腿脚不好,平日里当个拐棍使。”

    苏邻给的很大方,温和的灵力渡入喻连经脉内。

    他丹田被封,外来灵力再多,在经脉里也流转不了多久。

    喻连感受了下重新拥有灵力的感觉,唤出清渠。

    三尺半长的青色竹棍在他手中发出激动的嗡鸣声。

    在他身边许多年,清渠已经隐隐生出微弱灵识了,再过个几十年,或许生出灵智也说不准。清渠也和火老大一样,是他的家人。

    喻连:“师弟,你走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好,”苏邻说,“下次你想找人说话,我还会来陪你。”

    喻连:“嗯。”

    苏邻走后,喻连面容冷淡下去,指尖轻轻拂过青竹棍身。

    他从没打算从苏邻口中套到多少话,他的目的自始至终是从苏邻那儿得到灵力。

    他知道苏邻对他怀有愧疚,所以从见面那一刻,他就在利用这份愧疚。装崴脚喊疼,以师兄弟相称,手臂上的疤痕,以及他说要求冥主的话——都是为了让苏邻没有犹豫的给他灵力。

    喻连咬破指尖,用指尖血在清渠画了个咒纹,而后写了几个字,写完后,血迹渗透了进去,再也看不见。

    随后他调用起剩余的灵力,握住清渠,缓缓用力。

    咔——

    清渠表面出现了裂纹,它似乎是不解,又似乎是难过,嗡嗡鸣颤不止。

    喻连眸底浮起水色,心里的刺痛刀割一样翻卷起来,他低声道:“清渠,是不是很痛。”

    清渠感觉到了主人的难过,不颤抖了,棍身轻蹭了下喻连的手指。像是安慰他说:不疼,不疼。

    喻连:“是我对不起你,清渠,帮我最后一件事,好吗。”

    清渠再次蹭了蹭他的手指。

    喻连闭上眼,一滴眼泪滴下:“谢谢你。”

    棍身碎裂的声音愈发明显,清渠慢慢黯淡许多。

    身为主人,摧毁自己本命武器易如反掌,但没人会这么做。因为本命武器重创,主人也会跟着受创,就算是身体巅峰时期,喻连都不会好受,遑论现在。

    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撑着石桌,半晌都没能站起来。

    冥主确实没在周围监视,不过不代表他就不过问了,他是见过苏邻后才过来的,结果一眼看见喻连这幅样子。

    “母亲。”他语气冰冷极了,只以为喻连又在想方设法找死,“我并不想打断你的手脚,从此将你……”

    喻连抬起潮湿的眼睫,眼里交哀伤缠着木然:“……好。”

    冥主蛇瞳微微一扩。

    和他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

    “怎么了。”

    喻连似乎很不想在他眼前露出脆弱,努力维持语气的平静,“我借了苏邻的灵力,想将清渠唤出来当拐棍,可没多久,它就突然变成了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母亲又一次因为旧物损毁而难过,这跟他前几天的酗酒浑噩的疯样对比,简直就像是回到了从前。

    冥主天生的毁灭欲涌了上来,他想直接把清渠毁了,看看母亲脸上是什么神情。

    不过喻连唇边的血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本命武器若毁,母亲会重伤。

    “坏了而已,能修好的。”冥主拿过清渠看了片刻,他对修士用的灵力武器不算了解,没看出多少文章。不过他不懂,有人懂。

    落冥教主没多久就带着教内擅长武器研制和修复的工匠来了。

    工匠沉吟许久道:“主上,这把本命武器修复起来比较麻烦,得带去它生长之地吸收地气,蕴养百日,再用相同品级的灵竹细细修补。”

    落冥教主:“在幽冥裂隙内不能补全?”

    工匠摇头。

    “主上,外面的人都在找喻连,清渠是他本命武器,带着他的气息,万一出去叫人找到,平添麻烦。”落冥教主立刻道,“不如斩断清渠和喻连之间的联系,就算清渠毁了,喻连也不会……”

    “不必了。”喻连强撑着站起来,拂开冥主下意识伸过来的手,将清渠拿过来,冷冷道:“别碰它,我不要你们帮我修了。”

    冥主:“母亲别生气。”

    “修个本命武器而已,遮掩掉清渠的气机就好了。”这句话显然是对着落冥教主说的。

    落冥教主劝道:“主上,清渠本体损坏的太突然,您不觉得奇怪吗?”

    “——你是说我在说谎,其实是我自己故意毁了清渠?”喻连扯扯唇,轻嘲道:“是这个意思么。”

    落冥教主:“只是单纯觉得此事突兀。”

    喻连才不想与他争来辩去,在敌人阵营里争辩这些,就算争辩赢了又有什么意义?主子他都打了,何况主子脚下的一条狗。他抓起石桌上的酒坛就朝落冥教主脑袋砸了上去。

    哗啦一声,酒坛碎了一地。

    落冥教主额角滑下一缕血,恭敬的神色阴沉下去。

    喻连算什么东西,他自始至终尊敬的只有主上一人而已。

    敢当着主上的面砸他……

    冥主后面扶住喻连,“解气了?”

    落冥教主忍不住道:“主上。”

    他一说话,喻连蹙眉又咳出一口血来,虚软无力的指尖攥着冥主的手臂,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借力喘息。

    这不是装的,他是真没力气了。

    不过效果十分好,冥主直接将他抱起来,怫然不悦:“好了。母亲说没说谎我看不出来吗?他做不出那样的事。”

    他清楚喻连对身边人、事物的重视程度,也见到过孤渺峰半山腰篱笆门上挂着的‘家’的小木牌。清渠的名字就写在小木牌上。

    母亲会亲手毁了自己的家人?

    可笑。

    他毁了自己都不会毁了自己的家人。

    喻连抓紧他的衣襟,灵魂里飘出浓郁的痛苦。

    冥主捕捉到了,沉迷的轻嗅一口。

    他恨不得天天吃,口中却虚伪的安抚道:“好了母亲,不难过,我保证,清渠会修好的。”

    “你保证?”喻连看向落冥教主,“他呢。”

    他知道落冥教主怀疑他,可是怀疑有用么?他只要确保清渠离开幽冥裂隙即可,落冥教主的态度不重要,他主子的态度才重要。

    冥主瞥了过去。

    落冥教主压力骤增:“……属下听从主上安排。”

    算了,主上的命令必须执行。依喻连的品行和性格来讲,确实做不出毁掉自己本命武器的事,大不了他送去修补前,多检查几番就是。

    冥主这才低声对怀里人哄道:“母亲这下可满意?”

    这声音简直不像他,落冥教主又一次忍不住看去。

    结果发现,就算这般哄,喻连脸上也没任何高兴或者柔顺讨好的笑容。

    他拍狗一样轻拍了几下自家主上的脸,倦倦的将头靠在了冥主肩头,“我困了,想睡觉。明天你可以多吃些。”

    而自家主上对他带着侮辱意味的轻扇毫无生气之意,甚至扬了扬唇,“母亲越来越乖了。”

    “……”

    落冥教主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原来这叫乖吗?

    第98章

    落冥教主得到了开头红,而冥主得到了喻连持续了两日之久的‘好脸色’。

    具体表现在喻连愿意神色平静的跟他正常的说话——

    没有言语相激,没有冷嘲热讽,更没有酗酒浑噩,连着三五日一个字都不说。

    他由着喻连休息了一日,第二日就按照喻连说的‘你可以多吃些’过来进食了。

    喻连只穿了件黑色外衫坐在床边,双腿交叠。

    修长纤瘦的小腿从袍间探出,再往上是松松系着的腰带,若隐若现的冷白胸膛,和一张冷恹稠艳的脸。

    见他来了,便对着他淡淡道:“站着做什么,过来。”

    冥主看着喻连清明的神色,突然想起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喻连神智清明的模样了。

    从一开始他强制喻连,到喻连为了苏邻顺从的那一个月,再到灵魂七窍重开后,自暴自弃不再抗拒与他交欢,但开始日日刺激他,惹他生气。

    他每每生气,都会用情绪把喻连灌的迷乱,自然没有清醒可言。

    近来喻连爱上饮酒,冥主每次见他,他不是在喝酒,就是已经醉了,在割自己自残。

    他饿了就进食,才不管喻连手臂是否在流血,是否清醒,情绪灌下去,进食之时,身下的喻连与他而言,不过就是个冠了‘母亲’名分,分泌食物的工具。

    结束后喻连醒来,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又被吃过一轮,下了床继续将自己灌醉。

    现在,冥主莫名觉得喻连神志清醒的模样顺眼,心情也跟着不错,愿意进行一些用餐前的仪式,哄喻连高兴些。

    他折身跪下去,准备往前爬的时候,听见喻连说:“不用爬了。”

    冥主微微一顿,直起腰。

    喻连撑着下巴,施恩一样懒懒道:“跪过来吧。”

    冥主膝行至床前,“母亲今天兴致很好。”

    喻连脚心踩在了他胸膛上,衣衫分开滑落,冥主瞥了一眼,朱笔勾画的绮丽花枝在他大腿绽放,花枝蜿蜒,枝头纤细,幽深的沟壑处,坠了点水珠。

    冥主:“水渗出来了。”

    他低笑着握住了喻连的脚踝,习惯性摆出和之前一样讥嘲笑容,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这么期待,真是离开**就会**的**。”

    他习惯了下跪学狗爬的折辱,喻连也习惯了他说的那些下流淫辱的话。

    甚至这些话对比冥主疯狂之时说出来的那些,已经算是和风细雨了。

    喻连年少时,宗门师兄弟姐妹管着他护着他,唯一流落到他手里的那本春宫册,都是极简版本,对这种事懵懂羞涩。

    现在么,听冥主羞辱的话听得多了,他不免有点认同。

    凡尘间那些青楼妓馆,窑子兔儿爷,怕也没有他张开腿的次数多。

    要他自己出一本春宫册,他应该能画得活灵活现,拿出去卖也能买许多钱。

    喻连垂眼,指尖落在冥主肩头。

    纸人这几日没有给他剪指甲,他指甲长长了,他盯着冥主肩头出神。

    冥主又闻到了他灵魂里飘来的辛辣气息,抬眼一看,果不其然,母亲眼神里浮起一丝难以自控的癫狂疯乱。

    他肩头刺痛。

    母亲薄薄的指甲几乎嵌入了他肩头的皮肉里。

    喻连歪了歪头,面色平静的往下划,小臂因为过于用力而发颤。

    血色流出,擦皮刮肉的深深血痕越来越长。

    冥主没有阻止他。

    血腥气和冥主眼底隐而不发的晦暗无声相融。

    喻连划到自己脱力,神思才从那癫乱里抽回来,发了会儿呆,将染血的指尖在冥主脸侧擦了擦。

    “不疼吧?”

    “不疼。”

    喻连这种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冥主闻到辛辣味儿,就知道他要发疯了。

    发疯的情况分为两种,第一种是说些叫他气得发狂的话,第二种就是现在这样——得见点血。

    他自己的,或者他的。

    不知道是割腕自残之时产生的愉悦上瘾,还是单纯的宣泄压抑,才让他出现这种行为。

    喻连知道自己这样不正常,冥主也知道,但是他们一个不在乎,一个觉得这是他在母亲灵魂里留下的烙印,也就这样扭曲的相处下来了。

    他道:“你应该回答疼,这样我会开心些……”

    冥主:“那我重说一遍,母亲就当刚才没听见。”

    喻连觉得没意思。

    “算了。”

    他抬起冥主的下巴,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谢谢你答应修复清渠,这是你的奖励。现在,可以开吃了。”

    囚禁、强制、自暴自弃、无法脱离。

    他们相处之时的氛围便如飘着血腥气的潮湿阴雨,也像是死死纠缠的藤蔓和荆棘。

    藤蔓将荆棘缠得窒息,荆棘把藤蔓刺得鲜血淋漓。

    冥主没有给他灌情绪,让自己囫囵吃爽,而是让喻连维持清醒,细嚼慢咽他本身产生的情绪。

    他没有变出蛇尾,只用人身。

    再抗拒再否认,喻连也已经十分熟悉十分适应冥主的节奏。今日没有威胁,没有强迫,勉强算是你情我愿,他们契合到完美的程度。

    冥主依然忍不住说羞辱的话刺激他,说狠了喻连会恼,抬手就是一巴掌。冥主顶着满脸的巴掌印,身体力行的报复回去。

    他渐渐发疯了,怀里的人期间晕过去一回他都没发现。在他彻底发疯前,喻连轻轻抱住了他,用一种他从未听见过的、带着鼻音的软绵语气说:

    “难受,要吐出来了,慢一点好不好。”

    冥主直接停住了,收缩的蛇瞳映着喻连汗湿发红,但依旧冷淡的脸,疑惑道:“你刚才在撒娇吗?母亲。”

    喻连别开头:“没有。”

    然而冥主已然认定他刚才就是在撒娇,内心蓬勃出一种别样的愉悦,他动作缓了下来。

    正如喻连熟悉他,他也同样熟知喻连的各种反应,只要他愿意顾及喻连的体验,他能把喻连伺候得爽上天。

    喻连手指搭在冥主肩头——

    他用指甲划出来的血口子已经痊愈了,且没有用丝毫药膏。真是恐怖的愈合速度。

    “说了喂饱你,你吃便是。我没力气给你反应了,你要灌情绪吗?”

    母亲尾音里托着虚弱的味道,冥主注视着他泛白脱水的唇,抬手引来蜜糖水,低头嘴对嘴渡了进去。

    “才三日,没有用蛇身就已经这般。你自从酗酒自残后,身体虚弱了太多,补气补血的灵丹喂下去,也没见恢复多少。”

    他其实可以只灌情绪给喻连,不与他交欢,这样他能吃饱,喻连身体能休养起来。但他总忍不住,哪怕见喻连身体越来越虚弱,他也只是给他喂灵丹而已。

    “要不然我杀了母亲,给母亲换一具健康的身体?”

    这样的话,喻连一身修为就彻底废了,但没关系,反正他也没有要用到修为的地方。

    喻连轻笑:“好。”

    冥主掐住了他的脖子,见他这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又觉得无趣。

    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太舍得:“算了,我还是更喜欢母亲现在这具身体。我会尽量养着,等你这具身体彻底撑不下去了,再换新的。”

    喻连依旧是那句:“随你。”

    冥主冰冷的唇印在他的眉间。

    “母亲,再来最后一次,我就不吃了。”-

    喻连被抱着从浴池回来,浑身清爽。

    他躺在冥主怀中,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人是适应能力极强的生物,植物也会渐渐适应自己改变了的生活环境。喻连从最开始的无法安睡,到现在全然放松,只过了半年多的时间。

    冥主:“不是累了,怎么不睡。”

    喻连:“你不是蛇吗,床底下的触手是什么。”

    “你说这些啊。”冥主将触手从床底唤出来,他点出一根,拽到了喻连面前,“母亲见过的,它还亲过你。”

    触手缩小了不少,纤细的尖端灵活摇摆,长着暗紫色的肉球,就算缩小了,也实在狰狞丑陋。

    喻连手握了上去,触手的触感似藤蔓,冰冰凉凉。

    “是你的武器?”

    冥主:“伴生物罢了。”

    其实是他还在蛋里的时候,用来吸收外界七情六欲的媒介,相当于人类的‘脐带’?

    他化形不稳的时候,伴生触手没有完全与他脱离开,时不时就会在他身上冒出来,让他看起来像个怪物。

    后来分离开,伴生触手就犹如他的一只手或者一只眼,也能当做武器来使。

    丑陋的紫色触手勾住喻连的素白漂亮的指尖,慢慢缠紧。

    冥主:“看来它们很喜欢你,母亲要不要也喂饱它们?”

    “……”

    喻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甩开触手:“别让它们在这间寝宫里,恶心。”

    冥主:“它们不会打扰你,只会守着你。”

    喻连:“你多放些纸人吧,我真不想看见它们。”

    “最近事忙,我需要时不时出去。”冥主漫不经心的拒绝,“不管母亲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它们留在这儿比纸人更好用。”

    “与你的属下议事?”

    “嗯。”

    “怎么不让你的下属们来禁宫议事,这里不是更安全?”

    冥主若有所思:“在禁宫议事,他们会看见那张王座——被母亲浸湿过的。”

    他察觉到喻连身体僵硬了一瞬,意外的从他情绪里嗅到一丝羞愤的味道。

    喻连:“算了,当我没说。”

    母亲被*熟了后,现在已经很少主动产生这种羞愤情绪了。

    冥主倒真来了兴趣:“我可以不让触手在这里,但母亲总喜欢惹我生气,只有纸人在这里,我着实不放心。不如就按照母亲所说的,议事地点改在禁宫,母亲与我同去。”

    他越想越觉得不错。

    这样他跟喻连分开的时间就更少了,在议事无聊的空档,还能吃一口母亲。

    等议事结束就直接回来,母亲完完全全在他眼皮子底下,不比触手照看的好么。

    喻连抬手就要打人,冥主攥住他手腕,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好了,再打我要生气了。睡觉。”

    “……”喻连蹙眉蹭了下腿,疲倦道:“你别乱动我,也别说话了。”

    他身体对冥主的声音和气息太敏感,也太过讨好了些。

    冥主:“我给你堵住。”

    喻连:“滚。”

    “开玩笑的,不闹你。”

    冥主抚摸着喻连清瘦的后背,轻拍他入睡——也是同谢久白学的。这种动作可以让母亲睡得快一些。

    喻连却对他模仿的轻拍感到恶心。

    不止如此,他对自己方才的欢愉和身体的沉沦也感到恶心,清醒的时候,这种恶心感会更深重。

    他蜷在冥主怀中,面无表情地压下所有情绪,眸底闪过冰冷的寒气。

    这怪物以情绪为食,又是否知道,情绪也是能伪装出来的呢。

    羞耻的情绪如何伪装出来?很简单,把这怪物想象成九哥就好了。

    反正他也披过九哥的皮,不是吗?

    他无声握住脖颈上挂着的剑坠,慢慢阖上了眼睛-

    议事地点改为禁宫。

    这消息传出去后,众人虽有些奇怪,但毕竟是主上的命令,他们遵从就是。

    他们进来禁宫,恭恭敬敬的等在王座阶下。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他们主上出来。

    冥主抱着个人,心情不错的坐在了王座上,对着下面一众下属说:“有事说事。”

    包括教主在内的一众下属陷入沉默。

    殿中一片寂静。

    落冥教主率先道:“主上,灼阳仙尊怎么会在这儿。”主上叫喻连母亲,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呼喻连姓名不太妥当,想了想,也只有灼阳仙尊这个称呼能显得尊敬些。

    只是这个称呼对他身后的九大坛主显然很不友好。

    喻连问劫期之时坐镇仙宗,追着他们杀了八个,不管是之前苟活下来的四个,还是后补上来的五个,听见灼阳仙尊这个名号,绷着的皮都不由得发紧。

    他们抬起头,看清喻连模样的时候,倒是不由得愣了下。

    之前知道仙宗的灼阳仙尊在这儿,但他们都没见过,这是第一次见。

    那杀得他们抱头鼠窜,浑身烈火的灼阳仙尊,此刻只穿了件绯色单衣,神色冷淡,唇色却嫣红水润,明显刚被滋润过,禁脔一样被男人抱在怀里——

    不,不是像。

    他就是主上的禁脔。

    他们低下头,绷紧的皮慢慢放松下来,彼此之间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可不敢想太多,万一主上感应到他们的情绪呢?主上毕竟叫灼阳仙尊母亲,总有几分不同的。

    冥主:“教主,你近来话太多了。”

    落冥教主沉默片刻,“是,属下知错。”

    苏邻脸色发白。

    他觉得眼下场景有些熟悉,主上不会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那日在这里做过的事吧。

    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糟,他前面的正副教主、几大坛主忽视喻连,依次禀报自己负责的事宜。

    喻连从冥主怀里挣了出来,坐在另一半王座上。

    冥主一边握着他的手把玩,一边听下属汇报。

    喻连目光望下去,偶尔和下面落冥教的人视线相接。

    那些人与他对视之时,狎昵的,暧昧的,鄙夷的神色一闪而逝,却又那么明显。转而对他们主子说话时,又是和往常一样恭敬。

    喻连微微一笑。

    因为喻连在场,所以这次议事的内容很水,大家再忽略喻连,都或多或少顾忌着。

    议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冥主忽然又闻到了辛辣味儿。

    他侧靠在王座上的身形一怔,看向身边端坐的人。

    “母亲……?”

    他没惹母亲,怎么母亲突然又要发疯了。

    喻连恍若未闻,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

    他每往下一步,殿内就安静一分,说话汇报的人声音都小了下去。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冥主更是略一扬眉,坐直了身体,抬手下压,示意安静。

    殿中寂静无比。

    喻连在殿中走了一圈,最终停在苏副教主身边,“唰——”地一声,冷不丁抽出了他腰间的剑。

    “……!!”苏副教主睁大眼。

    这是他的惯用武器,要干嘛啊这是!他忍不住望向王座,可主上目光始终都在喻连身上,没有注意到他分毫。

    喻连提着剑,脚步轻快的来到九大坛主面前,“一、二、三……”

    他停在第三位坛主面前,剑架在了他颈侧,轻声说:“你是新补上来的三坛主?”

    三坛主寒毛都起来了,可是主上跟教主都没制止,他只好斟酌道:“是……”

    喻连一剑砍下了他的脑袋。

    喷薄的血溅到了他素白的面颊上。

    哐当!

    失去了人头的身体直挺挺倒下。

    刚才殿内是寂静,现在是死寂。三坛主是合体期,叫一个被封了灵力的仙宗人砍了脑袋?

    血腥的场景透露着荒诞可笑,可是除了喻连之外,没人笑得出来。

    旁边的五坛主失声:“你——”

    喻连:“我不喜欢三坛主这个身份。上一个三坛主伤过我,有仇。”

    “……”

    那也是上一个三坛主跟你有仇!而且你不是都亲手报仇了吗?!这关这一任的三坛主什么事啊!

    喻连转过身,剑又架在了五坛主脖子上,“你好吵。”

    五坛主下意识反击,王座上的冥主指尖一动,五坛主浑身僵住,下一刻,他的脑袋也被砍了下来。

    咕噜噜——

    两颗脑袋相依为命的滚到了一起。

    殿里弥漫起浓郁的血腥气。

    喻连凝视着那两颗脑袋。

    冥主这时才瞬移过来,捏起喻连的脸,淡淡道:“缓过劲儿了?还想杀吗?”

    喻连手一松,剑咣当掉在地上。

    他往常杀过不少敌人,如此近距离的也杀过,但这次,血液的腥气直直往他脑子里钻。

    喻连忍了又忍,没忍住,偏头干呕。

    冥主顺了顺他的后背,然后抬眼:“把这里清理一下,没说完的事留到下次讲。”

    蛇尾圈住喻连的腰,消失不见。

    苏邻捡起苏副教主的佩剑,双手奉了过去:“父亲。”

    “教主,”苏副教主把剑插回腰间,“主上他——”

    落冥教主看向地上两具尸体:“主上把他们的神魂和灵魂都收拢起来了,他们之前被冥气改造过身体,没死。”

    这也是他刚才没有制止喻连的原因。

    不过续接脑袋和身体会花费很多灵药,而且实力也会跌一些。

    他将这两具尸体拼接在一起,“苏邻,带着他们回总坛。”

    苏邻低头应是,看着这两具尸体,心里越来越震惊。

    “主上有能提升人实力的手段,其中两个都在合体期。”

    “想来是得到重用了。”

    “嗯,近来教内的事都是他们在跑,听父亲说,连东清镇——”

    “东清镇的事似乎很重要,对你主上,对落冥教,都很重要,是吗。”

    那日和喻连的对话从他脑中闪过。

    现在‘死’的,正是那两个负责东清镇事宜的合体期大坛主。

    苏邻突然明白,喻连当时为何突然就不继续追问落冥教打算在东清镇干什么了——因为他打算直接把这两个负责人给杀了!

    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的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苏邻带着尸体离去,听见自己父亲和教主的低语:

    “喻连方才状态不太正常,是不是疯了才乱杀人?主上看起来不意外。”

    “东清镇那边会受点影响。”

    “过几天我亲自跑一趟。”

    “仙门不熟悉新大坛主的气息,但熟悉你的,别打草惊蛇……”

    苏邻心跳怦然。

    才不是乱杀人,喻连绝对、一定是故意的。

    被欺辱折磨了半年,消瘦苍白成那个样子,一团火燃烧到最后只剩死气沉沉的灰烬了,竟然还想着帮外面的人除掉可能的危险?

    主上知道喻连在帮外面的人吗?

    喻连知道主上是冥主了,难道他在计划什么?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一边觉得喻连身在敌营太莽撞了,一边胸腔里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先前觉得喻连变了很多,可现在他才发现,喻连身上那种吸引人为他驻留的、耀眼的特质,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寝宫内,冥主倒了杯茶端过来递给喻连。

    “我还以为你发疯只是冲着我。”

    “不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杀了。”

    喻连长睫垂下,抿了口茶,压下反胃感:“下次议事我还要去。”

    冥主:“就这么想杀人。”

    喻连:“他们对我而言是敌人不是么?怎么,杀你几个下属,舍不得了?”

    冥主坐在床边,指腹擦过他脸上的血,忽然笑了:“母亲,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偷腥上瘾,朝着主人伸手讨食吃。”

    喻连:“……”

    冥主:“母亲想去就去吧,人你也可以挑着杀。”

    除了个别人活着对他有用处,其他那些人活了死了对他来讲没区别。甚至死后化作游魂,还能更听话些。

    “大婚前,让你尽兴。”

    第99章 二合一含百雷加更

    大婚之日愈发近了。

    幽冥裂隙里大大小小城池里的鬼魂们自发庆祝了起来,处处张灯结彩。

    惨白的灯笼上写了囍字,白对联上也写了贺词,每个鬼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热闹。

    冥主成婚,婚轿要带着在各个城池里转一圈的,他们急于表现讨好自己最大的主子。

    荒凉的草地都叫他们铲了个干净,铺上细细的石子。

    落冥教的教众在城池内外散发纯净冥气,共贺这一场大喜。

    只是他们神色戚戚,嘴角的笑容都很牵强。

    “今天那位在殿里杀了几个?”

    “杀了两个半,死了两个,那半个还活着,是因为那位没力气了。”

    连着数日,落冥教上下气氛变得恐怖压抑,先是教主宣布,主上要见他们,听他们汇报五大仙门相关事宜。

    等他们激动兴奋的前去面见主上,说自己杀了多少五大仙门的人,说自己的功劳,说自己甘心为了落冥教奉献一生之后,主上只说了一句:

    “辛苦了。”

    而后递了把剑给他身边的男人。

    第一天,殿里死了七个人。

    都是虐杀仙宗修士最多的教众。

    此后的每一天,禁宫都会抬出去死人。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主上召他们议事,不是为了奖励他们辛苦,是奖励他们赴黄泉。

    如果那位杀得开心,主上也开心,那些同僚就会变成鬼魂,成为鬼城里的一员,也不算真的死了,只是一身修为尽废。

    如果那位杀得不开心,主上也懒得聚拢死去之人的神魂和魂魄,死了就是死了。

    放在凡间皇朝,这就是残暴的昏君和妖妃,早就惹得人揭竿而起。

    但落冥教众从没有心灰意懒背叛之说,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都归属主上所有,再残暴的主上也是主上。

    不过人都是怕死的。

    他们只能在议事的时候想方设法逗那位开心,或者努力在死的时候让那位杀得爽,以此换来以鬼魂的身份,在幽冥裂隙生存的机会。

    他们找教主哭诉。

    那位不应该是禁脔吗,是奴隶啊,怎么变成了祖宗?

    教主很沧桑的递给他们一个签筒,说:“你们抽签去,熬过大婚就好了。大婚后,按照主上的习性,你们应该一个月都见不到灼阳仙尊。”

    签筒晃动的声音跟噩梦似的,进了殿就是阎王点卯。

    这种悬着命的高压之下,他们简直比主上本蛇还期待大婚。

    明天就是七月二日了。

    那位应该不会在大婚前还要杀人吧?-

    幽冥禁宫。

    纸人捧着一件件华丽的婚服,喻连已经试了好几身。

    纸人全程帮他换衣服,他只需要抬手转圈,给冥主看。但即便如此,他也累得够呛。

    换到第十二件的时候,他沉着脸把装衣服的托盘砸到了神情悠然自在的冥主头上。

    “你为什么不换。”

    冥主说:“得你选定了婚服,我才能选一个配你。”

    他本来想随便选一件婚服,没想到看喻连换婚服看上了瘾,明明很枯燥,他却一点也不觉得腻味。

    或许是母亲隐忍不耐的样子太有趣?

    喻连背过身去,不想搭理他。

    他低头顺了下腰间的环佩,注意力转移到辅助系统:

    [冥主命运修复值:42%]

    这家伙不跟最开始似的听不进人话,只顾自己快乐了,到这个数值,前期的准备工作基本算是完成。

    乖蛇,学会爱世间之前,先学会爱一个人吧。

    冥主从他身后抱住他,低声道:“又生气,我哪句说错了?”

    喻连:“见不得我累,你却悠闲。”

    他挣开冥主的怀抱,跛着脚,拖着繁杂婚服坐到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又跛脚了,看来是真的累。

    冥主没有刻意呵护喻连的双膝,更没有给他热敷按摩过。

    这虽不是他造成的,却意外满足了他的毁坏欲望。

    完美玉盘上残缺的伤口有种尖锐的美,令他格外迷恋。

    冥主蹲下来,假惺惺的替他揉了揉小腿和膝盖,“要不就你身上穿的这件吧,还要试试妆容吗?我见凡间女子成婚,都要试妆的,我替母亲描眉。”

    喻连:“你涂上口脂,我就试妆。”

    不料冥主欣然答应:“好啊。”

    他招来鬼城里擅长给新婚夫妇化妆的鬼魂,一边听人家讲,一边挑了根浅色画眉笔,在喻连眉间跃跃欲试。

    喻连打开他的手:“你先涂,我再试。”

    他面前摆了好几盒口脂,喻连挑了个最艳的,手指蘸了蘸,往冥主唇上涂去。

    他当然不会好好涂,用的力气极大,转着圈把冥主的上唇涂的血红一片,涂完了艳红色,他又挑了个紫红色涂在冥主下唇。

    然后直起腰拉开距离,仔细端详片刻后,被这张滑稽的丑脸逗笑了。

    喻连:“不错,很美。”

    冥主照了照镜子,眉梢一挑,瞥了眼喻连笑得眼睛弯弯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笑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了,牙根略微发痒。随即探身过去,扣住喻连的后脑,直接亲了过去,口脂糊在喻连脸上。

    他还故意蹭了好几下让口脂涂抹均匀。

    亲完后,他对着喻连的脸发出响亮的嘲笑,丝毫不知自己脸上完全晕开的口脂更滑稽。

    “……”

    喻连又无语又想笑,推开他,坐在镜子前,用湿帕子擦脸。

    冥主不依不饶的追过来,扯过帕子自己给他擦:“母亲,你近来对我和缓好多。”

    是因为每日在殿内都能杀敌人,所以很开心,愿意给他好脸色,还是母亲对他有了一点喜欢呢?

    毕竟之前母亲从来不会对他笑的,更别提方才的玩闹互动了。

    如果母亲对他还是全然的厌恶,怎么会跟他玩闹?

    喻连顿了顿,望向镜中冥主那张滑稽可笑的脸。

    他道:“火老大已经离开了我,我不能再失去清渠,那日的帮忙,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我而言却很重要。”

    “所以之后,你对我如何,我就会对你如何。”

    冥主微愣。

    确实是从他答应帮忙修复清渠后,母亲对他的态度才发生了微妙的和缓。他有点意外,但仔细一想,这似乎也比较符合母亲往常恩是恩,仇是仇的性格。

    冥主:“那我要是对母亲很好呢,母亲也会对我很好吗?”

    喻连淡淡道:“看我心情。”

    冥主擦去他脸上最后一抹口脂,丢掉湿帕子:“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喻连:“还好。”

    冥主:“亲我一口。”

    他顶着满脸的又紫又红的口脂凑得更近了,喻连面无表情,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滚开,丑东西。”-

    七月二日。

    诸事不宜。

    给喻连抬轿子还是那一群天天提心吊胆怕被他砍了的落冥教精英,他们简直要喜极而泣了,比自己成婚还激动。

    四个胳膊腿儿健在的大坛主东南西北各一个,和他们一起,抬起了华丽巨大的轿撵。

    正副两位教主左右开路。

    苏邻在当撒花的花童。

    轿撵左边是被他砍了一半脑袋的那位,手里举的婚联是:仙宗落冥成大礼,喜溢门庭迎贤妻。

    轿撵右边的人举着的是冥主亲自写的:琴瑟和鸣比翼双飞,我和母亲今日成婚。

    所有人都面容严肃,十分庄严肃穆往前走,好像丝毫不觉得他们举的对联很幽默。

    庞大轿撵漂浮着,经过一个个鬼城,垂落的轻纱遮住新娘的身形。

    鬼魂看见那婚联的时候基本都会诡异沉默几秒,而后全都当做没看见,跪地朝拜,狂热呼喝:“恭贺主上大婚!”

    “恭贺主上大婚!”

    “恭贺主上大婚——!”

    花费了半日功夫,轿撵才巡游完所有鬼城,喻连以为巡游完就该回禁宫了,没想到轿撵停下后,他钻出来,发现周围很陌生。

    这里广袤无垠,离紫月极近,天空布满繁星。

    紫衣玉冠的男人站在星河尽头等他,那张平日里充斥着恶欲的双眼,此时却有一丝沉静,对着他伸手:“母亲。”

    喻连黑亮的长发编成了鱼骨辫,辫子上缀满了浅紫色的小花,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他唇上涂了浅色的口脂,看起来比平日里有气色。

    长地面是坚硬的暗红岩石,长的暗紫色婚服衣摆拖在地面,像是担心摔倒,他提着裙摆走得小心。

    落冥教主等人对着自家主上行了个礼,抬着轿撵默默消失了。

    喻连停在冥主面前,顿了许久,才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冥主握紧了他的手,微笑:“母亲,我和你的婚礼,是否比你和谢久白的热闹?”

    前方瑰丽混沌星海,紫云变幻如烟。

    喻连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这是哪儿。”

    “是我最初诞生之地。”冥主也转过身,与他一同看去,“凡人成婚,总要找个有意义的地方,说海枯石烂的誓言。”

    他虽不屑,也不信,但谢久白给过母亲的,他也能给。

    最初诞生之地。

    那就是冥界和冥主一起诞生的地方。

    他只知幽冥裂隙这片被世人抛弃的废土曾经孕育过忘川,没想到冥主最初的诞生之地也在这儿。

    外面阴冷,喻连的手也渐冷。

    冥主调高自己的体温,抬手止住了吹拂的风。

    喻连:“你在这儿长大吗。”

    “嗯。”冥主低声道,“我百岁前都在这儿长大,那时候,幽冥裂隙里不如现在安静,很多厉害的厉鬼游魂,我——”

    他顿了下:“不过再强,都没有我强。”

    喻连没注意他的停顿,他道:“是,你最厉害。”

    从冥主现在的性子来看,恐怕从小就是一条到处发疯唯恐天下不乱的暴君豺狗。

    “敷衍我。”冥主不悦,“母亲,我在跟你说话。”

    喻连:“怎样才算不敷衍。”

    “下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不要骗我。我可以感知到你的情绪,判断你有没有说谎。”

    手腕已经被怪物暖得温热了,天边星海静谧闪烁,喻连将脸侧的乱发别在耳后,他竟在这句话里听出一丝认真来。

    “你问。”

    “母亲你昨日说,我对你如何,你就会对我如何。”

    冥主良久才继续往下说,“如果往后我对你很好,我们之间可以正常相处吗?”

    喻连:“你能少吃我一点吗?”

    冥主飞速摇头:“这个不行。”

    饭是底线。

    “………”喻连,“可你并不需要我对你好。”

    冥主:“我需要。”

    喻连:“这是你驯服我的新手段吗。”

    冥主避而不答,只是道:“母亲,你还要在这里生活很久。我们近几日不是很融洽吗?为什么不能更融洽一些。”

    他见喻连不语,更靠近了一些,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某种蛊惑意味:“忘了曾经,忘了谢久白,尝试喜欢上我。”

    喻连愣了下:“……你想让我喜欢你?”

    冥主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提议天方夜谭:“是。”

    喻连神色很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嫌恶,还像讥讽。冥主还没仔细感应清楚,那混杂的情绪就消失不见了,素冷的侧脸只余一片平静。

    冥主摸不准他的意思:“母亲?”

    喻连重新看向他,渐渐的,他眼底的光变得柔和,柔软的温情与喜欢似月光流淌出来,流入冥主感官中,化成蜜一样的清甜。

    他轻轻靠近,在冥主唇上印下一吻:

    “你觉得这是喜欢吗?”

    冥主心微微一跳,“是。”

    这就是喜欢的甜意。

    “原来这真是喜欢。”喻连自嘲一笑,“偶尔我见你,会有这种情感。我还以为是身体过于喜欢你而产生的错觉。”

    冥主被他的话砸蒙了,反应了好久,狂喜涌上心头:“身体不会影响灵魂,母亲,你喜欢我?!母亲,你喜欢我!”

    喻连别开头,唇微抿着,眼睛甚至都闭了起来,带着不愿意承认的厌烦。

    这一瞬间,冥主好像看到一头烈性难驯的凶兽对着自己低头。

    难以言喻的快感冲昏了冥主的大脑,捕获猎物的愉悦和兴奋充斥全身。

    随即恶意翻涌,他真后悔没把母亲与他的第一次录下来,这个时候就该让母亲看看,他那个时候被他硬生生艹开的时候,骨头有多硬。

    那时候母亲会想到他有今天吗?

    不过才半年而已。

    羞辱的话到了嘴边,他简直迫不及待的想用言语中伤喻连,想从喻连灵魂里挤出因他而生的痛苦。

    那会和他因谢久白而产生的痛苦一样美味吗?

    但是他忍住了。

    这半年来,他在喻连身上学到的最深刻的东西,就是忍耐。

    母亲对他只有一点喜欢,或许这点喜欢还是受到他身体堕落的影响。

    刚才想跟喻连正常相处的是他,现在想撕毁喻连的也是他。

    这两种念头都是认真的,冥主不觉得自己矛盾。

    此时此刻,他压下自己泛滥的恶欲,调整许久,才冷静下来,像个人一样露出温和不吓人的惊喜模样。

    “母亲,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为什么喜欢我。”

    喻连于是又看向他。

    冥主不是不犹疑,一瞬的狂喜过后他甚至有些不信,但喻连灵魂里丝丝缕缕逸散的清甜织成了一张大网,轻柔的将他笼罩了起来,细微异样之处,也就看不清了。

    喻连平淡道:“不知道,或许真如你所言,我变成了一个多情的荡妇。”

    “床笫之间调情的话罢了,母亲怎么能真这样说自己?”冥主很愉悦喻连在他调教下变成了这样,嘴上否认,“不是荡妇,是多情的美人。”

    两双眼瞳映出彼此的模样,冥主喉结微滚,“母亲,洞房花烛,与我同去吧。”

    喻连:“不拜堂?”

    冥主笑了:“此处天地我为主宰,它还不配我拜。”

    语罢他半点也等不得,抱起喻连消失在这处,周遭几经变换,二人就回到了布置一新的寝宫内。

    囚禁了喻连半年的寝宫,如今变成了婚房。

    漆黑色系全都变成了浅紫色,合卺交杯喻连已十分有经验——这是他第三次成婚了。

    合卺酒喝完就算礼成,喻连连杯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卷到了榻上。

    冥主很喜欢撕他的衣服,他说衣服穿上就是用来撕的,这次也不例外,他直接撕开了喻连婚服的裙摆。

    喻连双腿一冷,侧着并拢起来。

    冥主的蛇尾已经幻化出来了,才装模作样的询问:“今日新婚,我用蛇身侍候母亲,可以吗?”

    喻连每次承受他的蛇身总会格外艰难。

    那东西带着细软倒钩,成结的时候卡在里面出不来,和野兽交媾的感觉特别强烈。

    冥主盘踞在床上,蛇尾摩擦着喻连的侧脸。

    明明说过喜欢,这张脸在这种时候还是很冷淡。不,也有不冷淡的时候,把蛇尾换成**去摩擦他的脸,他就不是冷淡,而是皱眉了。

    喻连:“蛇身我会受不了。”

    冥主:“你可以的。”

    喻连:“会晕过去。”

    他嘴角又挂起了冥主熟悉的讥嘲,连带着逸散的喜欢的甜美也散去了许多,“哦,也没关系,反正你会让我强行清醒。”

    “……”冥主妥协了一半,“先用蛇身一次,其他就都用人身。”

    喻连朝他勾了勾手指。

    冥主俯身过去。

    喻连双臂勾住他的脖子,“不如你解封我的灵力,灵力流转,体力增强。你想用蛇身玩什么,我都陪你。”

    冥主瞬间就明白了,母亲这是在跟他提要求。

    想在新婚夜玩爽玩舒心,就用解封他灵力的条件来换。

    他低头笑了下:“打什么主意呢。”

    喻连:“没有修士喜欢毫无灵力任人宰割的感觉。”

    “这话有些假,不过我今日很开心,解封了母亲的灵力,母亲会多喜欢我一些吗?”

    “或许吧。”

    依旧是模棱两可的答案,但冥主又从喻连身上嗅到了浅浅的喜欢的清甜。

    他双目含笑,吻住喻连的唇,精纯的冥气渡入他体内。

    喻连的气息开始拔升,寻道境巅峰的实力伴随着灵力的流转悉数回归,他发出一声舒爽的低吟,握了握掌心。

    充盈的力量感熟悉而陌生。

    与此同时,冥气在他体内打下数道小封印,禁止自爆,禁止血祭,锁住了他的奇经八脉。

    冥主一个念头,他灵力就会再次被封。

    “开心吗?”

    “嗯。”

    冥主:“现在是不是有力气了,母亲。”

    喻连主动捧住他的脸,送上了自己的唇,他们的接吻比往日里激烈许多,冥主的舌头在人舌和蛇信子之间来回转换,喻连上颚被扫的发痒发疼,生理性泪水在眼睫上短暂停留一下,就被爆发的狂烈情欲蒸发殆尽。

    喻连身上时不时溢出的一缕清甜香气,对冥主来说是世间最浓烈的催情药。

    只要一想到喻连对他产生了喜欢的情绪,他就格外兴奋。

    精神已经得到莫大满足,却犹不知足,非要喻连同他一起疯。

    过量的浅粉色雾气海潮一般钻入喻连的七窍,将他们的新婚夜的疯狂彻底点燃。

    喻连脖颈上挂着的剑坠,未有一刻停止过摇晃。

    冥主没发现,喻连那被他用冥气强行锁住七窍的灵魂深处,早已碎开了细密裂痕。

    粉雾气反复冲刷着喻连的灵魂,挤压出冥主想要的‘食物’。

    灵魂深处的裂痕无声又扩大了几分。

    喻连只觉得脑中传来冰冷的气息,那冷意叫他清醒了片刻——之前也有过一次这种情况。

    他眸中映出冥主迷乱的模样,冷冷扯了下唇。

    怪物还不够疯,还不够完全沉迷。

    过了会儿,喻连眼里的清明消失。

    声音从没有关严的寝宫大门缝隙溢出,放浪的、毫不遮掩的呻吟在幽深禁宫深处回荡。

    “阿连,今天是你二十三岁的生辰。”

    自喻连消失后,谢久白第二次回到沧山的小院。

    墙上挂着一副两米长的画卷,画中回眸的少年一身绯色劲装,明媚张扬,眉宇间又有点单纯的羞涩。

    祝余草这几年接受了一部分九穗痴神魂中的记忆,把万里雪原的事一一告知于他。

    谢久白知晓了他百般寻不到喻连气机的原因。

    九穗痴献祭了自己的身体,抹消了喻连在世间的气机,献祭的术法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需得灵魂纯质,献祭之时毫无杂念。

    是以,也无解。

    除非喻连愿意出现,否则世间无处可寻,或许他早已与阿连擦肩而过,但他认不出那人是他。

    谢久白目光寂然:“还有六年……”

    他千载寿元换了喻连十年寿命,到现在只剩了六年。

    他将自己中痴情花,赤阳丹心仍在,以及九穗痴神魂在祝余草识海的消息全部散播了出去。

    阿连说他听不见了,谢久白就将消息张贴在修仙界和凡间的各个角落。

    阿连就算不管他,不想见他,也不会不想见九穗痴,他让祝余草帮他留心,如果喻连去找他,第一时间告诉他。

    可是祝余草那边也始终都没有消息。

    “阿连,给师父一点你的消息,师父真的很想你。”

    话音刚落,他护在丹田里的魂灯微微一晃。

    白发素衣的男人瞳孔扩大,下一刻,他出现在小院外,踏空远望。

    一道青色的懵懂灵识带着熟悉的气息从极远处飞掠而来。

    谢久白:“清渠!”

    那是清渠还未成型的灵识!

    他瞬间抬手一抓,然而不等他将清渠的灵识锁过来,那灵识识别到熟悉的气息,蓦然哀鸣一声,自爆开来。

    青光顿时消失,灵识包裹着的血腥咒纹冲向上空,猩红不详的八个大字骇然染红了一片天:

    幽冥裂隙,冥主现世。

    本命武器灵识自爆带来反噬的痛,激得喻连双目泛红。

    趴在他身上的怪物正在成结,喻连双腿死死缠住他的腰,伴生之火幻化出一柄炽火缭绕的长剑,他并指一压。

    “噗嗤——”

    炽火长剑刺穿了冥主的胸膛,连同刺穿了喻连没有心脏的胸腔。

    冥主蓦地睁眼,眸中的情欲和冰冷达到顶峰。

    长剑钉穿了他们的心脏,火红的剑芒绚烂耀眼,这一刻,他在喻连体内彻底成结。

    喻连吐出一口反噬的血,殷红的血色从他后心蔓延。

    他咳了几声,放声大笑。

    “多谢你帮忙将清渠送出去,冥主降世,天下怎能不知?你不说,我帮你说!畜生,贱蛇,我送你的新婚贺礼,可还喜欢?”

    冥主再也闻不到他身上丝丝缕缕代表喜欢的甜蜜,掐住了他的脖子,一字一顿道:“你、骗、我。”

    “多简单的一件事,”喻连伸手抚摸他的脸,“把你想象成谢久白就好了,毕竟我年少之时,是真心喜欢他、爱他。”

    “我羞耻的情绪好吃吗?你说得对,我在你面前是毫不知耻的荡妇,又怎么会在你面前产生羞耻呢。我只是将你当做九哥。”

    “你不是喜欢披着别人的皮么,我将你当成别人有何不妥?毕竟,不将你当成别人,我怎么能压得住恶心,对你虚与委蛇?”

    他眼神里烧起来了冥主最熟悉的那一团烈火,宁愿折断也不弯折的骨头几乎要刺破他的皮囊,宁愿毁了自己,也要把冥主捅个对穿。

    “闭嘴,喻连。”冥主连母亲也不喊了,残虐之色愈发浓重。

    喻连:“你都不知道,我听见你说你想让我喜欢你的时候,有多想笑。你——你这样的怪物,竟还想要别人真心的喜欢?简直要笑死人,喜欢你?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你这个、恶、心、的、怪、物!”

    嗡的一声,冥主脑中某根弦崩断。

    掐在喻连脖颈上的手越发紧,等他快断气了才蓦地松开。

    他冷冷注视着身下的人,唇边露出残忍的微笑。

    “你不会想知道你接下来的下场的,母亲。”

    第100章

    日升月落,又是九日。

    一个恐怖的消息在短短时间之内传遍了修仙界——

    幽冥裂隙,冥主现世。

    这是失踪了四年之久的灼阳仙尊,自爆了本命武器拼命传出来的消息。如此代价,几乎没人怀疑消息的真假。

    素来习惯挑刺的了悟大师也没怀疑,带着门内精锐,和其他四大仙门话事人齐聚帝川。

    尉迟鸣海寿数将尽,兰泊风半月前就去了帝川,围剿落冥教的主力祝余草也在帝川,碧云天的掌事人和下一代药尊祝不死同样在那儿。

    冥主现世,比上次冥界破封之事的严重程度,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说的难听点,当时有生死泯在,冥界破封损失的只是仙宗,但冥主降世,祸及的是五大仙门,是整个修仙界,没有人能脱得开身。

    刀子不砍在自己身上永远都不知道痛。

    尉迟鸣海已无力起身,成熟了许多的尉迟临川代替了他的位置。

    身为帝川太子,等他承继帝位后,实力会飙升至合体,国运加持下,他完全有资格坐下说话。

    各大仙门话事人全部到场,氛围凝重到了极点。

    没有乱糟糟的讨论,也没有推诿扯皮。

    冥主的恐怖之处不是在他实力增长极快,而是他能完全掌控人的灵魂。若有合适的身体,花费些灵药,甚至可以直接复活。

    想一想,双方交战,彼此都有死伤,可一转眼,双方死掉的人变成了实力更强的幽魂,被冥主操控着,继续参加战斗。

    简直是不讲道理、不给敌人留活路的能力。

    千年之前,冥界吸纳世间魂魄,冥主手持冥界,当真是叱咤纵横,所过之处无人不闻风丧胆。

    若无玄雨仙尊强撑着修仙界最后一道防线,修仙界和凡间早就沦为鬼蜮。

    过去的惨烈犹在眼前,除了小辈,他们都参加过那场决战。

    冥界被喻连毁了,可只要冥主在,修仙界没有一个人可以安生。

    兰泊风:“诸位,战争即在眼前了。”

    肃杀之意弥漫。

    尉迟临川:“喻连不知是误入幽冥裂隙,还是被抓过去的。”如果是被抓过去,又是从什么时候被抓的?

    祝余草:“谢久白知道了吗?”

    兰泊风静了几秒:“他是第一个知道的。那天是阿连二十三岁生辰,清渠的灵识就在他面前自爆。”

    祝余草:“他该回来了,他现在在哪儿?”

    忘川残骸的寒气万载如一日。

    “幽冥裂隙么……”

    仙青蕊沉吟转了几圈,道:“忘川是在幽冥诞生,可那太早太早了,我那时候连颗种子都不是。”

    “幽冥裂隙介于虚实之间,忘川从那里诞生后,就已脱离幽冥独立存在了,你想用忘川残骸和幽冥的联系定位它的所在…不太可能。”

    谢久白:“凡所存在,必有因果,因果既结,必有痕迹。”

    先前落冥教想方设法解封冥界,为此不惜在帝川动荡之时屠杀数万平民百姓炸断龙脉。

    想来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为冥主的降世而做准备。

    他和冥主打过交道,冥主绝不是龟缩在一处隐而不发的性格,除非他的实力并没有随着降世而恢复到巅峰半步仙。

    落冥教隐瞒冥主降世的消息,就是为了给他实力恢复争取时间。

    “我会找到那里的。”

    白发素衣的男人站在忘川残骸彼岸,注视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好似已经看见了幽冥裂隙内那一轮永恒紫月。

    紫月的清辉洒落斗篷上,落冥教主负手而立,神情凝重。

    “天要变了。”

    清渠送出幽冥裂隙之前他反复检查过,确认没有异样。

    谁能想到喻连会在清渠未成型的灵识里做手脚,亲手杀了陪伴自己许多年的伙伴。

    是他们想错了,人都是会变的。

    喻连少年时做不出来的事,现在却未必做不出来。

    苏副教主:“主上和灼阳仙尊大婚后一直没有出来,他知道外面的事吗。”

    落冥教主:“主上早已知道。”

    “那主上还能容忍灼阳仙尊?”

    “我方才觐见主上,主上受了刺激,精神状态不好,身上也有伤,似乎是灼阳仙尊刺出来的。临走前,我在寝宫里看了一眼,灼阳仙尊没死,但……”

    落冥教主沉默许久。

    “从敌人的角度,我觉得,他还不如死了。”-

    喻连分不清自己身前身后是谁。

    但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于讨好。

    他心口炽火长剑刺穿的伤被粗暴的上了药,没有包扎,好在药足够好,现在已经愈合了大半,只有呼吸过于急促之时,才会有牵扯的痛感。

    他的灵力和伴生之火再次被封印,眼神已涣散到极点,身体深紫色的婚服残破不堪,脏污凌乱。

    他的身体在晃动,张开的嘴巴发出沙哑短促的‘啊’‘呃’,像个呆呆的人偶娃娃。

    过于浓郁的粉色雾气,从他七窍逸散,模糊了那张迷离的脸。

    九日前。

    喻连的话彻底惹怒了冥主。

    两人之间缓和不少的氛围让那柄炽火长剑烧成了灰烬,冥主发疯了。

    他还卡在喻连体内,冷冰冰扯着唇说:“这么恶心我,那就换别人来。”

    “落冥教那么多人,有长得还不错的。你这段时间杀了那么多的人,让他们在母亲身上报复一二,说得过去。”

    喻连不知是流血过多,还是感到了一丝恐惧,脸色发白。

    冥主也尝到了一丝报复回去的快感。

    不过他没有真的那么做。

    愤怒到极点的那一秒,他的确是想把落冥教内所有精壮男人召过来,挨个的让他们帮助母亲生产食物——就如他最开始想的那样。

    可现在他一想到那些恶心低贱的凡人轮流来的场面,只觉得自己的饭在被抢,完全没有最开始设想之时的愉悦。

    成结结束后,冥主看向喻连的眼神里再无丝毫怜惜和缓之色。

    他从喻连身上下来,炽火长剑洞穿了的心脏周围,留下了灼烧的痕迹。他没有管自己的伤,先把喻连的伤口处理了,涂药动作粗暴,语气却温和极了:

    “母亲,待会儿我就叫人过来。你恶心我,我不动你,我就在旁边看着。”

    他并没有放弃吓人的念头,抬手布下一层幻境。

    幻境之中还是寝宫,喻连却看见数个落冥教的教众,推开寝宫的门进来了,他们站在了床前,抬手解开自己的黑斗篷,然后跪上了床。

    喻连看见好几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脚腕。

    冥主死死掐住他的下巴:“你会求我吗,如果你求我——”

    喻连拍开了他的手,合拢双腿,撑着身体往后退去。

    他不断的用手推搡着周围的空气,眉宇间耀眼的灼灼之色褪成了苍白,眸底染上疯癫之意,“滚!都滚开!”

    冥主终于再一次从喻连灵魂里品尝到了崩溃的美味。

    他想。

    早该如此的。

    喻连的灵魂七窍再也不会封闭,他不会没饭吃的,所以他为什么会对他格外忍让?

    他早该如此折磨他,早该把喻连磨成他想要的柔顺模样。

    让他无时无刻不处在崩溃绝望之中。

    可此刻他吃着喻连崩溃的美味,心里的怒气没有消减,反而烧得更烈。

    他拽着喻连的脚踝,毫不怜惜,也不顾及他膝盖的旧伤,直接将人拽到了他跟前。

    他捏住喻连的两颊,盯着这张崩溃疯癫的脸,“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对我低头?就是不肯弯一下腰哪怕只弯一点?喻连,你只要求饶一句,一句,我就让他们都滚!我可以当做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两滴泪从喻连眼角流下,他张了张嘴。

    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喻连越不会对他低头,冥主就越想看他对他低头。

    他凑近去听喻连说话。

    喻连什么都没说,嘴里的血沫吐到了他脸上。

    “………”冥主轻吐了一口气,“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他抬手散去幻境。

    “没关系,谁让你是我的母亲,你喜欢谁,我就让谁来陪你,好吗?”

    “谢久白,九穗痴。让我想想还有谁,哦……母亲来这里许久,一定很想念自己的朋友。”

    冥主召出自己的九根触手,其中五根幻化成了别人的模样——

    谢久白、九穗痴、祝余草、尉迟临川、祝不死。

    素衣白发的仙尊,安静寡言的剑修,淡漠的无情道修士,狼尾不羁的太子,清润温雅的药修。

    与喻连有过感情纠葛的两个,还有与他交情不错的朋友,唯一一个与喻连没有交集的只有祝余草。

    冥主将他幻化出来,只有羞辱喻连这一个原因:

    “这位就是谢久白喜欢的人,是他宁愿剜你心窍也要救的人。他已经复活了,在跟谢久白恩恩爱爱,你爱谢久白,在这里被我折辱许久,可知他早就将你抛之脑后?”

    这当然是假的,喻连不知道外面的事,自然由着他胡编乱造。

    但喻连现在的精神状态,也没有心力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他视线落在‘祝余草’的身上,那张和旁边九穗痴有三份相似的脸,让他略微出神。

    冥主松开了喻连,退开一步。

    ‘祝余草’走过来,半跪在床上,抱起喻连,低头和他接吻。喻连眼睫抖颤,下意识望向了‘谢久白’。

    ‘谢久白’平淡的注视着他们。

    恍然间,好似他在和师父喜欢的人偷情,叫他当场抓住。

    喻连猝然别开脸,避开了‘祝余草’的亲吻。

    他在崩溃疯乱的神思之中找回一丝理智,不断告诫自己。这是假的,都是假的。不过是怪物折磨他的手段而已。

    怪物也就只会在这种事上折磨他了。

    “阿连。”熟悉的冷清嗓音传入耳中。

    ‘谢久白’单膝抵在了床沿,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蹙着眉问,“膝盖还疼不疼。”

    “……”

    喻连僵了数秒,用力往回扯自己的腿。

    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小腿。

    “阿连,”沉默的剑修平静看过来,“你,冷不冷。”

    喻连的注意力不可避免的被‘九穗痴’吸引过去。

    “不是最喜欢我的身体吗?”

    ‘尉迟临川’握住了喻连的手,放在自己胸肌上,爽朗道:“如何。”

    ‘祝不死’温温雅雅的从后面抱住了喻连:“好久不见,我的病人。”

    喻连浑身轻抖,避开他们,蜷缩在中间,被撕烂的衣摆遮不住腿根,他双手环住自己的双膝。

    精美漂亮的紫花鱼骨辫早就变得乱糟糟,眼圈红得近乎妖冶。

    在一群男人中央,他黑黢黢的眼睛望向距离他三步之远的冥主,冰冷的碎光在眼底闪烁。

    冥主同样冷冷回视。

    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支撑着喻连一副傲骨,让他始终不肯低头。

    自尊?本性?仙宗的耳濡目染?谢久白过往十几年的教导?又或者是那些充沛的情感,亲情,友情,爱情?

    到底是哪样东西能支撑他燃烧这么久?

    他非要把那团火扑灭成灰烬,再从灰烬里扒出来喻连最柔软的芯子,掰开了揉烂了,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要一点一点,把喻连所有珍视的全部毁掉。

    眼下这只是第一步。

    不是还爱着谢久白吗,不是只会对九穗痴产生害羞之意吗?不是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他吗?经历了这一遭,喻连以后还能平静的想起这些人,还能直面这些人的脸吗?

    即便这是假的,等喻连日后想起他们,也同样会想起这一段不堪的记忆。

    冥主指尖一点。

    无数粉色的、红色的雾气涌入到喻连灵魂里。

    喻连先是蜷紧了身体,死死用力控制住自己,闭上了眼,牙齿咬上了自己的膝盖。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意识彻底迷失,交由身体的本能行事。

    喻连清瘦的手指抓住了‘谢久白’的手腕,随着那一声变了调的轻吟,一切再无转圜余地。

    如此过了九日,这是另类的进食。

    触手感觉到的冥主也能感觉到,触手吃到的,他也能尝到滋味。往常怎么没发现这种高效的进食办法呢?

    眼见喻连呆滞的眼中又出现几缕清明,冥主蹲在了床前:“母亲,你清醒的频次越来越多了,阈值提高的好快。”

    喻连又是被灵魂深处的冷意冻醒的。

    他意识还没从混沌中抽离,听见冥主问:“再猜一遍,现在*你的是谁?猜对了我就让他滚。”

    喻连趴跪在床上,看不见身后是谁。

    他手指胡乱的在床褥上抓了几下,撑着身子侧头去看,却被冥主捏住了下巴,脑袋动弹不得。

    他不动了,恍惚回答:“是……是尉迟…尉迟临…呃……川。”

    冥主:“错了。九日了,还记不住他们的形状吗?”

    “……”

    喻连眸底的迷蒙缓缓消失。

    冥主重新聚起更磅礴的雾气,一丝一缕的灌入喻连体内:“你好像对他们也没有太喜欢,这几天,我灌给你的情绪越来越多,但你反哺给我的越来越少了。”

    “要不然我再给母亲换一批?让你的师伯、所有仙宗同门,都来陪你?”

    他察觉不到喻连灵魂深处的裂痕在这一刻又扩大了几分,丝丝缕缕的红粉雾气从那些缝隙里钻出来,又钻回去,每钻一次,裂纹蛛网就愈密集一分。

    只等从内部裂到表面,便是大厦崩塌的那刻。

    冥主想从布满裂纹的灵魂里挤压出情绪,便如同在漏气的袋子里捕获空气。

    裂纹越来越多,袋子越来越漏,空气越装越少。

    而喻连在灵魂冷意带来的清醒,和粉红雾气带来的迷乱里反复挣扎。

    又过了七日。

    冥主一共在这里待了十六日,不管外面已经天翻地覆。在饱食的安抚下,他愤怒的情绪压下去了一两分。

    外面又传来落冥教主的求见声:“主上,属下有重要的事禀报。”

    成婚时美丽的新娘已经完全瘫软。

    最后一缕贫瘠的情绪吸入口中,冥主蹙了蹙眉,心想,这半月灌的情绪数量太恐怖,喻连的灵魂承载估计到了个麻木的顶点,所以反馈给他的才如此之少。

    让他休息几天也好。

    只是灵魂休息,身体却不可以。

    好歹是个寻道境界修士,加上灵药那么多,玩不烂。

    他扯回所有加诸在喻连体内的七情六欲,红粉雾气一点点全部消失。

    冥主俯身摸了摸他的脸:“母亲,知道你现在多脏么。”

    喻连虚弱的毫无反应。

    冥主:“我出去办点事,让他们陪你。以后你生活的范围只有这张榻,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你都逃不掉。母亲,我们本可以好好相处,这是你自找的。”

    正欲起身离去时,他听见了一声低弱的轻咳。

    喻连用很沙哑的轻声说:“你说我脏,可是……”

    冥主顿了顿,重新半蹲下来,垂眼看他。

    喻连单薄的胸膛起伏轻微,肩膀往前都垂在了床沿,如瀑长发荡在地面。

    自鼻尖处光影分割,他下半张脸被床榻上华盖的阴影遮掩,再往下是曲起大张开的双腿,和纵情的堕欲。上半张脸笼罩着长明灯的温和柔光。

    喻连目光虚虚的盯着上方虚无处:“脏的从来都不是我,是你。”

    “你……恶欲的集合体,贪婪…残酷,暴虐,世间种种恶行你施加我身,摧毁我的身体,折辱我的道心、灵魂……以此获得快乐和饱腹。只有足够肮脏的人才能污染另一个人,你才是从身体到灵魂,最肮脏的那个。”

    冥主静了片刻:“没有关系,我再肮脏,你也是只属于我的食物。”

    “原来你会向自己的食物索取喜欢和爱。”喻连迟缓的眨了下眼睛,冰冷和漆黑在他识海里弥漫,“你这样的怪物,居然也想让我真的喜欢你。”

    “可是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千余年的漫长岁月里,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人真心喜欢你、真心爱过你、珍惜过你……”

    冥主:“你是恨我,想杀我,现在又在激怒我。”

    喻连许久才幅度微小的摇了下头。

    他语气轻极了:“除了这些,我只是在怜悯你。”

    “……”

    冥主蛇瞳微微一缩。

    愣了足足数秒,他才嗤笑。

    怜悯他?母亲现在这个样子,来怜悯他?真是……可笑。

    可他张了下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话。

    “我的过去,虽有欺骗和绝望,但更有希望和光明,温情和理想。你想摧毁我的,都是我拥有过、体验过、守护过,为之付出,努力过的。”

    喻连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而你,从来只知道摧毁。一个只会摧毁别人的怪物,永远、永远都不会有人珍惜你,爱你。”

    冥主半晌才讥嘲道:“叫人变得柔软脆弱的东西对我而言只是食物,我想让你喜欢我,只不过是想让自己的进食过程简单一些罢了。”

    喻连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

    他感觉到灵魂深处极深的寒意,眼皮沉重的阖上了,只余下丝缝隙,藏着一点微光。

    慢慢的,那一点微光也不见了。

    喻连眉心逸散点点赤色星光,他识海的灵魂在溃散。

    冥主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不对劲,他嘴角的讥嘲僵在了脸上,身体先于意识,他指尖迅速点在喻连眉心,封魂术的咒纹光芒亮起。

    继而他的意识才反应过来,“灵魂…溃散?”

    不可能!

    灵魂只有在魂气消失后才会溃散,冥气是增强魂体的直接来源,他锁住喻连七窍之后,日日都给他用冥气滋养灵魂,怎么会溃散?怎么能溃散?!

    封魂术光芒愈亮,冥主看见喻连的灵魂慢慢止住了溃散之意,便冷笑着说:“我告诉你,你逃不了……”

    下一秒,那刚刚封住的炽热灵魂如溃沙般碎开。

    “轰——!”

    等在殿外的落冥教主震了三震,惊骇抬头。

    只见冥气磅礴如海,一道硕大的封魂大阵笼罩了整座禁宫。

    他顾不得别的,慌忙推门进去:“主上!”

    寝宫内。

    冥主抱着喻连,力道大的双臂颤抖,蛇瞳深处燃烧着比大婚日还浓烈的怒,翻滚的恨,还有一丝萌芽的扭曲情愫。

    “你又要逃走……”

    他低喃,“我绝不会让你逃走的,母亲。”

    落冥教主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那封魂大阵是锁魂的奇阵,能够封住魂魄,可是灼阳仙尊的灵魂却依然在溃散。

    纵然速度极其缓慢,可溃散根本没有停止的意思。

    “主上,灼阳仙尊没救了。”落冥教主虽然不知道喻连灵魂为何溃散,但他知道,封魂大阵都定不住的魂魄,基本就只有消散于世间这一个下场。

    冥主:“祝不死在哪。”

    落冥教主迟疑一秒:“在帝川。”

    冥主把喻连放平,施了个清尘术,而后直起腰。锁魂大阵预计还能锁住喻连灵魂一炷香的时间。

    “看好这里,我抓个人,去去就回。”

    冥主抬手一划,一道幽深的空间裂缝出现在他身侧。

    这是他的天赋技能之一,能让他瞬间在两地穿梭,上次他从沧山把喻连捡回来,用的就是这个。

    只不过禁制不小,不是时刻能用。

    落冥教主:“主上!你要抓祝不死过来?!”

    冥主:“废话。”

    他的封魂术封不住喻连的灵魂,只可能是他身为赤火红莲,灵魂比其他人特殊。他不了解赤火红莲,可世上有一人了解,且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祝不死。

    这个人钻研了喻连心疾十余年,对他身体了如指掌,知晓喻连身份后,更是一头扎进了医书里。

    只是没等他找到给喻连续命的办法,喻连就被抓来了幽冥裂隙。

    他直觉告诉他需要先抓祝不死,如果祝不死不行,他再去忘川残骸,把那老太婆抓来。

    落冥教主:“可是现在五大仙门的战力都在帝川,包括谢久白和祝余草。主上你实力尚未恢复,帝川又有国运压制,您只身前往,恐怕——”

    “你只需守好这里。”冥主冷声道。

    语罢他踏入空间裂缝之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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