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二合一含加更
帝川。
太极殿长阶前,祝余草一身白衣,抱剑而立。
祝不死推门出来:“师兄。”
祝余草回头:“陛下情况如何。”
祝不死摇了摇头:“风中残烛,勉强续命。一川国运压在他身上已是累赘。”
“具体还能撑多久?”
“我尽量……”
天空毫无预兆的暗了下来,狭长的暗紫色幽深裂缝缓缓撕开,一道人身蛇尾,黑色蜷曲长发的俊美男子从裂缝中跨出。
他视线定格在祝不死身上,五指张开,抬手一抓。
祝余草一掌把祝不死拍开,青色长剑悍然出鞘,冰冷的剑芒朝天空斩去。
“来者何人!”
“滚!”
冥主挥手打散他的攻击,一点废话都没有的再次去抓祝不死。
祝不死知道这等等级的打斗不是他元丹境能参与的,转头就跑努力不添乱,结果被自己的腿绊了一跤,直接从长阶上滚了下去。
冥主瞬移过来,抓住了祝不死的肩膀。
祝余草紧随而至,凌然剑气密如织网,然而冥主只是随手将祝不死挡在了自己身前。
祝余草猛然收势。
冥主冷冷瞥了他一眼,重新划开一道空间裂缝,半个身子已经进去。
哗——!
冰冷的霜花硬生生将空间裂缝冻结,冥主的蛇尾冻成了冰蓝色,他后心传来悚然的危机感,冥主拽着祝不死腾空而起,闪身出现在高空。
在他瞬移后的下一刻,他所在的地方轰然爆炸,坚硬的地板化作齑粉。
冥主转过身,眼睛眯起。
谢久白持剑而立,手中嘲天剑嗡鸣作响。
半盏茶时间之前,他护在丹田里的魂灯突然开始摇曳,几息功夫就黯淡了下去。
谢久白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冥主降世的消息是阿连本命武器自爆传出来的,落冥教那边定然已经知道了。
他们千辛万苦瞒着的消息让喻连传了出来,倘若喻连本来就在他们手中,喻连会迎来怎样的报复?
魂灯在他注视下熄灭的噩梦在这四年来,心魔一样深深种在了他的血肉灵魂中。他把魂灯护在丹田,不让一丝风吹到,他害怕看见魂灯在风中摇晃的样子,甚至是恐惧。
方才魂灯黯淡些许,最终勉强维持住没有熄灭的那刻,他好似又回到了四年前。
直到嘲天剑的震颤将他从又一轮的梦魇里唤醒。
谢久白看了眼嘲天剑,又看向那人身蛇尾的黑发男人,剑尖锋芒愈盛:“冥主。”两个字落,杀气弥漫。
冥主扯扯唇:“好久不见啊,谢久白。”
他刚来的那一刻还掩饰了下,没有用冥气。但是嘲天剑镇压冥界多年,对他的气息早就是熟悉无比,如此近距离接触,他隐藏也隐藏不了。
浅色的双眸对上幽紫的蛇瞳,冰冷的杀气和一触即发极端压抑的气息从他二人身上爆发出来。
祝余草皱着眉说:“死过一次再降世,竟不是麒麟,而是蛇身了。”
模样气息全然不一样,怪不得他只觉得熟悉,却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冥主也记得他,就是这家伙,当年拼着魂飞魄散挥出一剑,将被围攻的他砍得濒死。
他说:“比不得你,谢久白剜了自己徒弟的心窍也要救你,他多爱你啊。”
一句话恶心了包括他在内的三个人。
磅礴国运化作金龙咆哮着冲天而起,朝着冥主俯冲而去。
太极殿内传来尉迟鸣海虚弱的声音:“拿下他。”
冥主九根触手纠缠成一条巨蛇,在紫色迷雾里腾空盘旋,毫不惧怕的咬住了金龙的脖颈,一龙一蛇厮打纠缠,狂风卷地而起,雷云密布。
谢久白转眼之间已与他交手数招,他一字一顿道:“阿连在你哪儿?是你将他抓去的。”
冥主:“是啊,他在我这儿。从四年前他就在我这儿了。”
冰寒风暴漩涡中央,谢久白白发狂舞,冻结一切的寒意肆虐狂暴:“你为什么抓他,对他做了什么。”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冥主。
他第一次见冥主,是在落冥教主扔给他的留影珠里。
那留影珠中有个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的怪物在欺辱阿连。可虽然看不清,但谢久白将留影珠的触手、蛇信子记得清清楚楚。
想来那个时候冥主就已经降世了,且……已经惦记上了阿连。
阿连在他手里待了四年……
谢久白的心在滴血。
冥主露出个古怪的笑,“还得多谢你这个师父的教导,我操他的时候,他很有经验。”
谢久白眸底划开一抹戾气横生的血色,他双指划过嘲天剑剑身,冰寒的蓝色变成暴虐的赤色,“我、杀、了、你——!”
冥主知道这样会激怒谢久白,他讨不了好果子吃,但他就是想看谢久白生气发疯又没办法的样子。
这一招接下必定重伤,他扯着祝不死身形暴退!
然而祝余草切断了他的后路,剑光袭来,狠狠砍在了冥主后肩。
血色喷薄,雨一样洒落。
祝余草抓住时机,把祝不死抢了回来,抓着他的衣襟往太极殿的方向扔去,飞速道:“躲回殿内!”
“——找死!”冥主眼神一瞬凶戾。
他竟放弃去躲谢久白的攻击,蛇尾一甩,俯身冲去,抓住了祝不死的肩膀。
抓住后,他只来得及侧了下身体,嘲天剑捅穿了他右边的胸口。
谢久白:“把阿连交出来。”
冥主身形再度暴退。
退开一定距离后,他低头看了眼那恐怖的血口子,而后抬起头,唇角露出残酷的微笑。
“你和他不愧是师徒。这个地方他前几日刚捅过——在我操他的时候。”
冥主的话语、神态,无一处不在告诉他,阿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了多少苦,遭受了多少折磨。
谢久白心口传来尖锐刺痛,悔恨和愤怒毒汁一样化作荆棘,勒住了他的心脏。
祝不死历来倒霉惯了,现在反而是情绪最稳定,最冷静的那个。
他从冥主身上焦躁的气息里察觉了什么,深吸一口气:“你抓我做什么。是……是谁病了吗。”
谢久白握着剑的手蓦然一紧:“你抓他是为了阿连?”
冥主:“你不是有他的魂灯吗?再过半炷香,他的魂灯就要灭了。你已经杀了他一次,如今还要拦我,让他再死一次?”
周遭冥气一荡,他盯着谢久白的脸:“让、路!”
谢久白握剑的手指泛着青白,一丝一缕的血色从他掌心流淌到剑身。
他没说话。
可没说话就已经是一种妥协。
冥主说的是真是假确定不了,但他赌不起。
在天空和金龙缠斗的触手消失,冥主划开空间裂缝,带着祝不死一同进去。
空间裂缝即将消失的前一瞬,谢久白甩手一掷。
嘲天剑死死卡住了裂缝,没有让它立即闭合。
隔着裂缝,冥主冷冰冰望过来:“没有我的允许,你追不上来。还是说你真的想让他死。”
谢久白头似乎低下去了一分,“……阿连体弱,受不了你的折磨。灭了冥界的起因是生死泯,根源在我,你还有一丝千年前纵横世间的傲骨,想要报复,就报复在我身上。”
再次抬眼之时,他神情平静得恐怖:“若阿连魂灯熄灭,你的下场会比四百年前还要惨烈。”
冥主:“我已与他成婚,他现在是我的妻子,我比你更想我的妻子活命。”
“……”
良久,谢久白抽出了嘲天剑。
空间裂隙瞬间合闭,人身蛇尾的男人带着祝不死消失无踪。
过了会儿,谢久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道:“我以为依照你的性格,不会就这样看着冥主带着祝不死离开。”
“他被我们困住,是因为带着祝不死。若他只是自己离开,我们留不下他。”
祝余草一字一句都显得平和冷静,利与弊清清楚楚的摆出来。
“他说了只有半炷香时间了,若时间一到,喻连死去,他怕是会立马杀死手里攥着的祝不死,而后逃之夭夭。”
左右都拦不住冥主离去,不如就放他走,赌喻连和祝不死都能活下来。
祝余草压下自己波澜微漾的识海,九穗痴的神魂分明在沉睡,却似乎能感应到外界的事,从方才起就在轻微震颤。
世间情爱他从未尝过是何滋味,可如今看他识海里这个小辈的下场,再看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袍现状,便知晓那是一味毒药。
“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人,幽冥裂隙与外界必然存在薄弱的接口,我们……”
祝余草绕至谢久白身前,话语蓦然一停。
谢久白依然望着空间裂缝消失的地方,一滴血泪从他左眼流下,划过平淡的面庞。
他语气也很安静。
“方才,阿连就在空间裂缝的那一端。”
这是四年来,喻连离他最近的一次-
幽冥裂隙。
禁宫。
落冥教主焦灼等待,后悔不已。
他方才怎么就没跟主上一起去呢?!喻连又不重要,让老苏看着他不就好了?
寝宫空间一荡,熟悉的幽紫色裂缝出现。
冥主闪身出现,把祝不死丢了过去,侧头吐出一大口血,气息弱了下去,脸苍白了几分。
落冥教主:“主上!”
祝不死直接摔在了地上,跌在柔软的白色地毯里,他知道自己是来救人的,落入敌人大本营也没害怕。
他瞬间注意到笼罩这处的封魂大阵,心里顿时一凛。
喻连的灵魂出问题了?
“喻连在哪?”
冥主手背一抹,擦去唇边的血,抬了抬下巴。
“床上。”
祝不死转过身,看见了身后那张浅紫色大床,他快步过去,走到很近的距离,才看见陷入在柔软床榻之中,单薄消瘦如薄纸一样的、他们那么多人寻了四年、想了四年的人。
看清的第一眼,祝不死就如同被人兜头砸了一棍似的。
紧接着,他眼圈立马就红了,眼泪激落。
四年未见的人已不再是少年模样,完全长开的五官便如他想过的那般风华绝代,却消瘦苍白的犹如一株褪去所有色彩、即将枯萎的莲。
他身上穿了件浅紫色的大婚吉服,那婚服破破烂烂,早就没什么内衫、外衫可言,堪堪遮住腿根罢了。
毫无尊严。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都是指印,吻痕,咬痕,脖子上的掐痕。
淤紫泛青。
……那上面的指印层层叠叠,不止是一个人的。
见祝不死呆愣不动,冥主不耐道:“快去!”
祝不死浑身发抖,蓦然一拳头朝他砸了过来:“畜、生——!你不是说你和喻连成婚了吗?!他身上那些——”
冥主攥住了他手腕,竖瞳冰冷:“是他自己明知我会发怒,还要传消息出去的惩罚而已。”
他没有对祝不死解释的必要,愈发不耐。
“没时间了,你若不能救,我再去抓人。”
祝不死:“畜、生!”
冥主:“救,还是不救。”
“……”在盛怒之中,祝不死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甩开冥主的手,快步来到床前,三指搭上了喻连的脉门,温和的灵力顺着喻连体内的经脉游走一圈。
双膝和小腿的经脉愈发堵塞了,左膝更严重。
喻连平日里应该已经出现跛脚现象。
不过这些他只略微一扫,现在最重要的是喻连的灵魂。
灵力触及喻连识海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七窍被锁住,布满了裂纹,渐渐溃散的灵魂。
祝不死再度压着火:“他的七窍为什么会被锁住。”
看病的时候不对医俢隐瞒病情是基础要求,冥主说:“他受了打击,灵魂七窍封闭。我哄了数月才哄得他七窍重开,自然不会再给他封闭七窍的机会。”
畜生。
轻飘飘的两句话,祝不死想象不到喻连那时经历了什么。到底该有多痛苦,才会连灵魂七窍都封闭了。
畜生。
祝不死温雅的面容寒霜一片。
冥主:“你到底——”
祝不死:“闭嘴!”
“……”冥主眼底闪过杀意。
除了喻连,还真没人在他面前如此说话后还活着。
但他忍了。
看这小药修的样子,不像是没把握救人的模样。
母亲好前,不能杀药修。
祝不死取出自己特制的银针,这一套针是赤红色,他专门为喻连打的一套灵针。还好他一直带在身上,否则今日怕是棘手。
他抬手一挥,十余根银针精准扎入喻连周身大穴。最细的一根扎入了喻连眉心,直接刺穿了骨头,针尖扎入识海边缘,不断震颤。
那流沙一样崩毁的灵魂碎片缓慢聚拢成一团,却在回归灵魂本体的时候,怎么都粘合不回去。
祝不死额间渗出细汗,“他身体底子太差了,灵魂和神魂都极度孱弱。我需要极度纯净的高阶本源能量做粘合剂。”
冥主:“那是什么。”
祝不死:“单一灵根合体期修士以上的元丹,或者和喻连一样天材地宝的本源力量。”
可是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
冥主瞥了一眼落冥教主。
落冥教主汗都下来了,祝不死这家伙是见喻连没救了,死之前要拉一个垫背的是吧?!
他连忙跪地道:“主上!包括属下在内的高阶修士,都是冥气和灵力混杂而修,并不纯净,不符合要求。”
冥主:“我知道,没有取你们元丹的意思。”
他对祝不死淡淡道:“有,你继续。”
祝不死:“待会儿我会慢慢把他碎开的灵魂拼回去,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他单手结印,浅绿色的灵力温和的涌入喻连的识海,顺着银针颤抖的韵律,轻柔如风的捧起喻连聚拢在一团的灵魂碎片,缓缓将其归位。
速度极其缓慢。
封魂大阵消失的那刻,冥主心都跳了一下,却见喻连情况稳住了,就算没有封魂大阵,他的灵魂也没有继续溃散。
他略感意外。
碧云天的这个药修如此年纪,能有这般实力,确实很不错。
祝不死已经满头汗了,他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神,归位灵魂碎片,便是最精细最不容出错的操刀。
喻连灵魂勉强合拢在一起,像个被拼凑起来的碎瓷娃娃,虽然拼起来了,但摇摇欲坠。
最后一粒尘埃碎片回归本位,祝不死没有半分放松。
他立刻道:“就是现在!把我刚才说的东西融进他灵魂里。”
冥主左手刺进了自己右边的胸口,生生掏出来一团幽紫色的光团。
他没有心脏,或者说他有两颗心脏。
左右胸膛一边一团的本源就是他的心脏,两处本源犹如太极两端,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落冥教主已经不是心惊,而是呆滞了,不敬的话脱口而出:“主上,你疯了!”
那不是别的东西,那是本源!
本来就是重伤回来,再挖出自己一半本源给出去,这跟砍掉自己的一条手臂有什么区别?!
冥主硬是咽下喉间血腥:“花个千百年就又长回来了。”
他和母亲都是天生地养。
母亲需要的本源能量,他就有,且绝没有人比他更符合祝不死的要求。
喻连来这里昏睡的那三年里,他就是用右心本源温养的他。
冥主把本源注入喻连灵魂。
他说过了,没有他的允许,母亲绝不可能脱离他,摆脱他。
纯净的冥气本源融入喻连灵魂,在祝不死的催动引导下,化为粘合喻连灵魂碎片的良药。
那残碎的灵魂终于被拼凑了起来。
祝不死脱力之下踉跄后退数步,大口喘着气。
冥主望向他。
祝不死:“灵魂稳住了,只是不可再经受任何外来刺激。”
冥主紧绷的肩背无意识一松,走到床边,握住了喻连的手腕,硌人的腕骨让他意识到,喻连的身体也该换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他彻底修补结实。
“喻连体质有异,若是给他换身体,有什么要注意的。”
祝不死:“他没办法换身体。”
冥主目光凝住:“你骗我。其他人都能换,为何喻连不可以。”
“赤火红莲是灵物不是人类,你见过多少化形的天材地宝?喻连自小没有心窍精华滋养,身体和灵魂十分孱弱,导致两者相依相存。”
祝不死把话说得通俗易懂。
“他的灵魂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他原本的身体可以承载,养护一二。而且刚才粘合灵魂之时,我是以他身躯为土壤根基建立起了支撑。若要给他换身体,他粘合起来的灵魂,顷刻崩塌。”
冥主不信,试着动了喻连灵魂一下。
结果的确如祝不死所说,立马就有崩塌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谢久白给喻连续命之时,天雷阵仗如此之大,落冥教自然知道,冥主也知道。
续命十年,现在还有六年。
之前冥主并不在乎,对他而言,只要喻连灵魂不死就无所谓,所以他从未护养过喻连的身体,半年来没少折腾。
可喻连的灵魂和这幅寿数无多的身躯绑定了。
也就是说,他最多再将喻连困在他身边六年,喻连的灵魂就会随着寿命的结束而一同消散。
冥主歇了杀祝不死的心。
“你以后就留在这里,寻找延寿之法。”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喻连识海里陡然吹起一阵疲倦的风,卷起了他识海深处的记忆光点。
祝不死的灵力触丝还残留在喻连识海内,他看不清那些记忆光点中的画面,却能感受到极端绝望痛苦的情绪。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想死。想死。
我想死。
让我死。
这些光点传递出来的情绪无一不是:疲倦,痛苦,绝望,疯狂。
他把喻连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可喻连不想活。
祝不死心里浮起不妙的预感,他控制着自己的灵力触丝,轻轻靠近喻连的灵魂,想要安抚一二。
可下一刻,喻连识海里的记忆光点陡然暴乱,它们以决绝自杀的姿态去冲击主人的灵魂。
那刚刚弥合起来,还没彻底稳固的黯淡的灵魂欲散不散。
祝不死的灵魂触丝直接被震了出去,嘴角溢出一丝血。
冥主:“怎么回事?”
祝不死试图再进喻连识海,却如何也进不去了。他行医之时惯常冷静的神色寸寸碎裂。
冥主语气极冷:“他到底怎么了!说话。”
祝不死哑声说,“他的记忆太痛苦了,灵魂根本承载不住。他的记忆他的灵魂都在告诉我,他想死。”
“………想、死?”
冥主的意识直接强行探入了喻连的识海,看见了祝不死方才看见的画面。
识海里代表了痛苦绝望疯狂不甘的一切负面光点,火焰一样义无反顾的冲向那越来越黯淡的灵魂。
连自杀都燃烧着热烈的决绝、倔强、死不回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光点被主人妥帖的安放在识海一隅。那是代表着爱、悸动、喜悦、希望和光明的记忆。
是母亲和他的同门们,和他的朋友们的记忆,还有……和谢久白的。
喻连珍爱和其他人的记忆,他不在意,可为什么他和谢久白的记忆也在被他珍爱的范围里?
不知为何,冥主觉得那一团被喻连好好保护的记忆光点碍眼极了。
“我知道你依然忘不了他,残留着对他的爱,可你明明知道他对你的爱是假的,为何还是如此珍视那些虚假的记忆?你骂我贱,我看你才是贱。”
他的意识飘过去,想将那些记忆毁去。
可下一刻,其他光点团团护住和谢久白相关的记忆光点,对着他毫不留情地攻击过去!
那光点撞到冥主意识上,是像火星子溅到似的痛。
又烫又痛。
对比他受的伤,这点痛简直是毛毛细雨,但他心里某处却轰的一声。
他死死注视着这张毫无生气的、令人憎恨的、死不低头的脸。
在极怒和残暴的摧毁凌虐欲中,冥主反而很平和的笑了一声,轻柔的抚摸着喻连的侧脸。
“就这么爱他?就这么不想忘记?母亲,我总是喜欢和你对着干,你越不想忘,我就偏要让你忘了。”
他指尖点在喻连眉心,禁咒一笔一划刻入他的识海。
那分明是抹消记忆的禁咒!
祝不死惊道:“你干什么!他识海脆弱,灵魂不稳,抹消的记忆会随着他识海震动冒出来的,届时他受的刺激更——”
冥主此时此刻全然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蛇尾甩过去,祝不死直接倒飞出去,被落冥教主押了起来。
他自始至终没有分出半个眼神过去。
“你被谢久白骗过一次,再被我骗一次是不是也无所谓?”
他问是这样问,却根本没给喻连拒绝的选择。
喻连刺耳的话犹在耳边,什么这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他,爱上他……冥主眸色愈发晦暗,在喻连识海刻入咒纹的力道一下比一下强。
于此同时他声音也愈发温和:“我绝对会让你爱上我,等你爱上我,我再让你想起这一切,你崩溃之时,我一定会品尝到最美妙的滋味吧。”
禁咒消失,喻连识海里暴乱的记忆光点全数消失,空空茫茫的一片。
冥主在喻连额头印下贪婪而冰冷的一吻。
“母亲。”
第102章
十二月,细雪纷飞。
幽冥裂隙亘古不变的夜色和紫月高悬。
幽冥禁宫。宫内长明灯和夜明珠散发柔和光芒。
侍从脚步轻轻,捧着琉璃碗停在寝宫之前,寝宫外守着两名落冥教护卫。
“苏大人,药来了。”
苏邻打开门,从侍从手里接过琉璃碗:“嗯,下去吧。”
侍从无声退下。
四个月前,教内突然开始选拔侍从,据说是为了伺候尊后。
她也是落冥教的教众,实力低微,只因心细不多事才被留下。
进入幽冥裂隙后无所事事许久,直到六日前,她才被安排了往寝宫送药的活计。
只不过每次,她就只能止步这里,往后的事,是新晋十二大坛主之一,苏邻苏大人接手。
寝殿内完全变了个样子。
进了殿门,先要绕过三层屏风。
屏风左侧是雕花隔扇门,再往里,是一层层垂落的帘幔,最里面是隐秘的卧房。
右侧是书房,煮茶的茶桌上摆了许多果子干,世间名贵灵茶一应俱全,风趣幽默的话本子更是不缺。
苏邻去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气息温暖的安神香,偶尔翻书的声音衬得书房更静谧。
苏邻放下琉璃碗,看了眼美人榻上撑着脑袋,侧躺着看话本人,低声道:“怎么不扯小毯子过来盖着。”
“不想动。”美人榻上的人放下手中书,藏在书卷后的那张脸暴露在空气里。是个二十三四岁的成年男人,神情沉静,眼梢含着淡淡的恹郁。
他将书搁在一边,撩开浅白色寝衣。
“劳烦了,哥哥。”
苏邻嗯了声,半蹲下来,戴上皮质手套,沾了琉璃碗里烫人的红色药油,抹在了喻连膝盖上,顺着骨骼和经络往下轻轻按揉。
黑色皮质手套在腿弯下薄薄的软肉上挤压揉搓,变得发红发热。
“烫吗?”
“还好。”
榻上的男人一只手支起脸,侧望着苏邻,略微出神。
他叫喻连,自小在落冥教长大。
他的父亲是落冥教副教主苏一沉,眼前这个叫苏邻的男子,是他亲生哥哥。
至于为什么他姓喻,哥哥姓苏,是因为他随了母亲的姓。
十八岁之时,他们供奉的冥主看中了他,于是一纸婚书,他便被家中嫁了出去,成了冥主的尊后。
听哥哥说,他与冥主十分恩爱,冥主特意建造了这处宫殿,这里是他们的爱巢。
但几个月前,他患了一场重病,冥主为了救他,强闯帝川取走灵药,被仙宗的谢久白和祝余草重伤,至今还在闭关。
而他服了灵药,醒来却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努力回想,也只有一片空茫茫,他有许多事想问,可心里却疲倦的提不起半分力气,他便顺从本心,懒得问了。
他醒来已有几日,都是哥哥陪他说说话,只是他心里并无多少对所谓亲人的依恋之情,想来失忆之前,他跟家中关系一般。
等时间到了,苏邻便给会给他的腿按摩涂药——是了,他腿也不太好。
喻连试过,只要不太累,就不会影响他正常走路。
喻连询问道:“那个人……”
他其实该唤夫君的,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总觉得说不出口。
于是顿了下,迟疑着说:“主上他…伤快好了吗?”
苏邻:“教主已经告诉主上你醒了,想必他会尽快回来的。”
喻连指尖卷起一角书页,无意识捻了下。
他眉间浮起一丝愁绪。
“很快就回来吗?”
苏邻:“你不想见他?”
几日来喻连第一次提起主上,却是这幅微愁的表情。是即便忘记了,身体也有记忆,所以不想再见吗?
喻连说不上想见不想见。
“我只是忘了往日是如何跟他相处的。哥哥能告诉我吗?”
苏邻扯下皮质手套,薄薄一层,丢在琉璃碗里。手背碰了下喻连的膝盖,见入手温热,便将他寝衣扯好。
扯好后,他吐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缓下来。
揉个药油,揉了他一身汗。
苏邻又拿了毯子过来给他盖住,才道:“你们夫妻之事,关上门来,我并不知晓。”
那本来就是假的,轮不着他去编。除了主上闭关前交代的‘我和喻连夫妻恩爱’那些笼统的谎言,更细节之处,他要擅自胡编,主上出关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眼前白纸一样的喻连,主上想亲自染。
只是主上大概没想到,喻连失去记忆再度醒来,却不是年少时的活泼性子,做什么事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也不知是不是灵魂碎过一次又粘合回来的缘故。
喻连闻言,心略略提起了一分。
苏邻转移话题:“一直闷在禁宫里,心情都郁闷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喻连闷闷的点头:“好,听哥哥的。”
苏邻:“来人,给尊后更衣。”
原本禁宫只有纸人照应,但主上说了,一切朝着帝川皇宫靠拢,禁宫处处得有‘人味儿’,这样喻连才能逐渐生出归属感,所以才有了教主在教内选拔侍从的事。
殿外无声进来几名侍从,捧着各式不同的衣裳。
“尊后,您想穿哪件。”
喻连随意指了件浅白色宽衫,却在选斗篷的时候犯了难。他在赤红色和黑色之间犹豫,最终选了赤红色。
侍从替他披上系好,挽起他掖在斗篷里的黑发,恭敬道:“尊后,要束发吗?”
喻连点点头,让他们替他绑了个低马尾。
收拾停当,他站在苏邻面前,见他在出神,不由得道:“怎么了。”
苏邻低声道:“绯色衬你,很好看。”
喻连说了句谢谢,让侍从领着,朝着外面去了。
苏邻抬起手,低头嗅了下指尖,上面残留着药油的香气,即便隔着薄膜手套去涂,也沾上了味道。
他终于能跟喻连正常说话交流了,但却是以哥哥的身份。
那日主上召集他们,给喻连安排身份的时候,直接指了他来当喻连的哥哥。
他惊愕抬头,对上了主上玩味的眼神。
主上说:“苏邻,你会是一个好哥哥的,对吧。”
那一刻,他竟不知道,是主上察觉了他对喻连的心思,特意在点他,还是主上想将他把喻连玩到灵魂封闭的把戏再玩第二遍。
幽冥禁宫外也大变了模样。
前后都种着紫桦树,树根下埋着灵石维持它们的生命力。
乱石、假山、流水。
月华下笼罩着漫天的紫色树叶,风一吹,婆娑作响。
喻连抱着装着火晶的手炉,坐在石桌前发呆。
石桌上烤着茶,两排十余名侍从低头垂立在不远处,他一声吩咐,就有人过来。
过了会儿,茶壶煮沸了,咕嘟咕嘟顶得盖子乱撞。
喻连没叫人,自己隔着棉布握住茶壶把,把里面茶水全倒了,重新灌入泉水,放了些果干之类的东西进去。
茶壶再次开始煮,他也再次开始发呆。
他没发现身后十步远处,出现了一道颀长人影。
冥主站在这儿看了许久了。
认真说,他有些头痛。
上面的头痛是因为他再也不能通过灌入情绪来获得喻连生产的‘食物’了,喻连现在的灵魂和识海情况已经承受不住之前的摧残。
付出了一半本源的代价,却只能想方设法,在‘夫妻恩爱’的谎言里,用正常的手段来‘吃饭’。
下面的头痛是正常现象。
喻连和谢久白分别捅了他一剑后,重伤后又本源离体,养伤至今。许久不见喻连,身体十分想念,理所当然。
可惜祝不死又说,喻连需得好好养着,他不能再像往日似的,一吃就是十天半个月。
喻连没发现侍从全都无声退走了。
他拨弄着手炉上的穗子,遗憾为什么没带着话本子过来看。殿内殿外都无趣,不如虚构的故事有意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喻连以为是苏邻,不想却听见一句低沉的轻唤:“母亲。”
喻连一怔,回头看去。
那是个俊美高大的男人,五官深邃,紫瞳幽深,一身紫衫。
……母亲?
喻连微感疑惑,手掌下意识放在了腹部。
他竟孕育过孩子,已经当母亲了吗?
苏邻只是同他说,他十八岁就嫁来了幽冥禁宫,却没说他现在有多大。
不过既已有了这般大的孩子,想来他已嫁过来很多年了吧。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相处,他甚至不知道孩子的名字。
喻连踟蹰一会儿,朝他招了下手:“……你…你过来坐吧。”
冥主眸光微闪,转眼就是一个好主意。
他没坐,而是走了过来,蹲在喻连面前,仰头看他:“母亲。还记得我吗。”
喻连手指抚了抚冥主的眉梢,想在他的五官里找出熟悉的感觉。
努力回想片刻,他摇了下头。
“对不起,母亲……母亲不记得了。”他自称母亲十分生疏,含糊了一句,才完整的说了出来,“我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冥主:“嗯,唯一的一个。”
喻连眼底浮现一丝歉疚,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之前如何同我相处,现在便如何,我会适应的。”
冥主:“母亲,我饿了。”
饿了?
石桌上倒是有侍从放过来的点心。
喻连捏了个花形点心,递到冥主唇边:“先吃点这个垫一垫。”
冥主看都没看,他才不吃这玩意儿,握着喻连的手腕,咽了下口水说:“母亲往常都是用身体喂我。”方才远远站着的时候还好,现在他嗅着喻连对他产生的微末情绪,只觉得好馋、好饿。
他吞咽的动作叫喻连瞧见了,喻连呆了一下。
用身体喂吗?
他虽失忆了,但不是成了白痴,常识没忘记。
难道他要给这么大的孩子喂奶?
冥主单膝跪了下去,腰却直了起来,倾身过去,越靠越近。
他眸中闪烁着恶劣的光,打算在亲吻喻连唇的时候,再告诉他,他其实是他夫君。
祝不死说喻连不能经受太大刺激了,他也不想这么快把自己付出巨大代价护住的饭弄没。
开个小小的玩笑应该没什么。
“母亲,我好饿。”
喻连脑中混乱,一下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你、你先别急。我…我缓一下。”
他侧过头,十指不自觉收紧,膝盖上长袍褶皱一片。
缓了很久,他又听见‘孩子’的催促:“母亲,把头扭过来。”
喻连叹了口气,正过脸问他:“你要在这里吃吗。”
冥主:“还要挑地方吗?”
喻连左右一看,见侍从都走了,才犹犹豫豫道:“你很饿的话,这里也可以的。”
他蹙着眉尖,低头解开了自己的衣襟,半边肩膀和胸膛都露了出来。
在冥主的愣神中,喻连扯着绯色斗篷的一边,遮住了冥主的身体,将他的脑袋胡乱按在自己胸膛。
冥主感觉到他单薄的胸膛在微微震动,听见了喻连忍着羞意,努力温和下去的声音:
“应该是这样喂的,你…你快吃吧。”
第103章
喻连根本不敢低头看,也做不到在喂养孩子的时候,做出温柔抚慰孩子的动作。
自己的孩子是蛇瞳,那明显不是人类的特征。
他劝慰自己,或许这孩子只是长得大,但其实年龄很小,没过吃奶的年纪。又或许是种族特性?
唉。
他前些日子该多问问哥哥的。
幽冥裂隙本来就只有夜色,现在喻连的斗篷遮住了冥主的脑袋和半个身子,视线更加昏暗。
冥主眼前只有昏暗里那浅粉色的一抹。许多时日没碰过,颜色居然变了回去,与最初的样子差不多。
不知道是不是许多日子没吃母亲生产的‘食物’,他觉得此时此刻从母亲身上散发的七情六欲的气息虽然微薄,却格外温暖香甜。
冥主脑海里不断闪过喻连倔强的、燃烧着怒火的冰冷面孔,转眼又变成了他方才恹恹又温柔的情态。
他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在恶欲的海潮里,一丝颤栗攀爬上他的灵魂。
原来失忆的母亲不减美味。
早知如此,他还折腾些什么?
他就该在喻连第一次醒来前,就把他的记忆全部抹消掉,再修改重塑他的伦理常识,将喻连变成喜欢他、爱他、只知道发情的**。
喻连见他许久不动,问道:“是母亲喂错了吗?”
他醒来后沐浴擦身之时,见过自己的身体。那里平坦单薄,委实不像是能喂孩子的样子。
他猜测,或许失忆前并不是这样,只因病重许久,身体受到了影响,才干瘪了下去。
“……没有。”冥主嗓音微暗,“只是小了一些。”
往常,喻连根本就没有过多的休息时间,有时候抹了药也是深红一片消不下去肿,或者刚消肿了,就又被拖过去玩了个透,所以通常都是小荷尖尖似的微鼓。
喻连便道:“不然就算了吧。”
“没关系。”冥主半闭上眼,往前倾身,舌尖细细一寻,才勾着叼在了齿间,吸吮啃咬间含糊道:“我想母亲想得紧。”
他咬的有些痛。
喻连忍耐的咬了下唇,没说什么,更没训斥,手心落在冥主脑后,生疏的抚摸梳理着他的头发。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吃的很急,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吸出来,眼里不由得有些忧愁。也不知道吃些药膳调理一下,能不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喻连没有记忆,对这个‘孩子’并无亲情,也没有一看到他,就本能的产生了爱,以母亲的身份爱他。
调养身体喂养孩子,一听就是件麻烦事。他现在只要觉得事情麻烦,心里就会很疲倦。
但生都生了,总得尽一份责任。
‘孩子’吃了很久,终于抬起了头,仰脸说:“母亲。”
喻连:“你吃饱了吗。”
冥主:“没有。”
“………”
喻连为难道:“再吃了右边的,说不定可以吃饱。”
贫瘠但慷慨。
冥主忍不住笑了一声:“喂饱我需要这样。”
他在喻连茫然的眼神中揽住了他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勾,一个吻毫无预兆的落在了喻连唇上。
成年男性的侵略性和情欲扑面而来,喻连一直半耷拉的眼皮倏然睁大了,又惊又慌,连忙推搡。
可他现如今的力道怎么挣脱得开,后腰抵在石桌边沿,被压着亲了许久。
茶壶里的水都滚了,热气咕嘟冒起,喻连眼梢的郁郁融成了一汪春色,他所有抗拒的话便如茶壶里煮沸的水,无数次将壶盖顶开,又无数次被壶盖堵回去。
亲到最后,他双腿发软,拼了全力把冥主推开。
喻连胸膛起伏不稳,他端起石桌上的茶水——方才倒的,现在已经凉了。
凉茶水下肚,犹如扬汤止沸。
他头都没敢回,连忙拢了衣襟,扑通乱跳的胸口发慌:“你吃饱了就快回去吧。”他要问问哥哥,他往日是怎么和这孩子相处的,那样的亲吻正常吗?
冥主单臂从身后环住他,低笑道:“母亲,平日里你都是这般喂我的。”
另一只手握住了喻连的侧腰。
窄而单薄的一截拢在手中,轻轻发着抖,好不可怜。
“我今日累了,喂不了你。”
“这就累了?往日我们共赴云雨之时,也未曾听你说累。”
“………”
喻连全身僵硬极了,自醒来后一直平寂如水的心境受到了冲击,难以置信道:“我们不是母子吗?”
为什么他以前会和自己的孩子……?
而且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冥主:“是,但这并不耽误我们做旁的事。”
他与喻连十指相扣,指节摩擦着喻连的指缝,意味不明道:“母亲忘记了,你的身体还记得。”
母亲不记得往日的折腾,可他的身体被永远打上了烙印。
这一会儿的亲吻唤似乎醒了母亲身体的记忆,条件反射的开始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他嗅到了淡淡清甜的水润味道。
喻连忍不住收拢紧了双腿,从刚才起,他就很不对劲。
在给孩子喂奶前,他……是干爽的。
“不可以,真的不行,不管我们从前如何,往后都不可以了。”喻连根本无法说服自己接受,他努力转过身,将他推开,拉大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太惊世骇俗了,你父亲、你父亲……”
哥哥说他跟夫君恩爱,所以夫君绝对不知道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天下没有哪个父亲,哪个夫君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父亲并不知道,母亲一直以来瞒他瞒得很好。”冥主忍笑忍得很辛苦,亲了下他的侧脸,“是母亲觉得他不行,勾着我上了榻,怎么失忆后就不认了呢。”
喻连脸色都苍白了,手指冰凉,纵使失忆,也绝不相信自己从前会是那样的人,那样失格的母亲。
可他从他空白的记忆中根本找不到半分反驳证据,身体反应又如此直观。
他该去向谁求证?哥哥还是那个未见面的丈夫?
但这种事张都张不开嘴,如何能求证。
冥主逼近一步,继续逗人:“母亲要是不愿了,再喂我最后一次,我便和母亲一样忘了从前种种,做一对正常母子便是。”
喻连闻言下意识摇头,再次往后躲了下,半个臀部都坐在了石桌上,结果手背碰到了煮沸的茶壶,烫的嘶了一声。
“好疼。”
冥主脸上神情一收,拽过他的手一看。
手背烫红了一片。
他不悦的看了眼石桌上沸腾的茶壶。那群侍从真是白选白培训了,走之前怎么不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撤走?
他抱着喻连起来:“我带你回去。”
寝宫里不缺伤药,冥主快步翻了药膏出来,往喻连手背上涂了一层,涂完轻轻吹了吹。
“医师说,你现在身体比凡人脆弱,需要娇贵养着。往后当心,离火炉远一些。”
说完他自己都顿了顿,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幽默。
明明折腾喻连最狠的就是他。
喻连坐在美人榻上,见他这般细致照顾的样子,默默垂泪。
冥主抬头,顿了顿道:“还是很疼?”
他想给喻连擦下眼泪,喻连避开了他的手,别开脸说:“你刚才说再喂你最后一次的事,我不可能同意的。”
冥主扬眉:“我不答应,母亲怎么办。”
他再不答应,喻连也无法接受血缘之间发生这样的事。
他将脸上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只觉得几日来攒出来的心力全都随着这些眼泪的流出而消耗殆尽,恹恹的疲倦和郁色又从他眉梢眼角流淌出来。
“我不记得往常发生过什么,但终归是我没有教好你。你如果真的想,等我死后,你将我的尸体拿去,彼时你对我做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了。”
冥主从他眼里看出一丝熟悉的寻死之意,心道糟糕。
喻连这病殃殃的身体又换不了,再跟之前似的往自己腕上割几道口子,岂不是更虚弱?
他轻吸一口气,反复告知自己,母亲总是会对他心爱的人格外迁就心软,等母亲喜欢上他,对他低了头弯了腰,他再折腾不迟。
冥主十分不甘十分遗憾地放弃了继续的邪恶念头,放弃了近在咫尺品尝母亲崩溃的美味。
他叹了口气,用丈夫的沉稳口吻说:“是我,夫人。我闭关养伤出来了。”
喻连:“什么?”
冥主:“他们同我说你失忆了,我还不死心的试了试,现在看来是真的。”
“你是主上?”喻连眼睫潮湿着,疑心只是自己的儿子想哄骗自己上床,“我不信。”
冥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作安抚,偏头道:“都滚进来。”
不多时,苏邻带着侍从们进来了,恭敬道:“拜见主上、尊后。”
哥哥来了。
喻连连忙问:“哥哥,他是主上?”
苏邻飞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对喻连道:“嗯,在你出门后不久主上就来了,主上没让我跟着,说想单独见见你。”
喻连抿唇,不说话了。
冥主抬抬手指。
苏邻等人又一拱手,安静退去。
冥主:“现在信了?幽冥裂隙之内,没有人敢冒充我。”除了他自己。
喻连拧眉:“所以你就冒充我们的孩子?”
“我们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
“叫你母亲,是我们夫妻之间的小情趣,你很喜欢。”冥主掌心贴在他小腹上,笑着说,“你才二十三岁,将将嫁与我五年,哪里有那么大的孩子。”
真的没有孩子啊。
喻连刚才其实已经接受了自己有孩子要养,毕竟修士真的想要孩子,定有许多办法,现在一听到没有,觉得轻松的同时,又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以妻子的视角重新打量蹲在他面前的这位夫君。
肩宽腿长,身姿挺括,长相俊美。
喻连看了半天,除了身体在叫嚣喜欢,他内心并无对‘主上’的畏惧和尊敬,更无半分悸动,想起方才的事,甚至有点烦。
他顺从本心往美人榻上一靠,冷淡着一张脸说:“我不想见你。”
“是不是还在生气?”冥主才不走,知道他被骗了一通心里有火,此时走了印象更差怎么办。
他把左边脸伸过去,认错的态度摆的诚恳:“吓着夫人了,总归是我不对,你打我一下吧,出出气。”
他凑得太近,喻连只觉得身体内部烧得慌,他挡开冥主凑过来的脸:“我是生气,但也不至于打你。”
“打一下吧,从前你每次打完都会开心。”
“……?”喻连有些错愕,“我以前经常打你吗?”
冥主微微一笑:“只在床上打。”
“………”
喻连心情茫然又复杂。
怪不得哥哥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是如何相处的。
又是叫母亲,又是扇巴掌,的的确确羞于叫别人知晓。
第104章
冥主再如何道歉,喻连也没理他。
而且是一连数日都没理他,并且不允许他再叫他母亲。
冥主想吃风味不同的母亲想疯了,偏偏得维持住人设——他是妻子成婚多年可靠淡定的丈夫。
所以绝对不能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在妻子不愿意的时候火急火燎的把人往榻上拽,强制妻子。
他一边装的沉稳淡然说不急,等你养好身体,一边咽口水,心想谢久白往日是怎么忍得下去的。
又一想,那狗东西忍一忍怎么了,母亲情绪最充沛、最单纯懵懂的少年时期可全都被他吃了。
吃得明白吗,暴殄天物。
喻连心里的气早就消了。
既是从前他们夫妻间的情趣,气一会儿也就罢了。
今日,他二人都在紫桦林中,依旧没对话,喻连躺在美人榻上看书,看了一会儿,他眼神从书页后面偷偷飞了过去。
冥主站在石桌前,磨了墨,石桌上摆了一堆幽冥裂隙鬼城内需要处理的事务奏贴。
似乎是察觉了什么,他回头一看。
喻连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书往上挪了点,遮住了整张脸。等冥主转回去,他又慢吞吞放下了书,重新看过去。
冥主这次不动了,过了会儿,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喻连把书握成了卷背在身后,神情淡淡的探脑袋过来,清了清嗓子。
冥主惊喜又讶异:“你怎么…不,夫人,你肯过来了。”
喻连嗯了声:“在写什么。”
冥主挪开手。
喻连定睛一看,只见桌上平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的是:
[夫人夫人我错了,夫人何时理理我。]
“…………”
老实说喻连艰难认了很久,才认出来这鸡爪子挠过似的狗爬字写的是什么。他一言难尽的看了眼自己的丈夫,许久才说:“你真该谢谢闫教主和苏副教主替你操持教中事物。”
冥主道:“他们应该做的。”
喻连看向那堆奏贴:“你在这上面也如此写字?”
冥主:“不然?”
他识字,但不想花时间练字,世上能用嘴说清楚的,为什么要用手写?
“你不担心他们看不懂吗。”其实喻连想说你不怕他们笑话你吗。
“那是他们的事。”
冥主理所当然。
看不懂执行失误,死就好了。
喻连:“……”
哥哥对他说主上很沉稳很可靠,可他实在一点都看不出来沉稳可靠在哪里。
他抽出一张新的纸,抬抬下巴。
冥主:“作甚。”
喻连:“写你的名字。”
冥主愣了下。
他的名字?
他提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冥主。
“这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名字。”喻连又忧愁起来了,丈夫像个听不懂话的白痴。
冥主说:“可是我没有名字,就叫这个。”
“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喻连不解,一段话很自然的脱口而出,“人之名乃栓魂锁,生前唤乃神思牵念,死后唤乃引人魂归,有了名便有了因果来处,才算在这世间生了根。”
说完他自己顿了下,觉得有些熟悉。
冥主下意识扯唇嘲讽道:“那种凡人才——”
“我给你取一个吧。”喻连刚才走了下神,疑惑道,“你说什么?”
“………”冥主面不改色,“我说甚好。”
他主动将毛笔递到喻连手中,让了位置:“夫人请。”
喻连思索片刻,在那狗爬的字旁边写下两个风骨凌然的大字:明渚。
和冥主一个读音。
冥主心里念了几遍:“什么意思。”
喻连:“冥,有幽深之意也有昏聩之意。明渚,光明灿烂,清澈水中独立一隅的小洲。”
“你为幽冥之主,与光无缘,但生命都需要有光才能健康生长。我希望你与光同行,就算被潮水裹挟,也能做水中沙洲,维持本心清明,永不妥协,永不昏聩。”
同一个读音,截然相反的两面。
他的字迹带着谢久白手把手教出来的影子,他用上个夫君教他的学问,给现在的夫君取了名字。
冥主许久没说话。
喻连:“不喜欢吗?”
冥主摇头,没有不喜欢。
他就是觉得,这个名字确实是喻连能取出来的。
他从身后揽住喻连的腰,下巴压在妻子清瘦的肩头,低声说:“那以后你就叫我明渚,外面的人以为你叫我的尊号,其实你叫的是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名字。”
喻连看不清他身后丈夫的神情,他微微侧了下脸,两人面颊相贴,一丝别样的亲密无形缠绕在他们之间,“你没有名字,小时候别人都怎么叫你,总不会你一生下来就是冥主吧。”
冥主沉默一会儿,思绪在很久远的过去飘了片刻,才回过神。
“那不重要了。”
他抱紧了喻连,亲了下他的耳朵:“谢谢夫人。”
喻连耳热,轻推了他一下说:“你的奏贴都没看完呢,快处理吧。”
冥主不放开,反而抱着他坐在了石凳上:“夫人觉得我字丑,不如我说,夫人替我写在奏贴上便是。”
“可以这样吗?”
“你是他们的尊后,是落冥教和幽冥裂隙的另一个主人,有何不可。”冥主摊开一份奏贴,与他亲昵耳语。
“辛苦夫人了。”
喻连:“不辛苦。”
既是尊后,便该担了自己的责任。
他重新蘸了蘸毛笔,将冥主的批语写在奏贴上。
一时之间,倒也像是红袖添香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了-
禁宫地下深处。
苏邻举着长明灯一路朝下,越往下越黑,到了最底下。
一间孤零零的牢房里关了个不修边幅的年轻药修,牢房很大,灯光昏暗,里面各种灵药一应不缺,浓郁的药香飘在里面。
牢房的正上方,就是禁宫里唯一的那间寝殿。
祝不死手脚都束缚着沉重的锁链,正跪坐在药案前捣弄一团药泥,他手边放着一沓厚厚的药方。
苏邻将长明灯搁在药案上,坐在他对面,递了张纸过去,说:“这是喻连的起居近况,和脉象记录。”
锁链哗啦一响,祝不死伸手接过。
苏邻记录基础的脉象可以,治疗简单的病症也还行,只是更复杂些的就不会了:“他现在用的药方还需要调整吗。”
祝不死嗓音暗哑:“需要。”
新药方写了两行,“他现在怎么样了。”
苏邻:“失了记忆,将冥主当成夫君。第一次见主上时,主上吓了他,他一连数日都没理主上。”他扯了下唇,明明是笑,却难掩苦涩,“真像是过日子闹别扭的夫妻。”
他有时候隔得很远,看主上和喻连。
觉得喻连失了记忆也好,总比往常和主上对着干,吃不到什么好,每每落下一身伤强得多。
祝不死:“你好歹从前是仙宗弟子,受了仙宗恩惠,喻连是你大师兄,他落难至此,你不打算帮他吗。”
“你想让我帮他恢复记忆?”
“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恢复记忆,”祝不死握着笔的手指捏紧,“依照喻连现在的灵魂和识海状况,他恢复记忆的时刻,便是他彻底疯乱迷失的时刻。”
“告诉你主上,如果不想喻连变成疯子,他最好别太刺激他。否则识海震动,记忆复苏,不管他想要什么,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邻沉默:“我知道了。”
祝不死注视着他:“我让你帮他,是想你帮他离开这里。”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不可能。”苏邻冷着脸说。
从幽冥裂隙里把喻连送出去,无异于在恶龙巢穴里,把他最珍爱的珠宝偷走。
可祝不死听出来了,他说的是‘不可能’,而不是‘我不愿意’。
祝不死与他对视一眼。
苏邻目光和神色都极其平静,看不出分毫异样。
祝不死快速写完了药方。
“按照这个煎煮,煮一个时辰,趁热服下。”他顿了下道,“其实我若能贴身看诊,喻连会恢复的更快。你同你主上回禀一声,看他怎么才能同意我出去。”
苏邻拿了药方没走,听了他这话,指尖敲了敲桌子:“还有一件事,主上问你,喻连现在的身体可以行房事了吗。”
祝不死蓦然攥紧掌心。
苏邻语气平淡:“主上还说,他行房事比较粗暴,担心喻连受不了,想让你再开一张给喻连滋补身体的药方。”
“砰——!”
祝不死把药案上的药杵砸了,数月来强迫自己忘掉的画面清晰的浮现在他脑海,他双手撑在药案上,闭着眼,平复呼吸。
“主上不会说行房事这种委婉的话,他的原话比着直白刺耳得多。你连我修饰过转述的话都受不了,等你看见他们平日相处的样子,你只会更受不了。”
苏邻起身,面无表情说:“你想出去侍候在他身边,就得学会忍。”-
到了就寝的时间。
又是一碗苦涩的药汁下肚。
喻连坐在美人榻上喝完,往嘴里塞了颗蜜饯,“哥哥,这个荔枝蜜饯好吃,你尝一个。”
他递到了苏邻嘴边。
苏邻下意识看了眼五步之外,坐在书案后看奏贴的冥主。
冥主似笑非笑:“夫人赏你的,吃吧。”
他笑得随和大方,苏邻只觉得后背发凉,不敢就着喻连的手吃,而是双手接过蜜饯,放进了兜里。
火琉璃碗搁在旁边,苏邻戴上了薄膜手套,半跪下来,准备给喻连的双腿按揉药油。
不料冥主道:“下去吧,今天不用你了。”
苏邻一愣。
喻连抿了下唇,默不作声的垂下眼。
苏邻应了声是,临走前看了眼喻连,榻上的人轻轻蹙起了眉,冷清侧脸拢上了一层淡红。
隔扇门隔断的书房里,冥主搁下笔,来到喻连面前。
他低声道:“今天我给你涂药油,好吗,夫人。”
这其实是无声邀请。
喻连近日来都是自己睡,避免和自己的丈夫肢体接触太久。一旦时间太长,他的身体就无法自控了,那种失控感总是让他觉得心慌。
他直说了,丈夫也同意了。
所以眼下丈夫的举动,便跟明示无异——他在请求他履行妻子的义务。
冥主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喻连安静了一会儿,将自己的双腿伸入冥主怀中。
冥主戴上薄膜手套,沾了药油,涂在他膝盖上,滚烫的掌心往下重重一抹,抹到了脚踝,药香散开,皮肤上顿时泛起蜜一样的光泽。
喻连往常不觉得烫,这次却被烫的一缩腿。
冥主握着他的小腿,缓慢又强势的拽着他回来,让他脚心踩在自己膝盖上,手掌从小腿肚往上推,每一个经络都照顾到了,那薄薄一层的软肉挤压着,雪沫一样从他指缝溢出来。
“力道怎么样,夫人。”他淡淡问。
他往上一推,喻连的身体就往上一耸,他将枕头垫在了自己后腰,轻声说:“多谢夫君,轻一点吧。”
他第一次叫冥主夫君。
喻连渐渐地出了点薄汗,书房里的灯光在他眼睫处晕染开,连丈夫的脸都变得朦胧了。
在这种朦胧里,他竟产生了模糊的熟悉感。
“你从前也会这样给我揉腿吗?”
冥主顿住,掀起眼皮。妻子眼里有水汽,看他的目光雾里看花一样,隔着他不知道在看谁。
几息后,冥主才道:“嗯。”
他仔仔细细把火焰一样的药油按透了,才扯下薄膜手套,顺着喻连的小腿摸了上去,一条腿跪在了狭窄的美人榻前,阴影笼下来,把喻连整个罩住了。
冥主又问了一遍:“夫人,可以吗。”
喻连仰头只能看见他的喉结,看不清他的脸,他在这片笼罩他的阴影中有些口干舌燥的喘不上气,他按住了心口,“我…我也不知道。”
冥主弓起腰,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流动,他手撑在美人榻的扶手上,低下头去,试探性的吻住了喻连的唇。
两唇啄吻,克制而清浅。
喻连还在适应,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美人榻的扶手无声被攥出了裂纹,冥主的眸底幽深如墨。
他像一头饿到极点的野兽,即便饿到快发疯,也依旧收敛着利齿,放弃撕咬,用温和的舌头去舔舐珍贵且易碎的食物。
冥主能操控自己的体温,却头一次因为克制,额角渗出细汗。
喻连半个后背都从美人榻上悬空了出去,双腿曲起,脚心抵在美人榻的边沿,膝盖夹在冥主腰侧,寝衣已经滑落到了腿根。
轻吻不断,灯火昏黄摇曳,喻连汗水薄湿的白皙的皮肤上也渡了一层昏黄的蜜,像是夕阳西下中暖光粼粼的温柔湖泊。
他说:“我的…我的身体又开始……”
冥主嗯了声:“闻到了,好甜。”
“……”喻连躲开了他的吻,“我不太舒服。”
冥主停了下来,一滴汗从他下颌滑落,滴在喻连敞开的胸膛上,往下没入他小腹。
“哪里不舒服,我叫医师来。”
喻连没吭声。
冥主静了一会儿,“我明白了,我出去。你待会儿去浴池里,叫侍从侍候你泡完澡再睡。”
他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正欲离开之时,喻连食指勾住了他的尾指,扯了一下。
冥主回头。
美人榻上的母亲,也是他的妻子,耳尖和脖颈一片绯红,低声说:“我的意思是,在美人榻上,我不太舒服。”
空气静默半秒。
下一瞬,他就被丈夫拦腰抱起,那双手臂犹如烧烫了的烙铁,喻连眼前一花,人就出现在了床榻前。
紧接着就是疾风骤雨一样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吻,他这才感受到了从丈夫身上传来的掠夺性:“夫人,解开我的腰封。”
喻连艰难承受着他的吻,根本看不见他腰封在哪,只能伸着手胡乱的摸。好不容易找到了结扣,解了半天才解开:“好、好了……”
冥主:“继续,夫人。”
他一边往下亲,喻连一边脱他的衣服,脱到最后只剩了一件黑色的里衣,他自己肩头被吮出了一片鲜红吻痕。
冥主手指扯住他寝衣的系带,轻轻一拉,寝衣自喻连肩头滑落,丝绸摩擦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乌黑如瀑的长发,散落在臂弯的薄白衣衫,他跪坐在床褥上,宛如一朵清尘脱俗的水莲花。
冥主说:“你这几日一直不许,为何今日突然肯了。”
“因为你想……而我是你的妻子。”
“即便你没有想起来过去记忆,对我也没有爱和喜欢,只因你是我的妻子,你便愿意?”
喻连直起腰,在柔软的榻上膝行两步至冥主身前。
冥主下意识护住了他的腰,拧着眉说:“跪什么跪,坐下。”他这段时间可没少听苏邻转述祝不死的话,每次都会提到喻连膝盖如何如何,尤其提到不能跪不能受力。
导致他遗憾放弃了好多个舒服的姿势。
喻连没立刻回答他方才的问题,而是道:“听哥哥说你有蛇尾,我还没有见过你的蛇身。”
冥主不知为何他突然说起这个,但喻连不喜欢他的蛇身,而他也不想破坏此刻的氛围,好不容易能吃到了,万一不给吃了怎么办。
他道:“受伤了,变不回去。”
喻连从他面上细微闪躲的神情看出了什么:“你说谎。”
“……”
“为何说谎。”
“……”
喻连蹙了下眉,温和下声音:“给我看看好吗。”
冥主犹豫道:“那你看了不可以赶我走。”
在喻连的允许中,幽暗华丽的紫色蛇尾幻化出来,把喻连圈在了正中央。兽类的气息扑面而来,冥主的五官都更野性了几分。
“很像怪物,你看几眼就算了,我再变回双腿。”
喻连拂过他蛇尾的鳞片,冰凉细腻的触感在他抚摸中逐渐升温,调整成他觉得舒适的温度。
“很漂亮的尾巴。”他说。
冥主蛇尾尖尖抖了抖:“你说什么?”
喻连微微低头注视着他,“你有一条很漂亮的蛇尾。”
“……”冥主蛇尾尖尖又抖了抖。
他被骂惯了,喻连厌恶他蛇尾的神色简直深入他骨髓,所以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喻连失忆了。
没有记忆的渲染,他只剩下了本性温柔善良的底色。
从小到大头一遭被人真心夸,他浑身上下都怪怪的不得劲儿。
喻连解开了自己束发的发带。
青丝松散下来,绸缎似的拂过冥主的脸。
冥主视线又被吸引过去了,鼻端全是妻子发丝的浅香。
喻连握住丈夫揽在他后腰的手,一点一点往下挪,挪到了臀部:“现在回答你最初的问题。我不是只为了履行妻子的义务才允许你,也因为我的身体想让你进来,感受到了吗?”
冥主喉结动了下:“嗯。”
喻连趁着他走神,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仰起头:“不给我看你的蛇尾,是因为我骂过你怪物?”
他没有非要冥主承认,只是引导着对方。
“我不相信我会在我们很相爱的情况下,骂你是怪物。我骂你的时候,我们是正在吵架吗?”
冥主立刻道:“是吵架了。我欺负了你。”
喻连抚摸着他的鬓发:“欺负了我,该说什么。”
冥主张嘴:“对不起……”三个字无比自然的脱口而出。
喻连:“我接受。”
“失忆之前,吵架的时候我不该口不择言,骂你是怪物。对不起,往后吵得再凶,我都不会这样说了,原谅我,好吗?”
冥主:“好。”
喻连笑了笑。
冥主怔然望着他,忽然,他双手托住喻连的臀,脑袋贴在了他小腹上蹭了下:“母亲……”
喻连脚趾都蜷起来了,挣扎了下:“说了的,你不许这样叫。”
冥主打断他:“母亲。”
喻连:“……”
这种夫妻间的小情趣真是叫人极其羞耻。
他迟疑又纠结,轻拍了下冥主的肩。
冥主抱了他好一会儿,才仰头看他。
“你要是喜欢…或者是习惯了,想叫就叫吧。但是只许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叫。”
喻连淡红的唇在他额间印下一吻。
冥主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喻连吻完重新看向他,手撑在冥主肩上,眉间是浅浅倦意、温柔和一丝纵容:“母亲允许你欺负,现在,可以开始了。”
“………”冥主蛇瞳扩大又收缩。
这一刹,他停跳的心脏在这场温柔迷醉的幻梦里疯狂擂动。
第105章
帘幔遮掩,榻上昏昏。
喻连眼里温柔的神色令冥主目眩神迷,他中了蛊一样,吻住了喻连的唇。
原来他和母亲之间的深吻,也可以细腻到近乎温情。
没有仇恨、没有隐忍、更没有歇斯底里和辛辣的疯癫,有的只有流水潺潺的脉脉情动。
他手掌垫在喻连腰下,带着人倒在了榻上。
喻连胸膛起伏,侧眸看了眼他的蛇尾,轻声询问:“要用蛇身?”
冥主:“可以吗。”
“似乎会很艰难,不过……”
喻连一只手拢了他蛇尾尖过来,贴在自己微红的脸颊上,“可以。”
冥主产生了一种此时此刻不管他提什么要求,喻连都会答应的错觉。
这就是母亲在妻子这个位置时的状态吗?谢久白也曾这样被他对待过吗?
母亲与谢久白成婚时十八岁,那么小,老畜生真不要脸。
当然他知道他也很不要脸。
冥主没有任何羞愧之情,不要脸的理所应当理直气壮,他要是要脸,现在他的母亲他的妻子还是谢久白的夫人。
但此时此刻他决定要点脸。
瑰丽蛇尾化成双腿,冥主说:“今日先用人身,你好受一些。”
他在喻连沐浴的时候偷看过,就算不偷看,那次喂奶的时候也能看得出来,喻连身体除了对他有反应外,其余与最初被强制之时没区别了,得一步步重新开发。
喻连已做好他用蛇身,自己忍痛的准备,现在换成人身他自然能轻松些。松了口气的同时,他身后升起来的空虚感更重更浓。
丈夫的手垫在他后腰,他腰肢晃动了下。
无声催促。
冥主手指进去感受了下,他对喻连身体承受能力、什么程度会痛什么时候最舒适了如指掌。
他打定主意这次不让喻连感觉到一点不舒服,一探之后,立刻就说:“还不够。”
喻连鼻腔溢出轻哼:“什么不够。”
当然是润度不够。
别看外面水涔涔的,其实最里面是涩的,他做事不喜欢断断续续深浅有度,只喜欢一干到底,母亲到时候肯定不舒服。
冥主捞起自己碍事的头发,捡过来喻连方才解开的发带随手一绑,扶住了喻连的腿,低头埋首。
“……”
渐渐地,冥主双肩一沉,喻连小腿微微发着抖,脚心落在他肩头,想将他往外踹似的。
冥主听见了不匀的喘气声。
他手指熟练地在喻连腰侧肌肉摸了下,感觉到指腹下的皮肉在颤抖收缩,便知道时间到了,猛然一深吸,而后飞速退开。
冥主那张深邃野性的五官上斑痕点点。
喻连手臂挡住了自己半张脸,虚睁的眼睛里水濛濛的。
冥主低声道:“没有香膏,我脸上这些也可以。母亲,你取一些,给自己用了吧。”
他嗅到了妻子身上传来的羞耻之意,薄红犹如云霞一样从脖颈蔓延。
然而妻子依旧没有拒绝。
喻连把他脸上的东西刮到指尖,腿分得更开,手伸了下去,抹在了上面。
冥主直勾勾盯着,说:“是里面。”
喻连眼睫颤了下,指尖湿漉漉的,再一次从冥主脸上取了些许,这次,他当着丈夫的面送到了里面,指根完全被吞没。
“这次…好了吗?”他轻声问。
“好了。”冥主说,“红梅覆薄雪,雪融春水流,母亲,你不知道有多美。”
喻连忍不住道:“你写那些道歉丑诗的时候,措辞也不见如此风雅。”
冥主不以为意,文人墨客挥毫作诗之时也需要灵感,而他的灵感只在母亲身上能寻到。
他说:“夫人,我可以用留影珠录下来吗?”
之前他们的第一次他就遗憾没有录。
现在也算是第一次,他着实想录下来。
不过他觉得喻连应该不会同意的——
“……可以。”
冥主凝眸。
喻连说:“就这一次,你自己留着,可以。”
话音一落,冥主生怕他后悔似的抬手一挥,十八颗留影珠分布在东南西北。
喻连:“……”
冥主手里更是直接握着一颗,对准了喻连的正面。与此同时他扶住了喻连的腰,一寸一寸沉进了那红梅覆雪的景色里。
留影珠忠实记录了喻连神情的变化。
他鼻腔溢出一声胀满的低哼。
“母亲,你真美。”
像是纯洁神圣之人一瞬被他毁灭了,冥主隐晦的恶欲得到了别样满足。
他沉迷的看了好一会儿,扔了手里留影珠,压了上去。
喻连去擦他脸上的湿痕,冥主则咬了下他的耳朵说:“母亲,剩下的那点你帮我舔掉吧。”
喻连双臂环住他脖颈,仰头,唇珠贴在他脸上,轻轻抿去。
“好。”他说-
冥主已经想好接下来数日不出禁宫,大吃特吃了。
结果才过三次,他刚尝了个味儿,喻连就体力不济昏昏欲睡,任他如何求如何哄,都睁不开眼,只含含糊糊的推开他说:“好累了,困……”“可以弄进来。”“乖,真不行了,下一次……”“求求你了夫君……”
什么软话都说了,说完头就软软一歪,全然不顾他还在里面,就昏然大睡。
这就跟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肉香,结果那盘子肉拐了个弯,从他面前飘走了。
认真说,他差点没控制住要给喻连灌情绪,刺激他清醒,再陪他继续。
他抱着喻连反复深呼吸,勉强弄了最后一次,才放过他。
从开始到现在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他甚至睡一觉后还能赶上明日的奏事。
浴池边开凿了一条温热的泉水溪流。
喻连失忆之后来这里沐浴,在水池里坐了没多久就胸闷气短的窒息难受,苏邻叫人开凿了一条温泉溪流,供他擦洗身体。
冥主撩着水给喻连清洗,发现流淌出来的东西里没有丝毫冥气。
他不由得挑眉。
母亲灵魂融合了他的本源,身体似乎对冥气的吸收能力越来越强了,甚至能把**里含着的冥气全都贪婪的榨取干净。
他也没在意,纯净冥气是能量体,多吸收一些对母亲有好处。
洗着洗着他就玩了起来,先是揉捏着喻连的手指,而后虎口圈住了喻连的手腕。
比了一下。
好瘦。
腰也又窄又薄,吃进去什么形状都看得清楚。
他神思漫无目的的飘远,从刚复活那段时间懵懂混沌的记忆里翻出喻连年少之时的模样。
身材修长,寸劲儿藏在健康流畅的肌肉和筋骨里,初生朝阳般活泼开朗,一手棍法用的出神入化。
谢久白养喻连的那十来年,着实养得很不错。
只是母亲也是从谢久白手里开始坏掉的,到了他这里,坏的更彻底了,一直到现在,在不用外物刺激的情况下,连一场激烈些的欢好都承受不住。
再次躺回榻上时,冥主将他揽在怀里。
他抚摸了一下喻连疲倦的眉间,指尖点在自己左胸口,本源的光芒笼罩了喻连全身,化作温和的力量,缓慢滋养他的身体。
喻连昏迷的那三年里,他就是这样用本源滋养他的身体的。
冥主:“养了这段时间,也不见长肉。”
他是真将‘养好喻连身体’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毕竟无法用外来手段挤压食物,喻连的身体好坏,精力强弱,决定了他是否能吃饱。
这一次欢好三次,等他再养一养母亲,说不定下一次就能吃四次。
他这么想着,双腿逐渐化作蛇尾,圈了个紧密的圈。
蛇尾牢牢护住了主人脆弱的妻子。
……
漆黑的辅助空间内,一只小鸟抱起了翅膀,翅尖在下巴摩挲。
【姓名:明渚
身份:冥主
命运修复值:57%】
小蛇说是不在意名字,实则在他给他取名字的那一刻,命运修复值一下往前跳了3%,方才一场融洽的鱼水之欢——严肃一点说是蛇莲之欢。
尝到了一点对比从前来说和点心没区别的饭,也没有多大的不满。
这说明驯蛇进度已经过半。
这条桀骜如暴君一样的蛇,先是被食物俘获,只将他当成产生食物的工具,而后在他身上接二连三尝到挫败的滋味,才将他真正当个人。
在挫败和不甘最浓的时刻,他付出了一半本源的代价才留住了他,如此巨大沉没成本砸下去,这条蛇才知晓珍惜二字如何写。
只是像冥主这种骨子里和本性中都带着毁灭欲的生灵,只适合在平淡温馨的生活里短暂停留。
长时间的平淡只会让他觉得无聊,他本性中的毁灭欲会随着无聊而暴涨。
短暂的、只尝到了一丝味道就转瞬即逝的美好,才会令他难忘。
若一直都在幽冥裂隙之中,冥主已经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母亲’和‘妻子’,没有危机感,命运修复值顶了天到60%。
喻连近来处理幽冥裂隙内鬼城奏贴,零零碎碎收集了不少信息,结合从前他当妖妃砍人的时候听到的信息,大致能推测出来——
幽冥裂隙即将和外界的东清镇短暂接壤。
而在接壤之前,冥主会离开幽冥裂隙,提前去往东清镇。
外面的谢久白和祝余草在找他,按照他们的实力,只要东清镇出现异样,他们必定会察觉到。无非是时间早晚罢了。
虽然现在还推测不完全那条小蛇计划在东清镇干什么,但他必须跟着他一起出去。
翅膀尖尖在辅助系统上一划,九州地图尽在眼前。
他在上面圈出东清镇这个地方。
可以开始走下一步剧本了——
在这之前,他必须得有一个让冥主不得不带他一起离开幽冥裂隙的理由-
自打那日开了荤。
喻连隔一两日就得被拽着上榻。身体补充精力,他每日睡觉的时间变长了,出去转的时间更短了。
最开始一两次他事事顺着自己的丈夫,可后来多了,他发觉自己每次都是昏过去的,再看丈夫每次开始前兴奋的面孔,他便只觉得疲倦。
尤其他发现自己不想要,身体却逼着他想要后,他愈发郁郁。
他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倦怠的情绪中,担忧自己会把这种情绪浸入他跟丈夫的婚姻里,于是试着给自己找点事干。
可幽冥禁宫里的一切都很无聊,他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话本、茶、花、或华贵或舒适的衣服之类。
像个金贵精巧的空洞牢笼,而他只是居住在里面的一个叫尊后的人偶。
他逛遍了禁宫前后的紫桦林,丈夫知道了,便同他在紫桦林中欢爱。后来他坐着轿撵逛鬼城,丈夫又缠了上来,同他在只有轻纱遮着的轿撵上耳鬓厮磨。
下方都是跪地的鬼魂,喻连叫都不敢叫出声。
冥主说下次可以再坐着轿撵来一次,而喻连那次之后就再也没坐过轿撵,他无法接受自己在那么多鬼魂在场的情况下,被丈夫*进体内。
诚然,他知道冥主并非人类,且蛇本性淫,他需求旺盛也很正常。
可他实在受不了了。
在苦恼烦闷之中,喻连让苏邻找来了一位靠谱的药修。
苏邻带着人连忙赶来了:“哪里难受,叫他给你看看。”
他身后一位戴着铁质面具的药修——祝不死。
祝不死时隔数月终于再度见到了喻连。
活着的、睁着眼的喻连。
“都来了,”喻连朝他们勾了勾手指,压低了声音说:“哥哥,你弄个隔音罩出来。”
苏邻一惊,他本来就容易想多,此刻心思电转之间目光一凌。
难道喻连恢复了记忆?
他抬手设下隔音罩。
喻连声音更低了,看向祝不死,眼神凝重且严肃,“你也过来,凑近点。今日之事不可叫任何人知晓。”
这下祝不死心脏也开始怦怦跳了,他跟苏邻对视一眼,默契走近。
苏邻又布下一层灵力罩。
在这种密不透风的、严肃的氛围中,坐在书桌后的尊后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轻轻的问了句:“有能让蛇不举的药吗?”
苏邻:“………”
祝不死:“………”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沉默到窒息后,连空气都变成了:“………”
三脸相觑。
喻连也有点窒息了,苦恼道:“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但是哥哥,我需要休息。在这里只有你能帮我了。”
过了几秒,他小声补充了一句:“只几天不举就好。”
最好多给他一些,他想让丈夫举就举,不想让他举就趴着。
祝不死冷静道:“有的。”
让蛇一辈子不举、永生永世都不举的药也有。
喻连:“真的?什么时候可以配给我?”
祝不死:“现在就可以配。”
苏邻说了两句‘这样是不是不好’‘这不对’,便扭头去给祝不死收拾桌子去了。
喻连又看了铁面药修一眼,觉得他颇为顺眼,便道:“你犯了什么错?不严重的话我可以帮忙说情。”
他识得这位药修脸上的铁面具,明渚同他说过,这面具是闫教主特制,专门惩罚有罪之人,性命掌控在别人手中,说错一个字就会死。
祝不死摇头:“不必了。尊后,我先替您看一下诊吧,您脸色不太好。”
只看苏邻的脉案还是太粗陋了,他需要确定下喻连现在的身体情况。
“好,多谢。”喻连伸出手。
祝不死手指按住他脉门,几息之后他瞳孔猛然扩大,见了鬼似的抖着手重新探了一遍。
喻连打了个哈欠,他又困了:“怎么了?哪里不好。”
祝不死恍若未觉,面具下的眉头拧的死紧。
他头一次把脉把这么久,苏邻把他配不举药的桌子都擦了四五遍了他还在把脉。
苏邻:“怎么了?”
指腹下的脉搏平缓孱弱,无丝毫异样,祝不死惊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后背渗出的冷汗带来丝丝凉意。
他缓缓摇了下头:“没事,我把错了脉。”
真是关心则乱,他刚才有一瞬居然探出来了滑脉。
那是有孕之人才有的脉象。
第106章
幽冥裂隙外,落冥教总坛。
冥主扫了眼气息不稳明显是重伤状态的苏副教主。
前段时间喻连‘杀’了负责东清镇的两大坛主,苏副教主顶上了他们的负责的事。
和新提拔上来的那两位大坛主不同,外面修仙界那帮人对苏副教主的气息很熟悉。
冥主:“这么狼狈,被谢久白他们发现了?”
苏副教主苦笑:“差点就回不来了,还好教主有准备。不过主上放心,东清镇那边依旧隐秘,没有被发现。”
冥主盯着他身上冰霜覆盖的恐怖伤口,目光幽幽。
谢久白自从知道母亲在他手里后,现在就是一头闻见血腥气就往上扑的疯狗。
落冥教主肃然道:“主上,修仙界集结人手预备和四百年前一样围杀您,眼下冥界已毁,主上实力恢复缓慢。东清镇谋划若成,死的是修仙界,若败了……”
冥主:“绝不会失败。”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一个让修仙界注意力短暂从他身上挪开的时机了。
冥主回到幽冥禁宫。
他推开门:“夫咳咳咳咳咳咳——!!”浓郁到极点的熏香在寝宫里弥漫,冷不丁呛了他满鼻满嘴,他眼睛都熏出泪了,虚眯着眼看着自己窝里好似天宫云端的场景。
冥主试图屏息,结果这香得熏人的雾依旧往他鼻子里钻:“夫人…咳咳……夫人……”
“在这儿。”
喻连才刚听见他来了似的,惊讶的从屏风后面绕过来,“你怎么了,很难受吗?”
冥主:“殿里怎么…咳咳咳……这么多烟?”
喻连也吸了烟雾,不过他面无异色,疑惑道:“熏香,你不觉得很好闻吗?”
冥主压咳意压得声音都变了调了,艰难道:“我是蛇,感官会敏感些。”
喻连恍然:“抱歉抱歉,我这就去熄掉。”他快步去熄了熏香,殿内依旧香气缭绕,但好歹没刚才那么呛了。
冥主挥手在鼻尖扇了扇,牵住喻连的手往内室走。
“熏香正常都是淡淡的,你要是喜欢,我叫个擅长制熏香的人过来教你。”
绕过隔扇门踏入卧房范围内,喻连就开始僵硬了——
那位祝药师给他的不举药到底管不管用?
祝药师给了他内服的药和熏香,说内服的药如果他不肯吃的话,就点熏香。
熏香沾肤起效,保管冥主近期都不会再找他。
他问祝药师熏香要放多少。
祝药师淡淡说:“越多越好。”
喻连生怕他们不敢给自己主上开太重的药,放一点没效果,一边纠结犹豫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一边闭着眼库库往里倒,一股脑全放了。
当然他自己是提前吃了解药的,熏香对他没有影响。
脚踩在软绵地毯上,冥主低头亲吻他:“母亲,我想你。”轻吻了几下,他鼻尖抵在喻连的脸颊上,仔细嗅着喻连皮肤上的淡淡香气,嗅了几下发现全都是那烦人刺鼻的熏香味儿。
他不满的往下嗅了嗅,撩开喻连的衣领嗅他的锁骨。衣服遮掩下的皮肤倒是没沾上那浓郁的香气。
母亲这两个字几乎成了他开荤前的讯号,喻连脊梁骨一阵一阵的发麻,他知道再继续下去他的身体就又要服软屈服了,连忙推了一下丈夫:“你才刚走了四个时辰。”
“那也很想你。”
他每天都能吃到一点食物,半饥不饱的吊着胃口,总想多吃一点。
吃不到也没关系,他沉浸在‘恩爱夫妻’的戏码里入迷得很,喻连对他天翻地覆的态度让他新奇而愉悦,有种奇异的征服感满足感。
喻连不着痕迹的挣开,摁着他坐在椅子上:“我今日钻研了食谱,煲了一碗汤,你尝尝?”
冥主欣然:“好啊。”
喻连从保温食盒里取出一碗不举汤,“趁热喝吧。”
冥主看了好一会儿,沉吟道:“这……”
在喻连紧张的注视中,他放下了碗,拿出一个留影珠来,对准碗录像:“这是母亲第一次为我做的汤,必须要记录一下。”
冥主记录完了,端起碗喝了一半后:“嗯?怎么味道——”
他抬眼朝着喻连笑了下:“非常好,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煲汤。”
喻连默默松了口气。
内服外用一起上了,总能起效了吧。
他语气里带了心虚:“你满意就好。”
他转过身朝着床榻走去,今日总算能好好休息了,这不是他心狠,实在是丈夫听不懂他真心拒绝的话,而他近日越来越疲倦……
除了疲倦,他没跟祝药师说的是,这几日每次丈夫刺进他小腹的时候,他都会觉得抗拒焦躁,甚至想揍他。
一双手无声无息的揽住了他的腰,低沉含笑的声音响起:“你给我下的药我都吃干净了,夫人满意吗?”
喻连僵住了。
丈夫凉意涔涔的指尖在他颈侧摩挲滑动,喻连问:“你知道我给你下药。”
冥主漫不经心:“嗯,不举药么。”
喻连立刻提了一口气:“对你没用?”
冥主:“有用。”
管用大概七八日吧,虽然短,但这世上能药倒他的人几乎没有。换了凡人这样折腾一遭,下辈子也别想做个正常男人了。
喻连见他脸上没有生气的样子,纳闷:“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吃?”
“母亲给我的食物,我却之不恭。”
“………”喻连问,“是谁告诉你的。”
“苏邻是夫人的哥哥,但他也是我的下属。”冥主说。
苏邻此人在他眼中与逗他耍乐的小丑无异。
他知道苏邻对喻连有心思,但他又无法摆脱自己身上对落冥教忠诚的烙印,于是只能反复背叛喻连,背叛完了反复痛苦。
回幽冥禁宫的路上,苏邻拦住了他,与他说了今日喻连找他们要不举药的事。
冥主问他:“你难道不希望我不知不觉吃下药吗?”
他看着苏邻脸色苍白的跪下,身上逸散着痛苦的味道,对他说:“属下不敢。侍奉主上,才是我等唯一的职责。”
他的痛苦无趣,母亲的痛苦才有趣。
母亲近来对苏邻实在是太好了些。
所以他回来后吃下药,转头就把苏邻给卖了,假惺惺的叹了口气说:“夫人别怪他,他是太守规矩了。”
喻连说不上什么滋味,毕竟他对苏邻的情感不多。
他对苏邻的行为没有任何评价,“药你吃了,这几日你就不要来了。”
冥主低声道:“为何不愿与我欢好。”
喻连无奈道:“我很累。”
他转过身说,眉梢眼角都浸满了倦意:“明渚,我真的很累。我说了许多次了我想休息,我迁就你,你也迁就一下我好吗?”
“我已经很克制了,距离上次更是已经过了一日半。”冥主无法接受他的饭一减再减,“夫人,我只是想亲近你。”
“………”
喻连想说亲近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是只有那一种。
冥主握着他的手:“今天只一次,好吗?”
“你已经中药了。”
“又不止那一处能用。”
喻连望着他的脸。
算了,他想。
他默然不语。
冥主勾了勾唇,为他又一次的退让感到愉悦,他再次后悔没有早点成为喻连的丈夫。
他抱着喻连去了书房:“我记得昨日给你新添了几根狼毫笔,正好得用。”
一个时辰后。
喻连寝衣都换了一套,蜷着身体,眼梢泛着淡淡的春意。
冥主肩背都是一道一道的抓痕掐痕,凌乱无比,他抱着怀里的妻子,依然对喻连刚才的妥协而感到高兴。
他没注意到喻连妥协后的静默,更没注意到他欢好的媚态消失后,越来越淡的神色。
他还在同喻连讲:“我们两个还曾经在飞仙节玩过游戏,你那时候很开心,与我在那里定情。”
“哦对了,我们还去过帝川,我带着你逛遍了帝川的长街,买了很多好吃的,你夸我身材很好。我们一起坐在屋顶上喝酒,还……”
他没有与人风花雪月谈情说爱的经验,只能东拼西凑的来抄。
说着说着他嘴角不自觉噙了淡淡的笑意,好似他说的都是他真正经历过的一样。
喻连听了一会儿。
突然,他冷不丁道:“我们从前是不是根本不相爱。”
冥主双瞳收缩,浑身肌肉一刹绷紧了。
“……起码没有你们告诉我的那么相爱。”怀里的妻子补了后半句,翻了个身背对他。
寝宫内陷入安静。
两人皆是面朝墙面侧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之距。
凉意从撑开的被褥缝隙里钻进去,把这一尺之距拉得很远。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冥主凝视着妻子的黑发,和透着冷淡的后背。
喻连说了很长一段话:“相爱的前提是地位平等,相互尊重,可是我感觉不到你对我的尊重。”
“近日我不愿与你欢好,你每每痴缠耍赖,好像我的拒绝对你来说只是情趣。你把哥哥告密的事不加修饰的告诉了我,是想看我什么反应呢?”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你是故意的,想看我痛苦难过。我们从前真的是相爱,而不是相恨?或者只是你以为我爱你,其实我只是因为你的身份而不得不表现得爱你。”
喻连闭上了眼,眼泪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湿痕。
温柔的幻梦裂开一条缝隙,外面的冷意刮进来,冥主终于清醒了一分。
“没有的事。”他放轻声音,“好了。”
冥主揽住喻连的肩膀,主动靠了上去,“好了,是我的错。是我见你醒了太高兴,没控制住自己。我发誓以后只要你不愿,我绝不强求。”
“禁宫里的一切我都不喜欢,很无聊,我找不到自己感兴趣的任何东西,无法想象我在这里待了五年。”喻连声音传来。
冥主眉间沉沉。
前几日的温柔迁就是他,现在的安静冷淡也是他。
只因为不爱他,所以态度就可以变得这样快吗?
“往常我们不经常在幽冥禁宫。”他知道喻连喜欢什么。
喻连喜欢自由,阳光,喜欢花草树木,喜欢习武练棍,喜欢热闹人间,喜欢和他喜欢的人和事物待在一起。
只是他喜欢的那些,他现在无法全给:“等你身体再养好些,等我的伤也痊愈,实力恢复,我就带你出去,你想去哪去哪。”
“夫人,失忆前你真的爱我,”冥主等了一会儿,嗅不到喻连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哄得差不多了,便试探道,“那你好好休息,等我药效过了,我们再——”
“我接下来一段时间不想见你。”
冥主慢了一拍:“为什么?”
一丝憋闷的火气和即将挨饿的焦躁从他心里钻了出来。
怎么连面都不让见了。
他哪里说错了?
他把自己说过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三四遍都没发现自己哪错了。
“到底为什么。”冥主呼出一口气,强压着火,“你告诉我,我改。”
他强掰着喻连的肩膀令他转过身,却在看见他脸上泪痕的时候愣住:“你……”
喻连缓慢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我怕你伤心,本不想说的。”
他抱了个枕头在怀里,望着自己的丈夫。
“这段时日我迁就你,九成原因是你丈夫的身份,我没有从前的记忆,不认识你不了解你,更别提爱你。”
“你讲述我们从前,无非是向我索取爱和更多迁就,可是我没办法给你,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冥主沉默下去:“终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现在,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也好。”
喻连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疏离:“做到这两点的前提也是互相尊重。在你学会尊重我之前,我们不要见面了。”
冥主又在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令人咬牙的固执。
他当然可以强行见面。
只是强制这一套在喻连身上是行不通的,他早就试过了,不是吗?
不爱就是不爱,挑什么尊重不尊重的刺。
他还不够能忍,还不够尊重他吗?!
冥主心里憋着的火堵成了一团闷气,对着喻连的脸冷冷心想:对,谢久白懂什么是尊重,你爱他也没见落个好下场。
他又想:不会是失忆了还潜意识里爱着谢久白,心被占据着,所以才腾不出空来爱别人吧。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想想不敢说。
越不敢说越憋得慌。
冥主掀开被子下了床,语气不自觉带出了一点火气,冷冷道:“如你所愿。”
喻连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长明灯的烛光穿透帘幔,勾勒出沉沉暖色,温柔的落在他素白的侧脸上。
他摸了下丈夫刚才躺过的地方。
他又把体温调整成他最喜欢的温度了,从皮肤渗透到锦缎上的温热,在此时传递到了他的指尖。
等到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去,喻连才重新躺下。
熟睡后,他平躺的身体蜷缩成了被子下隆起的小小一团,蹙着眉,一只手无意识护在了自己小腹。
第107章 二合一更
尊后和主上吵架了。
自那日冥主冷着脸离开禁宫,连着数日都没有过来,禁宫里的侍从就确定了她们心里的猜测。
而尊后这三日一直在睡觉,几乎连姿势都没动过。
苏大人来了几次,每次等一会儿,见尊后不醒就走了,隔天再过来。
这天苏邻又来了,隔着帘幔看床榻上的人影轮廓,他轻手轻脚给殿内的熏香炉换了安神香,香炉盖子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响。
“……哥哥?”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苏邻懊恼:“吵到你了?”
榻上的人影没动,语气很疲倦:“没有,我睡醒了。”
苏邻快步来到床前,撩开帘幔挂在钩子上,喻连睡了三日,浑身上下依然散发着浓浓的困意和倦意,看起来要化在被子里似的。
苏邻探了下他额头,温度正常。
“起来用些灵膳。”
“不想动,没力气。”
“我叫人送进来喂你,你张张嘴就好。”苏邻并指一点,一道传讯流光飞了出去。
很快侍从就捧着灵膳进来了,银鱼豆腐羹。
喻连只闻了一下就用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只余下一双黑黢黢的眼睛,闷闷道:“不吃。”
“前些日子不是挺喜欢吃的?”
“闻着有些怪。”
“灵鱼换了一批货源,可能肉质有差别。”不吃就不吃吧,不是什么大事。苏邻抬抬手,灵膳被侍从端下去了。
“想吃什么告诉哥哥。”
喻连想了想:“想吃莲子。”
莲子?
苏邻记得他之前确实是挺爱吃莲子的,在莲池里泡脚还摘莲池里的莲蓬吃,他点头:“好,马上就做。”
喻连这才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朝着冥主平日躺的位置看了眼。
他睡着前那里是什么样子,睡醒了还是什么样子,走了的人没来过。
“禁宫的侍从都说,你跟主上吵架了。”苏邻道,“是因为不举药的事吗。”
“哥哥跟他说的时候,没想过他会生气吗。”
苏邻沉默。
他一点也不意外主上把他告密的事告知了喻连。
喻连没有看苏邻,踩在脚踏上,手指顺了下凌乱散开的头发,平淡道:“不过我跟他吵架倒不是因为这个。”
他起身,停在苏邻身侧,才瞥了过去:“我不知你们告诉我的过去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也没有多亲密,是吗,哥哥?”
喻连朝外面走去,苏邻看见了他赤着的脚,便抬手吸来喻连的棉木屐,快走两步拉住了喻连的衣袖,半蹲下去把木屐放在他脚边。
“穿上再出去。”
“谢谢哥哥。”
喻连穿上鞋,绕开了隔扇门。
苏邻盯着他的背影说:“对不起,始终都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怪你,”喻连微微回头,“世上有亲缘深厚的兄弟,就有亲缘单薄的兄弟。哥哥,我们这样平平淡淡的就很好。”
是的。
他们这样平平淡淡的就很好。
苏邻心里滞涩难言。
喻连能忘记一切沉浸在这场虚假谎言里,主上也可以肆无忌惮的编织这一场幻梦。
可他不行。
喻连重视他对他好,主上会厌烦,他就无法像现在这样留在喻连身边。
喻连厌烦他憎恨他,主上会爱屋及乌,将他从喻连眼前踢开。
不涉及原则性问题的背叛不会引起喻连的恶感,但足以让他谨慎对他付出感情了。
只有这样平平淡淡的,让主上把他当成一个给喻连逗闷儿的玩意,他才能留下来。
一只纤细的触手无声无息的从床下探出来,上面的肉球像是一双双眼睛,将喻连对苏邻冷淡的态度清晰传递给了自己的主人。
冥主紧皱的眉不由得松了一丝。
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受喻连的冷脸就好。
到底是个谎言,母亲素来敏锐……
他靠在总坛的石椅上,面前摆着的奏贴他看也不看,焦躁的咔咔敲着手里的毛笔。
要不要再封一次母亲的记忆?
总觉得这次发挥失误,他想回档重来。
母亲到底怎么发现他们从前并不相爱的?不过就是一两次没忍住贪吃了,没顾忌母亲的抗拒情绪而已,母亲最后也很快乐不是吗?
怎么就能看出不相爱了?
难道只要有一点不顺着他,就是他们不相爱?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弹来弹去,弹得他越发烦躁。
冥主冷冷问:“相互尊重倒是是怎么个尊重法。”
“呃。”落冥教主沉吟,“尊重对方的身体、意志、灵魂。”
冥主:“你尊重我一下。”
落冥教主想了想,起身跪地大呼:“主上千秋万载!”
哐当一本奏贴砸在他头上。
冥主脸阴沉沉的:“滚。”
接下来几日,他天天用触手偷窥喻连,原只是饿得不行了,想偷吃喻连逸散的情绪,结果却发现喻连每日都淡淡的,连苏邻都很少搭理,提不起劲儿似的,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
他无数次想控制着触手对睡着的母亲做坏事,好几次触手尖尖都伸进去了,最终也没干什么,只轻微的搅合搅合,吃点水就退出来。
他有分寸,那个尺寸不会惊扰到母亲。
有时候他吃完了,母亲也只是脸颊泛红,呼吸微乱罢了。
就是吃完得给人擦干净,不然母亲次日醒来定然会发现不对劲。
一边偷吃他一边憋气,因为他发现他偷窥的时候,喻连一次也没有提起过他。
直到他不举药的时间过了,幽冥禁宫那边也没任何动静。
他问苏邻,喻连有没有说要见他的意思。
苏邻说没有。
冥主其实已经想回去了,但他前些日子心里的火被喻连呛了出来,临走时候说话生硬颇为硬气。
现在直接回去他心里很不得劲。
他招招手:“过来。”
落冥教主恭谨道:“主上您说。”
“去找一些喻符文书、棍法秘籍、基础剑招……总之就是这一类的,除了仙宗门派的秘籍,其他什么都可以。”
各式各样的符文卷轴和术法秘籍送到了幽冥禁宫,和那些打发时间的风月话本子摆在了一起。
这是示弱服软的信号。
喻连收到了,但是没表示。
他不见丈夫已经十日了,日日都在休息,精神状态不错,和丈夫欢好之时不知从哪来的抗拒焦躁不见了,疲倦也消散很多。
就是身体虚,小腹时不时传来饥饿的空虚感。
他现在除了睡觉就是吃灵膳。
每次吃完,小腹才会舒服一些。
喻连拢着大氅,坐在紫桦林里一颗大树下,翻着一卷棍法书——丈夫送来的。
看进去之后确实比那些话本子有意思得多。
要是早看到这些书,他也不至于那么无聊。
喻连聚精会神的翻了一页,手边放着侍从剥好的莲子,时不时往嘴里丢一个,咔嚓咔嚓嚼着,清甜水润。
“尊后。”
听声音喻连就知道是谁,头也不抬道:“闫教主,送来的东西放下就好。”
“是。”
落冥教主清清嗓子:“给尊后的书和武器物件留下,给主上的药带走。”
语罢他带着人撤离,故意走的很慢,果不其然——
“等等。”
埋头看书的人抬起了脑袋,喻连问:“药?明渚受伤了?”
落冥教主恭敬道:“回尊后,是上次的旧伤。”
“右胸口的剑伤吗?”
“是的。”
喻连拧眉。
失忆后和丈夫第一次欢好后,他昏睡醒来。
明渚右边胸口有一道冰冷的剑痕伤口,伤口已然愈合,但皮肤周围依然留有冰霜蔓延过的痕迹。
是为了替他取药而被谢久白所伤。
他问他还痛吗。
明渚跟他说已经快好了。
这就是快好了?
落冥教主趁热打铁:“这是主上给您的信。”
喻连伸手。
落冥教主极有眼力见,递到了他手上。
他不知道自家主上在信里写了什么,但尊后展开信一看,面色陡然变得古怪起来,似乎是想笑,又很无奈似的。
信上一个字都没有。
展开就是一条简单线条画出来的小蛇,小蛇嘴巴叼着一个海碗,咕嘟咕嘟喝着药,喝完了之后,可怜巴巴的对着一个男子的背影流眼泪。
是卖惨信求饶信又是道歉信。
喻连不记得时间:“我几日没见他了。”
落冥教主:“十日了。”
喻连垂眼,对着信纸上可怜巴巴的小蛇叹了口气。
他让落冥教主稍等一下,叫侍从取来了笔墨纸砚,回了冥主一封信。
这封信很快就落在了冥主手中,他迫不及待的展开一看——
上面画了一头看起来就很笨的小猪。
冥主:“???”
什么意思?画头猪给他是什么意思??
骂他?
但是他看了半天发现这猪画得挺可爱的不像是骂人……
他没恋过也没爱过,更没同人做过夫妻,不知道冷战的夫妻之间,回应就算是同意了他的服软。
他现在要做的是拿着画回去见夫人,而不是在这儿纠结画猪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他完全可以把看不懂画当成回去的借口,当面问喻连。
正在他准备问问自己几个属下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一道极悲的哀戚从帝川震荡开来——
“咚——!”
“咚——!”
“咚——!”
帝川的哀钟九响。
每震一声,帝川的龙气和国运就淡一分。
而一道新生的龙气从太极殿弥漫,逐渐替代了病弱的那一道,化作一道年轻的金龙,盘旋在太极殿上空,发出一道悲鸣的哀吼。
尉迟临川一身玄色龙袍,高坐在龙椅之上。
冕旒挡住了他平静流泪的面庞。
他的气息在攀升,但想要真正踏入合体期需要三年的时间。
这三年间,实力不足的新帝是压不住帝川下的‘灾’的。
他之所以能稳稳坐在龙椅上,是因为上一代帝王——他的父亲尉迟鸣海,已经走入了‘灾’中,以身命祭,暂时压下灾的凶性。
每一代帝王都是血祭的归宿,每一代帝王都会如此给下一代铺路。
皇权交替之际,新皇不见旧皇。
他必须踩在至亲的骸骨上,高坐在帝川权柄之巅,肩负起尉迟一族的命运,直到他也走向命定的归宿。
尉迟临川闭了闭眼,再睁开之时已是冰冷一片:
“帝川权柄交接,动荡之际,凡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同样是国运一部分的文武百官恭立两侧:“是,陛下!”
“咚——!”
最后一声哀钟的悲意刮过九州、刮过和幽冥裂隙链接的落冥教总坛,也刮进了幽冥裂隙之内。
帝川之哀,短时间内修仙界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帝川那里。
冥主眯起眼。
“去东清镇的时机到了。”
紫桦林之中,喻连怔然抬头。
他脑海模糊闪过一个威严挺拔的帝王背影,一股油然而生的淡淡难过从他灵魂里散出。
星星点点的白光从他眼前炸开,喻连眼睛一闭,毫无预兆的往前摔倒。
在侍从手忙脚乱扶住他的惊呼声中,他手中的棍法秘籍掉在了地上。
微风一卷,秘籍哗啦翻页。
书页上持着棍的小人动了起来,一招一式飒然凌厉。
喻连手苍白安静的垂在空中,掌心上早已没有了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
祝不死自打给冥主配了不举药后,就又被丢进了牢里。
现在再次被提了出来。
苏邻和他简单说了情况,他面色也严肃下来。
进入殿内,落冥教正副两位教主都在,冥主面色冷沉的坐在床边,握着喻连的手,视线望了过来:“他是感知到帝川之哀之后,昏了过去。”
“他当年和尉迟临川力挽狂澜,帝印承认过他帝川君后的身份,他对帝川之哀有感应再正常不过。”祝不死半跪在脚踏上,毫无畏惧的直视冥主,朝他伸出手。
冰冷的竖瞳盯了他一息,冥主亲自把喻连的手腕放在了祝不死掌心。
“我只想知道,他会不会因此恢复记忆。”
祝不死反唇相讥:“你当时抹消他记忆的时候,就该想着他恢复记忆的那天。”
话是如此说,这记忆是万万不能恢复的,不然真的完蛋。
祝不死探入了喻连识海,过了会儿他吐出口气:“没事。只是震了一下,补好的灵魂没有再度开裂的痕迹,苏邻。”
“嗯。”
“熬一碗定魂汤来。”
苏邻:“知道你可能会用,已经快熬好了。”
这是祝不死刚来这里之时给喻连开的第一张方子,他只看懂了一部分,各种灵药的药性用得出神入化,奇诡绝伦,喻连只喝过三剂就定了魂。
冥主全程插不上话,心里有点膈应。
他们两个之间在事关他妻子的事情上倒是配合默契。
苏邻去端药了,祝不死三指按在喻连脉上。
冥主:“不是看过了,还要看?”
祝不死:“识海看过了,我需要再看看他的身体情况。”
刚才一望,他就觉得喻连眉心略有憔悴,苏邻跟他说喻连这几日灵膳吃得不少,冥主也没来折腾,那照理说他不该这样憔悴的。
他三指搭上喻连的脉。
一息、两息、三息……一刻钟。
冥主不耐道:“你好了没有。”
祝不死聋了一样毫无反应。
苏邻端着药过来了,“来了,温度正好。”他自然是不能喂的,很自觉的把药碗给了冥主。
冥主舀了一勺子吹了吹,正要送到喻连唇边的时候,祝不死遽然抬手打翻了他手里的药碗,浅白色的柔软地毯被灰褐色的药汁浸透,湿濡粘黏在一起。
冥主手背上也溅了药汁,顺着手背淌到了衣摆上。
他看祝不死的眼神已经完完全全是在看个死人了。
苏邻冷冷道:“你疯了,不要仗着你是唯一可以治疗尊后的药修就可以如此放肆,快向主上请罪。”
然而祝不死自打翻了药碗后,就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低着头,话音恍惚像是蒙了一层白翳。
“……这药里有莪术,牵牛子,甘遂,五灵脂。他现在不能用。”
冥主:“从前能用,现在为何不能。”
“这几类药破血阻通经脉,损耗胎元,扼母体正气。从前能用,现在不能用,是因为……”
祝不死抬起脸,望向榻上安静闭目的男人,轻轻吐出一句:“因为他怀孕了。胎元还不到一个月。”
“……”
“……”
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落冥教主惊愕的拔高声线:“你说什么?!!”
苏邻耳鸣阵阵,僵硬的像一块石头。
冥主看起来是最平静的那个,他疑惑的问祝不死:“你疯了?”
他跟喻连都是男子,没有其他特殊手段,喻连怎么可能会有孕?
祝不死又恨又怒又愤又气,最后只有悲凉在心底蔓延。喻连该有多恨啊,身在敌营,怀上了敌人的孩子。
“我也希望是我疯了,但我在他丹田处探到了刚刚成型的‘胞宫’,拇指大,就跟他的元丹挨在一起。”
只是那胞宫并非人族女子的形态,而是一团联系着母体、散发着胞宫气息的能量。
胞宫简直虚弱到极点了,他灵力探到那里的时候呼吸都不由得屏住,根本不敢往里探,现在他摸不准里面胎元的状态。
其他详细情况只能等胎元大一些、稳固一些再探。
说白了他现在除了想杀了冥主之外,心头是一团乱。
冥主平静注视着喻连的小腹,毫无预兆的,他身上爆发出暴虐的杀气,抬手朝着喻连丹田抓去!
“主上!”
“主上住手!”
“你干什么?!”
祝不死怒然抓住他手腕:“你才是疯子!这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冥主毫无为人父的喜悦和期待,只有晦暗和憎恶。
“不,它就是个怪物。”他讥诮道,“我清楚它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它会从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变得跟我一样,对母亲有侵占欲,它没有伦理没有道德没有人类一切善念情感,它被人辱骂被人唾弃被人拳打脚踢,没有人会爱它喜欢它。”
“它的存在,它的出生只会伤害母亲,比我伤得更深。”
他甩开祝不死,杀意不减:“母亲有我一个就够了。”
他的手已经触及到了喻连小腹,千钧一发之际祝不死吼道:“你要是想让喻连死你就尽管动手!”
他大脑勉强维持了一线极度克制之下的理智。
虽然还不清楚喻连有孕的原因,但估计跟他猜的差不多,他语速极快道:
“喻连的本体是一株莲,延续生命是植物的本能,他已经快枯萎了,身体渴望孕育种子,留下生命的希望。你杀了胎元,只会加速喻连本身的枯萎,到时候便是大罗金仙转世也救不了他!”
“赤火红莲乃天地灵物,万邪不侵,浩然正气,本身孕育的胎元只会和他一样是一朵小莲花,只不过借了你的一半血脉降世罢了。”
冥主瞳孔轻轻收缩:“所以……”
“——所以它绝不会跟你一样毫无伦理道德只知破坏杀戮。”祝不死甩开他的手腕,手掌护在了喻连身前-
走出幽冥禁宫的时候,落冥教主是懵的。
他同手同脚的走了好一阵,停住,用一种飘然恍惚的声音说:“天哪,主上居然要有孩子了。”
苏副教主:“什么想法。”
“他能当好爹吗。”
苏副教主嘴角一抽,“您觉得呢。”
刚才那杀气腾腾的样子没看见吗?不过刚才要不是祝不死率先拦住了主上,教主估计也会出手吧,他察觉到教主身上的灵力波动了。
落冥教主愁了起来:“好歹是小少主。这样吧,你养伤期间抽空去跟主上讲,你是怎么当爹的。”
苏副教主答曰:“把孩子送到敌营,让他们替我当爹。”
这么说会被主上宰了的吧。
落冥教主:“谢久白不是给喻连当过爹吗,你还不如说把他请来,让他教教主上怎么当爹。”
苏副教主仔细一品这妙言妙语,说:“那第二天我们落冥教就死绝了吧。”
两人相顾无言。
“总而言之是一件喜事,我们落冥教要有小少主了。”落冥教主捏捏眉心,“传令下去,在幽冥禁宫伺候的侍从重新再培训一遍。”
“从外头进来的灵食灵材从今日起再多添三道检验程序,幽冥禁宫一切事宜提高到和主上一致的最优先级……”
幽冥禁宫的氛围在短短一日之间彻底变了。
本来轻松安静的氛围变得紧张凝重。
祝不死从牢里解脱出来,获得了随时随地给喻连看诊的自由,不知死活的吩咐冥主去碧云天拿他钻研喻连身体的记录手册。
冥主撕裂空间一去一回,闷不吭声的把手册丢到了他身上,又面无表情的听祝不死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禁忌条例和注意事项。
最后灌了一耳朵的这不可以那不可以,头昏脑涨的来到了寝殿内。
祝不死说,喻连待会儿就醒了。
冥主在榻前站了许久,蛇瞳一会儿冰冷一会儿烦躁,最后他蹲在了床前,直勾勾盯着喻连的小腹,心里生出一丝怪诞的新奇。
他伸出手指戳了下。
还没碰到呢,他就跟被火烧了似的缩手回来。
他神情更新奇了,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古怪,大琉璃套了个小琉璃,眼前的人身上写满了轻拿轻放四个大字。
冥主忍不住嫉妒。
祝不死说那小东西孱弱,起码得在喻连体内待个一两年。
他才在母亲体内待了多久?
冥主慢慢趴了下去,掌心贴在了喻连小腹上,又是蹙眉又是皱鼻子的,最后开始发呆。
母亲生的小莲花么……
只要不是跟他一样的蛇,那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看什么呢?”
冥主抬眼,只见喻连已经醒了。
喻连见他表情很奇怪,揉着脑袋坐起来,“我隐约记得我昏过去了,我怎么了?”
冥主好一会儿没说话。
喻连:“明渚?”
冥主握着他的手说:“夫人,你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喻连一呆。
冥主:“祝药师说才不满一个月,胎元缺少我本源力量的滋养,所以很孱弱。”
其实喻连也可以滋养胎元,只是他的本源已经被谢久白挖走了。而他在这之前不知道喻连有孕,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滋养胎元。
所以导致胎元孱弱,连带着母体也嗜睡虚乏。
怪不得母亲前些日子那么累,那么抗拒和他欢好。
喻连迟疑地摸了下自己的肚子。
“你是说这里有宝宝了?”
冥主:“嗯。”
他以为喻连会和他一样惊奇,或者十分惊讶,又或者落泪什么的——凡间很多人似乎都是这样的,为新生命的孕育而感动。
结果喻连只是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事似的,掌心平实的压在腹部,皱着眉看着他说了一句:“怪不得你顶到这里的时候,我会那么焦躁的想揍你。”
冥主:“………”
他说:“对不起,夫人。”
喻连往床头一靠,他面上安静,其实心里也是新奇的,甚至有点无措。他垂着眼静了许久,再开口之时说的却不是孩子的事,而是:“跟我说实话吧,我从前是不是不爱你。”
“怎么会——”
“实话。”
“……”
两人沉默的对视,少顷,冥主唇角平直,说:“是。”
“你与我说的那些甜蜜过往也是假的。”
“是。”
“我跟哥哥往常并不亲密,我和苏家的关系也不好。”
“是。”
喻连询问的语气不疾不徐,而冥主却越答越快:
“苏邻为了争取十二大坛主职位,把你嫁给了我。”
“这五年间,你只在幽冥禁宫里,从没出去过。我不懂什么是爱和尊重,但我知道爱是甜的,我想让你爱我喜欢我,但你一直都不对我心动,我很恼怒,最近一年来和你吵得很厉害。
后来你病得快死了,我才知道你对我很重要,就算你不爱我,我也想把你留在身边。”
一段话说得半真半假,冥主目光幽深。
“你醒来后失忆了,我欣喜若狂,知道我们能重新开始了。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惹了你生气——就和从前一样。”
就和从前一样。
永远不会爱他、喜欢他。
恶念开始翻涌,冥主冷冷地想,他本来也只是想品尝喻连爱上他后,记忆恢复,灵魂里撕裂出来的美味痛苦而已。
他要的是喻连的从身体到灵魂的臣服,才不是他的喜欢和爱。
他才不……
“夫君。”
冥主侧眸看他。
喻连:“我不爱你,但也并不讨厌你。”
冥主:“……你本来就不讨厌我。”
喻连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腹部,“这是我们的宝宝,我会爱它,以后也会教导它爱和尊重。”
他顿了下,放轻了嗓音。
“你既然也不懂,那在它出生前,我来教你吧。”
冥主微微睁大眼,扩大的蛇瞳里只有喻连的影子。
“我要是学不会呢?”
“你一定会的。”
“为什么?”
一个温柔的吻轻轻落在了他唇边,喻连抱住了他,轻声说:“因为当你学会爱的那一刻,就是我爱上你那一刻。”
这像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保证,却充满蛊惑。
尤其说这句话的人是喻连。
“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
冥主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少顷,也慢慢抱住了他。
这是不掺杂情欲的一个简单拥抱。
“好。”他说。
他鼻端抵着喻连柔软的发丝,冥主低声道:“明日你需要同我出门。”
“去哪,出去玩吗?”
“去东清镇,我有些事要去办,一去便是一个月,药师说胎元孱弱,需要我的本源滋养才能顺利生长,你需跟在我身边。”
他其实并不想喻连跟他去,如果他还有两个本源的话,他会毫不犹豫掏出来一个留在幽冥裂隙。
可惜。
喻连稍微退开,朝他眨了下眼,“那就当出去玩了,夫君,你要照顾好我跟宝宝。”
冥主亲吻了一下喻连的额头:“放心,我死了也不会让你们有事。”
而在距离幽冥裂隙的千万里之遥。
一个名叫东清的平凡小镇外来了两个人。
一人白发素衣,一人气息漠然。
正是谢久白和祝余草,他们没有去帝川参加故友的葬礼,而是告知了尉迟临川一声后,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此地。
谢久白抬眼。
上次他故意追杀苏副教主很久,逼着他四处逃窜,最后放了他一马。
放走他之后,他找来地图,把苏副教主逃窜过的地方全部划去,最终圈出来了东清镇这个地方——
这个他逃窜之时有意无意避开的普通镇子。
祝余草也曾在这里察觉过细微异样。
他们两个是修仙界修为巅峰,一个察觉有异还有可能是错觉,两个都发现这里不对劲,那这里就绝对有问题。
谢久白压了下斗笠,身形幻化成普通人的样子。
“走吧。”
祝余草颔首。
两滴普通的水流汇入东清镇平凡的热闹人潮里。
第108章 东清镇(1)
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驶入了东清镇。
驾车的是个平凡小厮,另一边车辕上坐着个中年管家。
东清镇一年四季分明,现在是一月份,天冷涔涔的,寒风刮得人脸疼,屋檐上残存的冰棱滴答落水。
驾车小厮“驭——”地一声,勒紧缰绳,马车平稳停在镇中的惊味楼外。酒楼里飘散的饭香和暖意勾得人肚中馋虫作乱。
管家道:“公子,夫人,酒楼到了。”
见里面没动静,他不由得撩开车帘一角:“公子——”
“嘘。”冥主搂着怀里的人,朝他轻轻摇了下头。
管家,也就是落冥教主了然,小心翼翼的放下了帘子。驾车的小厮苏邻低声问,“怎么了,是夫人不舒服了吗。”
闫管家摇了下头:“睡着了。”
于是苏邻便不吭声了,将马车停在了路边。
这次东清镇他跟教主帮不上多大的忙,原定是主上自己来这里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喻连有孕,需要主上的本源滋养。
主上那样子也不是个能照顾多细致的人,遑论喻连初初有孕,胎元不稳,全落冥教上下没有谁能放心把喻连交给他照顾。
最后临时加了他跟教主,一个当医师一个当保镖,全身心守护喻连。
教主把各种能用得上的物件灵材塞满了储物袋,跟搬家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携款叛逃。
倒也难怪他这样,喻连身体脆的跟琉璃娃娃似的,如今又怀了个小娃娃,更是磕碰不得。
马车朴素低调,车帘内却极尽奢华,暖如春日。
喻连一身狐氅薄裘,靠在冥主怀里熟睡,睡得脸颊薄红。他长睫颤了一下,呼吸变了,马车外细微喧嚣涌入耳中,不过他没睁眼,反而往冥主怀里拱了拱,嗅着丈夫身上的气息,嘟囔道:“到了吗……”
冥主捏了捏他的鼻子:“到了。”
喻连慢吞吞睁开眼,没有立马下去,他这一觉睡得手脚无力,挡开丈夫作乱的手,又在他身上窝了好一会儿,才抖擞了下精神。
“走吧。”
路过的行人瞥了一眼,瞧见那停靠在路边的马车下了脚凳,而后下来一个年轻俊朗的紫衣公子。
他朝着马车伸手说:“夫人,下来吧。”
掀开车帘弯腰出来的夫人是一位清雅秀丽的年轻男人,他搭着夫君的手下来。
一行四人进了酒楼,小二热情地招呼他们去了二楼临窗雅座。
路人摇头离去,只将他们当做路过东清镇的普通外来客-
一盘盘的招牌菜端上了桌。
这些菜不蕴含灵力,就是凡间普通的饭食,都上一遍供喻连尝个味儿。
喻连每个都动了几筷,他觉得好吃的,就夹两筷子到冥主碗里,觉得不好吃的也给他夹两筷子。
不一会儿冥主碗就满了,他很少吃人间的食物,想着好歹是母亲亲自给他夹的,便捏着鼻子硬塞了两口,然后开始给喻连剥莲子。
喻连有孕后格外爱吃莲子,祝不死说,这是母体感应到胎元孱弱,下意识的在以形补形。
直白点说就是他察觉到自己的小莲子不好了,吃点别花的小莲子补一下。
冥主剥了一小碗递过去:“把你的小莲子吃掉吧。”
很正常的一句话,喻连扭过头,压着眉眼神在他脸上溜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丈夫唇角神秘的微笑上。
“?”
为什么感觉这么贱。
喻连搁下筷子,眯起眼:“你想什么呢。”
冥主正色道:“在想我夫人真好看。”
喻连狐疑的吃了一颗莲子,冥主嘴角又扬了起来。
喻连啪地一下放下碗,双手去揪冥主的脸,压低声音道:“你绝对在笑话我,想什么呢老实交代!”
冥主一边笑一边往后仰,手下意识护住他的腰,“小心点。”
闫教主坐在他们对面,笑呵呵的。
苏邻视线一直在喻连身上。
自从离开幽冥裂隙,喻连就跟得了阳光的花花草草一样,枝叶舒展,冷淡忧郁散去很多,隐隐有了一两分从前的影子。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喻连早就饱了,趴在窗户上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冥主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虽然不懂,但他耐着性子陪他看了会儿,最后摸着喻连的手指开始泛凉了,皱了下眉,不再由着喻连磨蹭:“夫人,该走了。”
喻连:“再待一会儿。”
闫教主:“再过七日便是上元节了,到时候让公子陪您出来逛热闹看。”
喻连叹了口气,“那我们走吧,明渚。”
一扇屏风之隔。
祝余草放下了手中茶杯。
冥主?鸣箸?
他望着那一对年轻夫妻和他们的管家、小厮离开座位,目光落在那位夫人陌生的面颊上,识海微微一动。
他平静注视着他们下楼,离开酒楼,最后上了马车。
那就是平凡的一对凡人夫妻,感应不到什么异常。
然而祝余草皱了下眉,无声无息地跟在了那辆马车之后。
马车行驶速度不快,祝余草始终跟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过了会儿,他看见一只手伸到车窗外。
是那位夫人的手。
手指修长素白,指尖勾着一条火红发带。
发带飘在风里,卷成了自由的形状,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都似成了虚幻模糊的背景,冷色调铅灰色的天空下,那抹热烈的红牢牢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这只手的主人似乎很无聊,才会把玩一条发带。
很快。
一只肤色略深些的手也从车窗里伸了出来,轻而易举地覆盖住那位夫人清瘦的手背,摩挲了几下后,手指一根根嵌进了那位夫人的指缝里。
红色的发带在这两只交叠的手上纠缠出别样的艳色。
风忽的大了,发带随风一滚,蓦地飞离了那位夫人的指尖。
马车里传来一声低呼:“唔…别亲了…发带被风刮掉了……”
“给你备了很多,掉了就算了。”
“唔…你轻点儿……”
那位夫人的手被他的丈夫扣着回了马车内,车帘重新落下,亲吻暧昧的声音也被遮盖了干净。
祝余草停了下来,抓住了那条火红的发带。
他微皱的眉蹙得更深了一点,对自己刚才跟踪一对普通夫妻的行为不太理解。
傍晚,祝余草回了落脚处。
他今日去酒楼不是喝茶的,他和谢久白几乎将东清镇这个小镇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不对劲,只好去酒楼这种信息汇聚的地方探听些消息。
用传音玉佩和谢久白简单交流了两句,祝余草盘膝打坐。
他的意识逐渐沉入识海中。
九穗痴破碎的神魂蜷缩在他识海一角。
祝余草每日都会进入识海帮他修补神魂,这几年来他都是如此做的。
还恩,还恩。就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他欠喻连的恩,若能修补好九穗痴的神魂,喻连应该能欣慰一些——这是他除了追寻幽冥裂隙的位置之外,唯一能间接为喻连做的事了。
不,也不能说是为喻连做的事。
他还恩,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道心。
他所修无情道,若对人有亏欠、有负疚,那么修到最后,如何能站在大道之前,说一句:我问心无愧。
真正的无情道难修,需要达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境界才算大成。
祝余草卡在问劫初期许久,也是因放不下碧云天与自己还有关联的人,做不到把好人恶人一视同仁。
他站在九穗痴的神魂前,说:“今日你在酒楼有些躁动,是要醒了吗。”
那神魂上裂纹密布,离醒来显然还要很久。
祝余草不是多话的人,只说了这一句,便开始今日份的修补。
他抬手按在九穗痴神魂上,灵力在他神魂裂纹处流动,忽而有一刻,九穗痴神魂微微闪光,祝余草的意识只觉得眼前扭曲,转眼之间,周围就变了个模样。
他背着一个人艰难走在雪原之中,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割进肺里,呼出来的时候带着炽热的铁锈味。
祝余草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修补九穗痴神魂的时候,他的意识时不时会和九穗痴的记忆交融。
他会短暂的变成九穗痴,经历他经历的一切。
背着喻连走过雪原,送他到问苍剑冢的这段记忆,祝余草已经经历过数十次。
再冷硬的心肠也会为他们之间纯质的感情触动。
除了雪原,祝余草经历的就是九穗痴学剑悟道执行任务的记忆。
但是这次他似乎又解锁了九穗痴新的记忆。
雪原消散后,祝余草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狭小的山洞内,身边燃着火堆,周围一片潮湿闷热。
他尚未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一只手就轻轻抚摸上了他的脸颊,手的主人嗓音低弱沙哑:“九哥,你喜欢我。”
祝余草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躺了个人!
喻连浑身赤裸的趴在他身上,皮肤冰凉细腻,瓷白如柔软的蛇,肌肤相贴之际,什么都感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祝余草愣了一息、两息、三息。
还没愣出个所以然来,就又听见身上的人说:“那你想要我吗?”
祝余草瞳孔一缩,心跳一瞬失衡,紧接着周围场景天旋地转,再次变了个样。
‘自己’和喻连坐在杏花林中,看杏花花瓣纷纷如雨坠落。
喻连说:“九兄,你在结界里也说了喜欢我,是哪种喜欢?”
祝余草感觉到‘自己’心里酸涩难过,回答说:“朋友。”
他们一起在杏花雨里待了很久很久,‘自己’也看了喻连的背影很久,久到天色转暗,他们的衣角都染上了杏花的气息。
祝余草想,这漫天的杏花雨倒是和那日血色雪原的飘雪很像,枝杈之间没长成的青杏,不知和这两个小辈死别之时的眼泪比起来,哪个更苦涩。
画面再次一转。
祝余草的意识依然没有从九穗痴的记忆里离开,他有些疑惑。
往常他一般经历九穗痴一段记忆就会离开,为何今日经历了三段还没离开?
——而且连续经历的这三段都和喻连有关。
是九穗痴想念喻连了,还是在提醒他什么?
这一次的记忆更短,祝余草发现自己站在浮屠佛门的山脚下。
佛钟敲响,少年怒骂的声音从山顶传来。
‘自己’抬起头。
被割断的烈火祥云纹的布条飞过山峦,在佛钟的余音里,落到了他伸出的掌心里。
祝余草怔住。
下一刻,他的意识离开了九穗痴的记忆。
床上盘膝打坐的剑修睁开眼睛,他低下了头,右手掌心摊开。
随后他眉心微皱,抬眼望床边的木桌——
一条火红的发带整齐叠放在桌子上。
第109章 东清镇(2)
喻连歇脚的地方是一处五进的深宅,是周围最气派的庭院。
是夜。
喻连在庭院里溜达了一圈,被馋了许久的冥主拦腰抱起,一边亲一边回了他们在这里的卧房。
是张拔步床,比他们在幽冥禁宫的床隐秘很多,也小了很多。
冥主摘下喻连手腕上幻化形貌的月牙手链,恢复了他本来的样貌。
他亲了下喻连的脸颊说:“还是这样顺眼。”
喻连本就长得极好,明艳又冷淡的五官在怀孕后多了一丝别样的温柔——像是锋利匕首锋芒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月光。
一举一动一个抬手都令人挪不开眼。
冥主看了又看,心想以后出门都得伪装起来才好,不然得有多少不想活了的人扑上来。
他吸吮着喻连颈侧的皮肉,将皮肉里浸出来的幽香全都吮干净了,才亲吻下一处。
这种亲法十分磨人。
“好了……”
喻连被亲的发痒,身体一阵一阵的发软,他喘着气,揪着冥主的耳朵说:“今日…马车上还没亲够?”
冥主叹了口气,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忍得好难受。”
他跟狗一样往下闻,最后停在喻连的小腹,恨不得把孩子抠出来自己钻进去。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他脸贴了上去,动作不自觉轻了点,“都怪它。”
喻连靠坐在床头,抚摸了下他的脑袋,犹豫道:“我用别的地方帮你吧……”
冥主深知自己的德行,一闹起来绝对没完没了。
“改日再说。你刚来这边,好好休息适应一下,别生病了。”他唤出一根触手,调整了一下触手的形状和粗细,解开了喻连腰间的系带,说:“稳固胎元要紧。等胎元稳了,夫人再许我吃个够本。”
喻连低声道:“好。”
触手钻进了体内,触手尖端缓慢释放着本源冥气,本源冥气给人的感触是冰凉的,但冥主控制成了略高于人体的温度,像是涓涓细流灌入了喻连丹田里的胎元。
等灌得差不多,预估那小崽子吃饱了,冥主才慢吞吞的抽回触手。
喻连呼吸微乱,耳尖发红。
“你就不能换个别的方式?”
冥主手指划过触手,沾了一点,抿入唇中,薄唇勾起。
“有了新的孩子后,母亲难道连口水都不给我喝了?好偏心。”
喻连:“………”
他又不是纯圣人,身体还对眼前之人没有抵抗力,见他这幅样子,尾椎骨不由得发酥。
喻连反复念叨了几句宝宝还在肚子里,努力板起脸,挥开冥主的手,自己用棉帕低头仔细擦了擦,吸下水。
擦完直接丢到了丈夫身上,而后背对着他躺下,脚尖勾起被子往身上一搭,蒙住脑袋,不理人了。
冥主挑着眉拎起来那张水涔涔的手帕,很自觉的钻到了喻连身边,把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揽在怀里说:“夫人,你该直接丢我脸上。”
喻连:“那不是奖励你?”
失忆醒来一个多月,明渚别的地方他或许不够了解,但床笫之间他可太清楚了。一切他觉得是羞辱、不尊重的动作在丈夫眼里都是调情和奖励。
——他们从前到底玩得有多花?
冥主毫不知羞:“嗯,想要母亲的奖励。”
“……”喻连耳根烧红,“下次。”
冥主满意了。
这处庭院不如幽冥禁宫,他把自己身体温度调的更高了一点,整个被窝暖烘烘的。
喻连靠在他宽阔的怀里,感觉到了安心。
在困意朦胧之时,他牵着丈夫扣在他腰间的手,挪到了自己肚子上,而后轻拍了下他的手背。
冥主以为他怎么了呢,凑头过去,却只听见了妻子平稳的呼吸声。
喻连已经睡着了。
冥主感受着掌心下平坦的腹部,微微发怔。
把他的手挪到这儿了,这是让他保护宝宝的意思吗?
冥主不太高兴,声音很小的抱怨:“我只想保护你……”小崽子只是顺带的。
喻连往他怀里缩了缩,靠他更紧了些,这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此处不是幽冥禁宫,母亲在外面没有安全感很正常,熟睡后把小崽子交给他保护也很正常。
喻连似乎是在做梦,冥主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嗅着嗅着,他忽然莫名焦躁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他虽是冥主,却以蛇身降生,也属野兽的一种,伴侣孕期的不安、焦虑的气息往往会引发雄性的攻击或者护巢行为。
护巢是保护,与他杀戮、破坏、贪婪的灵魂本性相违背。
保护欲和破坏欲不会相互抵消,只会此消彼长。
他刻意压制自己对喻连、对小崽子的破坏欲,保护欲便占据了上风,随着孕期变长,护巢行为会越来越明显。
冥主幻化出蛇尾,蛇鳞并没有在他腰部停止,而是一寸寸往上蔓延。
直至他整个人变成了一条四米长的紫蛇。
冥主蛇尾圈住喻连,幽幽月光穿过了拔步床,照亮了巢穴里一双凶戾的蛇瞳-
一连在宅子里待了四日,喻连才算适应了东清镇的气候。
他困倦的揉了下眼睛,撑起身,然后摸了摸身侧微凉的床褥。
明渚走了应该有一会儿了。
他是来东清镇玩儿的,而明渚是来这里办事的,不会时时刻刻陪着他。
明渚晚上才会回来,滋养胎元,调整体温陪他睡觉。
喻连收起心里一点微妙怅然,脚尖才刚刚碰到脚踏,苏邻就推门进来了。
苏邻散去自己身上的寒气,才敢进内室。
喻连让他照顾习惯了,用过灵膳,便想出门走走。
苏邻:“今日就在周围走走,你腿不好,不要走太远。”
喻连抱着暖炉应了一声,戴好遮掩容貌的月牙手链。
四邻约有六七户,都是平凡的百姓,此时已过早膳时间,三五妇人搬着小板凳出来坐在树下,一边绣手帕缝衣服,一边聊天。
她们脚边放着簸箕,簸箕里是绣好的鞋袜、手帕、香囊,每当有路过的人,她们就会吆喝一声。
喻连不可避免的被簸箕里小娃娃穿的软底鞋和虎头帽吸引了。
他走过去挑了挑,入手柔软。
妇人热情道:“公子,给家里孩子买吗?都是自己家里亲手做的,穿在孩子身上最贴身合适不过了,要买的话,便宜点卖给您。”
喻连:“哥哥,这些东西好可爱。”
苏邻见他目不转睛的样子笑了笑,递给妇人一块银子,温和道:“我们全买了。”
妇人惊喜无比:“真的?”
苏邻指了下身后的宅子:“劳烦您送到那里面去。”
“呦!原来买下那大宅子的就是您二位啊,”妇人满脸喜色,“好好好,我这就去送。”
喻连只挑了个虎头帽出来,笑眯眯说:“谢谢大娘。”
他把虎头帽往自己脑袋上一压,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哥哥,孩子出生后戴这个应该很好看吧。”
苏邻想了下说:“像你的话,就会很好看。”
喻连好奇:“我小时候也戴过这种帽子?”
苏邻不知道谢久白有没有给喻连戴过,但不妨碍他哄人高兴:“嗯,很可爱。”
不远处的巷子拐角的阴影处,祝余草抱着剑看着他们。
他没有贸然出现,而是悄无声息的跟在他们身后,观察了他们一路,直到那位夫人露出倦意,返回宅子休息。
祝余草隐蔽身形翻墙进去,在卧房外面守了片刻。
等到那位夫人的哥哥从卧房出来后,祝余草才闪身进去。
一进去,他就闻见了浅浅安神香的味道。
他是在碧云天长大的,虽路走歪了成了剑修,但基础的药材分辨他还是会一些的。
卧房燃着的安神香混着许多种珍贵灵材,根本不是普通凡人可以买得到的。
祝余草来到床前。
床上熟睡的人领口微微凌乱,敞开了一点,雪白的皮肤裸露在外,上面印着细密的吻痕。
他跟他的丈夫显然感情很好。
祝余草别开了眼,随后扭过头来,无声说了句:“冒犯了。”
仅凭感知,他实在感知不出床榻上的人有何异常,就是个面容清秀的青年。
不过感知不出,灵力入体一探,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双指并起,在即将触碰到青年皮肤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的蹙眉,抓住了祝余草的手指,脸颊轻蹭了蹭,红唇在他手背蜻蜓点水般吻了下:“明渚,你回来了吗……”
那吻似火烧一样从手背烧到祝余草耳尖,他僵住了。
‘那你想要我吗?’他耳边又回响起山洞里,贴在他身上的少年喻连沙哑的声线。
两道完全不同的声线在此刻重叠。
祝余草蓦地抽回手指,心跳倏然加速。
“吱呀——”
卧房门又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祝余草手背和脸颊滚烫,在那人进来之前迅速离去,可以称得上落荒而逃。
最后他仓皇停在一处屋顶。
指端残留的温热细腻的触感像是涂上去的脂膏,甩脱不掉。
祝余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觉得有些许荒诞。
只因为一点九穗痴神魂的异样,和同样飘落在掌心的发带,他就起了疑心,怀疑那位夫人有可能是喻连。
可他观察了,那位夫人行走坐卧之间与喻连并无半分相似,而且神态也不似被强迫的。
他跟变态一样跟踪人家,而且还潜入了人家的卧房之中,窥伺人家睡觉。
最后还……
祝余草蜷起了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日暮降临。
没有点灯的房间内昏暗无比,除了榻上喻连的匀长呼吸声,安静到近乎死寂。
直到地平线吞没最后一点天光,一道紫色衣衫的人影推开门,月光洒在他后背上,切割的光影呈现出蓝色薄冷色调。
冥主顿了一下,才走入房内。
落冥教主起身快步出去:“您回来了。”
冥主望着榻上人,妻子睡颜安稳,手里攥着个可爱的虎头帽,他静静走过去,坐在床榻边上,指尖拨弄了下虎头帽的胡须。
“今日夫人出去了?”
“嗯,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就累得睡着了,到现在都没醒。”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气息,妻子脸颊贴了上来,眼睛半睁开了一条缝:“你回来了……”
冥主将他捞在怀里,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困就接着睡。”
喻连嘟囔了一句,依赖的往他胸膛钻了下,睡得更沉了。
冥主这才淡淡道:“你真是老了,不中用。连房里来过人都没发现。”
落冥教主一惊。
踏入房中的那一刹冥主就发现了卧房的不对劲,在守护有孕伴侣的巢穴里嗅到陌生气息,他没立刻发疯已经极其克制了。
落冥教主跪下来道:“属下疏忽,一时失察!”
“世上能瞒过你的修士,可不多。”
冥主话音平淡,神识一寸寸碾过卧房,把陌生的气息全数碾碎成渣。
落冥教主愕然:“您是说?”
冥主冷笑:“也不一定是他们两个。或许真是个小贼呢。”
落冥教主:“主上,不管是谁,这里都不安全了,我们要不要把尊后送走?”
冥主摇了摇头。
东清镇的局已经启动了,他作为东清镇和幽冥裂隙之间的连接点,在两处连接之前,他只能待在东清镇,撕裂空间的术法也暂时用不了。
想送喻连走,就只能让教主带着喻连用正常修士的办法赶路。
万一路上泄露个一星半点的气息被谢久白那条狗盯上了,才是真的不好办。
而且……
冥主掌心贴在喻连脸侧:“他和小崽子现在离不开我。”
他抱着喻连抱了好一会儿,那股领地被别的雄性入侵的戾气才压了下去。
意外闯入的小贼也好,旁的也罢,总归是盯上了这里。既然盯上了这里,不如大大方方的让人看,省的惦记。
冥主抽出一储物袋的灵石,榨取了里面的灵气,模拟成了寻道修士的气息。
灵气化作飞鸟,寻踪而去。
夜色比方才更深了,远处屋檐上的祝余草伸出手。
飞鸟落入他的掌心,口出人言:“在下携妻云游,隐世而居。阁下今日闯入我妻子房中,是否该给在下一个交代?明日请来府上一叙。”
祝余草:“………”
怪不得府中能用那么名贵的安神香,原来是个寻道境的修士。
能隐藏修为且连他也察觉不到异样,想必很有些手段,不是普通寻道修士。
他捏了下眉心。
这下好了,人家丈夫找上门来了,他成了惦记别人妻子的贼。
正常来讲他现在应该回一道致歉的传音,然后奉上赔礼,表示再也不打扰,远离人家的夫妻生活。
但他思忖良久,决定再登门一趟。
还是得面对面和那位夫人接触过,抹消掉心中最后的疑影,他才能放心。
第110章 东清镇(3)
翌日。
祝余草登门。
年少之时在外历练过,基础的登门礼节还是懂的。
他在储物袋中找了个寻道境修士合用的灵药,叩响了幽静宅门。
来开门的是那位夫人的哥哥,一路引着他去了庭院里的待客亭,瓦檐滴答落雨。祝余草没有直接坐下,背着手,安安静静的等着此地主人来。
苏邻道:“客人稍后,茶水马上就来。”
祝余草颔首,把登门礼给了。
然而茶水上来了一次又一次,凉了一次又一次,天空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含着薄冰的小雨,此地主人还是没来。
他询问了一次给他上茶的这位苏小哥,得到了‘我家公子马上就到’的回答,便知这是此地主人心中有气,故意晾着他。
修仙界之间境界差距犹如鸿沟,向来是低阶修士对高阶修士俯首称臣,若是个骨头软的,高阶修士朝他要妻子,便也只有拱手让妻的份。
祝余草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晾过了。
等到这场冰冷的雨丝快飘完了,祝余草才听见待客亭外传来脚步声。
他转身看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紫衣身影撑着伞,伞撑得低低的,护着怀里的另一个人。在水雾迷蒙中,来到了亭子边,他身边的夫人把伞接了过去,背过他们,缓缓将伞收了起来。
收完了伞他抖了下伞柄,回身过来。
祝余草这才完整看清了他的脸——依旧是他昨晚见过的模样。
清秀雅致。
只是那双眼睛黝黑清澈,潺潺如静水。
……好美的一双眼。
修士没有长得丑的,只是上天似乎格外偏爱这位夫人的眼睛。
他打量着他,有礼而克制,难掩好奇:“你就是来拜访夫君的朋友?”
祝余草这次回过神,飞快看了眼这位夫人的夫君,抱了下拳:“道友,在下姓元,不知道友和夫人如何称呼。”
“在下姓明,日月明。夫人姓苏。”冥主牵住喻连的手,微微一笑,“夫人体弱嗜睡,在下不忍吵他起来,让道友久等了。”
他很想把眼前这个不知跟脚的修士眼珠子抠出来。
当他没看出来吗?眼睛都快黏母亲身上了。
他现在就想回到一炷香之前,给那个抵挡不住母亲撒娇的自己一巴掌,再把母亲摁在卧房里不许他出来看热闹。
祝余草:“无碍,是我冒犯。”
冥主做个了请的手势,祝余草坐在他们对面。
苏邻又来了,这次上的是擂茶,可以当做早膳垫肚子了。只有一碗,专门给喻连准备的。
在场几人里,只有他穿得最厚,看起来没有修炼过,是个凡人,需要吃饭垫肚子。
冥主直接问:“现在阁下可以说,昨夜闯我夫妻二人卧房所为何事了吧。”
“在下……”
喻连桌下的双脚交叠晃了晃,捧起了擂茶,用勺子舀了个小莲子送入口中,有点烫,他呼出一小口热气,舌尖往外探了一下。
祝余草卡了下壳。
昨夜,他手背上被这位夫人吻过的地方似乎又烫了起来。
“砰——”
冥主手中茶杯放下,震开一道警告的灵波。
祝余草取出一条整齐干净的红色发带,放在桌上:“为了还这个。”
“那日见到二位马车中落了根发带出来,我既看到了、捡到了,便该还给主人。拾金不昧,无愧于心,是在下道心。”
“咳、咳、咳……”喻连呛了一下。
冥主将他手里晃荡的擂茶放在桌子上了,拍着他的后背,不悦道:“吃东西就认真点。”
喻连擦了擦嘴:“世上还有拾金不昧的道心呢?”
他虽没修炼过,但也知道九成九的道心都是很宽泛的东西。大家都是在宽泛的道路前走出独属于自己的那条枝杈。
第一次知道道心还能这么具体。
祝余草面不改色扯谎:“人间走过一遭,便知钱财能解决世间九成疾苦,起码都能买上一碗擂茶,不会饿肚子了。”
喻连笑了下:“以钱财为道心,愿天下无饥,公子真是心怀天下。”
祝余草:“想要天下无饥,有一种东西比钱财更有用。”
“南山经记载,上古有神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这种神草也叫——”他注视着喻连的面孔,一字字说:“祝余草。”
三个字砸在平静的待客亭里。
暗处的落冥教主的目光一刹幽深。
不管是四百年前,还是四百年后,这三个字都代表着天下剑修的战力巅峰。
冥主不着痕迹眯起的了眼睛。
这世上能瞒过老闫的修士本来就寥寥,他早有猜测是祝余草。
毕竟九穗痴的神魂在祝余草的识海里,而母亲身上有九穗痴献祭肉身换来的抹消气机的剑纹。
发带是他们初入东清镇的时候丢的,想来那个时候,九穗痴的神魂就有所异动,让祝余草察觉了异常。
否则他把母亲气机、肉身、灵魂遮掩到这个样子,单凭祝余草,是不可能认出来的——就算是问劫后期的谢久白,也不可能这么快认出来。
喻连轻声重复:“祝余草。”
祝余草目不转睛盯着他:“是,祝余草。”
滴答。
瓦檐上的水珠坠落在地面积蓄的水洼里,倒映在水影中的铅灰色天空泛起涟漪。
喻连念了两遍:“祝余草除了食之不饥之外,久服可以长生不老。若世上真有这种神草的话,我倒希望是九穗禾。”
祝余草眼神凝住:“九穗禾?”
不止他,在场所有人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都漏了半拍。
祝余草怕是这位夫人在暗示他什么。
其他人是怕祝余草以为这是喻连的暗示,出手把喻连强硬带走,到时候他们必要全力阻拦,不暴露也要暴露了。
他们还怕喻连此时此刻确实想起了什么。
祝余草手指悄无声息压上了自己腰间做了伪装的剑鞘,冥主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
落冥教主背在后腰的双手无声垂落,苏邻眼睛斜看了过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
空气中好似有一根弦越拉越紧。
在莫名紧绷的氛围里,喻连忽而莞尔一笑。
“是啊。九穗禾和祝余草两者相似,都可以饱腹、食之令人长生不老,但九穗禾起码是稻穗,味道总比草要好些。”
滴答。
瓦檐又一滴雨水落下,水洼刚刚清晰一刹的倒影顷刻又模糊扭曲了。
苏邻轻轻吐出一口气,落冥教主重新背起了双手。
祝余草将喻连的神情、反应尽收眼底。
那比常人孱弱的心跳没有任何变化……真真是看不出丝毫异常反应。
冥主适时开口:“和我夫人聊够了吗?”
祝余草收回视线:“抱歉。”
冥主勾起那红发带,“你也是修士,想还东西用术法送进去,留个纸条说明便可。”
“你进卧房之时,我夫人在睡觉,你想做什么,你又做了什么。”——这一句他用的传音。
那冰冷的声音入耳,祝余草微微沉默。
少顷,他也平静的给这位夫人的丈夫传音,实话实说:“你的夫人熟睡时将我当成了你,亲了我一下手背。”
“轰——!”
祝余草瞬间起身,抬手对上了攻上来的冥主,两人转眼之间交手数招,在狭窄的亭子里辗转腾挪,击打声听得喻连牙酸。
人在失智愤怒之时会本能暴露别的东西,祝余草趁机摸清了这位明公子的底细,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确实是个实实在在的寻道境。
他佯装不敌让冥主揍了数掌,逼出一口血来,气息瞬间衰弱下去:“明道友,手下留情。”
冥主忍了又忍的情绪几乎达到了顶点,要不管不顾的杀了眼前这个人——他要杀了他!
在他双瞳几乎要变成蛇瞳的时候,喻连蹙眉道:“夫君。”
“………”
碎开茶杯尖端堪堪抵在祝余草颈上,那颈侧渗出血流。冥主竭力压下心里暴虐的戾气,一字字说:“我是真想杀了你。”
祝余草心知他传音的那句话是个正常男人都会发疯。
他往后退了一步:“叨扰二位,实在抱歉。发带已还,歉礼已送,在下告辞。”
他离开的很快,既已探清,就不必再浪费时间。
冥主攥紧了掌心,碎瓷片刺破了他的手掌,他闭着眼,胸膛起伏着。滴答滴答,血珠从他指缝洒落。
喻连起身,从他身后抱住了他,低声道:“他刚才说了很过分的话,是不是?”
冥主没吭声。
喻连又道:“他就是祝余草,是我们落冥教的敌人,你这般忍他,是不想让他发现你在这里,怕破坏你的计划,是吗。”
冥主许久才吐出一口气,抓住了喻连的手指,抬头道:“明天,我不想再在东清镇看到祝余草,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他给我弄走。”
落冥教主:“是。”
他招招手,抬了下下巴。
苏邻把桌上那碍眼的红发带收走了,和落冥教主一起离开。
冥主甩甩手,手上的伤口顷刻愈合,血珠甩落蒸发。他转过身,垂眼看着喻连:“我没告诉你,你都猜到了。”
喻连:“我又不是傻子。你跟祝余草境界差不多,杀是杀不了的,只能逼他走,所以我才叫停了你。”
多亏了母亲叫停他,不然他真要收不住手了。
冥主心里自嘲一声。
他真是在喻连面前忍习惯了,换了其他任何人,都绝不可能只用简简单单的夫君两个字,就缰绳一样把他的杀戮欲勒停。
冥主:“也不是怕破坏计划,是怕他盯上你。”
喻连好笑道:“我有什么好被盯上的。”
他对五大仙门的人知之甚少,但知道最清楚的就是谢久白和祝余草两个人。这两个人伤过夫君,也是落冥教的劲敌。
他自己不过就只有个尊后的身份罢了,什么实力都没有,盯上他做什么?把他抓去,用他和腹中的孩子威胁落冥教不成?
冥主只说了句:“一群抢食的疯狗。”
他很想回到最开始喻连刚醒之际,立刻就把喻连杀了,让他摆脱这具寿命将尽的身躯。
杀完再抹消他灵魂的记忆,让他永远只记得他一个人。
喻连下意识轻轻打了寒颤。
冥主掩去眸中神色:“我们回去,外面太冷了。”
另一边。
苏邻跟在落冥教主身后:“教主,您打算怎么让祝余草离开?”
落冥教主:“祝余草修无情道,并非真的无情,这世上还是有他在意的人的。”
碧云天的陶玲仙君。
苏邻了然,不再多问,转而道:“祝余草送了登门礼,我是扔了还是……?”
落冥教主没空搭理他,不耐道:“我有事,你自己处理。”
苏邻:“是。”
他停下来,拱手送了落冥教主离开,而后神情平静的来到了宅子后面的小门处。
他握了一下发带的末端,然后把发带系在登门礼的盒子上,打了个漂亮的结,打开门,直接丢了出去,说了句:“谁稀罕你的登门礼,发带你碰过,收下会脏了我弟弟的头发。”
过了很久,苏邻再去看,那盒子已经没了。
他不知道是被祝余草捡回去了,还是被路人捡了去——他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喻连能不能获救,全凭天意-
深夜。
冥主给喻连磨红了的双手双脚涂药。
喻连手指和小臂酸得厉害,昨天睡得时间久,今天疏解了下明渚的需求,有点累,但倒是不太困,“你计划完成的怎么样了?”
冥主:“比预计的快很多,原定要在这里待一个月,现在……最多再过半个月。”
东清镇的地底深处是一次性挪移大阵,挪移的自然是幽冥裂隙。
落冥教在这里构建挪移大阵的时候,没有设置阵眼,没有阵眼的挪移大阵是死阵,不会有异动,所以他不怕仙门的人翻来覆去地在这里查。
而他这几天早出晚归,是把自己变成了挪移大阵的阵眼,变成了幽冥裂隙连接东清镇的锚点。
所以他不能离开东清镇。
他吹了下喻连手心的药膏,“我有点后悔让祝余草走了,过两日挪移大阵启动,东清镇就会变成绝灵之地,届时他的生死只在我的掌握之间。”
当然也不一定,他现在实力没恢复,真把祝余草逼急了,再来个燃烧神魂的绝世一剑,把他砍成重伤就不划算了。
祝余草滚蛋是最好的结局。
喻连:“绝灵之地?那这里百姓怎么办。”
冥主轻描淡写道:“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那就好。”
冥主看了他片刻,压在心里半天的话终于问了出来:“今天他提到祝余草,你为什么说起了九穗禾。”
“啊?”喻连一愣,他思忖了下,随意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以前在哪里看过相关的记载吧,一下就想起来了。我还挺喜欢九穗禾这三个字的,感觉很顺口。”
冥主:“很喜欢?”
九穗禾,这个九穗痴基本没人叫的本名,竟然也会让失忆了的母亲觉得喜欢?
喻连:“是啊。”
他翻了个身,手指够过来枕边的小虎头帽,把玩片刻,又翻了个身,趴在丈夫身侧,“咱们要不要学点针线活,自己给宝宝做衣服?”
冥主以往是绝对不会在意喻连喜欢谁爱谁的,管喻连爱谁,只要能喂饱他就好。
但是现在,他就会忍不住去想,喻连承诺过他的,只要他学会爱和尊重,他就会爱上他——这样他就不愁没有甜蜜的情绪吃了。
自从有了这个目标后,他似乎就变得畏手畏脚起来,做一些事之前总会去想,喻连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刺激到他。
可是万一在他学会爱和尊重之前,喻连喜欢、爱上了别人呢?
七情六欲容易操纵,但最不容易掌控。
虽然忘记了,可本能还在,喻连依然觉得九穗禾三个字顺口,依然不爱他这个夫君。
冥主眼神幽幽落在那小虎头帽上。
他一点都不想跟谢久白九穗痴比,可不得不承认,他胜过他们的地方就在于——他跟喻连有一个孩子。
而且喻连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喻连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傻蛇,发什么呆呢。”
冥主说:“我觉得可以。”
他将喻连团吧团吧搂紧,“等上元节的时候,我们出去买针线,给我们两个的崽子做衣服,看谁做的更好看些。夫人,我们一起把它养好。”
喻连捏了捏他的嘴巴:“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其实他一直觉得明渚对他腹中的孩子不冷不热的,只是履行做父亲的职责,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更别提爱什么的。
他还是第一次从明渚嘴里听见‘我们一起把孩子养好’这种话。
冥主:“怪?”
“也不是,是——很好。”喻连眼睛一弯,亲了他一口,“我喜欢你这样,夫君。”
冥主:“叫谁夫君?”
喻连笑吟吟道:“叫你,只叫你。”
冥主笑了,揽着他一同睡去。
屋内温情脉脉,屋外寒气弥漫,瓦檐的水珠凝成了冰棱。
星子隐去又亮起,乌云遮蔽点点星光。
飘着的细雪遮不住凡间的热闹,随着夜幕降临,街巷往来人也多了起来。
东清镇的上元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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