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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二合一含加更

    帝川。

    太极殿长阶前,祝余草一身白衣,抱剑而立。

    祝不死推门出来:“师兄。”

    祝余草回头:“陛下情况如何。”

    祝不死摇了摇头:“风中残烛,勉强续命。一川国运压在他身上已是累赘。”

    “具体还能撑多久?”

    “我尽量……”

    天空毫无预兆的暗了下来,狭长的暗紫色幽深裂缝缓缓撕开,一道人身蛇尾,黑色蜷曲长发的俊美男子从裂缝中跨出。

    他视线定格在祝不死身上,五指张开,抬手一抓。

    祝余草一掌把祝不死拍开,青色长剑悍然出鞘,冰冷的剑芒朝天空斩去。

    “来者何人!”

    “滚!”

    冥主挥手打散他的攻击,一点废话都没有的再次去抓祝不死。

    祝不死知道这等等级的打斗不是他元丹境能参与的,转头就跑努力不添乱,结果被自己的腿绊了一跤,直接从长阶上滚了下去。

    冥主瞬移过来,抓住了祝不死的肩膀。

    祝余草紧随而至,凌然剑气密如织网,然而冥主只是随手将祝不死挡在了自己身前。

    祝余草猛然收势。

    冥主冷冷瞥了他一眼,重新划开一道空间裂缝,半个身子已经进去。

    哗——!

    冰冷的霜花硬生生将空间裂缝冻结,冥主的蛇尾冻成了冰蓝色,他后心传来悚然的危机感,冥主拽着祝不死腾空而起,闪身出现在高空。

    在他瞬移后的下一刻,他所在的地方轰然爆炸,坚硬的地板化作齑粉。

    冥主转过身,眼睛眯起。

    谢久白持剑而立,手中嘲天剑嗡鸣作响。

    半盏茶时间之前,他护在丹田里的魂灯突然开始摇曳,几息功夫就黯淡了下去。

    谢久白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冥主降世的消息是阿连本命武器自爆传出来的,落冥教那边定然已经知道了。

    他们千辛万苦瞒着的消息让喻连传了出来,倘若喻连本来就在他们手中,喻连会迎来怎样的报复?

    魂灯在他注视下熄灭的噩梦在这四年来,心魔一样深深种在了他的血肉灵魂中。他把魂灯护在丹田,不让一丝风吹到,他害怕看见魂灯在风中摇晃的样子,甚至是恐惧。

    方才魂灯黯淡些许,最终勉强维持住没有熄灭的那刻,他好似又回到了四年前。

    直到嘲天剑的震颤将他从又一轮的梦魇里唤醒。

    谢久白看了眼嘲天剑,又看向那人身蛇尾的黑发男人,剑尖锋芒愈盛:“冥主。”两个字落,杀气弥漫。

    冥主扯扯唇:“好久不见啊,谢久白。”

    他刚来的那一刻还掩饰了下,没有用冥气。但是嘲天剑镇压冥界多年,对他的气息早就是熟悉无比,如此近距离接触,他隐藏也隐藏不了。

    浅色的双眸对上幽紫的蛇瞳,冰冷的杀气和一触即发极端压抑的气息从他二人身上爆发出来。

    祝余草皱着眉说:“死过一次再降世,竟不是麒麟,而是蛇身了。”

    模样气息全然不一样,怪不得他只觉得熟悉,却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冥主也记得他,就是这家伙,当年拼着魂飞魄散挥出一剑,将被围攻的他砍得濒死。

    他说:“比不得你,谢久白剜了自己徒弟的心窍也要救你,他多爱你啊。”

    一句话恶心了包括他在内的三个人。

    磅礴国运化作金龙咆哮着冲天而起,朝着冥主俯冲而去。

    太极殿内传来尉迟鸣海虚弱的声音:“拿下他。”

    冥主九根触手纠缠成一条巨蛇,在紫色迷雾里腾空盘旋,毫不惧怕的咬住了金龙的脖颈,一龙一蛇厮打纠缠,狂风卷地而起,雷云密布。

    谢久白转眼之间已与他交手数招,他一字一顿道:“阿连在你哪儿?是你将他抓去的。”

    冥主:“是啊,他在我这儿。从四年前他就在我这儿了。”

    冰寒风暴漩涡中央,谢久白白发狂舞,冻结一切的寒意肆虐狂暴:“你为什么抓他,对他做了什么。”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冥主。

    他第一次见冥主,是在落冥教主扔给他的留影珠里。

    那留影珠中有个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的怪物在欺辱阿连。可虽然看不清,但谢久白将留影珠的触手、蛇信子记得清清楚楚。

    想来那个时候冥主就已经降世了,且……已经惦记上了阿连。

    阿连在他手里待了四年……

    谢久白的心在滴血。

    冥主露出个古怪的笑,“还得多谢你这个师父的教导,我操他的时候,他很有经验。”

    谢久白眸底划开一抹戾气横生的血色,他双指划过嘲天剑剑身,冰寒的蓝色变成暴虐的赤色,“我、杀、了、你——!”

    冥主知道这样会激怒谢久白,他讨不了好果子吃,但他就是想看谢久白生气发疯又没办法的样子。

    这一招接下必定重伤,他扯着祝不死身形暴退!

    然而祝余草切断了他的后路,剑光袭来,狠狠砍在了冥主后肩。

    血色喷薄,雨一样洒落。

    祝余草抓住时机,把祝不死抢了回来,抓着他的衣襟往太极殿的方向扔去,飞速道:“躲回殿内!”

    “——找死!”冥主眼神一瞬凶戾。

    他竟放弃去躲谢久白的攻击,蛇尾一甩,俯身冲去,抓住了祝不死的肩膀。

    抓住后,他只来得及侧了下身体,嘲天剑捅穿了他右边的胸口。

    谢久白:“把阿连交出来。”

    冥主身形再度暴退。

    退开一定距离后,他低头看了眼那恐怖的血口子,而后抬起头,唇角露出残酷的微笑。

    “你和他不愧是师徒。这个地方他前几日刚捅过——在我操他的时候。”

    冥主的话语、神态,无一处不在告诉他,阿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了多少苦,遭受了多少折磨。

    谢久白心口传来尖锐刺痛,悔恨和愤怒毒汁一样化作荆棘,勒住了他的心脏。

    祝不死历来倒霉惯了,现在反而是情绪最稳定,最冷静的那个。

    他从冥主身上焦躁的气息里察觉了什么,深吸一口气:“你抓我做什么。是……是谁病了吗。”

    谢久白握着剑的手蓦然一紧:“你抓他是为了阿连?”

    冥主:“你不是有他的魂灯吗?再过半炷香,他的魂灯就要灭了。你已经杀了他一次,如今还要拦我,让他再死一次?”

    周遭冥气一荡,他盯着谢久白的脸:“让、路!”

    谢久白握剑的手指泛着青白,一丝一缕的血色从他掌心流淌到剑身。

    他没说话。

    可没说话就已经是一种妥协。

    冥主说的是真是假确定不了,但他赌不起。

    在天空和金龙缠斗的触手消失,冥主划开空间裂缝,带着祝不死一同进去。

    空间裂缝即将消失的前一瞬,谢久白甩手一掷。

    嘲天剑死死卡住了裂缝,没有让它立即闭合。

    隔着裂缝,冥主冷冰冰望过来:“没有我的允许,你追不上来。还是说你真的想让他死。”

    谢久白头似乎低下去了一分,“……阿连体弱,受不了你的折磨。灭了冥界的起因是生死泯,根源在我,你还有一丝千年前纵横世间的傲骨,想要报复,就报复在我身上。”

    再次抬眼之时,他神情平静得恐怖:“若阿连魂灯熄灭,你的下场会比四百年前还要惨烈。”

    冥主:“我已与他成婚,他现在是我的妻子,我比你更想我的妻子活命。”

    “……”

    良久,谢久白抽出了嘲天剑。

    空间裂隙瞬间合闭,人身蛇尾的男人带着祝不死消失无踪。

    过了会儿,谢久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道:“我以为依照你的性格,不会就这样看着冥主带着祝不死离开。”

    “他被我们困住,是因为带着祝不死。若他只是自己离开,我们留不下他。”

    祝余草一字一句都显得平和冷静,利与弊清清楚楚的摆出来。

    “他说了只有半炷香时间了,若时间一到,喻连死去,他怕是会立马杀死手里攥着的祝不死,而后逃之夭夭。”

    左右都拦不住冥主离去,不如就放他走,赌喻连和祝不死都能活下来。

    祝余草压下自己波澜微漾的识海,九穗痴的神魂分明在沉睡,却似乎能感应到外界的事,从方才起就在轻微震颤。

    世间情爱他从未尝过是何滋味,可如今看他识海里这个小辈的下场,再看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袍现状,便知晓那是一味毒药。

    “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人,幽冥裂隙与外界必然存在薄弱的接口,我们……”

    祝余草绕至谢久白身前,话语蓦然一停。

    谢久白依然望着空间裂缝消失的地方,一滴血泪从他左眼流下,划过平淡的面庞。

    他语气也很安静。

    “方才,阿连就在空间裂缝的那一端。”

    这是四年来,喻连离他最近的一次-

    幽冥裂隙。

    禁宫。

    落冥教主焦灼等待,后悔不已。

    他方才怎么就没跟主上一起去呢?!喻连又不重要,让老苏看着他不就好了?

    寝宫空间一荡,熟悉的幽紫色裂缝出现。

    冥主闪身出现,把祝不死丢了过去,侧头吐出一大口血,气息弱了下去,脸苍白了几分。

    落冥教主:“主上!”

    祝不死直接摔在了地上,跌在柔软的白色地毯里,他知道自己是来救人的,落入敌人大本营也没害怕。

    他瞬间注意到笼罩这处的封魂大阵,心里顿时一凛。

    喻连的灵魂出问题了?

    “喻连在哪?”

    冥主手背一抹,擦去唇边的血,抬了抬下巴。

    “床上。”

    祝不死转过身,看见了身后那张浅紫色大床,他快步过去,走到很近的距离,才看见陷入在柔软床榻之中,单薄消瘦如薄纸一样的、他们那么多人寻了四年、想了四年的人。

    看清的第一眼,祝不死就如同被人兜头砸了一棍似的。

    紧接着,他眼圈立马就红了,眼泪激落。

    四年未见的人已不再是少年模样,完全长开的五官便如他想过的那般风华绝代,却消瘦苍白的犹如一株褪去所有色彩、即将枯萎的莲。

    他身上穿了件浅紫色的大婚吉服,那婚服破破烂烂,早就没什么内衫、外衫可言,堪堪遮住腿根罢了。

    毫无尊严。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都是指印,吻痕,咬痕,脖子上的掐痕。

    淤紫泛青。

    ……那上面的指印层层叠叠,不止是一个人的。

    见祝不死呆愣不动,冥主不耐道:“快去!”

    祝不死浑身发抖,蓦然一拳头朝他砸了过来:“畜、生——!你不是说你和喻连成婚了吗?!他身上那些——”

    冥主攥住了他手腕,竖瞳冰冷:“是他自己明知我会发怒,还要传消息出去的惩罚而已。”

    他没有对祝不死解释的必要,愈发不耐。

    “没时间了,你若不能救,我再去抓人。”

    祝不死:“畜、生!”

    冥主:“救,还是不救。”

    “……”在盛怒之中,祝不死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甩开冥主的手,快步来到床前,三指搭上了喻连的脉门,温和的灵力顺着喻连体内的经脉游走一圈。

    双膝和小腿的经脉愈发堵塞了,左膝更严重。

    喻连平日里应该已经出现跛脚现象。

    不过这些他只略微一扫,现在最重要的是喻连的灵魂。

    灵力触及喻连识海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七窍被锁住,布满了裂纹,渐渐溃散的灵魂。

    祝不死再度压着火:“他的七窍为什么会被锁住。”

    看病的时候不对医俢隐瞒病情是基础要求,冥主说:“他受了打击,灵魂七窍封闭。我哄了数月才哄得他七窍重开,自然不会再给他封闭七窍的机会。”

    畜生。

    轻飘飘的两句话,祝不死想象不到喻连那时经历了什么。到底该有多痛苦,才会连灵魂七窍都封闭了。

    畜生。

    祝不死温雅的面容寒霜一片。

    冥主:“你到底——”

    祝不死:“闭嘴!”

    “……”冥主眼底闪过杀意。

    除了喻连,还真没人在他面前如此说话后还活着。

    但他忍了。

    看这小药修的样子,不像是没把握救人的模样。

    母亲好前,不能杀药修。

    祝不死取出自己特制的银针,这一套针是赤红色,他专门为喻连打的一套灵针。还好他一直带在身上,否则今日怕是棘手。

    他抬手一挥,十余根银针精准扎入喻连周身大穴。最细的一根扎入了喻连眉心,直接刺穿了骨头,针尖扎入识海边缘,不断震颤。

    那流沙一样崩毁的灵魂碎片缓慢聚拢成一团,却在回归灵魂本体的时候,怎么都粘合不回去。

    祝不死额间渗出细汗,“他身体底子太差了,灵魂和神魂都极度孱弱。我需要极度纯净的高阶本源能量做粘合剂。”

    冥主:“那是什么。”

    祝不死:“单一灵根合体期修士以上的元丹,或者和喻连一样天材地宝的本源力量。”

    可是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

    冥主瞥了一眼落冥教主。

    落冥教主汗都下来了,祝不死这家伙是见喻连没救了,死之前要拉一个垫背的是吧?!

    他连忙跪地道:“主上!包括属下在内的高阶修士,都是冥气和灵力混杂而修,并不纯净,不符合要求。”

    冥主:“我知道,没有取你们元丹的意思。”

    他对祝不死淡淡道:“有,你继续。”

    祝不死:“待会儿我会慢慢把他碎开的灵魂拼回去,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他单手结印,浅绿色的灵力温和的涌入喻连的识海,顺着银针颤抖的韵律,轻柔如风的捧起喻连聚拢在一团的灵魂碎片,缓缓将其归位。

    速度极其缓慢。

    封魂大阵消失的那刻,冥主心都跳了一下,却见喻连情况稳住了,就算没有封魂大阵,他的灵魂也没有继续溃散。

    他略感意外。

    碧云天的这个药修如此年纪,能有这般实力,确实很不错。

    祝不死已经满头汗了,他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神,归位灵魂碎片,便是最精细最不容出错的操刀。

    喻连灵魂勉强合拢在一起,像个被拼凑起来的碎瓷娃娃,虽然拼起来了,但摇摇欲坠。

    最后一粒尘埃碎片回归本位,祝不死没有半分放松。

    他立刻道:“就是现在!把我刚才说的东西融进他灵魂里。”

    冥主左手刺进了自己右边的胸口,生生掏出来一团幽紫色的光团。

    他没有心脏,或者说他有两颗心脏。

    左右胸膛一边一团的本源就是他的心脏,两处本源犹如太极两端,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落冥教主已经不是心惊,而是呆滞了,不敬的话脱口而出:“主上,你疯了!”

    那不是别的东西,那是本源!

    本来就是重伤回来,再挖出自己一半本源给出去,这跟砍掉自己的一条手臂有什么区别?!

    冥主硬是咽下喉间血腥:“花个千百年就又长回来了。”

    他和母亲都是天生地养。

    母亲需要的本源能量,他就有,且绝没有人比他更符合祝不死的要求。

    喻连来这里昏睡的那三年里,他就是用右心本源温养的他。

    冥主把本源注入喻连灵魂。

    他说过了,没有他的允许,母亲绝不可能脱离他,摆脱他。

    纯净的冥气本源融入喻连灵魂,在祝不死的催动引导下,化为粘合喻连灵魂碎片的良药。

    那残碎的灵魂终于被拼凑了起来。

    祝不死脱力之下踉跄后退数步,大口喘着气。

    冥主望向他。

    祝不死:“灵魂稳住了,只是不可再经受任何外来刺激。”

    冥主紧绷的肩背无意识一松,走到床边,握住了喻连的手腕,硌人的腕骨让他意识到,喻连的身体也该换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他彻底修补结实。

    “喻连体质有异,若是给他换身体,有什么要注意的。”

    祝不死:“他没办法换身体。”

    冥主目光凝住:“你骗我。其他人都能换,为何喻连不可以。”

    “赤火红莲是灵物不是人类,你见过多少化形的天材地宝?喻连自小没有心窍精华滋养,身体和灵魂十分孱弱,导致两者相依相存。”

    祝不死把话说得通俗易懂。

    “他的灵魂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他原本的身体可以承载,养护一二。而且刚才粘合灵魂之时,我是以他身躯为土壤根基建立起了支撑。若要给他换身体,他粘合起来的灵魂,顷刻崩塌。”

    冥主不信,试着动了喻连灵魂一下。

    结果的确如祝不死所说,立马就有崩塌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谢久白给喻连续命之时,天雷阵仗如此之大,落冥教自然知道,冥主也知道。

    续命十年,现在还有六年。

    之前冥主并不在乎,对他而言,只要喻连灵魂不死就无所谓,所以他从未护养过喻连的身体,半年来没少折腾。

    可喻连的灵魂和这幅寿数无多的身躯绑定了。

    也就是说,他最多再将喻连困在他身边六年,喻连的灵魂就会随着寿命的结束而一同消散。

    冥主歇了杀祝不死的心。

    “你以后就留在这里,寻找延寿之法。”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喻连识海里陡然吹起一阵疲倦的风,卷起了他识海深处的记忆光点。

    祝不死的灵力触丝还残留在喻连识海内,他看不清那些记忆光点中的画面,却能感受到极端绝望痛苦的情绪。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想死。想死。

    我想死。

    让我死。

    这些光点传递出来的情绪无一不是:疲倦,痛苦,绝望,疯狂。

    他把喻连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可喻连不想活。

    祝不死心里浮起不妙的预感,他控制着自己的灵力触丝,轻轻靠近喻连的灵魂,想要安抚一二。

    可下一刻,喻连识海里的记忆光点陡然暴乱,它们以决绝自杀的姿态去冲击主人的灵魂。

    那刚刚弥合起来,还没彻底稳固的黯淡的灵魂欲散不散。

    祝不死的灵魂触丝直接被震了出去,嘴角溢出一丝血。

    冥主:“怎么回事?”

    祝不死试图再进喻连识海,却如何也进不去了。他行医之时惯常冷静的神色寸寸碎裂。

    冥主语气极冷:“他到底怎么了!说话。”

    祝不死哑声说,“他的记忆太痛苦了,灵魂根本承载不住。他的记忆他的灵魂都在告诉我,他想死。”

    “………想、死?”

    冥主的意识直接强行探入了喻连的识海,看见了祝不死方才看见的画面。

    识海里代表了痛苦绝望疯狂不甘的一切负面光点,火焰一样义无反顾的冲向那越来越黯淡的灵魂。

    连自杀都燃烧着热烈的决绝、倔强、死不回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光点被主人妥帖的安放在识海一隅。那是代表着爱、悸动、喜悦、希望和光明的记忆。

    是母亲和他的同门们,和他的朋友们的记忆,还有……和谢久白的。

    喻连珍爱和其他人的记忆,他不在意,可为什么他和谢久白的记忆也在被他珍爱的范围里?

    不知为何,冥主觉得那一团被喻连好好保护的记忆光点碍眼极了。

    “我知道你依然忘不了他,残留着对他的爱,可你明明知道他对你的爱是假的,为何还是如此珍视那些虚假的记忆?你骂我贱,我看你才是贱。”

    他的意识飘过去,想将那些记忆毁去。

    可下一刻,其他光点团团护住和谢久白相关的记忆光点,对着他毫不留情地攻击过去!

    那光点撞到冥主意识上,是像火星子溅到似的痛。

    又烫又痛。

    对比他受的伤,这点痛简直是毛毛细雨,但他心里某处却轰的一声。

    他死死注视着这张毫无生气的、令人憎恨的、死不低头的脸。

    在极怒和残暴的摧毁凌虐欲中,冥主反而很平和的笑了一声,轻柔的抚摸着喻连的侧脸。

    “就这么爱他?就这么不想忘记?母亲,我总是喜欢和你对着干,你越不想忘,我就偏要让你忘了。”

    他指尖点在喻连眉心,禁咒一笔一划刻入他的识海。

    那分明是抹消记忆的禁咒!

    祝不死惊道:“你干什么!他识海脆弱,灵魂不稳,抹消的记忆会随着他识海震动冒出来的,届时他受的刺激更——”

    冥主此时此刻全然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蛇尾甩过去,祝不死直接倒飞出去,被落冥教主押了起来。

    他自始至终没有分出半个眼神过去。

    “你被谢久白骗过一次,再被我骗一次是不是也无所谓?”

    他问是这样问,却根本没给喻连拒绝的选择。

    喻连刺耳的话犹在耳边,什么这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他,爱上他……冥主眸色愈发晦暗,在喻连识海刻入咒纹的力道一下比一下强。

    于此同时他声音也愈发温和:“我绝对会让你爱上我,等你爱上我,我再让你想起这一切,你崩溃之时,我一定会品尝到最美妙的滋味吧。”

    禁咒消失,喻连识海里暴乱的记忆光点全数消失,空空茫茫的一片。

    冥主在喻连额头印下贪婪而冰冷的一吻。

    “母亲。”

    第102章

    十二月,细雪纷飞。

    幽冥裂隙亘古不变的夜色和紫月高悬。

    幽冥禁宫。宫内长明灯和夜明珠散发柔和光芒。

    侍从脚步轻轻,捧着琉璃碗停在寝宫之前,寝宫外守着两名落冥教护卫。

    “苏大人,药来了。”

    苏邻打开门,从侍从手里接过琉璃碗:“嗯,下去吧。”

    侍从无声退下。

    四个月前,教内突然开始选拔侍从,据说是为了伺候尊后。

    她也是落冥教的教众,实力低微,只因心细不多事才被留下。

    进入幽冥裂隙后无所事事许久,直到六日前,她才被安排了往寝宫送药的活计。

    只不过每次,她就只能止步这里,往后的事,是新晋十二大坛主之一,苏邻苏大人接手。

    寝殿内完全变了个样子。

    进了殿门,先要绕过三层屏风。

    屏风左侧是雕花隔扇门,再往里,是一层层垂落的帘幔,最里面是隐秘的卧房。

    右侧是书房,煮茶的茶桌上摆了许多果子干,世间名贵灵茶一应俱全,风趣幽默的话本子更是不缺。

    苏邻去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气息温暖的安神香,偶尔翻书的声音衬得书房更静谧。

    苏邻放下琉璃碗,看了眼美人榻上撑着脑袋,侧躺着看话本人,低声道:“怎么不扯小毯子过来盖着。”

    “不想动。”美人榻上的人放下手中书,藏在书卷后的那张脸暴露在空气里。是个二十三四岁的成年男人,神情沉静,眼梢含着淡淡的恹郁。

    他将书搁在一边,撩开浅白色寝衣。

    “劳烦了,哥哥。”

    苏邻嗯了声,半蹲下来,戴上皮质手套,沾了琉璃碗里烫人的红色药油,抹在了喻连膝盖上,顺着骨骼和经络往下轻轻按揉。

    黑色皮质手套在腿弯下薄薄的软肉上挤压揉搓,变得发红发热。

    “烫吗?”

    “还好。”

    榻上的男人一只手支起脸,侧望着苏邻,略微出神。

    他叫喻连,自小在落冥教长大。

    他的父亲是落冥教副教主苏一沉,眼前这个叫苏邻的男子,是他亲生哥哥。

    至于为什么他姓喻,哥哥姓苏,是因为他随了母亲的姓。

    十八岁之时,他们供奉的冥主看中了他,于是一纸婚书,他便被家中嫁了出去,成了冥主的尊后。

    听哥哥说,他与冥主十分恩爱,冥主特意建造了这处宫殿,这里是他们的爱巢。

    但几个月前,他患了一场重病,冥主为了救他,强闯帝川取走灵药,被仙宗的谢久白和祝余草重伤,至今还在闭关。

    而他服了灵药,醒来却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努力回想,也只有一片空茫茫,他有许多事想问,可心里却疲倦的提不起半分力气,他便顺从本心,懒得问了。

    他醒来已有几日,都是哥哥陪他说说话,只是他心里并无多少对所谓亲人的依恋之情,想来失忆之前,他跟家中关系一般。

    等时间到了,苏邻便给会给他的腿按摩涂药——是了,他腿也不太好。

    喻连试过,只要不太累,就不会影响他正常走路。

    喻连询问道:“那个人……”

    他其实该唤夫君的,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总觉得说不出口。

    于是顿了下,迟疑着说:“主上他…伤快好了吗?”

    苏邻:“教主已经告诉主上你醒了,想必他会尽快回来的。”

    喻连指尖卷起一角书页,无意识捻了下。

    他眉间浮起一丝愁绪。

    “很快就回来吗?”

    苏邻:“你不想见他?”

    几日来喻连第一次提起主上,却是这幅微愁的表情。是即便忘记了,身体也有记忆,所以不想再见吗?

    喻连说不上想见不想见。

    “我只是忘了往日是如何跟他相处的。哥哥能告诉我吗?”

    苏邻扯下皮质手套,薄薄一层,丢在琉璃碗里。手背碰了下喻连的膝盖,见入手温热,便将他寝衣扯好。

    扯好后,他吐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缓下来。

    揉个药油,揉了他一身汗。

    苏邻又拿了毯子过来给他盖住,才道:“你们夫妻之事,关上门来,我并不知晓。”

    那本来就是假的,轮不着他去编。除了主上闭关前交代的‘我和喻连夫妻恩爱’那些笼统的谎言,更细节之处,他要擅自胡编,主上出关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眼前白纸一样的喻连,主上想亲自染。

    只是主上大概没想到,喻连失去记忆再度醒来,却不是年少时的活泼性子,做什么事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也不知是不是灵魂碎过一次又粘合回来的缘故。

    喻连闻言,心略略提起了一分。

    苏邻转移话题:“一直闷在禁宫里,心情都郁闷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喻连闷闷的点头:“好,听哥哥的。”

    苏邻:“来人,给尊后更衣。”

    原本禁宫只有纸人照应,但主上说了,一切朝着帝川皇宫靠拢,禁宫处处得有‘人味儿’,这样喻连才能逐渐生出归属感,所以才有了教主在教内选拔侍从的事。

    殿外无声进来几名侍从,捧着各式不同的衣裳。

    “尊后,您想穿哪件。”

    喻连随意指了件浅白色宽衫,却在选斗篷的时候犯了难。他在赤红色和黑色之间犹豫,最终选了赤红色。

    侍从替他披上系好,挽起他掖在斗篷里的黑发,恭敬道:“尊后,要束发吗?”

    喻连点点头,让他们替他绑了个低马尾。

    收拾停当,他站在苏邻面前,见他在出神,不由得道:“怎么了。”

    苏邻低声道:“绯色衬你,很好看。”

    喻连说了句谢谢,让侍从领着,朝着外面去了。

    苏邻抬起手,低头嗅了下指尖,上面残留着药油的香气,即便隔着薄膜手套去涂,也沾上了味道。

    他终于能跟喻连正常说话交流了,但却是以哥哥的身份。

    那日主上召集他们,给喻连安排身份的时候,直接指了他来当喻连的哥哥。

    他惊愕抬头,对上了主上玩味的眼神。

    主上说:“苏邻,你会是一个好哥哥的,对吧。”

    那一刻,他竟不知道,是主上察觉了他对喻连的心思,特意在点他,还是主上想将他把喻连玩到灵魂封闭的把戏再玩第二遍。

    幽冥禁宫外也大变了模样。

    前后都种着紫桦树,树根下埋着灵石维持它们的生命力。

    乱石、假山、流水。

    月华下笼罩着漫天的紫色树叶,风一吹,婆娑作响。

    喻连抱着装着火晶的手炉,坐在石桌前发呆。

    石桌上烤着茶,两排十余名侍从低头垂立在不远处,他一声吩咐,就有人过来。

    过了会儿,茶壶煮沸了,咕嘟咕嘟顶得盖子乱撞。

    喻连没叫人,自己隔着棉布握住茶壶把,把里面茶水全倒了,重新灌入泉水,放了些果干之类的东西进去。

    茶壶再次开始煮,他也再次开始发呆。

    他没发现身后十步远处,出现了一道颀长人影。

    冥主站在这儿看了许久了。

    认真说,他有些头痛。

    上面的头痛是因为他再也不能通过灌入情绪来获得喻连生产的‘食物’了,喻连现在的灵魂和识海情况已经承受不住之前的摧残。

    付出了一半本源的代价,却只能想方设法,在‘夫妻恩爱’的谎言里,用正常的手段来‘吃饭’。

    下面的头痛是正常现象。

    喻连和谢久白分别捅了他一剑后,重伤后又本源离体,养伤至今。许久不见喻连,身体十分想念,理所当然。

    可惜祝不死又说,喻连需得好好养着,他不能再像往日似的,一吃就是十天半个月。

    喻连没发现侍从全都无声退走了。

    他拨弄着手炉上的穗子,遗憾为什么没带着话本子过来看。殿内殿外都无趣,不如虚构的故事有意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喻连以为是苏邻,不想却听见一句低沉的轻唤:“母亲。”

    喻连一怔,回头看去。

    那是个俊美高大的男人,五官深邃,紫瞳幽深,一身紫衫。

    ……母亲?

    喻连微感疑惑,手掌下意识放在了腹部。

    他竟孕育过孩子,已经当母亲了吗?

    苏邻只是同他说,他十八岁就嫁来了幽冥禁宫,却没说他现在有多大。

    不过既已有了这般大的孩子,想来他已嫁过来很多年了吧。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相处,他甚至不知道孩子的名字。

    喻连踟蹰一会儿,朝他招了下手:“……你…你过来坐吧。”

    冥主眸光微闪,转眼就是一个好主意。

    他没坐,而是走了过来,蹲在喻连面前,仰头看他:“母亲。还记得我吗。”

    喻连手指抚了抚冥主的眉梢,想在他的五官里找出熟悉的感觉。

    努力回想片刻,他摇了下头。

    “对不起,母亲……母亲不记得了。”他自称母亲十分生疏,含糊了一句,才完整的说了出来,“我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冥主:“嗯,唯一的一个。”

    喻连眼底浮现一丝歉疚,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之前如何同我相处,现在便如何,我会适应的。”

    冥主:“母亲,我饿了。”

    饿了?

    石桌上倒是有侍从放过来的点心。

    喻连捏了个花形点心,递到冥主唇边:“先吃点这个垫一垫。”

    冥主看都没看,他才不吃这玩意儿,握着喻连的手腕,咽了下口水说:“母亲往常都是用身体喂我。”方才远远站着的时候还好,现在他嗅着喻连对他产生的微末情绪,只觉得好馋、好饿。

    他吞咽的动作叫喻连瞧见了,喻连呆了一下。

    用身体喂吗?

    他虽失忆了,但不是成了白痴,常识没忘记。

    难道他要给这么大的孩子喂奶?

    冥主单膝跪了下去,腰却直了起来,倾身过去,越靠越近。

    他眸中闪烁着恶劣的光,打算在亲吻喻连唇的时候,再告诉他,他其实是他夫君。

    祝不死说喻连不能经受太大刺激了,他也不想这么快把自己付出巨大代价护住的饭弄没。

    开个小小的玩笑应该没什么。

    “母亲,我好饿。”

    喻连脑中混乱,一下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你、你先别急。我…我缓一下。”

    他侧过头,十指不自觉收紧,膝盖上长袍褶皱一片。

    缓了很久,他又听见‘孩子’的催促:“母亲,把头扭过来。”

    喻连叹了口气,正过脸问他:“你要在这里吃吗。”

    冥主:“还要挑地方吗?”

    喻连左右一看,见侍从都走了,才犹犹豫豫道:“你很饿的话,这里也可以的。”

    他蹙着眉尖,低头解开了自己的衣襟,半边肩膀和胸膛都露了出来。

    在冥主的愣神中,喻连扯着绯色斗篷的一边,遮住了冥主的身体,将他的脑袋胡乱按在自己胸膛。

    冥主感觉到他单薄的胸膛在微微震动,听见了喻连忍着羞意,努力温和下去的声音:

    “应该是这样喂的,你…你快吃吧。”

    第103章

    喻连根本不敢低头看,也做不到在喂养孩子的时候,做出温柔抚慰孩子的动作。

    自己的孩子是蛇瞳,那明显不是人类的特征。

    他劝慰自己,或许这孩子只是长得大,但其实年龄很小,没过吃奶的年纪。又或许是种族特性?

    唉。

    他前些日子该多问问哥哥的。

    幽冥裂隙本来就只有夜色,现在喻连的斗篷遮住了冥主的脑袋和半个身子,视线更加昏暗。

    冥主眼前只有昏暗里那浅粉色的一抹。许多时日没碰过,颜色居然变了回去,与最初的样子差不多。

    不知道是不是许多日子没吃母亲生产的‘食物’,他觉得此时此刻从母亲身上散发的七情六欲的气息虽然微薄,却格外温暖香甜。

    冥主脑海里不断闪过喻连倔强的、燃烧着怒火的冰冷面孔,转眼又变成了他方才恹恹又温柔的情态。

    他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在恶欲的海潮里,一丝颤栗攀爬上他的灵魂。

    原来失忆的母亲不减美味。

    早知如此,他还折腾些什么?

    他就该在喻连第一次醒来前,就把他的记忆全部抹消掉,再修改重塑他的伦理常识,将喻连变成喜欢他、爱他、只知道发情的**。

    喻连见他许久不动,问道:“是母亲喂错了吗?”

    他醒来后沐浴擦身之时,见过自己的身体。那里平坦单薄,委实不像是能喂孩子的样子。

    他猜测,或许失忆前并不是这样,只因病重许久,身体受到了影响,才干瘪了下去。

    “……没有。”冥主嗓音微暗,“只是小了一些。”

    往常,喻连根本就没有过多的休息时间,有时候抹了药也是深红一片消不下去肿,或者刚消肿了,就又被拖过去玩了个透,所以通常都是小荷尖尖似的微鼓。

    喻连便道:“不然就算了吧。”

    “没关系。”冥主半闭上眼,往前倾身,舌尖细细一寻,才勾着叼在了齿间,吸吮啃咬间含糊道:“我想母亲想得紧。”

    他咬的有些痛。

    喻连忍耐的咬了下唇,没说什么,更没训斥,手心落在冥主脑后,生疏的抚摸梳理着他的头发。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吃的很急,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吸出来,眼里不由得有些忧愁。也不知道吃些药膳调理一下,能不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喻连没有记忆,对这个‘孩子’并无亲情,也没有一看到他,就本能的产生了爱,以母亲的身份爱他。

    调养身体喂养孩子,一听就是件麻烦事。他现在只要觉得事情麻烦,心里就会很疲倦。

    但生都生了,总得尽一份责任。

    ‘孩子’吃了很久,终于抬起了头,仰脸说:“母亲。”

    喻连:“你吃饱了吗。”

    冥主:“没有。”

    “………”

    喻连为难道:“再吃了右边的,说不定可以吃饱。”

    贫瘠但慷慨。

    冥主忍不住笑了一声:“喂饱我需要这样。”

    他在喻连茫然的眼神中揽住了他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勾,一个吻毫无预兆的落在了喻连唇上。

    成年男性的侵略性和情欲扑面而来,喻连一直半耷拉的眼皮倏然睁大了,又惊又慌,连忙推搡。

    可他现如今的力道怎么挣脱得开,后腰抵在石桌边沿,被压着亲了许久。

    茶壶里的水都滚了,热气咕嘟冒起,喻连眼梢的郁郁融成了一汪春色,他所有抗拒的话便如茶壶里煮沸的水,无数次将壶盖顶开,又无数次被壶盖堵回去。

    亲到最后,他双腿发软,拼了全力把冥主推开。

    喻连胸膛起伏不稳,他端起石桌上的茶水——方才倒的,现在已经凉了。

    凉茶水下肚,犹如扬汤止沸。

    他头都没敢回,连忙拢了衣襟,扑通乱跳的胸口发慌:“你吃饱了就快回去吧。”他要问问哥哥,他往日是怎么和这孩子相处的,那样的亲吻正常吗?

    冥主单臂从身后环住他,低笑道:“母亲,平日里你都是这般喂我的。”

    另一只手握住了喻连的侧腰。

    窄而单薄的一截拢在手中,轻轻发着抖,好不可怜。

    “我今日累了,喂不了你。”

    “这就累了?往日我们共赴云雨之时,也未曾听你说累。”

    “………”

    喻连全身僵硬极了,自醒来后一直平寂如水的心境受到了冲击,难以置信道:“我们不是母子吗?”

    为什么他以前会和自己的孩子……?

    而且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冥主:“是,但这并不耽误我们做旁的事。”

    他与喻连十指相扣,指节摩擦着喻连的指缝,意味不明道:“母亲忘记了,你的身体还记得。”

    母亲不记得往日的折腾,可他的身体被永远打上了烙印。

    这一会儿的亲吻唤似乎醒了母亲身体的记忆,条件反射的开始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他嗅到了淡淡清甜的水润味道。

    喻连忍不住收拢紧了双腿,从刚才起,他就很不对劲。

    在给孩子喂奶前,他……是干爽的。

    “不可以,真的不行,不管我们从前如何,往后都不可以了。”喻连根本无法说服自己接受,他努力转过身,将他推开,拉大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太惊世骇俗了,你父亲、你父亲……”

    哥哥说他跟夫君恩爱,所以夫君绝对不知道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天下没有哪个父亲,哪个夫君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父亲并不知道,母亲一直以来瞒他瞒得很好。”冥主忍笑忍得很辛苦,亲了下他的侧脸,“是母亲觉得他不行,勾着我上了榻,怎么失忆后就不认了呢。”

    喻连脸色都苍白了,手指冰凉,纵使失忆,也绝不相信自己从前会是那样的人,那样失格的母亲。

    可他从他空白的记忆中根本找不到半分反驳证据,身体反应又如此直观。

    他该去向谁求证?哥哥还是那个未见面的丈夫?

    但这种事张都张不开嘴,如何能求证。

    冥主逼近一步,继续逗人:“母亲要是不愿了,再喂我最后一次,我便和母亲一样忘了从前种种,做一对正常母子便是。”

    喻连闻言下意识摇头,再次往后躲了下,半个臀部都坐在了石桌上,结果手背碰到了煮沸的茶壶,烫的嘶了一声。

    “好疼。”

    冥主脸上神情一收,拽过他的手一看。

    手背烫红了一片。

    他不悦的看了眼石桌上沸腾的茶壶。那群侍从真是白选白培训了,走之前怎么不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撤走?

    他抱着喻连起来:“我带你回去。”

    寝宫里不缺伤药,冥主快步翻了药膏出来,往喻连手背上涂了一层,涂完轻轻吹了吹。

    “医师说,你现在身体比凡人脆弱,需要娇贵养着。往后当心,离火炉远一些。”

    说完他自己都顿了顿,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幽默。

    明明折腾喻连最狠的就是他。

    喻连坐在美人榻上,见他这般细致照顾的样子,默默垂泪。

    冥主抬头,顿了顿道:“还是很疼?”

    他想给喻连擦下眼泪,喻连避开了他的手,别开脸说:“你刚才说再喂你最后一次的事,我不可能同意的。”

    冥主扬眉:“我不答应,母亲怎么办。”

    他再不答应,喻连也无法接受血缘之间发生这样的事。

    他将脸上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只觉得几日来攒出来的心力全都随着这些眼泪的流出而消耗殆尽,恹恹的疲倦和郁色又从他眉梢眼角流淌出来。

    “我不记得往常发生过什么,但终归是我没有教好你。你如果真的想,等我死后,你将我的尸体拿去,彼时你对我做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了。”

    冥主从他眼里看出一丝熟悉的寻死之意,心道糟糕。

    喻连这病殃殃的身体又换不了,再跟之前似的往自己腕上割几道口子,岂不是更虚弱?

    他轻吸一口气,反复告知自己,母亲总是会对他心爱的人格外迁就心软,等母亲喜欢上他,对他低了头弯了腰,他再折腾不迟。

    冥主十分不甘十分遗憾地放弃了继续的邪恶念头,放弃了近在咫尺品尝母亲崩溃的美味。

    他叹了口气,用丈夫的沉稳口吻说:“是我,夫人。我闭关养伤出来了。”

    喻连:“什么?”

    冥主:“他们同我说你失忆了,我还不死心的试了试,现在看来是真的。”

    “你是主上?”喻连眼睫潮湿着,疑心只是自己的儿子想哄骗自己上床,“我不信。”

    冥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作安抚,偏头道:“都滚进来。”

    不多时,苏邻带着侍从们进来了,恭敬道:“拜见主上、尊后。”

    哥哥来了。

    喻连连忙问:“哥哥,他是主上?”

    苏邻飞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对喻连道:“嗯,在你出门后不久主上就来了,主上没让我跟着,说想单独见见你。”

    喻连抿唇,不说话了。

    冥主抬抬手指。

    苏邻等人又一拱手,安静退去。

    冥主:“现在信了?幽冥裂隙之内,没有人敢冒充我。”除了他自己。

    喻连拧眉:“所以你就冒充我们的孩子?”

    “我们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

    “叫你母亲,是我们夫妻之间的小情趣,你很喜欢。”冥主掌心贴在他小腹上,笑着说,“你才二十三岁,将将嫁与我五年,哪里有那么大的孩子。”

    真的没有孩子啊。

    喻连刚才其实已经接受了自己有孩子要养,毕竟修士真的想要孩子,定有许多办法,现在一听到没有,觉得轻松的同时,又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以妻子的视角重新打量蹲在他面前的这位夫君。

    肩宽腿长,身姿挺括,长相俊美。

    喻连看了半天,除了身体在叫嚣喜欢,他内心并无对‘主上’的畏惧和尊敬,更无半分悸动,想起方才的事,甚至有点烦。

    他顺从本心往美人榻上一靠,冷淡着一张脸说:“我不想见你。”

    “是不是还在生气?”冥主才不走,知道他被骗了一通心里有火,此时走了印象更差怎么办。

    他把左边脸伸过去,认错的态度摆的诚恳:“吓着夫人了,总归是我不对,你打我一下吧,出出气。”

    他凑得太近,喻连只觉得身体内部烧得慌,他挡开冥主凑过来的脸:“我是生气,但也不至于打你。”

    “打一下吧,从前你每次打完都会开心。”

    “……?”喻连有些错愕,“我以前经常打你吗?”

    冥主微微一笑:“只在床上打。”

    “………”

    喻连心情茫然又复杂。

    怪不得哥哥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是如何相处的。

    又是叫母亲,又是扇巴掌,的的确确羞于叫别人知晓。

    第104章

    冥主再如何道歉,喻连也没理他。

    而且是一连数日都没理他,并且不允许他再叫他母亲。

    冥主想吃风味不同的母亲想疯了,偏偏得维持住人设——他是妻子成婚多年可靠淡定的丈夫。

    所以绝对不能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在妻子不愿意的时候火急火燎的把人往榻上拽,强制妻子。

    他一边装的沉稳淡然说不急,等你养好身体,一边咽口水,心想谢久白往日是怎么忍得下去的。

    又一想,那狗东西忍一忍怎么了,母亲情绪最充沛、最单纯懵懂的少年时期可全都被他吃了。

    吃得明白吗,暴殄天物。

    喻连心里的气早就消了。

    既是从前他们夫妻间的情趣,气一会儿也就罢了。

    今日,他二人都在紫桦林中,依旧没对话,喻连躺在美人榻上看书,看了一会儿,他眼神从书页后面偷偷飞了过去。

    冥主站在石桌前,磨了墨,石桌上摆了一堆幽冥裂隙鬼城内需要处理的事务奏贴。

    似乎是察觉了什么,他回头一看。

    喻连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书往上挪了点,遮住了整张脸。等冥主转回去,他又慢吞吞放下了书,重新看过去。

    冥主这次不动了,过了会儿,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喻连把书握成了卷背在身后,神情淡淡的探脑袋过来,清了清嗓子。

    冥主惊喜又讶异:“你怎么…不,夫人,你肯过来了。”

    喻连嗯了声:“在写什么。”

    冥主挪开手。

    喻连定睛一看,只见桌上平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的是:

    [夫人夫人我错了,夫人何时理理我。]

    “…………”

    老实说喻连艰难认了很久,才认出来这鸡爪子挠过似的狗爬字写的是什么。他一言难尽的看了眼自己的丈夫,许久才说:“你真该谢谢闫教主和苏副教主替你操持教中事物。”

    冥主道:“他们应该做的。”

    喻连看向那堆奏贴:“你在这上面也如此写字?”

    冥主:“不然?”

    他识字,但不想花时间练字,世上能用嘴说清楚的,为什么要用手写?

    “你不担心他们看不懂吗。”其实喻连想说你不怕他们笑话你吗。

    “那是他们的事。”

    冥主理所当然。

    看不懂执行失误,死就好了。

    喻连:“……”

    哥哥对他说主上很沉稳很可靠,可他实在一点都看不出来沉稳可靠在哪里。

    他抽出一张新的纸,抬抬下巴。

    冥主:“作甚。”

    喻连:“写你的名字。”

    冥主愣了下。

    他的名字?

    他提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冥主。

    “这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名字。”喻连又忧愁起来了,丈夫像个听不懂话的白痴。

    冥主说:“可是我没有名字,就叫这个。”

    “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喻连不解,一段话很自然的脱口而出,“人之名乃栓魂锁,生前唤乃神思牵念,死后唤乃引人魂归,有了名便有了因果来处,才算在这世间生了根。”

    说完他自己顿了下,觉得有些熟悉。

    冥主下意识扯唇嘲讽道:“那种凡人才——”

    “我给你取一个吧。”喻连刚才走了下神,疑惑道,“你说什么?”

    “………”冥主面不改色,“我说甚好。”

    他主动将毛笔递到喻连手中,让了位置:“夫人请。”

    喻连思索片刻,在那狗爬的字旁边写下两个风骨凌然的大字:明渚。

    和冥主一个读音。

    冥主心里念了几遍:“什么意思。”

    喻连:“冥,有幽深之意也有昏聩之意。明渚,光明灿烂,清澈水中独立一隅的小洲。”

    “你为幽冥之主,与光无缘,但生命都需要有光才能健康生长。我希望你与光同行,就算被潮水裹挟,也能做水中沙洲,维持本心清明,永不妥协,永不昏聩。”

    同一个读音,截然相反的两面。

    他的字迹带着谢久白手把手教出来的影子,他用上个夫君教他的学问,给现在的夫君取了名字。

    冥主许久没说话。

    喻连:“不喜欢吗?”

    冥主摇头,没有不喜欢。

    他就是觉得,这个名字确实是喻连能取出来的。

    他从身后揽住喻连的腰,下巴压在妻子清瘦的肩头,低声说:“那以后你就叫我明渚,外面的人以为你叫我的尊号,其实你叫的是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名字。”

    喻连看不清他身后丈夫的神情,他微微侧了下脸,两人面颊相贴,一丝别样的亲密无形缠绕在他们之间,“你没有名字,小时候别人都怎么叫你,总不会你一生下来就是冥主吧。”

    冥主沉默一会儿,思绪在很久远的过去飘了片刻,才回过神。

    “那不重要了。”

    他抱紧了喻连,亲了下他的耳朵:“谢谢夫人。”

    喻连耳热,轻推了他一下说:“你的奏贴都没看完呢,快处理吧。”

    冥主不放开,反而抱着他坐在了石凳上:“夫人觉得我字丑,不如我说,夫人替我写在奏贴上便是。”

    “可以这样吗?”

    “你是他们的尊后,是落冥教和幽冥裂隙的另一个主人,有何不可。”冥主摊开一份奏贴,与他亲昵耳语。

    “辛苦夫人了。”

    喻连:“不辛苦。”

    既是尊后,便该担了自己的责任。

    他重新蘸了蘸毛笔,将冥主的批语写在奏贴上。

    一时之间,倒也像是红袖添香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了-

    禁宫地下深处。

    苏邻举着长明灯一路朝下,越往下越黑,到了最底下。

    一间孤零零的牢房里关了个不修边幅的年轻药修,牢房很大,灯光昏暗,里面各种灵药一应不缺,浓郁的药香飘在里面。

    牢房的正上方,就是禁宫里唯一的那间寝殿。

    祝不死手脚都束缚着沉重的锁链,正跪坐在药案前捣弄一团药泥,他手边放着一沓厚厚的药方。

    苏邻将长明灯搁在药案上,坐在他对面,递了张纸过去,说:“这是喻连的起居近况,和脉象记录。”

    锁链哗啦一响,祝不死伸手接过。

    苏邻记录基础的脉象可以,治疗简单的病症也还行,只是更复杂些的就不会了:“他现在用的药方还需要调整吗。”

    祝不死嗓音暗哑:“需要。”

    新药方写了两行,“他现在怎么样了。”

    苏邻:“失了记忆,将冥主当成夫君。第一次见主上时,主上吓了他,他一连数日都没理主上。”他扯了下唇,明明是笑,却难掩苦涩,“真像是过日子闹别扭的夫妻。”

    他有时候隔得很远,看主上和喻连。

    觉得喻连失了记忆也好,总比往常和主上对着干,吃不到什么好,每每落下一身伤强得多。

    祝不死:“你好歹从前是仙宗弟子,受了仙宗恩惠,喻连是你大师兄,他落难至此,你不打算帮他吗。”

    “你想让我帮他恢复记忆?”

    “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恢复记忆,”祝不死握着笔的手指捏紧,“依照喻连现在的灵魂和识海状况,他恢复记忆的时刻,便是他彻底疯乱迷失的时刻。”

    “告诉你主上,如果不想喻连变成疯子,他最好别太刺激他。否则识海震动,记忆复苏,不管他想要什么,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邻沉默:“我知道了。”

    祝不死注视着他:“我让你帮他,是想你帮他离开这里。”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不可能。”苏邻冷着脸说。

    从幽冥裂隙里把喻连送出去,无异于在恶龙巢穴里,把他最珍爱的珠宝偷走。

    可祝不死听出来了,他说的是‘不可能’,而不是‘我不愿意’。

    祝不死与他对视一眼。

    苏邻目光和神色都极其平静,看不出分毫异样。

    祝不死快速写完了药方。

    “按照这个煎煮,煮一个时辰,趁热服下。”他顿了下道,“其实我若能贴身看诊,喻连会恢复的更快。你同你主上回禀一声,看他怎么才能同意我出去。”

    苏邻拿了药方没走,听了他这话,指尖敲了敲桌子:“还有一件事,主上问你,喻连现在的身体可以行房事了吗。”

    祝不死蓦然攥紧掌心。

    苏邻语气平淡:“主上还说,他行房事比较粗暴,担心喻连受不了,想让你再开一张给喻连滋补身体的药方。”

    “砰——!”

    祝不死把药案上的药杵砸了,数月来强迫自己忘掉的画面清晰的浮现在他脑海,他双手撑在药案上,闭着眼,平复呼吸。

    “主上不会说行房事这种委婉的话,他的原话比着直白刺耳得多。你连我修饰过转述的话都受不了,等你看见他们平日相处的样子,你只会更受不了。”

    苏邻起身,面无表情说:“你想出去侍候在他身边,就得学会忍。”-

    到了就寝的时间。

    又是一碗苦涩的药汁下肚。

    喻连坐在美人榻上喝完,往嘴里塞了颗蜜饯,“哥哥,这个荔枝蜜饯好吃,你尝一个。”

    他递到了苏邻嘴边。

    苏邻下意识看了眼五步之外,坐在书案后看奏贴的冥主。

    冥主似笑非笑:“夫人赏你的,吃吧。”

    他笑得随和大方,苏邻只觉得后背发凉,不敢就着喻连的手吃,而是双手接过蜜饯,放进了兜里。

    火琉璃碗搁在旁边,苏邻戴上了薄膜手套,半跪下来,准备给喻连的双腿按揉药油。

    不料冥主道:“下去吧,今天不用你了。”

    苏邻一愣。

    喻连抿了下唇,默不作声的垂下眼。

    苏邻应了声是,临走前看了眼喻连,榻上的人轻轻蹙起了眉,冷清侧脸拢上了一层淡红。

    隔扇门隔断的书房里,冥主搁下笔,来到喻连面前。

    他低声道:“今天我给你涂药油,好吗,夫人。”

    这其实是无声邀请。

    喻连近日来都是自己睡,避免和自己的丈夫肢体接触太久。一旦时间太长,他的身体就无法自控了,那种失控感总是让他觉得心慌。

    他直说了,丈夫也同意了。

    所以眼下丈夫的举动,便跟明示无异——他在请求他履行妻子的义务。

    冥主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喻连安静了一会儿,将自己的双腿伸入冥主怀中。

    冥主戴上薄膜手套,沾了药油,涂在他膝盖上,滚烫的掌心往下重重一抹,抹到了脚踝,药香散开,皮肤上顿时泛起蜜一样的光泽。

    喻连往常不觉得烫,这次却被烫的一缩腿。

    冥主握着他的小腿,缓慢又强势的拽着他回来,让他脚心踩在自己膝盖上,手掌从小腿肚往上推,每一个经络都照顾到了,那薄薄一层的软肉挤压着,雪沫一样从他指缝溢出来。

    “力道怎么样,夫人。”他淡淡问。

    他往上一推,喻连的身体就往上一耸,他将枕头垫在了自己后腰,轻声说:“多谢夫君,轻一点吧。”

    他第一次叫冥主夫君。

    喻连渐渐地出了点薄汗,书房里的灯光在他眼睫处晕染开,连丈夫的脸都变得朦胧了。

    在这种朦胧里,他竟产生了模糊的熟悉感。

    “你从前也会这样给我揉腿吗?”

    冥主顿住,掀起眼皮。妻子眼里有水汽,看他的目光雾里看花一样,隔着他不知道在看谁。

    几息后,冥主才道:“嗯。”

    他仔仔细细把火焰一样的药油按透了,才扯下薄膜手套,顺着喻连的小腿摸了上去,一条腿跪在了狭窄的美人榻前,阴影笼下来,把喻连整个罩住了。

    冥主又问了一遍:“夫人,可以吗。”

    喻连仰头只能看见他的喉结,看不清他的脸,他在这片笼罩他的阴影中有些口干舌燥的喘不上气,他按住了心口,“我…我也不知道。”

    冥主弓起腰,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流动,他手撑在美人榻的扶手上,低下头去,试探性的吻住了喻连的唇。

    两唇啄吻,克制而清浅。

    喻连还在适应,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美人榻的扶手无声被攥出了裂纹,冥主的眸底幽深如墨。

    他像一头饿到极点的野兽,即便饿到快发疯,也依旧收敛着利齿,放弃撕咬,用温和的舌头去舔舐珍贵且易碎的食物。

    冥主能操控自己的体温,却头一次因为克制,额角渗出细汗。

    喻连半个后背都从美人榻上悬空了出去,双腿曲起,脚心抵在美人榻的边沿,膝盖夹在冥主腰侧,寝衣已经滑落到了腿根。

    轻吻不断,灯火昏黄摇曳,喻连汗水薄湿的白皙的皮肤上也渡了一层昏黄的蜜,像是夕阳西下中暖光粼粼的温柔湖泊。

    他说:“我的…我的身体又开始……”

    冥主嗯了声:“闻到了,好甜。”

    “……”喻连躲开了他的吻,“我不太舒服。”

    冥主停了下来,一滴汗从他下颌滑落,滴在喻连敞开的胸膛上,往下没入他小腹。

    “哪里不舒服,我叫医师来。”

    喻连没吭声。

    冥主静了一会儿,“我明白了,我出去。你待会儿去浴池里,叫侍从侍候你泡完澡再睡。”

    他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正欲离开之时,喻连食指勾住了他的尾指,扯了一下。

    冥主回头。

    美人榻上的母亲,也是他的妻子,耳尖和脖颈一片绯红,低声说:“我的意思是,在美人榻上,我不太舒服。”

    空气静默半秒。

    下一瞬,他就被丈夫拦腰抱起,那双手臂犹如烧烫了的烙铁,喻连眼前一花,人就出现在了床榻前。

    紧接着就是疾风骤雨一样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吻,他这才感受到了从丈夫身上传来的掠夺性:“夫人,解开我的腰封。”

    喻连艰难承受着他的吻,根本看不见他腰封在哪,只能伸着手胡乱的摸。好不容易找到了结扣,解了半天才解开:“好、好了……”

    冥主:“继续,夫人。”

    他一边往下亲,喻连一边脱他的衣服,脱到最后只剩了一件黑色的里衣,他自己肩头被吮出了一片鲜红吻痕。

    冥主手指扯住他寝衣的系带,轻轻一拉,寝衣自喻连肩头滑落,丝绸摩擦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乌黑如瀑的长发,散落在臂弯的薄白衣衫,他跪坐在床褥上,宛如一朵清尘脱俗的水莲花。

    冥主说:“你这几日一直不许,为何今日突然肯了。”

    “因为你想……而我是你的妻子。”

    “即便你没有想起来过去记忆,对我也没有爱和喜欢,只因你是我的妻子,你便愿意?”

    喻连直起腰,在柔软的榻上膝行两步至冥主身前。

    冥主下意识护住了他的腰,拧着眉说:“跪什么跪,坐下。”他这段时间可没少听苏邻转述祝不死的话,每次都会提到喻连膝盖如何如何,尤其提到不能跪不能受力。

    导致他遗憾放弃了好多个舒服的姿势。

    喻连没立刻回答他方才的问题,而是道:“听哥哥说你有蛇尾,我还没有见过你的蛇身。”

    冥主不知为何他突然说起这个,但喻连不喜欢他的蛇身,而他也不想破坏此刻的氛围,好不容易能吃到了,万一不给吃了怎么办。

    他道:“受伤了,变不回去。”

    喻连从他面上细微闪躲的神情看出了什么:“你说谎。”

    “……”

    “为何说谎。”

    “……”

    喻连蹙了下眉,温和下声音:“给我看看好吗。”

    冥主犹豫道:“那你看了不可以赶我走。”

    在喻连的允许中,幽暗华丽的紫色蛇尾幻化出来,把喻连圈在了正中央。兽类的气息扑面而来,冥主的五官都更野性了几分。

    “很像怪物,你看几眼就算了,我再变回双腿。”

    喻连拂过他蛇尾的鳞片,冰凉细腻的触感在他抚摸中逐渐升温,调整成他觉得舒适的温度。

    “很漂亮的尾巴。”他说。

    冥主蛇尾尖尖抖了抖:“你说什么?”

    喻连微微低头注视着他,“你有一条很漂亮的蛇尾。”

    “……”冥主蛇尾尖尖又抖了抖。

    他被骂惯了,喻连厌恶他蛇尾的神色简直深入他骨髓,所以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喻连失忆了。

    没有记忆的渲染,他只剩下了本性温柔善良的底色。

    从小到大头一遭被人真心夸,他浑身上下都怪怪的不得劲儿。

    喻连解开了自己束发的发带。

    青丝松散下来,绸缎似的拂过冥主的脸。

    冥主视线又被吸引过去了,鼻端全是妻子发丝的浅香。

    喻连握住丈夫揽在他后腰的手,一点一点往下挪,挪到了臀部:“现在回答你最初的问题。我不是只为了履行妻子的义务才允许你,也因为我的身体想让你进来,感受到了吗?”

    冥主喉结动了下:“嗯。”

    喻连趁着他走神,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仰起头:“不给我看你的蛇尾,是因为我骂过你怪物?”

    他没有非要冥主承认,只是引导着对方。

    “我不相信我会在我们很相爱的情况下,骂你是怪物。我骂你的时候,我们是正在吵架吗?”

    冥主立刻道:“是吵架了。我欺负了你。”

    喻连抚摸着他的鬓发:“欺负了我,该说什么。”

    冥主张嘴:“对不起……”三个字无比自然的脱口而出。

    喻连:“我接受。”

    “失忆之前,吵架的时候我不该口不择言,骂你是怪物。对不起,往后吵得再凶,我都不会这样说了,原谅我,好吗?”

    冥主:“好。”

    喻连笑了笑。

    冥主怔然望着他,忽然,他双手托住喻连的臀,脑袋贴在了他小腹上蹭了下:“母亲……”

    喻连脚趾都蜷起来了,挣扎了下:“说了的,你不许这样叫。”

    冥主打断他:“母亲。”

    喻连:“……”

    这种夫妻间的小情趣真是叫人极其羞耻。

    他迟疑又纠结,轻拍了下冥主的肩。

    冥主抱了他好一会儿,才仰头看他。

    “你要是喜欢…或者是习惯了,想叫就叫吧。但是只许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叫。”

    喻连淡红的唇在他额间印下一吻。

    冥主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喻连吻完重新看向他,手撑在冥主肩上,眉间是浅浅倦意、温柔和一丝纵容:“母亲允许你欺负,现在,可以开始了。”

    “………”冥主蛇瞳扩大又收缩。

    这一刹,他停跳的心脏在这场温柔迷醉的幻梦里疯狂擂动。

    第105章

    帘幔遮掩,榻上昏昏。

    喻连眼里温柔的神色令冥主目眩神迷,他中了蛊一样,吻住了喻连的唇。

    原来他和母亲之间的深吻,也可以细腻到近乎温情。

    没有仇恨、没有隐忍、更没有歇斯底里和辛辣的疯癫,有的只有流水潺潺的脉脉情动。

    他手掌垫在喻连腰下,带着人倒在了榻上。

    喻连胸膛起伏,侧眸看了眼他的蛇尾,轻声询问:“要用蛇身?”

    冥主:“可以吗。”

    “似乎会很艰难,不过……”

    喻连一只手拢了他蛇尾尖过来,贴在自己微红的脸颊上,“可以。”

    冥主产生了一种此时此刻不管他提什么要求,喻连都会答应的错觉。

    这就是母亲在妻子这个位置时的状态吗?谢久白也曾这样被他对待过吗?

    母亲与谢久白成婚时十八岁,那么小,老畜生真不要脸。

    当然他知道他也很不要脸。

    冥主没有任何羞愧之情,不要脸的理所应当理直气壮,他要是要脸,现在他的母亲他的妻子还是谢久白的夫人。

    但此时此刻他决定要点脸。

    瑰丽蛇尾化成双腿,冥主说:“今日先用人身,你好受一些。”

    他在喻连沐浴的时候偷看过,就算不偷看,那次喂奶的时候也能看得出来,喻连身体除了对他有反应外,其余与最初被强制之时没区别了,得一步步重新开发。

    喻连已做好他用蛇身,自己忍痛的准备,现在换成人身他自然能轻松些。松了口气的同时,他身后升起来的空虚感更重更浓。

    丈夫的手垫在他后腰,他腰肢晃动了下。

    无声催促。

    冥主手指进去感受了下,他对喻连身体承受能力、什么程度会痛什么时候最舒适了如指掌。

    他打定主意这次不让喻连感觉到一点不舒服,一探之后,立刻就说:“还不够。”

    喻连鼻腔溢出轻哼:“什么不够。”

    当然是润度不够。

    别看外面水涔涔的,其实最里面是涩的,他做事不喜欢断断续续深浅有度,只喜欢一干到底,母亲到时候肯定不舒服。

    冥主捞起自己碍事的头发,捡过来喻连方才解开的发带随手一绑,扶住了喻连的腿,低头埋首。

    “……”

    渐渐地,冥主双肩一沉,喻连小腿微微发着抖,脚心落在他肩头,想将他往外踹似的。

    冥主听见了不匀的喘气声。

    他手指熟练地在喻连腰侧肌肉摸了下,感觉到指腹下的皮肉在颤抖收缩,便知道时间到了,猛然一深吸,而后飞速退开。

    冥主那张深邃野性的五官上斑痕点点。

    喻连手臂挡住了自己半张脸,虚睁的眼睛里水濛濛的。

    冥主低声道:“没有香膏,我脸上这些也可以。母亲,你取一些,给自己用了吧。”

    他嗅到了妻子身上传来的羞耻之意,薄红犹如云霞一样从脖颈蔓延。

    然而妻子依旧没有拒绝。

    喻连把他脸上的东西刮到指尖,腿分得更开,手伸了下去,抹在了上面。

    冥主直勾勾盯着,说:“是里面。”

    喻连眼睫颤了下,指尖湿漉漉的,再一次从冥主脸上取了些许,这次,他当着丈夫的面送到了里面,指根完全被吞没。

    “这次…好了吗?”他轻声问。

    “好了。”冥主说,“红梅覆薄雪,雪融春水流,母亲,你不知道有多美。”

    喻连忍不住道:“你写那些道歉丑诗的时候,措辞也不见如此风雅。”

    冥主不以为意,文人墨客挥毫作诗之时也需要灵感,而他的灵感只在母亲身上能寻到。

    他说:“夫人,我可以用留影珠录下来吗?”

    之前他们的第一次他就遗憾没有录。

    现在也算是第一次,他着实想录下来。

    不过他觉得喻连应该不会同意的——

    “……可以。”

    冥主凝眸。

    喻连说:“就这一次,你自己留着,可以。”

    话音一落,冥主生怕他后悔似的抬手一挥,十八颗留影珠分布在东南西北。

    喻连:“……”

    冥主手里更是直接握着一颗,对准了喻连的正面。与此同时他扶住了喻连的腰,一寸一寸沉进了那红梅覆雪的景色里。

    留影珠忠实记录了喻连神情的变化。

    他鼻腔溢出一声胀满的低哼。

    “母亲,你真美。”

    像是纯洁神圣之人一瞬被他毁灭了,冥主隐晦的恶欲得到了别样满足。

    他沉迷的看了好一会儿,扔了手里留影珠,压了上去。

    喻连去擦他脸上的湿痕,冥主则咬了下他的耳朵说:“母亲,剩下的那点你帮我舔掉吧。”

    喻连双臂环住他脖颈,仰头,唇珠贴在他脸上,轻轻抿去。

    “好。”他说-

    冥主已经想好接下来数日不出禁宫,大吃特吃了。

    结果才过三次,他刚尝了个味儿,喻连就体力不济昏昏欲睡,任他如何求如何哄,都睁不开眼,只含含糊糊的推开他说:“好累了,困……”“可以弄进来。”“乖,真不行了,下一次……”“求求你了夫君……”

    什么软话都说了,说完头就软软一歪,全然不顾他还在里面,就昏然大睡。

    这就跟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肉香,结果那盘子肉拐了个弯,从他面前飘走了。

    认真说,他差点没控制住要给喻连灌情绪,刺激他清醒,再陪他继续。

    他抱着喻连反复深呼吸,勉强弄了最后一次,才放过他。

    从开始到现在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他甚至睡一觉后还能赶上明日的奏事。

    浴池边开凿了一条温热的泉水溪流。

    喻连失忆之后来这里沐浴,在水池里坐了没多久就胸闷气短的窒息难受,苏邻叫人开凿了一条温泉溪流,供他擦洗身体。

    冥主撩着水给喻连清洗,发现流淌出来的东西里没有丝毫冥气。

    他不由得挑眉。

    母亲灵魂融合了他的本源,身体似乎对冥气的吸收能力越来越强了,甚至能把**里含着的冥气全都贪婪的榨取干净。

    他也没在意,纯净冥气是能量体,多吸收一些对母亲有好处。

    洗着洗着他就玩了起来,先是揉捏着喻连的手指,而后虎口圈住了喻连的手腕。

    比了一下。

    好瘦。

    腰也又窄又薄,吃进去什么形状都看得清楚。

    他神思漫无目的的飘远,从刚复活那段时间懵懂混沌的记忆里翻出喻连年少之时的模样。

    身材修长,寸劲儿藏在健康流畅的肌肉和筋骨里,初生朝阳般活泼开朗,一手棍法用的出神入化。

    谢久白养喻连的那十来年,着实养得很不错。

    只是母亲也是从谢久白手里开始坏掉的,到了他这里,坏的更彻底了,一直到现在,在不用外物刺激的情况下,连一场激烈些的欢好都承受不住。

    再次躺回榻上时,冥主将他揽在怀里。

    他抚摸了一下喻连疲倦的眉间,指尖点在自己左胸口,本源的光芒笼罩了喻连全身,化作温和的力量,缓慢滋养他的身体。

    喻连昏迷的那三年里,他就是这样用本源滋养他的身体的。

    冥主:“养了这段时间,也不见长肉。”

    他是真将‘养好喻连身体’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毕竟无法用外来手段挤压食物,喻连的身体好坏,精力强弱,决定了他是否能吃饱。

    这一次欢好三次,等他再养一养母亲,说不定下一次就能吃四次。

    他这么想着,双腿逐渐化作蛇尾,圈了个紧密的圈。

    蛇尾牢牢护住了主人脆弱的妻子。

    ……

    漆黑的辅助空间内,一只小鸟抱起了翅膀,翅尖在下巴摩挲。

    【姓名:明渚

    身份:冥主

    命运修复值:57%】

    小蛇说是不在意名字,实则在他给他取名字的那一刻,命运修复值一下往前跳了3%,方才一场融洽的鱼水之欢——严肃一点说是蛇莲之欢。

    尝到了一点对比从前来说和点心没区别的饭,也没有多大的不满。

    这说明驯蛇进度已经过半。

    这条桀骜如暴君一样的蛇,先是被食物俘获,只将他当成产生食物的工具,而后在他身上接二连三尝到挫败的滋味,才将他真正当个人。

    在挫败和不甘最浓的时刻,他付出了一半本源的代价才留住了他,如此巨大沉没成本砸下去,这条蛇才知晓珍惜二字如何写。

    只是像冥主这种骨子里和本性中都带着毁灭欲的生灵,只适合在平淡温馨的生活里短暂停留。

    长时间的平淡只会让他觉得无聊,他本性中的毁灭欲会随着无聊而暴涨。

    短暂的、只尝到了一丝味道就转瞬即逝的美好,才会令他难忘。

    若一直都在幽冥裂隙之中,冥主已经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母亲’和‘妻子’,没有危机感,命运修复值顶了天到60%。

    喻连近来处理幽冥裂隙内鬼城奏贴,零零碎碎收集了不少信息,结合从前他当妖妃砍人的时候听到的信息,大致能推测出来——

    幽冥裂隙即将和外界的东清镇短暂接壤。

    而在接壤之前,冥主会离开幽冥裂隙,提前去往东清镇。

    外面的谢久白和祝余草在找他,按照他们的实力,只要东清镇出现异样,他们必定会察觉到。无非是时间早晚罢了。

    虽然现在还推测不完全那条小蛇计划在东清镇干什么,但他必须跟着他一起出去。

    翅膀尖尖在辅助系统上一划,九州地图尽在眼前。

    他在上面圈出东清镇这个地方。

    可以开始走下一步剧本了——

    在这之前,他必须得有一个让冥主不得不带他一起离开幽冥裂隙的理由-

    自打那日开了荤。

    喻连隔一两日就得被拽着上榻。身体补充精力,他每日睡觉的时间变长了,出去转的时间更短了。

    最开始一两次他事事顺着自己的丈夫,可后来多了,他发觉自己每次都是昏过去的,再看丈夫每次开始前兴奋的面孔,他便只觉得疲倦。

    尤其他发现自己不想要,身体却逼着他想要后,他愈发郁郁。

    他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倦怠的情绪中,担忧自己会把这种情绪浸入他跟丈夫的婚姻里,于是试着给自己找点事干。

    可幽冥禁宫里的一切都很无聊,他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话本、茶、花、或华贵或舒适的衣服之类。

    像个金贵精巧的空洞牢笼,而他只是居住在里面的一个叫尊后的人偶。

    他逛遍了禁宫前后的紫桦林,丈夫知道了,便同他在紫桦林中欢爱。后来他坐着轿撵逛鬼城,丈夫又缠了上来,同他在只有轻纱遮着的轿撵上耳鬓厮磨。

    下方都是跪地的鬼魂,喻连叫都不敢叫出声。

    冥主说下次可以再坐着轿撵来一次,而喻连那次之后就再也没坐过轿撵,他无法接受自己在那么多鬼魂在场的情况下,被丈夫*进体内。

    诚然,他知道冥主并非人类,且蛇本性淫,他需求旺盛也很正常。

    可他实在受不了了。

    在苦恼烦闷之中,喻连让苏邻找来了一位靠谱的药修。

    苏邻带着人连忙赶来了:“哪里难受,叫他给你看看。”

    他身后一位戴着铁质面具的药修——祝不死。

    祝不死时隔数月终于再度见到了喻连。

    活着的、睁着眼的喻连。

    “都来了,”喻连朝他们勾了勾手指,压低了声音说:“哥哥,你弄个隔音罩出来。”

    苏邻一惊,他本来就容易想多,此刻心思电转之间目光一凌。

    难道喻连恢复了记忆?

    他抬手设下隔音罩。

    喻连声音更低了,看向祝不死,眼神凝重且严肃,“你也过来,凑近点。今日之事不可叫任何人知晓。”

    这下祝不死心脏也开始怦怦跳了,他跟苏邻对视一眼,默契走近。

    苏邻又布下一层灵力罩。

    在这种密不透风的、严肃的氛围中,坐在书桌后的尊后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轻轻的问了句:“有能让蛇不举的药吗?”

    苏邻:“………”

    祝不死:“………”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沉默到窒息后,连空气都变成了:“………”

    三脸相觑。

    喻连也有点窒息了,苦恼道:“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但是哥哥,我需要休息。在这里只有你能帮我了。”

    过了几秒,他小声补充了一句:“只几天不举就好。”

    最好多给他一些,他想让丈夫举就举,不想让他举就趴着。

    祝不死冷静道:“有的。”

    让蛇一辈子不举、永生永世都不举的药也有。

    喻连:“真的?什么时候可以配给我?”

    祝不死:“现在就可以配。”

    苏邻说了两句‘这样是不是不好’‘这不对’,便扭头去给祝不死收拾桌子去了。

    喻连又看了铁面药修一眼,觉得他颇为顺眼,便道:“你犯了什么错?不严重的话我可以帮忙说情。”

    他识得这位药修脸上的铁面具,明渚同他说过,这面具是闫教主特制,专门惩罚有罪之人,性命掌控在别人手中,说错一个字就会死。

    祝不死摇头:“不必了。尊后,我先替您看一下诊吧,您脸色不太好。”

    只看苏邻的脉案还是太粗陋了,他需要确定下喻连现在的身体情况。

    “好,多谢。”喻连伸出手。

    祝不死手指按住他脉门,几息之后他瞳孔猛然扩大,见了鬼似的抖着手重新探了一遍。

    喻连打了个哈欠,他又困了:“怎么了?哪里不好。”

    祝不死恍若未觉,面具下的眉头拧的死紧。

    他头一次把脉把这么久,苏邻把他配不举药的桌子都擦了四五遍了他还在把脉。

    苏邻:“怎么了?”

    指腹下的脉搏平缓孱弱,无丝毫异样,祝不死惊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后背渗出的冷汗带来丝丝凉意。

    他缓缓摇了下头:“没事,我把错了脉。”

    真是关心则乱,他刚才有一瞬居然探出来了滑脉。

    那是有孕之人才有的脉象。

    第106章

    幽冥裂隙外,落冥教总坛。

    冥主扫了眼气息不稳明显是重伤状态的苏副教主。

    前段时间喻连‘杀’了负责东清镇的两大坛主,苏副教主顶上了他们的负责的事。

    和新提拔上来的那两位大坛主不同,外面修仙界那帮人对苏副教主的气息很熟悉。

    冥主:“这么狼狈,被谢久白他们发现了?”

    苏副教主苦笑:“差点就回不来了,还好教主有准备。不过主上放心,东清镇那边依旧隐秘,没有被发现。”

    冥主盯着他身上冰霜覆盖的恐怖伤口,目光幽幽。

    谢久白自从知道母亲在他手里后,现在就是一头闻见血腥气就往上扑的疯狗。

    落冥教主肃然道:“主上,修仙界集结人手预备和四百年前一样围杀您,眼下冥界已毁,主上实力恢复缓慢。东清镇谋划若成,死的是修仙界,若败了……”

    冥主:“绝不会失败。”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一个让修仙界注意力短暂从他身上挪开的时机了。

    冥主回到幽冥禁宫。

    他推开门:“夫咳咳咳咳咳咳——!!”浓郁到极点的熏香在寝宫里弥漫,冷不丁呛了他满鼻满嘴,他眼睛都熏出泪了,虚眯着眼看着自己窝里好似天宫云端的场景。

    冥主试图屏息,结果这香得熏人的雾依旧往他鼻子里钻:“夫人…咳咳……夫人……”

    “在这儿。”

    喻连才刚听见他来了似的,惊讶的从屏风后面绕过来,“你怎么了,很难受吗?”

    冥主:“殿里怎么…咳咳咳……这么多烟?”

    喻连也吸了烟雾,不过他面无异色,疑惑道:“熏香,你不觉得很好闻吗?”

    冥主压咳意压得声音都变了调了,艰难道:“我是蛇,感官会敏感些。”

    喻连恍然:“抱歉抱歉,我这就去熄掉。”他快步去熄了熏香,殿内依旧香气缭绕,但好歹没刚才那么呛了。

    冥主挥手在鼻尖扇了扇,牵住喻连的手往内室走。

    “熏香正常都是淡淡的,你要是喜欢,我叫个擅长制熏香的人过来教你。”

    绕过隔扇门踏入卧房范围内,喻连就开始僵硬了——

    那位祝药师给他的不举药到底管不管用?

    祝药师给了他内服的药和熏香,说内服的药如果他不肯吃的话,就点熏香。

    熏香沾肤起效,保管冥主近期都不会再找他。

    他问祝药师熏香要放多少。

    祝药师淡淡说:“越多越好。”

    喻连生怕他们不敢给自己主上开太重的药,放一点没效果,一边纠结犹豫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一边闭着眼库库往里倒,一股脑全放了。

    当然他自己是提前吃了解药的,熏香对他没有影响。

    脚踩在软绵地毯上,冥主低头亲吻他:“母亲,我想你。”轻吻了几下,他鼻尖抵在喻连的脸颊上,仔细嗅着喻连皮肤上的淡淡香气,嗅了几下发现全都是那烦人刺鼻的熏香味儿。

    他不满的往下嗅了嗅,撩开喻连的衣领嗅他的锁骨。衣服遮掩下的皮肤倒是没沾上那浓郁的香气。

    母亲这两个字几乎成了他开荤前的讯号,喻连脊梁骨一阵一阵的发麻,他知道再继续下去他的身体就又要服软屈服了,连忙推了一下丈夫:“你才刚走了四个时辰。”

    “那也很想你。”

    他每天都能吃到一点食物,半饥不饱的吊着胃口,总想多吃一点。

    吃不到也没关系,他沉浸在‘恩爱夫妻’的戏码里入迷得很,喻连对他天翻地覆的态度让他新奇而愉悦,有种奇异的征服感满足感。

    喻连不着痕迹的挣开,摁着他坐在椅子上:“我今日钻研了食谱,煲了一碗汤,你尝尝?”

    冥主欣然:“好啊。”

    喻连从保温食盒里取出一碗不举汤,“趁热喝吧。”

    冥主看了好一会儿,沉吟道:“这……”

    在喻连紧张的注视中,他放下了碗,拿出一个留影珠来,对准碗录像:“这是母亲第一次为我做的汤,必须要记录一下。”

    冥主记录完了,端起碗喝了一半后:“嗯?怎么味道——”

    他抬眼朝着喻连笑了下:“非常好,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煲汤。”

    喻连默默松了口气。

    内服外用一起上了,总能起效了吧。

    他语气里带了心虚:“你满意就好。”

    他转过身朝着床榻走去,今日总算能好好休息了,这不是他心狠,实在是丈夫听不懂他真心拒绝的话,而他近日越来越疲倦……

    除了疲倦,他没跟祝药师说的是,这几日每次丈夫刺进他小腹的时候,他都会觉得抗拒焦躁,甚至想揍他。

    一双手无声无息的揽住了他的腰,低沉含笑的声音响起:“你给我下的药我都吃干净了,夫人满意吗?”

    喻连僵住了。

    丈夫凉意涔涔的指尖在他颈侧摩挲滑动,喻连问:“你知道我给你下药。”

    冥主漫不经心:“嗯,不举药么。”

    喻连立刻提了一口气:“对你没用?”

    冥主:“有用。”

    管用大概七八日吧,虽然短,但这世上能药倒他的人几乎没有。换了凡人这样折腾一遭,下辈子也别想做个正常男人了。

    喻连见他脸上没有生气的样子,纳闷:“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吃?”

    “母亲给我的食物,我却之不恭。”

    “………”喻连问,“是谁告诉你的。”

    “苏邻是夫人的哥哥,但他也是我的下属。”冥主说。

    苏邻此人在他眼中与逗他耍乐的小丑无异。

    他知道苏邻对喻连有心思,但他又无法摆脱自己身上对落冥教忠诚的烙印,于是只能反复背叛喻连,背叛完了反复痛苦。

    回幽冥禁宫的路上,苏邻拦住了他,与他说了今日喻连找他们要不举药的事。

    冥主问他:“你难道不希望我不知不觉吃下药吗?”

    他看着苏邻脸色苍白的跪下,身上逸散着痛苦的味道,对他说:“属下不敢。侍奉主上,才是我等唯一的职责。”

    他的痛苦无趣,母亲的痛苦才有趣。

    母亲近来对苏邻实在是太好了些。

    所以他回来后吃下药,转头就把苏邻给卖了,假惺惺的叹了口气说:“夫人别怪他,他是太守规矩了。”

    喻连说不上什么滋味,毕竟他对苏邻的情感不多。

    他对苏邻的行为没有任何评价,“药你吃了,这几日你就不要来了。”

    冥主低声道:“为何不愿与我欢好。”

    喻连无奈道:“我很累。”

    他转过身说,眉梢眼角都浸满了倦意:“明渚,我真的很累。我说了许多次了我想休息,我迁就你,你也迁就一下我好吗?”

    “我已经很克制了,距离上次更是已经过了一日半。”冥主无法接受他的饭一减再减,“夫人,我只是想亲近你。”

    “………”

    喻连想说亲近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是只有那一种。

    冥主握着他的手:“今天只一次,好吗?”

    “你已经中药了。”

    “又不止那一处能用。”

    喻连望着他的脸。

    算了,他想。

    他默然不语。

    冥主勾了勾唇,为他又一次的退让感到愉悦,他再次后悔没有早点成为喻连的丈夫。

    他抱着喻连去了书房:“我记得昨日给你新添了几根狼毫笔,正好得用。”

    一个时辰后。

    喻连寝衣都换了一套,蜷着身体,眼梢泛着淡淡的春意。

    冥主肩背都是一道一道的抓痕掐痕,凌乱无比,他抱着怀里的妻子,依然对喻连刚才的妥协而感到高兴。

    他没注意到喻连妥协后的静默,更没注意到他欢好的媚态消失后,越来越淡的神色。

    他还在同喻连讲:“我们两个还曾经在飞仙节玩过游戏,你那时候很开心,与我在那里定情。”

    “哦对了,我们还去过帝川,我带着你逛遍了帝川的长街,买了很多好吃的,你夸我身材很好。我们一起坐在屋顶上喝酒,还……”

    他没有与人风花雪月谈情说爱的经验,只能东拼西凑的来抄。

    说着说着他嘴角不自觉噙了淡淡的笑意,好似他说的都是他真正经历过的一样。

    喻连听了一会儿。

    突然,他冷不丁道:“我们从前是不是根本不相爱。”

    冥主双瞳收缩,浑身肌肉一刹绷紧了。

    “……起码没有你们告诉我的那么相爱。”怀里的妻子补了后半句,翻了个身背对他。

    寝宫内陷入安静。

    两人皆是面朝墙面侧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之距。

    凉意从撑开的被褥缝隙里钻进去,把这一尺之距拉得很远。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冥主凝视着妻子的黑发,和透着冷淡的后背。

    喻连说了很长一段话:“相爱的前提是地位平等,相互尊重,可是我感觉不到你对我的尊重。”

    “近日我不愿与你欢好,你每每痴缠耍赖,好像我的拒绝对你来说只是情趣。你把哥哥告密的事不加修饰的告诉了我,是想看我什么反应呢?”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你是故意的,想看我痛苦难过。我们从前真的是相爱,而不是相恨?或者只是你以为我爱你,其实我只是因为你的身份而不得不表现得爱你。”

    喻连闭上了眼,眼泪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湿痕。

    温柔的幻梦裂开一条缝隙,外面的冷意刮进来,冥主终于清醒了一分。

    “没有的事。”他放轻声音,“好了。”

    冥主揽住喻连的肩膀,主动靠了上去,“好了,是我的错。是我见你醒了太高兴,没控制住自己。我发誓以后只要你不愿,我绝不强求。”

    “禁宫里的一切我都不喜欢,很无聊,我找不到自己感兴趣的任何东西,无法想象我在这里待了五年。”喻连声音传来。

    冥主眉间沉沉。

    前几日的温柔迁就是他,现在的安静冷淡也是他。

    只因为不爱他,所以态度就可以变得这样快吗?

    “往常我们不经常在幽冥禁宫。”他知道喻连喜欢什么。

    喻连喜欢自由,阳光,喜欢花草树木,喜欢习武练棍,喜欢热闹人间,喜欢和他喜欢的人和事物待在一起。

    只是他喜欢的那些,他现在无法全给:“等你身体再养好些,等我的伤也痊愈,实力恢复,我就带你出去,你想去哪去哪。”

    “夫人,失忆前你真的爱我,”冥主等了一会儿,嗅不到喻连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哄得差不多了,便试探道,“那你好好休息,等我药效过了,我们再——”

    “我接下来一段时间不想见你。”

    冥主慢了一拍:“为什么?”

    一丝憋闷的火气和即将挨饿的焦躁从他心里钻了出来。

    怎么连面都不让见了。

    他哪里说错了?

    他把自己说过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三四遍都没发现自己哪错了。

    “到底为什么。”冥主呼出一口气,强压着火,“你告诉我,我改。”

    他强掰着喻连的肩膀令他转过身,却在看见他脸上泪痕的时候愣住:“你……”

    喻连缓慢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我怕你伤心,本不想说的。”

    他抱了个枕头在怀里,望着自己的丈夫。

    “这段时日我迁就你,九成原因是你丈夫的身份,我没有从前的记忆,不认识你不了解你,更别提爱你。”

    “你讲述我们从前,无非是向我索取爱和更多迁就,可是我没办法给你,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冥主沉默下去:“终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现在,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也好。”

    喻连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疏离:“做到这两点的前提也是互相尊重。在你学会尊重我之前,我们不要见面了。”

    冥主又在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令人咬牙的固执。

    他当然可以强行见面。

    只是强制这一套在喻连身上是行不通的,他早就试过了,不是吗?

    不爱就是不爱,挑什么尊重不尊重的刺。

    他还不够能忍,还不够尊重他吗?!

    冥主心里憋着的火堵成了一团闷气,对着喻连的脸冷冷心想:对,谢久白懂什么是尊重,你爱他也没见落个好下场。

    他又想:不会是失忆了还潜意识里爱着谢久白,心被占据着,所以才腾不出空来爱别人吧。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想想不敢说。

    越不敢说越憋得慌。

    冥主掀开被子下了床,语气不自觉带出了一点火气,冷冷道:“如你所愿。”

    喻连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长明灯的烛光穿透帘幔,勾勒出沉沉暖色,温柔的落在他素白的侧脸上。

    他摸了下丈夫刚才躺过的地方。

    他又把体温调整成他最喜欢的温度了,从皮肤渗透到锦缎上的温热,在此时传递到了他的指尖。

    等到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去,喻连才重新躺下。

    熟睡后,他平躺的身体蜷缩成了被子下隆起的小小一团,蹙着眉,一只手无意识护在了自己小腹。

    第107章 二合一更

    尊后和主上吵架了。

    自那日冥主冷着脸离开禁宫,连着数日都没有过来,禁宫里的侍从就确定了她们心里的猜测。

    而尊后这三日一直在睡觉,几乎连姿势都没动过。

    苏大人来了几次,每次等一会儿,见尊后不醒就走了,隔天再过来。

    这天苏邻又来了,隔着帘幔看床榻上的人影轮廓,他轻手轻脚给殿内的熏香炉换了安神香,香炉盖子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响。

    “……哥哥?”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苏邻懊恼:“吵到你了?”

    榻上的人影没动,语气很疲倦:“没有,我睡醒了。”

    苏邻快步来到床前,撩开帘幔挂在钩子上,喻连睡了三日,浑身上下依然散发着浓浓的困意和倦意,看起来要化在被子里似的。

    苏邻探了下他额头,温度正常。

    “起来用些灵膳。”

    “不想动,没力气。”

    “我叫人送进来喂你,你张张嘴就好。”苏邻并指一点,一道传讯流光飞了出去。

    很快侍从就捧着灵膳进来了,银鱼豆腐羹。

    喻连只闻了一下就用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只余下一双黑黢黢的眼睛,闷闷道:“不吃。”

    “前些日子不是挺喜欢吃的?”

    “闻着有些怪。”

    “灵鱼换了一批货源,可能肉质有差别。”不吃就不吃吧,不是什么大事。苏邻抬抬手,灵膳被侍从端下去了。

    “想吃什么告诉哥哥。”

    喻连想了想:“想吃莲子。”

    莲子?

    苏邻记得他之前确实是挺爱吃莲子的,在莲池里泡脚还摘莲池里的莲蓬吃,他点头:“好,马上就做。”

    喻连这才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朝着冥主平日躺的位置看了眼。

    他睡着前那里是什么样子,睡醒了还是什么样子,走了的人没来过。

    “禁宫的侍从都说,你跟主上吵架了。”苏邻道,“是因为不举药的事吗。”

    “哥哥跟他说的时候,没想过他会生气吗。”

    苏邻沉默。

    他一点也不意外主上把他告密的事告知了喻连。

    喻连没有看苏邻,踩在脚踏上,手指顺了下凌乱散开的头发,平淡道:“不过我跟他吵架倒不是因为这个。”

    他起身,停在苏邻身侧,才瞥了过去:“我不知你们告诉我的过去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也没有多亲密,是吗,哥哥?”

    喻连朝外面走去,苏邻看见了他赤着的脚,便抬手吸来喻连的棉木屐,快走两步拉住了喻连的衣袖,半蹲下去把木屐放在他脚边。

    “穿上再出去。”

    “谢谢哥哥。”

    喻连穿上鞋,绕开了隔扇门。

    苏邻盯着他的背影说:“对不起,始终都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怪你,”喻连微微回头,“世上有亲缘深厚的兄弟,就有亲缘单薄的兄弟。哥哥,我们这样平平淡淡的就很好。”

    是的。

    他们这样平平淡淡的就很好。

    苏邻心里滞涩难言。

    喻连能忘记一切沉浸在这场虚假谎言里,主上也可以肆无忌惮的编织这一场幻梦。

    可他不行。

    喻连重视他对他好,主上会厌烦,他就无法像现在这样留在喻连身边。

    喻连厌烦他憎恨他,主上会爱屋及乌,将他从喻连眼前踢开。

    不涉及原则性问题的背叛不会引起喻连的恶感,但足以让他谨慎对他付出感情了。

    只有这样平平淡淡的,让主上把他当成一个给喻连逗闷儿的玩意,他才能留下来。

    一只纤细的触手无声无息的从床下探出来,上面的肉球像是一双双眼睛,将喻连对苏邻冷淡的态度清晰传递给了自己的主人。

    冥主紧皱的眉不由得松了一丝。

    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受喻连的冷脸就好。

    到底是个谎言,母亲素来敏锐……

    他靠在总坛的石椅上,面前摆着的奏贴他看也不看,焦躁的咔咔敲着手里的毛笔。

    要不要再封一次母亲的记忆?

    总觉得这次发挥失误,他想回档重来。

    母亲到底怎么发现他们从前并不相爱的?不过就是一两次没忍住贪吃了,没顾忌母亲的抗拒情绪而已,母亲最后也很快乐不是吗?

    怎么就能看出不相爱了?

    难道只要有一点不顺着他,就是他们不相爱?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弹来弹去,弹得他越发烦躁。

    冥主冷冷问:“相互尊重倒是是怎么个尊重法。”

    “呃。”落冥教主沉吟,“尊重对方的身体、意志、灵魂。”

    冥主:“你尊重我一下。”

    落冥教主想了想,起身跪地大呼:“主上千秋万载!”

    哐当一本奏贴砸在他头上。

    冥主脸阴沉沉的:“滚。”

    接下来几日,他天天用触手偷窥喻连,原只是饿得不行了,想偷吃喻连逸散的情绪,结果却发现喻连每日都淡淡的,连苏邻都很少搭理,提不起劲儿似的,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

    他无数次想控制着触手对睡着的母亲做坏事,好几次触手尖尖都伸进去了,最终也没干什么,只轻微的搅合搅合,吃点水就退出来。

    他有分寸,那个尺寸不会惊扰到母亲。

    有时候他吃完了,母亲也只是脸颊泛红,呼吸微乱罢了。

    就是吃完得给人擦干净,不然母亲次日醒来定然会发现不对劲。

    一边偷吃他一边憋气,因为他发现他偷窥的时候,喻连一次也没有提起过他。

    直到他不举药的时间过了,幽冥禁宫那边也没任何动静。

    他问苏邻,喻连有没有说要见他的意思。

    苏邻说没有。

    冥主其实已经想回去了,但他前些日子心里的火被喻连呛了出来,临走时候说话生硬颇为硬气。

    现在直接回去他心里很不得劲。

    他招招手:“过来。”

    落冥教主恭谨道:“主上您说。”

    “去找一些喻符文书、棍法秘籍、基础剑招……总之就是这一类的,除了仙宗门派的秘籍,其他什么都可以。”

    各式各样的符文卷轴和术法秘籍送到了幽冥禁宫,和那些打发时间的风月话本子摆在了一起。

    这是示弱服软的信号。

    喻连收到了,但是没表示。

    他不见丈夫已经十日了,日日都在休息,精神状态不错,和丈夫欢好之时不知从哪来的抗拒焦躁不见了,疲倦也消散很多。

    就是身体虚,小腹时不时传来饥饿的空虚感。

    他现在除了睡觉就是吃灵膳。

    每次吃完,小腹才会舒服一些。

    喻连拢着大氅,坐在紫桦林里一颗大树下,翻着一卷棍法书——丈夫送来的。

    看进去之后确实比那些话本子有意思得多。

    要是早看到这些书,他也不至于那么无聊。

    喻连聚精会神的翻了一页,手边放着侍从剥好的莲子,时不时往嘴里丢一个,咔嚓咔嚓嚼着,清甜水润。

    “尊后。”

    听声音喻连就知道是谁,头也不抬道:“闫教主,送来的东西放下就好。”

    “是。”

    落冥教主清清嗓子:“给尊后的书和武器物件留下,给主上的药带走。”

    语罢他带着人撤离,故意走的很慢,果不其然——

    “等等。”

    埋头看书的人抬起了脑袋,喻连问:“药?明渚受伤了?”

    落冥教主恭敬道:“回尊后,是上次的旧伤。”

    “右胸口的剑伤吗?”

    “是的。”

    喻连拧眉。

    失忆后和丈夫第一次欢好后,他昏睡醒来。

    明渚右边胸口有一道冰冷的剑痕伤口,伤口已然愈合,但皮肤周围依然留有冰霜蔓延过的痕迹。

    是为了替他取药而被谢久白所伤。

    他问他还痛吗。

    明渚跟他说已经快好了。

    这就是快好了?

    落冥教主趁热打铁:“这是主上给您的信。”

    喻连伸手。

    落冥教主极有眼力见,递到了他手上。

    他不知道自家主上在信里写了什么,但尊后展开信一看,面色陡然变得古怪起来,似乎是想笑,又很无奈似的。

    信上一个字都没有。

    展开就是一条简单线条画出来的小蛇,小蛇嘴巴叼着一个海碗,咕嘟咕嘟喝着药,喝完了之后,可怜巴巴的对着一个男子的背影流眼泪。

    是卖惨信求饶信又是道歉信。

    喻连不记得时间:“我几日没见他了。”

    落冥教主:“十日了。”

    喻连垂眼,对着信纸上可怜巴巴的小蛇叹了口气。

    他让落冥教主稍等一下,叫侍从取来了笔墨纸砚,回了冥主一封信。

    这封信很快就落在了冥主手中,他迫不及待的展开一看——

    上面画了一头看起来就很笨的小猪。

    冥主:“???”

    什么意思?画头猪给他是什么意思??

    骂他?

    但是他看了半天发现这猪画得挺可爱的不像是骂人……

    他没恋过也没爱过,更没同人做过夫妻,不知道冷战的夫妻之间,回应就算是同意了他的服软。

    他现在要做的是拿着画回去见夫人,而不是在这儿纠结画猪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他完全可以把看不懂画当成回去的借口,当面问喻连。

    正在他准备问问自己几个属下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一道极悲的哀戚从帝川震荡开来——

    “咚——!”

    “咚——!”

    “咚——!”

    帝川的哀钟九响。

    每震一声,帝川的龙气和国运就淡一分。

    而一道新生的龙气从太极殿弥漫,逐渐替代了病弱的那一道,化作一道年轻的金龙,盘旋在太极殿上空,发出一道悲鸣的哀吼。

    尉迟临川一身玄色龙袍,高坐在龙椅之上。

    冕旒挡住了他平静流泪的面庞。

    他的气息在攀升,但想要真正踏入合体期需要三年的时间。

    这三年间,实力不足的新帝是压不住帝川下的‘灾’的。

    他之所以能稳稳坐在龙椅上,是因为上一代帝王——他的父亲尉迟鸣海,已经走入了‘灾’中,以身命祭,暂时压下灾的凶性。

    每一代帝王都是血祭的归宿,每一代帝王都会如此给下一代铺路。

    皇权交替之际,新皇不见旧皇。

    他必须踩在至亲的骸骨上,高坐在帝川权柄之巅,肩负起尉迟一族的命运,直到他也走向命定的归宿。

    尉迟临川闭了闭眼,再睁开之时已是冰冷一片:

    “帝川权柄交接,动荡之际,凡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同样是国运一部分的文武百官恭立两侧:“是,陛下!”

    “咚——!”

    最后一声哀钟的悲意刮过九州、刮过和幽冥裂隙链接的落冥教总坛,也刮进了幽冥裂隙之内。

    帝川之哀,短时间内修仙界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帝川那里。

    冥主眯起眼。

    “去东清镇的时机到了。”

    紫桦林之中,喻连怔然抬头。

    他脑海模糊闪过一个威严挺拔的帝王背影,一股油然而生的淡淡难过从他灵魂里散出。

    星星点点的白光从他眼前炸开,喻连眼睛一闭,毫无预兆的往前摔倒。

    在侍从手忙脚乱扶住他的惊呼声中,他手中的棍法秘籍掉在了地上。

    微风一卷,秘籍哗啦翻页。

    书页上持着棍的小人动了起来,一招一式飒然凌厉。

    喻连手苍白安静的垂在空中,掌心上早已没有了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

    祝不死自打给冥主配了不举药后,就又被丢进了牢里。

    现在再次被提了出来。

    苏邻和他简单说了情况,他面色也严肃下来。

    进入殿内,落冥教正副两位教主都在,冥主面色冷沉的坐在床边,握着喻连的手,视线望了过来:“他是感知到帝川之哀之后,昏了过去。”

    “他当年和尉迟临川力挽狂澜,帝印承认过他帝川君后的身份,他对帝川之哀有感应再正常不过。”祝不死半跪在脚踏上,毫无畏惧的直视冥主,朝他伸出手。

    冰冷的竖瞳盯了他一息,冥主亲自把喻连的手腕放在了祝不死掌心。

    “我只想知道,他会不会因此恢复记忆。”

    祝不死反唇相讥:“你当时抹消他记忆的时候,就该想着他恢复记忆的那天。”

    话是如此说,这记忆是万万不能恢复的,不然真的完蛋。

    祝不死探入了喻连识海,过了会儿他吐出口气:“没事。只是震了一下,补好的灵魂没有再度开裂的痕迹,苏邻。”

    “嗯。”

    “熬一碗定魂汤来。”

    苏邻:“知道你可能会用,已经快熬好了。”

    这是祝不死刚来这里之时给喻连开的第一张方子,他只看懂了一部分,各种灵药的药性用得出神入化,奇诡绝伦,喻连只喝过三剂就定了魂。

    冥主全程插不上话,心里有点膈应。

    他们两个之间在事关他妻子的事情上倒是配合默契。

    苏邻去端药了,祝不死三指按在喻连脉上。

    冥主:“不是看过了,还要看?”

    祝不死:“识海看过了,我需要再看看他的身体情况。”

    刚才一望,他就觉得喻连眉心略有憔悴,苏邻跟他说喻连这几日灵膳吃得不少,冥主也没来折腾,那照理说他不该这样憔悴的。

    他三指搭上喻连的脉。

    一息、两息、三息……一刻钟。

    冥主不耐道:“你好了没有。”

    祝不死聋了一样毫无反应。

    苏邻端着药过来了,“来了,温度正好。”他自然是不能喂的,很自觉的把药碗给了冥主。

    冥主舀了一勺子吹了吹,正要送到喻连唇边的时候,祝不死遽然抬手打翻了他手里的药碗,浅白色的柔软地毯被灰褐色的药汁浸透,湿濡粘黏在一起。

    冥主手背上也溅了药汁,顺着手背淌到了衣摆上。

    他看祝不死的眼神已经完完全全是在看个死人了。

    苏邻冷冷道:“你疯了,不要仗着你是唯一可以治疗尊后的药修就可以如此放肆,快向主上请罪。”

    然而祝不死自打翻了药碗后,就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低着头,话音恍惚像是蒙了一层白翳。

    “……这药里有莪术,牵牛子,甘遂,五灵脂。他现在不能用。”

    冥主:“从前能用,现在为何不能。”

    “这几类药破血阻通经脉,损耗胎元,扼母体正气。从前能用,现在不能用,是因为……”

    祝不死抬起脸,望向榻上安静闭目的男人,轻轻吐出一句:“因为他怀孕了。胎元还不到一个月。”

    “……”

    “……”

    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落冥教主惊愕的拔高声线:“你说什么?!!”

    苏邻耳鸣阵阵,僵硬的像一块石头。

    冥主看起来是最平静的那个,他疑惑的问祝不死:“你疯了?”

    他跟喻连都是男子,没有其他特殊手段,喻连怎么可能会有孕?

    祝不死又恨又怒又愤又气,最后只有悲凉在心底蔓延。喻连该有多恨啊,身在敌营,怀上了敌人的孩子。

    “我也希望是我疯了,但我在他丹田处探到了刚刚成型的‘胞宫’,拇指大,就跟他的元丹挨在一起。”

    只是那胞宫并非人族女子的形态,而是一团联系着母体、散发着胞宫气息的能量。

    胞宫简直虚弱到极点了,他灵力探到那里的时候呼吸都不由得屏住,根本不敢往里探,现在他摸不准里面胎元的状态。

    其他详细情况只能等胎元大一些、稳固一些再探。

    说白了他现在除了想杀了冥主之外,心头是一团乱。

    冥主平静注视着喻连的小腹,毫无预兆的,他身上爆发出暴虐的杀气,抬手朝着喻连丹田抓去!

    “主上!”

    “主上住手!”

    “你干什么?!”

    祝不死怒然抓住他手腕:“你才是疯子!这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冥主毫无为人父的喜悦和期待,只有晦暗和憎恶。

    “不,它就是个怪物。”他讥诮道,“我清楚它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它会从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变得跟我一样,对母亲有侵占欲,它没有伦理没有道德没有人类一切善念情感,它被人辱骂被人唾弃被人拳打脚踢,没有人会爱它喜欢它。”

    “它的存在,它的出生只会伤害母亲,比我伤得更深。”

    他甩开祝不死,杀意不减:“母亲有我一个就够了。”

    他的手已经触及到了喻连小腹,千钧一发之际祝不死吼道:“你要是想让喻连死你就尽管动手!”

    他大脑勉强维持了一线极度克制之下的理智。

    虽然还不清楚喻连有孕的原因,但估计跟他猜的差不多,他语速极快道:

    “喻连的本体是一株莲,延续生命是植物的本能,他已经快枯萎了,身体渴望孕育种子,留下生命的希望。你杀了胎元,只会加速喻连本身的枯萎,到时候便是大罗金仙转世也救不了他!”

    “赤火红莲乃天地灵物,万邪不侵,浩然正气,本身孕育的胎元只会和他一样是一朵小莲花,只不过借了你的一半血脉降世罢了。”

    冥主瞳孔轻轻收缩:“所以……”

    “——所以它绝不会跟你一样毫无伦理道德只知破坏杀戮。”祝不死甩开他的手腕,手掌护在了喻连身前-

    走出幽冥禁宫的时候,落冥教主是懵的。

    他同手同脚的走了好一阵,停住,用一种飘然恍惚的声音说:“天哪,主上居然要有孩子了。”

    苏副教主:“什么想法。”

    “他能当好爹吗。”

    苏副教主嘴角一抽,“您觉得呢。”

    刚才那杀气腾腾的样子没看见吗?不过刚才要不是祝不死率先拦住了主上,教主估计也会出手吧,他察觉到教主身上的灵力波动了。

    落冥教主愁了起来:“好歹是小少主。这样吧,你养伤期间抽空去跟主上讲,你是怎么当爹的。”

    苏副教主答曰:“把孩子送到敌营,让他们替我当爹。”

    这么说会被主上宰了的吧。

    落冥教主:“谢久白不是给喻连当过爹吗,你还不如说把他请来,让他教教主上怎么当爹。”

    苏副教主仔细一品这妙言妙语,说:“那第二天我们落冥教就死绝了吧。”

    两人相顾无言。

    “总而言之是一件喜事,我们落冥教要有小少主了。”落冥教主捏捏眉心,“传令下去,在幽冥禁宫伺候的侍从重新再培训一遍。”

    “从外头进来的灵食灵材从今日起再多添三道检验程序,幽冥禁宫一切事宜提高到和主上一致的最优先级……”

    幽冥禁宫的氛围在短短一日之间彻底变了。

    本来轻松安静的氛围变得紧张凝重。

    祝不死从牢里解脱出来,获得了随时随地给喻连看诊的自由,不知死活的吩咐冥主去碧云天拿他钻研喻连身体的记录手册。

    冥主撕裂空间一去一回,闷不吭声的把手册丢到了他身上,又面无表情的听祝不死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禁忌条例和注意事项。

    最后灌了一耳朵的这不可以那不可以,头昏脑涨的来到了寝殿内。

    祝不死说,喻连待会儿就醒了。

    冥主在榻前站了许久,蛇瞳一会儿冰冷一会儿烦躁,最后他蹲在了床前,直勾勾盯着喻连的小腹,心里生出一丝怪诞的新奇。

    他伸出手指戳了下。

    还没碰到呢,他就跟被火烧了似的缩手回来。

    他神情更新奇了,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古怪,大琉璃套了个小琉璃,眼前的人身上写满了轻拿轻放四个大字。

    冥主忍不住嫉妒。

    祝不死说那小东西孱弱,起码得在喻连体内待个一两年。

    他才在母亲体内待了多久?

    冥主慢慢趴了下去,掌心贴在了喻连小腹上,又是蹙眉又是皱鼻子的,最后开始发呆。

    母亲生的小莲花么……

    只要不是跟他一样的蛇,那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看什么呢?”

    冥主抬眼,只见喻连已经醒了。

    喻连见他表情很奇怪,揉着脑袋坐起来,“我隐约记得我昏过去了,我怎么了?”

    冥主好一会儿没说话。

    喻连:“明渚?”

    冥主握着他的手说:“夫人,你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喻连一呆。

    冥主:“祝药师说才不满一个月,胎元缺少我本源力量的滋养,所以很孱弱。”

    其实喻连也可以滋养胎元,只是他的本源已经被谢久白挖走了。而他在这之前不知道喻连有孕,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滋养胎元。

    所以导致胎元孱弱,连带着母体也嗜睡虚乏。

    怪不得母亲前些日子那么累,那么抗拒和他欢好。

    喻连迟疑地摸了下自己的肚子。

    “你是说这里有宝宝了?”

    冥主:“嗯。”

    他以为喻连会和他一样惊奇,或者十分惊讶,又或者落泪什么的——凡间很多人似乎都是这样的,为新生命的孕育而感动。

    结果喻连只是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事似的,掌心平实的压在腹部,皱着眉看着他说了一句:“怪不得你顶到这里的时候,我会那么焦躁的想揍你。”

    冥主:“………”

    他说:“对不起,夫人。”

    喻连往床头一靠,他面上安静,其实心里也是新奇的,甚至有点无措。他垂着眼静了许久,再开口之时说的却不是孩子的事,而是:“跟我说实话吧,我从前是不是不爱你。”

    “怎么会——”

    “实话。”

    “……”

    两人沉默的对视,少顷,冥主唇角平直,说:“是。”

    “你与我说的那些甜蜜过往也是假的。”

    “是。”

    “我跟哥哥往常并不亲密,我和苏家的关系也不好。”

    “是。”

    喻连询问的语气不疾不徐,而冥主却越答越快:

    “苏邻为了争取十二大坛主职位,把你嫁给了我。”

    “这五年间,你只在幽冥禁宫里,从没出去过。我不懂什么是爱和尊重,但我知道爱是甜的,我想让你爱我喜欢我,但你一直都不对我心动,我很恼怒,最近一年来和你吵得很厉害。

    后来你病得快死了,我才知道你对我很重要,就算你不爱我,我也想把你留在身边。”

    一段话说得半真半假,冥主目光幽深。

    “你醒来后失忆了,我欣喜若狂,知道我们能重新开始了。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惹了你生气——就和从前一样。”

    就和从前一样。

    永远不会爱他、喜欢他。

    恶念开始翻涌,冥主冷冷地想,他本来也只是想品尝喻连爱上他后,记忆恢复,灵魂里撕裂出来的美味痛苦而已。

    他要的是喻连的从身体到灵魂的臣服,才不是他的喜欢和爱。

    他才不……

    “夫君。”

    冥主侧眸看他。

    喻连:“我不爱你,但也并不讨厌你。”

    冥主:“……你本来就不讨厌我。”

    喻连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腹部,“这是我们的宝宝,我会爱它,以后也会教导它爱和尊重。”

    他顿了下,放轻了嗓音。

    “你既然也不懂,那在它出生前,我来教你吧。”

    冥主微微睁大眼,扩大的蛇瞳里只有喻连的影子。

    “我要是学不会呢?”

    “你一定会的。”

    “为什么?”

    一个温柔的吻轻轻落在了他唇边,喻连抱住了他,轻声说:“因为当你学会爱的那一刻,就是我爱上你那一刻。”

    这像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保证,却充满蛊惑。

    尤其说这句话的人是喻连。

    “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

    冥主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少顷,也慢慢抱住了他。

    这是不掺杂情欲的一个简单拥抱。

    “好。”他说。

    他鼻端抵着喻连柔软的发丝,冥主低声道:“明日你需要同我出门。”

    “去哪,出去玩吗?”

    “去东清镇,我有些事要去办,一去便是一个月,药师说胎元孱弱,需要我的本源滋养才能顺利生长,你需跟在我身边。”

    他其实并不想喻连跟他去,如果他还有两个本源的话,他会毫不犹豫掏出来一个留在幽冥裂隙。

    可惜。

    喻连稍微退开,朝他眨了下眼,“那就当出去玩了,夫君,你要照顾好我跟宝宝。”

    冥主亲吻了一下喻连的额头:“放心,我死了也不会让你们有事。”

    而在距离幽冥裂隙的千万里之遥。

    一个名叫东清的平凡小镇外来了两个人。

    一人白发素衣,一人气息漠然。

    正是谢久白和祝余草,他们没有去帝川参加故友的葬礼,而是告知了尉迟临川一声后,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此地。

    谢久白抬眼。

    上次他故意追杀苏副教主很久,逼着他四处逃窜,最后放了他一马。

    放走他之后,他找来地图,把苏副教主逃窜过的地方全部划去,最终圈出来了东清镇这个地方——

    这个他逃窜之时有意无意避开的普通镇子。

    祝余草也曾在这里察觉过细微异样。

    他们两个是修仙界修为巅峰,一个察觉有异还有可能是错觉,两个都发现这里不对劲,那这里就绝对有问题。

    谢久白压了下斗笠,身形幻化成普通人的样子。

    “走吧。”

    祝余草颔首。

    两滴普通的水流汇入东清镇平凡的热闹人潮里。

    第108章 东清镇(1)

    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驶入了东清镇。

    驾车的是个平凡小厮,另一边车辕上坐着个中年管家。

    东清镇一年四季分明,现在是一月份,天冷涔涔的,寒风刮得人脸疼,屋檐上残存的冰棱滴答落水。

    驾车小厮“驭——”地一声,勒紧缰绳,马车平稳停在镇中的惊味楼外。酒楼里飘散的饭香和暖意勾得人肚中馋虫作乱。

    管家道:“公子,夫人,酒楼到了。”

    见里面没动静,他不由得撩开车帘一角:“公子——”

    “嘘。”冥主搂着怀里的人,朝他轻轻摇了下头。

    管家,也就是落冥教主了然,小心翼翼的放下了帘子。驾车的小厮苏邻低声问,“怎么了,是夫人不舒服了吗。”

    闫管家摇了下头:“睡着了。”

    于是苏邻便不吭声了,将马车停在了路边。

    这次东清镇他跟教主帮不上多大的忙,原定是主上自己来这里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喻连有孕,需要主上的本源滋养。

    主上那样子也不是个能照顾多细致的人,遑论喻连初初有孕,胎元不稳,全落冥教上下没有谁能放心把喻连交给他照顾。

    最后临时加了他跟教主,一个当医师一个当保镖,全身心守护喻连。

    教主把各种能用得上的物件灵材塞满了储物袋,跟搬家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携款叛逃。

    倒也难怪他这样,喻连身体脆的跟琉璃娃娃似的,如今又怀了个小娃娃,更是磕碰不得。

    马车朴素低调,车帘内却极尽奢华,暖如春日。

    喻连一身狐氅薄裘,靠在冥主怀里熟睡,睡得脸颊薄红。他长睫颤了一下,呼吸变了,马车外细微喧嚣涌入耳中,不过他没睁眼,反而往冥主怀里拱了拱,嗅着丈夫身上的气息,嘟囔道:“到了吗……”

    冥主捏了捏他的鼻子:“到了。”

    喻连慢吞吞睁开眼,没有立马下去,他这一觉睡得手脚无力,挡开丈夫作乱的手,又在他身上窝了好一会儿,才抖擞了下精神。

    “走吧。”

    路过的行人瞥了一眼,瞧见那停靠在路边的马车下了脚凳,而后下来一个年轻俊朗的紫衣公子。

    他朝着马车伸手说:“夫人,下来吧。”

    掀开车帘弯腰出来的夫人是一位清雅秀丽的年轻男人,他搭着夫君的手下来。

    一行四人进了酒楼,小二热情地招呼他们去了二楼临窗雅座。

    路人摇头离去,只将他们当做路过东清镇的普通外来客-

    一盘盘的招牌菜端上了桌。

    这些菜不蕴含灵力,就是凡间普通的饭食,都上一遍供喻连尝个味儿。

    喻连每个都动了几筷,他觉得好吃的,就夹两筷子到冥主碗里,觉得不好吃的也给他夹两筷子。

    不一会儿冥主碗就满了,他很少吃人间的食物,想着好歹是母亲亲自给他夹的,便捏着鼻子硬塞了两口,然后开始给喻连剥莲子。

    喻连有孕后格外爱吃莲子,祝不死说,这是母体感应到胎元孱弱,下意识的在以形补形。

    直白点说就是他察觉到自己的小莲子不好了,吃点别花的小莲子补一下。

    冥主剥了一小碗递过去:“把你的小莲子吃掉吧。”

    很正常的一句话,喻连扭过头,压着眉眼神在他脸上溜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丈夫唇角神秘的微笑上。

    “?”

    为什么感觉这么贱。

    喻连搁下筷子,眯起眼:“你想什么呢。”

    冥主正色道:“在想我夫人真好看。”

    喻连狐疑的吃了一颗莲子,冥主嘴角又扬了起来。

    喻连啪地一下放下碗,双手去揪冥主的脸,压低声音道:“你绝对在笑话我,想什么呢老实交代!”

    冥主一边笑一边往后仰,手下意识护住他的腰,“小心点。”

    闫教主坐在他们对面,笑呵呵的。

    苏邻视线一直在喻连身上。

    自从离开幽冥裂隙,喻连就跟得了阳光的花花草草一样,枝叶舒展,冷淡忧郁散去很多,隐隐有了一两分从前的影子。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喻连早就饱了,趴在窗户上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冥主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虽然不懂,但他耐着性子陪他看了会儿,最后摸着喻连的手指开始泛凉了,皱了下眉,不再由着喻连磨蹭:“夫人,该走了。”

    喻连:“再待一会儿。”

    闫教主:“再过七日便是上元节了,到时候让公子陪您出来逛热闹看。”

    喻连叹了口气,“那我们走吧,明渚。”

    一扇屏风之隔。

    祝余草放下了手中茶杯。

    冥主?鸣箸?

    他望着那一对年轻夫妻和他们的管家、小厮离开座位,目光落在那位夫人陌生的面颊上,识海微微一动。

    他平静注视着他们下楼,离开酒楼,最后上了马车。

    那就是平凡的一对凡人夫妻,感应不到什么异常。

    然而祝余草皱了下眉,无声无息地跟在了那辆马车之后。

    马车行驶速度不快,祝余草始终跟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过了会儿,他看见一只手伸到车窗外。

    是那位夫人的手。

    手指修长素白,指尖勾着一条火红发带。

    发带飘在风里,卷成了自由的形状,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都似成了虚幻模糊的背景,冷色调铅灰色的天空下,那抹热烈的红牢牢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这只手的主人似乎很无聊,才会把玩一条发带。

    很快。

    一只肤色略深些的手也从车窗里伸了出来,轻而易举地覆盖住那位夫人清瘦的手背,摩挲了几下后,手指一根根嵌进了那位夫人的指缝里。

    红色的发带在这两只交叠的手上纠缠出别样的艳色。

    风忽的大了,发带随风一滚,蓦地飞离了那位夫人的指尖。

    马车里传来一声低呼:“唔…别亲了…发带被风刮掉了……”

    “给你备了很多,掉了就算了。”

    “唔…你轻点儿……”

    那位夫人的手被他的丈夫扣着回了马车内,车帘重新落下,亲吻暧昧的声音也被遮盖了干净。

    祝余草停了下来,抓住了那条火红的发带。

    他微皱的眉蹙得更深了一点,对自己刚才跟踪一对普通夫妻的行为不太理解。

    傍晚,祝余草回了落脚处。

    他今日去酒楼不是喝茶的,他和谢久白几乎将东清镇这个小镇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不对劲,只好去酒楼这种信息汇聚的地方探听些消息。

    用传音玉佩和谢久白简单交流了两句,祝余草盘膝打坐。

    他的意识逐渐沉入识海中。

    九穗痴破碎的神魂蜷缩在他识海一角。

    祝余草每日都会进入识海帮他修补神魂,这几年来他都是如此做的。

    还恩,还恩。就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他欠喻连的恩,若能修补好九穗痴的神魂,喻连应该能欣慰一些——这是他除了追寻幽冥裂隙的位置之外,唯一能间接为喻连做的事了。

    不,也不能说是为喻连做的事。

    他还恩,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道心。

    他所修无情道,若对人有亏欠、有负疚,那么修到最后,如何能站在大道之前,说一句:我问心无愧。

    真正的无情道难修,需要达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境界才算大成。

    祝余草卡在问劫初期许久,也是因放不下碧云天与自己还有关联的人,做不到把好人恶人一视同仁。

    他站在九穗痴的神魂前,说:“今日你在酒楼有些躁动,是要醒了吗。”

    那神魂上裂纹密布,离醒来显然还要很久。

    祝余草不是多话的人,只说了这一句,便开始今日份的修补。

    他抬手按在九穗痴神魂上,灵力在他神魂裂纹处流动,忽而有一刻,九穗痴神魂微微闪光,祝余草的意识只觉得眼前扭曲,转眼之间,周围就变了个模样。

    他背着一个人艰难走在雪原之中,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割进肺里,呼出来的时候带着炽热的铁锈味。

    祝余草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修补九穗痴神魂的时候,他的意识时不时会和九穗痴的记忆交融。

    他会短暂的变成九穗痴,经历他经历的一切。

    背着喻连走过雪原,送他到问苍剑冢的这段记忆,祝余草已经经历过数十次。

    再冷硬的心肠也会为他们之间纯质的感情触动。

    除了雪原,祝余草经历的就是九穗痴学剑悟道执行任务的记忆。

    但是这次他似乎又解锁了九穗痴新的记忆。

    雪原消散后,祝余草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狭小的山洞内,身边燃着火堆,周围一片潮湿闷热。

    他尚未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一只手就轻轻抚摸上了他的脸颊,手的主人嗓音低弱沙哑:“九哥,你喜欢我。”

    祝余草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躺了个人!

    喻连浑身赤裸的趴在他身上,皮肤冰凉细腻,瓷白如柔软的蛇,肌肤相贴之际,什么都感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祝余草愣了一息、两息、三息。

    还没愣出个所以然来,就又听见身上的人说:“那你想要我吗?”

    祝余草瞳孔一缩,心跳一瞬失衡,紧接着周围场景天旋地转,再次变了个样。

    ‘自己’和喻连坐在杏花林中,看杏花花瓣纷纷如雨坠落。

    喻连说:“九兄,你在结界里也说了喜欢我,是哪种喜欢?”

    祝余草感觉到‘自己’心里酸涩难过,回答说:“朋友。”

    他们一起在杏花雨里待了很久很久,‘自己’也看了喻连的背影很久,久到天色转暗,他们的衣角都染上了杏花的气息。

    祝余草想,这漫天的杏花雨倒是和那日血色雪原的飘雪很像,枝杈之间没长成的青杏,不知和这两个小辈死别之时的眼泪比起来,哪个更苦涩。

    画面再次一转。

    祝余草的意识依然没有从九穗痴的记忆里离开,他有些疑惑。

    往常他一般经历九穗痴一段记忆就会离开,为何今日经历了三段还没离开?

    ——而且连续经历的这三段都和喻连有关。

    是九穗痴想念喻连了,还是在提醒他什么?

    这一次的记忆更短,祝余草发现自己站在浮屠佛门的山脚下。

    佛钟敲响,少年怒骂的声音从山顶传来。

    ‘自己’抬起头。

    被割断的烈火祥云纹的布条飞过山峦,在佛钟的余音里,落到了他伸出的掌心里。

    祝余草怔住。

    下一刻,他的意识离开了九穗痴的记忆。

    床上盘膝打坐的剑修睁开眼睛,他低下了头,右手掌心摊开。

    随后他眉心微皱,抬眼望床边的木桌——

    一条火红的发带整齐叠放在桌子上。

    第109章 东清镇(2)

    喻连歇脚的地方是一处五进的深宅,是周围最气派的庭院。

    是夜。

    喻连在庭院里溜达了一圈,被馋了许久的冥主拦腰抱起,一边亲一边回了他们在这里的卧房。

    是张拔步床,比他们在幽冥禁宫的床隐秘很多,也小了很多。

    冥主摘下喻连手腕上幻化形貌的月牙手链,恢复了他本来的样貌。

    他亲了下喻连的脸颊说:“还是这样顺眼。”

    喻连本就长得极好,明艳又冷淡的五官在怀孕后多了一丝别样的温柔——像是锋利匕首锋芒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月光。

    一举一动一个抬手都令人挪不开眼。

    冥主看了又看,心想以后出门都得伪装起来才好,不然得有多少不想活了的人扑上来。

    他吸吮着喻连颈侧的皮肉,将皮肉里浸出来的幽香全都吮干净了,才亲吻下一处。

    这种亲法十分磨人。

    “好了……”

    喻连被亲的发痒,身体一阵一阵的发软,他喘着气,揪着冥主的耳朵说:“今日…马车上还没亲够?”

    冥主叹了口气,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忍得好难受。”

    他跟狗一样往下闻,最后停在喻连的小腹,恨不得把孩子抠出来自己钻进去。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他脸贴了上去,动作不自觉轻了点,“都怪它。”

    喻连靠坐在床头,抚摸了下他的脑袋,犹豫道:“我用别的地方帮你吧……”

    冥主深知自己的德行,一闹起来绝对没完没了。

    “改日再说。你刚来这边,好好休息适应一下,别生病了。”他唤出一根触手,调整了一下触手的形状和粗细,解开了喻连腰间的系带,说:“稳固胎元要紧。等胎元稳了,夫人再许我吃个够本。”

    喻连低声道:“好。”

    触手钻进了体内,触手尖端缓慢释放着本源冥气,本源冥气给人的感触是冰凉的,但冥主控制成了略高于人体的温度,像是涓涓细流灌入了喻连丹田里的胎元。

    等灌得差不多,预估那小崽子吃饱了,冥主才慢吞吞的抽回触手。

    喻连呼吸微乱,耳尖发红。

    “你就不能换个别的方式?”

    冥主手指划过触手,沾了一点,抿入唇中,薄唇勾起。

    “有了新的孩子后,母亲难道连口水都不给我喝了?好偏心。”

    喻连:“………”

    他又不是纯圣人,身体还对眼前之人没有抵抗力,见他这幅样子,尾椎骨不由得发酥。

    喻连反复念叨了几句宝宝还在肚子里,努力板起脸,挥开冥主的手,自己用棉帕低头仔细擦了擦,吸下水。

    擦完直接丢到了丈夫身上,而后背对着他躺下,脚尖勾起被子往身上一搭,蒙住脑袋,不理人了。

    冥主挑着眉拎起来那张水涔涔的手帕,很自觉的钻到了喻连身边,把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揽在怀里说:“夫人,你该直接丢我脸上。”

    喻连:“那不是奖励你?”

    失忆醒来一个多月,明渚别的地方他或许不够了解,但床笫之间他可太清楚了。一切他觉得是羞辱、不尊重的动作在丈夫眼里都是调情和奖励。

    ——他们从前到底玩得有多花?

    冥主毫不知羞:“嗯,想要母亲的奖励。”

    “……”喻连耳根烧红,“下次。”

    冥主满意了。

    这处庭院不如幽冥禁宫,他把自己身体温度调的更高了一点,整个被窝暖烘烘的。

    喻连靠在他宽阔的怀里,感觉到了安心。

    在困意朦胧之时,他牵着丈夫扣在他腰间的手,挪到了自己肚子上,而后轻拍了下他的手背。

    冥主以为他怎么了呢,凑头过去,却只听见了妻子平稳的呼吸声。

    喻连已经睡着了。

    冥主感受着掌心下平坦的腹部,微微发怔。

    把他的手挪到这儿了,这是让他保护宝宝的意思吗?

    冥主不太高兴,声音很小的抱怨:“我只想保护你……”小崽子只是顺带的。

    喻连往他怀里缩了缩,靠他更紧了些,这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此处不是幽冥禁宫,母亲在外面没有安全感很正常,熟睡后把小崽子交给他保护也很正常。

    喻连似乎是在做梦,冥主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嗅着嗅着,他忽然莫名焦躁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他虽是冥主,却以蛇身降生,也属野兽的一种,伴侣孕期的不安、焦虑的气息往往会引发雄性的攻击或者护巢行为。

    护巢是保护,与他杀戮、破坏、贪婪的灵魂本性相违背。

    保护欲和破坏欲不会相互抵消,只会此消彼长。

    他刻意压制自己对喻连、对小崽子的破坏欲,保护欲便占据了上风,随着孕期变长,护巢行为会越来越明显。

    冥主幻化出蛇尾,蛇鳞并没有在他腰部停止,而是一寸寸往上蔓延。

    直至他整个人变成了一条四米长的紫蛇。

    冥主蛇尾圈住喻连,幽幽月光穿过了拔步床,照亮了巢穴里一双凶戾的蛇瞳-

    一连在宅子里待了四日,喻连才算适应了东清镇的气候。

    他困倦的揉了下眼睛,撑起身,然后摸了摸身侧微凉的床褥。

    明渚走了应该有一会儿了。

    他是来东清镇玩儿的,而明渚是来这里办事的,不会时时刻刻陪着他。

    明渚晚上才会回来,滋养胎元,调整体温陪他睡觉。

    喻连收起心里一点微妙怅然,脚尖才刚刚碰到脚踏,苏邻就推门进来了。

    苏邻散去自己身上的寒气,才敢进内室。

    喻连让他照顾习惯了,用过灵膳,便想出门走走。

    苏邻:“今日就在周围走走,你腿不好,不要走太远。”

    喻连抱着暖炉应了一声,戴好遮掩容貌的月牙手链。

    四邻约有六七户,都是平凡的百姓,此时已过早膳时间,三五妇人搬着小板凳出来坐在树下,一边绣手帕缝衣服,一边聊天。

    她们脚边放着簸箕,簸箕里是绣好的鞋袜、手帕、香囊,每当有路过的人,她们就会吆喝一声。

    喻连不可避免的被簸箕里小娃娃穿的软底鞋和虎头帽吸引了。

    他走过去挑了挑,入手柔软。

    妇人热情道:“公子,给家里孩子买吗?都是自己家里亲手做的,穿在孩子身上最贴身合适不过了,要买的话,便宜点卖给您。”

    喻连:“哥哥,这些东西好可爱。”

    苏邻见他目不转睛的样子笑了笑,递给妇人一块银子,温和道:“我们全买了。”

    妇人惊喜无比:“真的?”

    苏邻指了下身后的宅子:“劳烦您送到那里面去。”

    “呦!原来买下那大宅子的就是您二位啊,”妇人满脸喜色,“好好好,我这就去送。”

    喻连只挑了个虎头帽出来,笑眯眯说:“谢谢大娘。”

    他把虎头帽往自己脑袋上一压,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哥哥,孩子出生后戴这个应该很好看吧。”

    苏邻想了下说:“像你的话,就会很好看。”

    喻连好奇:“我小时候也戴过这种帽子?”

    苏邻不知道谢久白有没有给喻连戴过,但不妨碍他哄人高兴:“嗯,很可爱。”

    不远处的巷子拐角的阴影处,祝余草抱着剑看着他们。

    他没有贸然出现,而是悄无声息的跟在他们身后,观察了他们一路,直到那位夫人露出倦意,返回宅子休息。

    祝余草隐蔽身形翻墙进去,在卧房外面守了片刻。

    等到那位夫人的哥哥从卧房出来后,祝余草才闪身进去。

    一进去,他就闻见了浅浅安神香的味道。

    他是在碧云天长大的,虽路走歪了成了剑修,但基础的药材分辨他还是会一些的。

    卧房燃着的安神香混着许多种珍贵灵材,根本不是普通凡人可以买得到的。

    祝余草来到床前。

    床上熟睡的人领口微微凌乱,敞开了一点,雪白的皮肤裸露在外,上面印着细密的吻痕。

    他跟他的丈夫显然感情很好。

    祝余草别开了眼,随后扭过头来,无声说了句:“冒犯了。”

    仅凭感知,他实在感知不出床榻上的人有何异常,就是个面容清秀的青年。

    不过感知不出,灵力入体一探,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双指并起,在即将触碰到青年皮肤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的蹙眉,抓住了祝余草的手指,脸颊轻蹭了蹭,红唇在他手背蜻蜓点水般吻了下:“明渚,你回来了吗……”

    那吻似火烧一样从手背烧到祝余草耳尖,他僵住了。

    ‘那你想要我吗?’他耳边又回响起山洞里,贴在他身上的少年喻连沙哑的声线。

    两道完全不同的声线在此刻重叠。

    祝余草蓦地抽回手指,心跳倏然加速。

    “吱呀——”

    卧房门又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祝余草手背和脸颊滚烫,在那人进来之前迅速离去,可以称得上落荒而逃。

    最后他仓皇停在一处屋顶。

    指端残留的温热细腻的触感像是涂上去的脂膏,甩脱不掉。

    祝余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觉得有些许荒诞。

    只因为一点九穗痴神魂的异样,和同样飘落在掌心的发带,他就起了疑心,怀疑那位夫人有可能是喻连。

    可他观察了,那位夫人行走坐卧之间与喻连并无半分相似,而且神态也不似被强迫的。

    他跟变态一样跟踪人家,而且还潜入了人家的卧房之中,窥伺人家睡觉。

    最后还……

    祝余草蜷起了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日暮降临。

    没有点灯的房间内昏暗无比,除了榻上喻连的匀长呼吸声,安静到近乎死寂。

    直到地平线吞没最后一点天光,一道紫色衣衫的人影推开门,月光洒在他后背上,切割的光影呈现出蓝色薄冷色调。

    冥主顿了一下,才走入房内。

    落冥教主起身快步出去:“您回来了。”

    冥主望着榻上人,妻子睡颜安稳,手里攥着个可爱的虎头帽,他静静走过去,坐在床榻边上,指尖拨弄了下虎头帽的胡须。

    “今日夫人出去了?”

    “嗯,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就累得睡着了,到现在都没醒。”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气息,妻子脸颊贴了上来,眼睛半睁开了一条缝:“你回来了……”

    冥主将他捞在怀里,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困就接着睡。”

    喻连嘟囔了一句,依赖的往他胸膛钻了下,睡得更沉了。

    冥主这才淡淡道:“你真是老了,不中用。连房里来过人都没发现。”

    落冥教主一惊。

    踏入房中的那一刹冥主就发现了卧房的不对劲,在守护有孕伴侣的巢穴里嗅到陌生气息,他没立刻发疯已经极其克制了。

    落冥教主跪下来道:“属下疏忽,一时失察!”

    “世上能瞒过你的修士,可不多。”

    冥主话音平淡,神识一寸寸碾过卧房,把陌生的气息全数碾碎成渣。

    落冥教主愕然:“您是说?”

    冥主冷笑:“也不一定是他们两个。或许真是个小贼呢。”

    落冥教主:“主上,不管是谁,这里都不安全了,我们要不要把尊后送走?”

    冥主摇了摇头。

    东清镇的局已经启动了,他作为东清镇和幽冥裂隙之间的连接点,在两处连接之前,他只能待在东清镇,撕裂空间的术法也暂时用不了。

    想送喻连走,就只能让教主带着喻连用正常修士的办法赶路。

    万一路上泄露个一星半点的气息被谢久白那条狗盯上了,才是真的不好办。

    而且……

    冥主掌心贴在喻连脸侧:“他和小崽子现在离不开我。”

    他抱着喻连抱了好一会儿,那股领地被别的雄性入侵的戾气才压了下去。

    意外闯入的小贼也好,旁的也罢,总归是盯上了这里。既然盯上了这里,不如大大方方的让人看,省的惦记。

    冥主抽出一储物袋的灵石,榨取了里面的灵气,模拟成了寻道修士的气息。

    灵气化作飞鸟,寻踪而去。

    夜色比方才更深了,远处屋檐上的祝余草伸出手。

    飞鸟落入他的掌心,口出人言:“在下携妻云游,隐世而居。阁下今日闯入我妻子房中,是否该给在下一个交代?明日请来府上一叙。”

    祝余草:“………”

    怪不得府中能用那么名贵的安神香,原来是个寻道境的修士。

    能隐藏修为且连他也察觉不到异样,想必很有些手段,不是普通寻道修士。

    他捏了下眉心。

    这下好了,人家丈夫找上门来了,他成了惦记别人妻子的贼。

    正常来讲他现在应该回一道致歉的传音,然后奉上赔礼,表示再也不打扰,远离人家的夫妻生活。

    但他思忖良久,决定再登门一趟。

    还是得面对面和那位夫人接触过,抹消掉心中最后的疑影,他才能放心。

    第110章 东清镇(3)

    翌日。

    祝余草登门。

    年少之时在外历练过,基础的登门礼节还是懂的。

    他在储物袋中找了个寻道境修士合用的灵药,叩响了幽静宅门。

    来开门的是那位夫人的哥哥,一路引着他去了庭院里的待客亭,瓦檐滴答落雨。祝余草没有直接坐下,背着手,安安静静的等着此地主人来。

    苏邻道:“客人稍后,茶水马上就来。”

    祝余草颔首,把登门礼给了。

    然而茶水上来了一次又一次,凉了一次又一次,天空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含着薄冰的小雨,此地主人还是没来。

    他询问了一次给他上茶的这位苏小哥,得到了‘我家公子马上就到’的回答,便知这是此地主人心中有气,故意晾着他。

    修仙界之间境界差距犹如鸿沟,向来是低阶修士对高阶修士俯首称臣,若是个骨头软的,高阶修士朝他要妻子,便也只有拱手让妻的份。

    祝余草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晾过了。

    等到这场冰冷的雨丝快飘完了,祝余草才听见待客亭外传来脚步声。

    他转身看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紫衣身影撑着伞,伞撑得低低的,护着怀里的另一个人。在水雾迷蒙中,来到了亭子边,他身边的夫人把伞接了过去,背过他们,缓缓将伞收了起来。

    收完了伞他抖了下伞柄,回身过来。

    祝余草这才完整看清了他的脸——依旧是他昨晚见过的模样。

    清秀雅致。

    只是那双眼睛黝黑清澈,潺潺如静水。

    ……好美的一双眼。

    修士没有长得丑的,只是上天似乎格外偏爱这位夫人的眼睛。

    他打量着他,有礼而克制,难掩好奇:“你就是来拜访夫君的朋友?”

    祝余草这次回过神,飞快看了眼这位夫人的夫君,抱了下拳:“道友,在下姓元,不知道友和夫人如何称呼。”

    “在下姓明,日月明。夫人姓苏。”冥主牵住喻连的手,微微一笑,“夫人体弱嗜睡,在下不忍吵他起来,让道友久等了。”

    他很想把眼前这个不知跟脚的修士眼珠子抠出来。

    当他没看出来吗?眼睛都快黏母亲身上了。

    他现在就想回到一炷香之前,给那个抵挡不住母亲撒娇的自己一巴掌,再把母亲摁在卧房里不许他出来看热闹。

    祝余草:“无碍,是我冒犯。”

    冥主做个了请的手势,祝余草坐在他们对面。

    苏邻又来了,这次上的是擂茶,可以当做早膳垫肚子了。只有一碗,专门给喻连准备的。

    在场几人里,只有他穿得最厚,看起来没有修炼过,是个凡人,需要吃饭垫肚子。

    冥主直接问:“现在阁下可以说,昨夜闯我夫妻二人卧房所为何事了吧。”

    “在下……”

    喻连桌下的双脚交叠晃了晃,捧起了擂茶,用勺子舀了个小莲子送入口中,有点烫,他呼出一小口热气,舌尖往外探了一下。

    祝余草卡了下壳。

    昨夜,他手背上被这位夫人吻过的地方似乎又烫了起来。

    “砰——”

    冥主手中茶杯放下,震开一道警告的灵波。

    祝余草取出一条整齐干净的红色发带,放在桌上:“为了还这个。”

    “那日见到二位马车中落了根发带出来,我既看到了、捡到了,便该还给主人。拾金不昧,无愧于心,是在下道心。”

    “咳、咳、咳……”喻连呛了一下。

    冥主将他手里晃荡的擂茶放在桌子上了,拍着他的后背,不悦道:“吃东西就认真点。”

    喻连擦了擦嘴:“世上还有拾金不昧的道心呢?”

    他虽没修炼过,但也知道九成九的道心都是很宽泛的东西。大家都是在宽泛的道路前走出独属于自己的那条枝杈。

    第一次知道道心还能这么具体。

    祝余草面不改色扯谎:“人间走过一遭,便知钱财能解决世间九成疾苦,起码都能买上一碗擂茶,不会饿肚子了。”

    喻连笑了下:“以钱财为道心,愿天下无饥,公子真是心怀天下。”

    祝余草:“想要天下无饥,有一种东西比钱财更有用。”

    “南山经记载,上古有神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这种神草也叫——”他注视着喻连的面孔,一字字说:“祝余草。”

    三个字砸在平静的待客亭里。

    暗处的落冥教主的目光一刹幽深。

    不管是四百年前,还是四百年后,这三个字都代表着天下剑修的战力巅峰。

    冥主不着痕迹眯起的了眼睛。

    这世上能瞒过老闫的修士本来就寥寥,他早有猜测是祝余草。

    毕竟九穗痴的神魂在祝余草的识海里,而母亲身上有九穗痴献祭肉身换来的抹消气机的剑纹。

    发带是他们初入东清镇的时候丢的,想来那个时候,九穗痴的神魂就有所异动,让祝余草察觉了异常。

    否则他把母亲气机、肉身、灵魂遮掩到这个样子,单凭祝余草,是不可能认出来的——就算是问劫后期的谢久白,也不可能这么快认出来。

    喻连轻声重复:“祝余草。”

    祝余草目不转睛盯着他:“是,祝余草。”

    滴答。

    瓦檐上的水珠坠落在地面积蓄的水洼里,倒映在水影中的铅灰色天空泛起涟漪。

    喻连念了两遍:“祝余草除了食之不饥之外,久服可以长生不老。若世上真有这种神草的话,我倒希望是九穗禾。”

    祝余草眼神凝住:“九穗禾?”

    不止他,在场所有人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都漏了半拍。

    祝余草怕是这位夫人在暗示他什么。

    其他人是怕祝余草以为这是喻连的暗示,出手把喻连强硬带走,到时候他们必要全力阻拦,不暴露也要暴露了。

    他们还怕喻连此时此刻确实想起了什么。

    祝余草手指悄无声息压上了自己腰间做了伪装的剑鞘,冥主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

    落冥教主背在后腰的双手无声垂落,苏邻眼睛斜看了过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

    空气中好似有一根弦越拉越紧。

    在莫名紧绷的氛围里,喻连忽而莞尔一笑。

    “是啊。九穗禾和祝余草两者相似,都可以饱腹、食之令人长生不老,但九穗禾起码是稻穗,味道总比草要好些。”

    滴答。

    瓦檐又一滴雨水落下,水洼刚刚清晰一刹的倒影顷刻又模糊扭曲了。

    苏邻轻轻吐出一口气,落冥教主重新背起了双手。

    祝余草将喻连的神情、反应尽收眼底。

    那比常人孱弱的心跳没有任何变化……真真是看不出丝毫异常反应。

    冥主适时开口:“和我夫人聊够了吗?”

    祝余草收回视线:“抱歉。”

    冥主勾起那红发带,“你也是修士,想还东西用术法送进去,留个纸条说明便可。”

    “你进卧房之时,我夫人在睡觉,你想做什么,你又做了什么。”——这一句他用的传音。

    那冰冷的声音入耳,祝余草微微沉默。

    少顷,他也平静的给这位夫人的丈夫传音,实话实说:“你的夫人熟睡时将我当成了你,亲了我一下手背。”

    “轰——!”

    祝余草瞬间起身,抬手对上了攻上来的冥主,两人转眼之间交手数招,在狭窄的亭子里辗转腾挪,击打声听得喻连牙酸。

    人在失智愤怒之时会本能暴露别的东西,祝余草趁机摸清了这位明公子的底细,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确实是个实实在在的寻道境。

    他佯装不敌让冥主揍了数掌,逼出一口血来,气息瞬间衰弱下去:“明道友,手下留情。”

    冥主忍了又忍的情绪几乎达到了顶点,要不管不顾的杀了眼前这个人——他要杀了他!

    在他双瞳几乎要变成蛇瞳的时候,喻连蹙眉道:“夫君。”

    “………”

    碎开茶杯尖端堪堪抵在祝余草颈上,那颈侧渗出血流。冥主竭力压下心里暴虐的戾气,一字字说:“我是真想杀了你。”

    祝余草心知他传音的那句话是个正常男人都会发疯。

    他往后退了一步:“叨扰二位,实在抱歉。发带已还,歉礼已送,在下告辞。”

    他离开的很快,既已探清,就不必再浪费时间。

    冥主攥紧了掌心,碎瓷片刺破了他的手掌,他闭着眼,胸膛起伏着。滴答滴答,血珠从他指缝洒落。

    喻连起身,从他身后抱住了他,低声道:“他刚才说了很过分的话,是不是?”

    冥主没吭声。

    喻连又道:“他就是祝余草,是我们落冥教的敌人,你这般忍他,是不想让他发现你在这里,怕破坏你的计划,是吗。”

    冥主许久才吐出一口气,抓住了喻连的手指,抬头道:“明天,我不想再在东清镇看到祝余草,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他给我弄走。”

    落冥教主:“是。”

    他招招手,抬了下下巴。

    苏邻把桌上那碍眼的红发带收走了,和落冥教主一起离开。

    冥主甩甩手,手上的伤口顷刻愈合,血珠甩落蒸发。他转过身,垂眼看着喻连:“我没告诉你,你都猜到了。”

    喻连:“我又不是傻子。你跟祝余草境界差不多,杀是杀不了的,只能逼他走,所以我才叫停了你。”

    多亏了母亲叫停他,不然他真要收不住手了。

    冥主心里自嘲一声。

    他真是在喻连面前忍习惯了,换了其他任何人,都绝不可能只用简简单单的夫君两个字,就缰绳一样把他的杀戮欲勒停。

    冥主:“也不是怕破坏计划,是怕他盯上你。”

    喻连好笑道:“我有什么好被盯上的。”

    他对五大仙门的人知之甚少,但知道最清楚的就是谢久白和祝余草两个人。这两个人伤过夫君,也是落冥教的劲敌。

    他自己不过就只有个尊后的身份罢了,什么实力都没有,盯上他做什么?把他抓去,用他和腹中的孩子威胁落冥教不成?

    冥主只说了句:“一群抢食的疯狗。”

    他很想回到最开始喻连刚醒之际,立刻就把喻连杀了,让他摆脱这具寿命将尽的身躯。

    杀完再抹消他灵魂的记忆,让他永远只记得他一个人。

    喻连下意识轻轻打了寒颤。

    冥主掩去眸中神色:“我们回去,外面太冷了。”

    另一边。

    苏邻跟在落冥教主身后:“教主,您打算怎么让祝余草离开?”

    落冥教主:“祝余草修无情道,并非真的无情,这世上还是有他在意的人的。”

    碧云天的陶玲仙君。

    苏邻了然,不再多问,转而道:“祝余草送了登门礼,我是扔了还是……?”

    落冥教主没空搭理他,不耐道:“我有事,你自己处理。”

    苏邻:“是。”

    他停下来,拱手送了落冥教主离开,而后神情平静的来到了宅子后面的小门处。

    他握了一下发带的末端,然后把发带系在登门礼的盒子上,打了个漂亮的结,打开门,直接丢了出去,说了句:“谁稀罕你的登门礼,发带你碰过,收下会脏了我弟弟的头发。”

    过了很久,苏邻再去看,那盒子已经没了。

    他不知道是被祝余草捡回去了,还是被路人捡了去——他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喻连能不能获救,全凭天意-

    深夜。

    冥主给喻连磨红了的双手双脚涂药。

    喻连手指和小臂酸得厉害,昨天睡得时间久,今天疏解了下明渚的需求,有点累,但倒是不太困,“你计划完成的怎么样了?”

    冥主:“比预计的快很多,原定要在这里待一个月,现在……最多再过半个月。”

    东清镇的地底深处是一次性挪移大阵,挪移的自然是幽冥裂隙。

    落冥教在这里构建挪移大阵的时候,没有设置阵眼,没有阵眼的挪移大阵是死阵,不会有异动,所以他不怕仙门的人翻来覆去地在这里查。

    而他这几天早出晚归,是把自己变成了挪移大阵的阵眼,变成了幽冥裂隙连接东清镇的锚点。

    所以他不能离开东清镇。

    他吹了下喻连手心的药膏,“我有点后悔让祝余草走了,过两日挪移大阵启动,东清镇就会变成绝灵之地,届时他的生死只在我的掌握之间。”

    当然也不一定,他现在实力没恢复,真把祝余草逼急了,再来个燃烧神魂的绝世一剑,把他砍成重伤就不划算了。

    祝余草滚蛋是最好的结局。

    喻连:“绝灵之地?那这里百姓怎么办。”

    冥主轻描淡写道:“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那就好。”

    冥主看了他片刻,压在心里半天的话终于问了出来:“今天他提到祝余草,你为什么说起了九穗禾。”

    “啊?”喻连一愣,他思忖了下,随意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以前在哪里看过相关的记载吧,一下就想起来了。我还挺喜欢九穗禾这三个字的,感觉很顺口。”

    冥主:“很喜欢?”

    九穗禾,这个九穗痴基本没人叫的本名,竟然也会让失忆了的母亲觉得喜欢?

    喻连:“是啊。”

    他翻了个身,手指够过来枕边的小虎头帽,把玩片刻,又翻了个身,趴在丈夫身侧,“咱们要不要学点针线活,自己给宝宝做衣服?”

    冥主以往是绝对不会在意喻连喜欢谁爱谁的,管喻连爱谁,只要能喂饱他就好。

    但是现在,他就会忍不住去想,喻连承诺过他的,只要他学会爱和尊重,他就会爱上他——这样他就不愁没有甜蜜的情绪吃了。

    自从有了这个目标后,他似乎就变得畏手畏脚起来,做一些事之前总会去想,喻连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刺激到他。

    可是万一在他学会爱和尊重之前,喻连喜欢、爱上了别人呢?

    七情六欲容易操纵,但最不容易掌控。

    虽然忘记了,可本能还在,喻连依然觉得九穗禾三个字顺口,依然不爱他这个夫君。

    冥主眼神幽幽落在那小虎头帽上。

    他一点都不想跟谢久白九穗痴比,可不得不承认,他胜过他们的地方就在于——他跟喻连有一个孩子。

    而且喻连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喻连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傻蛇,发什么呆呢。”

    冥主说:“我觉得可以。”

    他将喻连团吧团吧搂紧,“等上元节的时候,我们出去买针线,给我们两个的崽子做衣服,看谁做的更好看些。夫人,我们一起把它养好。”

    喻连捏了捏他的嘴巴:“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其实他一直觉得明渚对他腹中的孩子不冷不热的,只是履行做父亲的职责,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更别提爱什么的。

    他还是第一次从明渚嘴里听见‘我们一起把孩子养好’这种话。

    冥主:“怪?”

    “也不是,是——很好。”喻连眼睛一弯,亲了他一口,“我喜欢你这样,夫君。”

    冥主:“叫谁夫君?”

    喻连笑吟吟道:“叫你,只叫你。”

    冥主笑了,揽着他一同睡去。

    屋内温情脉脉,屋外寒气弥漫,瓦檐的水珠凝成了冰棱。

    星子隐去又亮起,乌云遮蔽点点星光。

    飘着的细雪遮不住凡间的热闹,随着夜幕降临,街巷往来人也多了起来。

    东清镇的上元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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