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往日的记忆从谢久白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灼烧经脉的本源炽火再一次从他经脉里游走而过,痴情花的残余枝杈和根系为了逃离,刺破他的皮肤,在他身上攀爬。
温吞的血染上了素衣,也染红了谢久白的双眼。
错位的感情随着痴情花的消失而归位,这些画面里苍白的地方被悸动、怜爱、和爱意涂抹上浓郁的色彩。
他几乎在刹那就让这股绝望冲击得崩溃了,谢久白半跪在地面,一只手撑在地上,五指在地面抓出刺眼的血痕。
意识被狂暴如海潮风卷拽入深海之中,里面飘着的是他漫漫游荡的记忆。
他看清了他如何骗了,又是如何爱上。
喻连在长到十五岁前,谢久白只将他当徒弟养着。
喻连十五岁之时,在他怀里看粗糙的艳俗话本,对他说他喜欢男人,脸蛋发红的窝在他怀里。
他自然不可能对那时完全是个小孩子的喻连有超过师徒情分的感情。
可是那之后,他难免对喻连身边的人走得近的男性多关注几分。
他想,喻连单纯天真,在这方面最容易被骗,他就算要给喻连挑个夫君,也得挑个他能掌控得住的。
后来也果然如此,喻连被轻易骗了。
而骗喻连的人就是他这个师父。
在漫卷旋飞的记忆中,他对喻连的情动并非起于孜云州那次荒唐的拜堂,也并非起于山洞里那个不伦不类咬出血的吻。
而是飞仙节的那晚,喻连一马当先飞掠而上,红绸拽着月亮从垂天灯上跳下来,落到他怀里的那一刻。
喻连对他说:“上不去又有什么关系,我把月亮给你抢来就是!”
他还说:“我希望师父天天开心。”
隔着无法交叠的时空,无法跨越的时间,他谋算着喻连的爱,却在此刻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彼时心动的声音。
帝川、浮屠佛门、大婚……
他诱着喻连一步步对他情根深种,喻连望向他的眼神里,爱和情意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炽热,他自己也无法遏制地在那份炽热真诚的爱里越陷越深。
越爱他,他私心就愈重,执念愈深,越无法放弃对他心窍的谋算。
他们的心越来越近,他们的心也越来越远。
喻连嬉笑怒骂的声音在他识海里浮现,明媚的笑脸幻觉般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孤渺峰肆无忌惮的撒娇卖痴时他说:“师父师父~你抱抱我吧,我想让你抱我~”
习武时指使得他团团转是他理直气壮:“谢久白,过来喂我一口西瓜,我要吃一大——口!”
后来情丝交错,情意渐深,爱意无法遮掩,伤害也越来越深。
他看见自己帝川寝宫之中,差点将喻连强制欺辱,喻连醒来也只是很难过地问了他一句:“师父,你觉得我们像师徒吗?”
一步错,步步错,错缠花越开越多,他错得越多,和喻连纠缠得越深。
他厌烦那个十九岁的自己为何会轻易移情别恋,爱上喻连,殊不知自己才是看不清的那一个。
怪不得……
怪不得十九岁的他要杀了他。
怪不得那日他在年少时自己眼中,看到了如此浓烈的恨。
他终于明白了,可是也已经晚了太多,迟了太久。
谢久白眼泪被激的砸落,窒息般大口喘着气。
识海里旋转的风暴越来越急,越来越狂乱,无数声音在剧烈的耳鸣声中,嗡地一下刺穿他的耳膜,扎了进来:
“现在十八岁的喻连是你的了,他收到的祝福,也都是你的了。”
“我愿意为了师父倾尽所有,绝不后悔,绝不回头,绝不放弃。”
“谢久白此生唯一的弟子,唯一的妻子,只有喻连。”
“谢——久——白!我爱你。”
“阿连,别爱我了。”
“师父,我来接你回家。”
“错缠花怎么还没开满呢。”
“师父,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说我爱你呢。”
“……”
画面最终停留在喻连十九岁生辰,他们成婚一年的那一天。
喻连呆愣地躺在他怀里,对他说:“师父,我疼……”
那时在喻连心口晕开的血色,此时变作无数血色蒺藜,扎进了谢久白心脏,绞出来痛和绝望,吞噬着他的理智。
可还不等他陷入疯魔,恐惧和惶恐就先一步淹没了他。
“阿连……”
阿连还在外面。
阿连临走前和九穗痴在一起。
祝余草神魂归位,将自己残缺的神魂吸过来的同时,也必定将九穗痴的神魂也吸了过来。
他一定知道喻连在哪。
谢久白抬眼的那一瞬,浑身气息变得格外恐怖,他瞬身到祝余草面前。
扶阳大骇,以为他要动手杀人,“你——”
谢久白眼珠未动,手都没抬,扶阳如遭重击,撞在了五大仙门席位上,吐了好几口血,半晌都没动静。
盘坐在冰台上的祝余草缓缓睁开眼。
他有一双浅青色的干净又纯粹的眼瞳,像是春日嫩绿青草的颜色,四百年的沉睡的时光没有在这双眼中留下半分岁月尘埃。
祝余草的记忆停留在他死去的那一刻,那时他体内生机全无,可如今他分明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一股磅礴而炽热的生机。
生机里蕴含了一丝灵气,而这丝灵气绝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而他自己,灵力尽复,伤势全无。
祝余草抬眼看向谢久白,顿了下。
说的第一句是:“冥界可除了?是谁救了我?”
第二句是:“你怎么好像疯了。”
谢久白收好黯淡的赤阳丹心,对他道:“问问你识海里的那抹神魂,喻连在哪儿。”
他识海里的那抹神魂?
祝余草内视自己识海,他的神魂是浅青色的,剑气盎然,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除了——多出来的那一块。
那是个不完整的神魂,碎成了一丝一缕的水墨雾状,碎成这样,想必死前是重伤濒死,神魂脱出时竭力压制,拉扯之下,被外力生生撕碎的。
这抹不属于他的神魂,却与他的某一块神魂相连了。
祝余草触碰了一下这抹神魂,下一刻,他大脑顿时刺痛,极速闪过一些他看不清的画面。
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残片带着异样的熟悉感,他并不知道喻连是谁,可那些记忆残片划过他识海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知道了,谁是喻连。
祝余草压下心里疑惑,道:“他的神魂太碎了,若非与我某一块神魂相融,怕早已消散。我只感知到了一点,你要找的人在北方,一片雪原上。”
谢久白立刻就判断出,那是问苍剑冢的方向。
有人追踪的情况下,九穗痴带喻连去问苍剑冢寻求问苍冢主的庇护是稳妥的选择。
可还不等他离去,便听见祝余草说:
“你找一个死人做什么。”
寒气钻入骨髓,谢久白僵住了,“你说……什么?”
祝余草描述了一下他‘看’见的琐碎画面。
谢久白要找的人被那抹神魂的主人抱在怀里,只是那人面色僵白,呼吸全无,显然是已经死了。
“……”
谢久白良久才在冰冷的窒息中道:“……不可能。”
不可能。
他瞬间消失在原地,朝着问苍剑冢的方向赶去。
祝余草这才有时间看自己的情况。
他被锁在冰台上,身上的衣服法袍已经褪色,根据褪色程度推测,这身衣服他起码穿了三四百年都没换过。
祝余草修无情道,无情道淡心寡欲,但并非是封心锁爱,而是修到最后万事万物万灵平等的大道无情。
只是他现在没有修到那个程度罢了。
他没注意到昏死的扶阳,挣断锁链,走到陶玲仙君面前。
“陶玲姑姑。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北方的寒雪飞舞。
万里雪原和冰原的血色尚未被飞雪覆盖。
喻连再度进入忘川残骸。
清渠现如今成了趁手的拐棍,不用它撑着,喻连慢慢走倒是不显,但走快了,会因为疼痛而有些跛。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仙青蕊立马就出现了,可是这次,喻连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仙青蕊都没有出现。
那颗槐树沉默地立在忘川上。
喻连安静道:“第一次见您时,您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觉得疯着活比死了好?’,我说是。可现在我觉得,死比疯要好多了。”
大槐树亮起光,仙青蕊出现了。
作为同类,她在喻连踏入这里之时,就感受到了他的情况。那一刻,她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沉的无力和悲哀。
仙青蕊:“还以为你会有所不同。”
喻连垂眼看了眼自己,“挺可笑的吧。”
仙青蕊:“笑你,就是笑我自己,有什么可笑的。你刚才那么说,是来这求死的?我可不杀同类。”
“我不求死,我来求活。”
“可是你的心已经死了,你想的是死。”
喻连静了静。
他的确毫无求生欲,他心里倦极了,累极了。
可是他这条命是火老大、九穗痴两条命换来的,他已没了资格求死。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有人想让我活。”
仙青蕊道,“将你的心窍完完整整地找回来,重新接回你的心脉,你的生机会回来一部分。”
“这样就能活吗?”
“比现在接续你心脉的火灵,能让你活得时间长一些。”
喻连:“那老大它就没事了,对不对。”
仙青蕊没有骗他:“它早已没了神志,只剩火焰形态,等你心窍重新取代它连接你的心脉,它就会消散了。”
“……”喻连笑了笑,“看来老天还是眷顾我的,知道我累了,便没有给我留下求活的办法。”
仙青蕊:“其实你自己知道,你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喻连嗯了声。
火老大给他续了命,但寿命是续不了的。
他本来就只剩下了二十年,剜心后生机受创,减损再减损,错缠花锁住了生机又被他扯开,一路上他的生机都在流逝。
其实要不是火老大,他早已死在了雪原。
喻连身上的死气实在是太重了,仙青蕊几乎都能看见喻连识海深处,莲花神魂根系毁坏,枝叶腐朽的样子。
他的的确确要死了,也不知还能再活几天。
若忘川还在,她或许能想办法让喻连以游魂形态存在,可惜,此世早已没有轮回,更没有忘川了。
喻连低声说了句:“你看,亏不亏。你自己活着,能活千百年,偏要跟我在一起,这下倒好。老大,你要是数算学好,就知道这次你可亏大了。”
他说完,朝着仙青蕊拱了拱手:“青蕊奶奶,我要走了。”
仙青蕊:“去哪儿。”
没几天了还乱跑。
喻连没回答,朝她摆了摆手。
他离开了忘川残骸,一路走到了问苍剑冢外。
是问苍冢主将他带来这里的,虽然没有帝川信物了,但问苍冢主镇守这里,他进忘川残骸并不难。
剑冢外,一片冰原。
问苍冢主背对着喻连站着。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问苍冢主眨了下泛红的眼眶,转过身时已是一片平和,他递给喻连一个小盒子。
“小九的剑封在剑冢了。我找了下,这是小九珍藏的,应该跟你有关,给你,他应该会很开心。”
喻连打开一看,木盒里放着的是一片火红的枫叶。
是一片普通的枫叶,用灵力蕴养着,才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问苍冢主:“这……”
喻连静默了很久,才从记忆的一角找到那零星的片段:“这是孜云州的枫叶,那里的枫叶,很漂亮。”
他合上木盒,收了起来,行了个晚辈礼。
“问苍叔,我要离开了。”
问苍冢主将他带回来,知道情况后,自始至终都没有指责过他半句,甚至宽慰他不要愧疚,也不要伤心,这是九穗痴在践行他自己的剑心罢了。
喻连却无法做到。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九穗痴了。
只是到底还是辜负了他,没能回应他的喜欢,也没能好好活下去。
问苍冢主腰间的传音玉佩亮起,疯狂而急切,一次又一次。
他道:“还是你师父,你……”
他一抬头,喻连已经离开很远了。
那握着青竹长棍的绯衣身影消失在冰原中,他身上的气机散去,用了隐身法诀后,宛如凭空消失在了这世间。
漫天细雪,遍寻不见。
第82章 (捉虫)
谢久白是在两日后到问苍剑冢的。
出现在问苍剑冢之时,问苍冢主站在门外等他。
问劫后期的灵力压抑而狂乱,卷地而起的灵风刮起地上的冰沫,谢久白一身青衣血染。
问苍冢主眯起了眼抬手轻轻一挡,对上一双攀满了红血丝的、满目惶然的双眼。
那一刻他愣了下。
他很难相信这是谢久白会流露出来的神色。
与谢久白相识几百年,印象中,他总是冷淡而随意的,他已站在修仙界的顶端,没什么能让他失去那份岁月里沉寂出来的平静。
谢久白:“阿连在这儿,是么。”
他在路上先是联络了兰泊风,数次后兰泊风才同意了与他传音。
他让兰泊风回宗门去看喻连的魂灯。
兰泊风那边消失了一日,次日对他说:“喻连的魂灯亮着。”
这句话如一根吊在谢久白脖子上的蛛丝,勉强将他从绝望的海渊里拽上来了一点,留出喘息的余地。
可他不敢抱有半分庆幸,一路赶来问苍剑冢,正常数日时间才能到的地方,他两日便到了。
谢久白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阿连在这吗。”
问苍冢主望着他越发惶惶的神色,心里的杀意和怒气轻轻吐出,冷冷道:“他见过仙前辈后,就走了,或许仙前辈知道喻连去了哪里。”
谢久白瞬移到了忘川残骸外,问苍冢主紧随而至,在他身后道:“你找他做什么,是祝余草没醒,还需要他在剜一次心么。他可没有第二颗心了。”
谢久白身形僵住,他一言不发,直接进了忘川残骸。
刚刚踏入残骸范围,迎面就杀来一团忘川冷火。
谢久白抬手挥散,冰蓝火光散去后,尽头出现一位神色冰冷的老妪。
仙青蕊甩袖又是一道火焰:“滚!”
谢久白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往前三步,垂首道:“前辈,敢问…是否知道,阿连去了哪里。”
仙青蕊绕着他飘了几圈。
少顷,淡淡道:“求人么?知不知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徒弟上次求我告知能救你的办法,可是卸了一身灵力,在这儿跪了二十一天呢。”
谢久白滞了滞。
仙青蕊抬抬下巴:“诺,就在你脚边。”
谢久白怔然垂眼,他前面半步之处有两个小坑,里面是细密裂痕,裂痕里是干涸的暗红发黑的血色。
“……”
他极缓地半跪下去,指尖落在那两个小坑边缘。
这是流淌出来的血液里,狂暴灵力腐蚀出来的,而喻连只有在心疾发作的时候,血液里才会带着本源炽火焚烧万物的温度。
所以。
所以……
谢久白指尖发抖。
“他倒是挺能忍疼的,”仙青蕊道,“心疾也硬撑着跪在这儿,动都没动。后来我让他起来,他已经起不来了,我问他,你不怕沦落到跟我一样的下场吗?”
“他想都没想,跟我说,世上任何人都可能觊觎他的心窍,唯独你绝不会。”
说实话,仙青蕊并不想理会自己讨厌的人族,但如果能刺痛对方,她不介意多说两句。
“前两日他又来了,也是站在这里,问我说,他是不是很可笑。”
仙青蕊飘到谢久白身边,“你觉得呢?你的徒弟,是不是很可笑。”
谢久白肩膀塌下,脊背也弯了下去,窒息感在体内绵延。
那两个干涸的血坑里的赤色裂纹,一寸一寸蔓延进他的心脏,细细密密撕裂的痛感尖锐无比。
“……阿连,在哪儿。求前辈告知。”谢久白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求前辈告知。”
仙青蕊才不想被他跪,辜负真心之人的一跪很值钱么?
那孩子在这里跪了二十一天,赤诚纯然,不比这人值钱多了。
爱跪就跪着吧,眼不见心不烦,正待仙青蕊回归大槐树时,她瞥见了谢久白素衣上残留的紫色根系,微微错愕。
痴情花?-
碧云天。
扶阳洞府内,祝不死冲破封印,发丝凌乱地冲了出来。
两日前,封闭他的灵力骤然弱了很多,估计是师伯重伤或者出事了,不然他绝对出不来。
祝不死飞出扶阳的洞府,冲到药谷里,抓住一个弟子就问:“九州台那边如何了?有没有喻连的消息?”
“不死师兄,”那弟子拱了拱手,而后疑惑道,“师兄竟然不知道吗?九州台出大事了,谢仙尊剜了灼阳仙尊的心窍,灼阳仙尊在九州台失控,冥气侵体,杀了许多修士。”
“兰宗主要逐谢仙尊出宗,而灼阳仙尊现在被各大宗门追捕。”
“兰宗主现在在哪。”
“就在仙宗吧…师兄!不死师兄你去哪?!”
祝不死朝着仙宗奔去-
谢久白走出忘川的时候,望着前方茫茫冰原。
仙青蕊在知晓他体内有痴情花的事之后,心里只有四个字,命运弄人。
她觉得在伤害已经造成的情况下,再去挽回,已经晚了。但她想着喻连离去时死寂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对谢久白实话实说了一句:
“我真不知他去了哪里,不过他应该走不快,方圆三万里,你若要找他,动作快点,能找到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没有透露喻连命不久矣的信息。
如果谢久白能在喻连身死前找到他,那说明他们还剩下一点缘分。如果找不到,那就说明缘分尽了。
况且她总觉得,那孩子最后是想自己一个人的。
谢久白不知道仙青蕊内心真正的想法,也没看见他离开之后,那老妪复杂的眼神。
他在问苍剑冢周围三万里寻了数日,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找,可不管他怎么找,怎么催动法诀寻觅,都没有结果。
他找不到喻连的半点气机。
好像喻连离开剑冢之后就凭空消失了。
他在无边无际的冰原、雪原里越找,心就悬得越高、越战栗。谢久白需要时不时地和兰泊风通过传音玉佩,确认喻连魂灯是否还在亮着。
最后兰泊风再也不接他的传音。
兰泊风越不回应,他心里那根线绷得就越紧。
问苍剑冢周围五万里翻遍,谢久白控制不住返回了仙宗,来到了仙宗弟子们储放魂灯的长明殿-
长明殿。
殿里停放着数具等待下葬的尸首,其中就包括苏邻,他的尸身盖着白布,旁边放着已经熄灭了的魂灯。
兰泊风正在给苏邻盖上白布,待会儿就要灵葬了。
谢久白到来时掀起一缕风,吹得殿中的魂灯闪烁。
兰泊风停下手中动作,抬眼道:“谢久白,你回来是来领罚的么。”
谢久白恍若未闻,招来喻连的魂灯。
喻连魂灯的颜色不是正常的明黄,而是一抹跳跃的赤色火焰。
祝余草那句‘你找一个死人做什么’,将谢久白那刻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唯恐失去的恐惧,他此生未有一刻如此怕过。
现在,谢久白注视着灯盏上那抹活泼的魂火,心里的恐惧好似找到了着落似的,他将这抹魂灯护在手中。
阿连是生气了才藏了起来。
他该生气的。
没关系,他一寸寸地翻遍九州,总能将阿连找到。
他会将赤阳丹心的生机补充回去,把完整的心窍还给阿连。
阿连必定极为介意九穗痴为他战死这件事,等他找到阿连,就告诉他,九穗痴的神魂或许还有救,他们一起想办法,把九穗痴给救回来。
至于他跟阿连之间,那些伤害是真的,那些欺骗也是真的,阿连恨是应该的,怨他是应该的,与他决裂是应该的。
只要他能看到阿连,只要阿连能好好的,怎么样都可以。
兰泊风站起来:“放下,这是我仙宗弟子的魂灯,非仙宗之人不可触碰。”
这魂灯是谢久白唯一知晓喻连活着与否的途径,他绝不可能放手。
“师兄,我需要用到魂灯去找他。”
兰泊风气笑了。
魂灯是能寻主人气息的,之前在帝川,喻连就是捧着苏邻的魂灯去寻的人。可是搜寻的范围很小,只要是气息浓郁的地方,魂灯都会有所指向,所以并不十分精准。
依照谢久白的能力,真的想找人,用得到魂灯指引?
“九州台上,你已经放弃他了,眼下摆出这模样做什么。”兰泊风道,“是觉得祝余草已经复活,想挽回阿连,想着他好哄,便故意做出这副模样,惹他心软么?”
仙宗弟子有一部分尚在外面寻找喻连,还有一部分在阻截觊觎喻连的修士,整个仙宗空了九成。
外面铺天盖地的都是搜寻喻连的修士,整个修仙界都在动。他不怕喻连在外躲藏,他怕的是喻连被人抓住炼药——而他本来不必怕的,喻连也不用面临这一切。
喻连心窍若还在,天怒雷罚之下,谁敢近身。
那是他仙宗未来的顶梁柱,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生生被自己最亲近的人给折了。
谢久白:“师兄,我中了痴情花,我爱的从来不是祝余草。”
兰泊风惊住:“痴情花?”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痴情花,那岂不是——”
谢久白声音发涩:“我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喻连。”
他大半生被一朵花操控着情感。
爱非真爱,假的成真,真的变假。
若非本源炽火入体,痴情花会将他蛀成空壳。他还会继续坚持着那所谓的执念,一次又一次地刺伤真正心爱的人。
回首望去一切成空。
悔恨莫及,追悔莫及。
兰泊风良久才勉强消化了这个消息,随后心头一震。
若是如此,依照谢久白的性子,如今还没崩溃,真就只有喻连在吊着他的理智了。
他心里又痛又恨,可看着谢久白发红的眼,到底松了口。
“……魂灯你拿去吧,你寻人的消息传出去,那些觊觎阿连的人也会收敛许多。只是苏邻的事成了疙瘩,阿连怕不愿回宗门,他若是真想躲,一时半会应该找不到。”
谢久白默然:“我会找到他的,一年、十年、百年。”
又要和当年寻祝余草的神魂碎片一样么?兰泊风心里百味杂陈,他在谢久白眼里看见了比那时更深的执念,只觉得悲哀:“你……”
“没有那么长时间了。”没关的殿门外,走进来一个衣衫凌乱,风尘仆仆的药修。
仙宗都快空了,祝不死报上名号,打问清楚兰泊风在哪儿,就直接过来了,没想到就听见这么几句。
祝不死望向谢久白手里的魂灯。
重复道:“他没有那么长时间了。”
兰泊风还未反应过来,谢久白已经闪身到了祝不死面前:“什么意思。”
“……沧山后,他本来就只剩了二十年寿命。”
兰泊风:“二十年?不是二百年吗?!”
“他骗你们的。”祝不死苦笑:“他不仅寿命只剩下了二十年,潜力天赋也耗尽了,此生再无法破镜进阶。”
“他那时对我说,他师父刚救回来,缓一缓再告诉你们比较好。我给了他四个月的时间,他应该会挑一个你们不会那么生气的日子说,可是似乎没来得及……”
如果喻连说了,是不是会被锁在仙宗治疗,是不是九州台的事就不会发生?
而谢久白脑海嗡的一声,耳边闪过喻连生辰前说的话:
“那你答应我,我生辰当天,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准生气。”
他那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喻连想捉弄他,才提前这样说。
所以其实,阿连是真的怕他生气怕他担心,想在他生辰那天跟他坦白。
可也是在那天,他亲手碎了他们师徒、夫妻的情分。
谢久白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日剜进喻连心口之时,皮肉血流的温热黏腻地残留在指尖,他似乎又闻到了血腥气。
“但他现在连二十年都没有了。你剜了他的心,就相当于断了植物的本源根系,身体接连重创,生机流逝,他早就活不了几天了。”
祝不死素来不喜与人起冲突,身为药修,对高阶修士尤其避而远之,但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许多,两句话从牙缝里挤出,咬牙切齿道:
“他问劫期的实力纵然虚高,可持续半年没有问题,为何突然跌落到寻道?谢仙尊,你便看在你此时一身灵力修为都是他给你的份上,把他找回来,将心窍还给他,说不定我还延长他的寿命。”
祝不死的话像是针一样钻进了谢久白的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出尖锐的痛感。
谢久白木然的低下头,喻连的魂灯忽然闪烁了一下,他瞳孔极速扩大,手脚所一刹冰凉。
而兰泊风倏然望向苏邻的尸身,骤然呵斥道:“谁?!”
他抬手一抓。
那白布下的尸身竟震荡出冥气,一道神魂被他抓了出来,出现在尸体上方。
兰泊风惊愕:“苏邻!你…你没死?”
修士死亡,神魂会消散。
他当时分明亲眼看见苏邻气息已绝,神魂四散的。
谢久白:“他尸身上有落冥教主的气息,他是落冥教的人。”
苏邻神魂的表情和气息与往日乖巧的模样不同,十分冷漠:“是又如何。”
兰泊风想到那天九州台的情景。
“你那天是故意的。”
那天不是苏邻主动,但终归都是落冥教做的,都一样,他懒得解释。
他本来都要连人带魂一起离开了,没想到临走前在长明殿看了出好戏,神魂起了波动,就这样被抓了出来。
苏邻可不想死。
他看着谢久白:“看来你还没回过你跟喻连待过的小院,所以不知道我去过那里——就在你剜了他的心,将他自己丢在那里的时候。”
谢久白望向他:“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你不陪他,有的是人陪他。他又没有灵力,你把他丢在那里,我就是在那儿上了他,又能怎样?用传音符篆回应一两句敷衍的应和吗?”
话音未落,苏邻感觉自己的神魂快被谢久白的灵压挤爆了。
苏邻忍着疼,咧嘴冲谢久白一笑:“怎么,生气了?”
谢久白伸出手,五指缓慢合拢。
“你该死。”
苏邻神魂出现裂痕,他哈了声:“开个玩笑罢了。你不想知道我在小院里看见什么了吗?我这种状态你是无法用搜魂的,放了我,我告诉你们我看见的。”
他吃准了这里的三个人,无法放弃关于喻连的任何消息。
谢久白将他打回他身体的上方:“说。”
“你看见了什么。”
苏邻硬是等到即将转移前,才道:“我眼里的喻连——不,或者说我们所有同辈修士里的仙宗大弟子,灼阳仙尊。他就跟太阳一样,骄傲,耀眼,就该永远高高地挂在天上,让我们所有人都追不上。”
“可在小院里的那几天,他为了跟你传音,从天黑等到天亮,自己昏睡几次都不知道。为了跟你多说几句话,低声下气,没半点骨气、脾气和尊严,简直恶心死了。”
他语气很古怪,像是讥讽,像是嫌恶,又像是愤怒。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谢久白失神的面孔上,古怪的声音变成了低笑,最后变成放肆的大笑。
“我还看见他的腿有问题,摔倒后爬不起来,拖着一双腿,跟被打废了的狗一样在地上爬。院子里都是他皮肤磨破了,拖出来的血痕,你都不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可怜,多可悲,多好笑哈哈哈哈……”
在尖锐到刺耳的大笑声中,苏邻连人带魂一起消失不见了。
长明殿内残留着他的声音,谢久白站在原地,像一块死寂的石头。
祝不死刚才只提寿命没说腿疾,是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人只有或者才能治病。
现在也只略说了一句:“喻连腿疾是寒气侵体导致,不知怎么来的,险些要了他半条命。”
他不知怎么来的,谢久白却是知道。
那是喻连为了救他,在忘川残骸卸了一身灵力,跪了二十一日跪出来的。
他缓缓收紧手指。
喻连依旧亮着的魂灯随时随地都会熄灭,他没有能浪费的时间。
谢久白看了一眼兰泊风。
师兄弟的默契还是有的,兰泊风暂时放下别的情绪,将还在仙宗的长老全部召集过来,联络其余四大仙门,说了苏邻这件事。
“既然苏邻有问题,那日九州台上所有死去的修士应该也有问题。”兰泊风双手撑在议事桌上,“此事事关我修仙界新一代被落冥教渗透的危机,必须彻查。”
有人沉吟:“怎么查,那些死了的小辈修士估计都被家人领回去下葬了吧。万一只是兰宗主你想太多,是误会,那仙宗岂不是更受人指摘。”
“下葬的挖坟,钉棺的挖尸。”兰泊风果决道,“这是仙宗的决定,出了事仙宗一力承担,只请诸位配合。”
一时间,十大仙门、百派千宗怨声载道,可不管他们再不愿,高阶修士压阵下,开棺验尸——近乎七成的尸体不翼而飞。
剩余三成不是变成了假尸体,就是并非原本死去的修士。
叫嚣愤怒的声音纷纷沉默了。
消息传回仙宗,兰泊风想起那日九州台上,喻连被众人围着,惶然无措的模样,眼眶止不住泛酸。
“从此谁若再敢说,我仙宗弟子喻连是妖邪,是杀人不眨眼坠入魔道的邪魔,便是与我仙宗过不去。谁若再以为自家宗门弟子报仇的理由,追捕喻连,便是与我仙宗永世为敌!”
此言广传天下。
一同传开的还有仙宗颁布的寻人令,后面跟着一串令修士疯狂的奖励,远超失去了心窍的赤火红莲的价值。
哪怕是只提供喻连的消息,也有丰厚奖赏。
大半个修仙界都动了,翻天覆地上山入海的找人。
帝川的太子、碧云天新归来的祝仙尊也随之发布了寻人令,带着所有能动用的人手,用尽手段搜寻喻连的气机。
扶阳被关起来搜魂了。
因为祝不死将他与落冥教主勾结的事说了出来。
搜完了魂后,扶阳有些疯疯癫癫的,暂时封闭在他自己的洞府里。不是不处理,是目前没有人能腾出时间来。
喻连的魂灯依然亮着,可一天找不到人,他剩余无几的寿数,便宛如一把悬在了众人脖颈上的闸刀。
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魂灯指引谢久白去的第一个地方,是阳川山——喻连跨入问劫时,祝不死寻他而来,给他治疗双腿的地方。
这里喻连气息最浓的地方是一处山洞。
他在这里渡过了问劫期的两次心疾。
山洞内没有半丝血迹,只有满墙满地用指甲生生划出来的、极致痛苦的抓痕,以及零星残存的指骨碎渣,和指甲盖残片。
祝不死说,这是人自己咬烂了的指骨。
山洞一角有生肌生骨膏,可以快速填补少量缺失的血肉和骨骼,能让喻连从这里离开后保持体面。
喻连是怎么渡过那两次心疾的?一切答案摆在这里了。
谢久白不知抱着何种心情,把洞内喻连的一切——细小骨碎,劈裂的指甲全都放进了玉盒里。
从洞内出去后,他就疯了,压在灵魂重创和魂飞魄散的边缘,分裂出去九道分魂,在九州各地寻找喻连的踪影。
每过一天,修仙界的氛围就紧绷一分,为首其他几个寻人的也越来越疯、越来越不管不顾。
他们甚至抄了许多喜欢抓人炼药的邪修老窝,一时间连邪修都风声鹤唳了,不敢作恶不敢出门。
所有人都在问——
喻连到底在哪儿?
第83章
救济堂。
瓦檐滴答滴答落着雨,打湿了一片如火的枫树。
廊下柱子边缘,蜷缩着一个抱着竹竿,披着破麻布的年轻人,一点绯色衣摆从破麻布下露出来,被雨水打湿了一截。
似乎是察觉腿湿了,年轻人将腿往里一收,蜷得更紧了几分。如此又睡了一会儿,他才睁开了眼。
睁眼周围又是一片陌生。
喻连慢吞吞坐起来,揉了揉眼,往墙角里一缩,伸手拽住了一个路过廊下的人,仰头问:“姐姐,这是哪儿啊。”
被他拽住的人是在救济堂打工的姑娘,“呀,你醒啦?这里是救济堂,我们堂主见你昏在门外,将你捡来了,屋里没铺位,才让你暂时在廊下歇息。”
“诺,那边在分发膳食,你饿了就去领青团。”
喻连:“这是哪个州?”
姑娘:“孜云州啊。”
哦。
原来到孜云州了。
喻连揉了揉额头,说了声谢谢,蜷在角落里发了会儿呆。瓦檐滴落的雨滴滴答滴答,听了一会儿,他又困了。
不过他没让自己睡过去,撑着清渠起来,朝着分发膳食的地方走去。他分到了两个热腾腾豆沙馅的青团。
从问苍剑冢离开后,他就朝着孜云州来了。
九穗痴死前舍去一身血肉,遮蔽了他的气机,加上隐身法诀,喻连走在熙熙攘攘的人间,没有人能发现他。
只是他身体不济,时常走着走着就倒地睡去。
有时候昏睡时间短,隐身法诀没失效,他顶多被人踩几脚就醒了。有时候昏睡时间长,隐身法诀失效,就会有好心人坏心人将他捡走。
喻连一路上被捡走过很多次。
也渐渐习惯了一睁眼就换了一个地方。
喻连揣着两个青团离开了救济堂,闻起来味道不错,他正事儿办完了再慢慢吃。
孜云州终年为秋,气候适宜,下过雨稍微有点凉,地面落了一地的枫叶。
青色的竹棍点过湿润的红枫,叶子沾在鞋底上,走两步又掉了下来。
喻连停在与枫谷外,往里走了一段,找到了一颗大枫树。比了比位置,似乎差不多,便开始在树下挖坑。
他挖了个巴掌大小的坑,将九穗痴用来装枫叶的小木盒埋了进去,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坟。
一边堆,他一边道:“问苍冢主应该会给你建一个大坟,我在这儿给你建一个小坟。盒子里的枫叶得用灵力护养,我快死了,护养不了它,提前给它找个地地儿埋了。”
是的,这就是他的正事儿。
堆好坟,喻连拍了拍,拍实了后又插上一截木棍。
最后掏出一个青团当祭品摆在旁边,还挺想那么回事儿。喻连拍拍手,慢慢撑着站起来,抬头环视周围。
片刻后他喃喃道:
“九哥啊九哥,这里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里风景挺好的呢。”
喻连离开与枫谷,重新出现在热闹的主城街边上——
是很热闹,只是喻连听不太清。
他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火老大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而已。随着死亡逼近,这段时间,他的五感也在减弱。
长街上吹吹打打,据说是孜云州近两年新增的活动。
每年两次麦苗发青之时,孜云州的百姓都会自发组织起来,去春神庙迎春神,抬着春神的神像绕着孜云州主城走一圈,然后抬去郊外的田里唤醒麦苗。
也是奇了,一个一年四季都是秋天的小州,会迎春神。
迎春神的队伍浩浩汤汤,大家都在往北走,只有几个逆着人流的修士,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们举着画像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他?”
裴山越满头大汗:“打扰一下,你们有没有见过他?”
“拜托看一眼,你们见过他吗?”
“拜托……”
“对不起,你们见过他吗?”
画像上的少年红衣灼灼,眉眼明媚,漆黑的眼睛清澈如泉。
仙宗弟子们被队伍裹挟着往前走,这是迎春神的重要日子,很少有人搭理他们。
除了手上的画像,他们还分发更清晰简明的寻人纸张:[外貌如画像,十九岁,发白似老人,喜着红衣,行走有异或者微微跛脚,竹棍傍身。]
喻连压低了斗笠,隐去身形,汇入人群中。
裴山越只觉得自己胸口被拍了一下,莫名心悸,环视四周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甩甩头拿着画像继续去问,从队伍头问到队伍尾,不知不觉已经跟着队伍出了主城,来到了郊外。
郊外一片冒头的麦苗,生机勃勃。
迎春神的队伍抵达目的地,停了下来。
裴山越回头看去,掉落在地上的寻人纸张叫人踩了脚印子,被风卷起来,像是一只只无处停留的蝴蝶。
有的弟子在继续问,有的弟子在地上捡寻人纸张。
修士想要寻人,有的是办法,可是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找不到人。印出画像挨个去问、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可这真的是他们没办法的办法了。
有个老太太仔细看了看画,“小伙子,你们要找的人也叫喻连呐?”
裴山越:“还有人叫喻连吗?”
老太太努了努嘴:“当然,那神像的名字就是这个发音。也可能是玉莲?于莲?总之读音很像,是两年前救了孜云州百姓的一个仙人呢。”
裴山越顺着老太太的手指望去。
咚——
抬着春神的轿撵落在田埂上。
受人敬仰的老者来到春神神像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而后抓住盖住神像的红绸,抬手一扬:“迎春神喽,醒麦苗喽——”
身后众人齐声道:“迎春神喽,醒麦苗喽——”
哗啦一声,红绸飘扬。
一尊少年神像出现在苍茫天地中,神像立在莲花座上,一手捻着麦苗,一手托着火焰,垂眸浅笑,目含悲悯。
孜云州地处偏僻,修仙界人尽皆知的事,百姓们却知之甚少。
他们只知道当年消融雪灾,令他们麦苗返青的人是个叫“yu lian”的小仙人,却不知具体是哪两个字,更没几个真正见过喻连的模样。
当然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神像,一个符号。
那神像一点也不像小喻连。
可裴山越看了一会儿,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崩溃大哭。
“你在哪儿啊小喻连。”
“师兄没用,找不到你,你出来吧,跟师兄回家好不好……”
啪嗒。
他怀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裴山越擦干眼泪,捡起来一看。
或许是在人群里挤的太久,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他怀里的东西也被挤扁了。
裴山越辨认许久,才看出来。
那是一个青团-
给九穗痴建了个小坟,又趁着人多把最后一个青团塞给裴师弟后,喻连就离开了孜云州的主城。
他去孜云州时不是昏睡就是赶路,所以还并不知晓九州台那日,苏邻和那么多死在他手上的人是落冥教的卧底。
他如今被那么多人追捕,去哪里都是麻烦,照理说,随便找个坑将自己埋了最好,可喻连并不喜欢暗无天日的地下。
一时之间,他竟有种不知去往何处的寥落之感。
喻连握紧了清渠,缓慢抬脚转了个方向。
又过了些许时日,他站在了沧山边陲小城的城门口。
彼时喻连已经彻底丧失了听觉。
他隐身走在小城中,像是走在只有形色动作,没有声音的画轴里。
这里和往常没区别,人依旧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只是少了摆摊卖妖兽肉的小鱼和九郎。
喻连在小城里转了一圈,最后望向他跟谢久白曾经摆摊的地方。
许久,才移开视线。
转身的那一刻,一个素衣白发的男人从他身后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谢久白倏然停住,双目睁大:“……阿连?”
他环望四周,声音急促沙哑起来。
“阿连?阿连你在这儿吗。”
他声音太大了,周围人不由得看向他,见他跟空气说话,眼神有些奇异,谁家脑子不太好的跑出来了。
谢久白目光一寸寸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
没有。
不是。
不是阿连。
谢久白心跳加速,他不信自己刚才那一刹那的感受是错觉,立刻往前寻去,拨开一个个人,探知他们的气息,一边探,一边喊着喻连的名字。
拄着竹竿的少年听不见,浑然不觉。
他们背对着越走越远。
走到城门口时,喻连又看见了给他算命的那个老人,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数出所有铜板——这不是他的,是路上昏睡过去,别人以为他是乞丐,顺手丢给他的。
喻连也没扔,这都是善意,他全部收了起来。
当啷。当啷。
六声铜板落入碗中清脆的声音,传入神识扩散到整个城池的谢久白耳中。他骤然停住,而后瞬移直城中这一端,站在算命老人面前,“……这是谁给你的?”
他们在小城里卖妖兽肉的时候,喻连惯常给他铜板,一次给六枚。
很少人会固定给算命的六枚铜板。
算命老人刚睡醒,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说:“不知道啊。好心人吧。”
“……”
谢久白怆然四望。
喻连的魂灯已经越来越弱了。
他日日看着喻连虚弱的魂灯,想着喻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步步逼近死亡,只觉得身躯在被一把叫恐惧和绝望的尖刀凌迟-
喻连回到了沧山小院。
还是原本的位置。
他不知道是谁将小院从九州台郊外送回来的,或许是谢久白复活了祝余草,闲暇无事,将这处小院挪了回来。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喻连并不关心。
门外的灯笼依旧,篱笆门依旧,挂着‘家’的牌子。
喻连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讥讽的弧度。
此处无人,他散去了隐身法诀,指尖落在篱笆门上,轻轻推开。
随着门打开,往日在这处小院的欢声笑语好似也一同朝他涌来。
他看见谢久白蹲在房屋上敲敲打打补房顶,看见火老大嘻嘻哈哈地追蝴蝶,看见自己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他看见谢久白背着背篓,看见自己拿着弓箭,看见那‘恩爱’的夫妻二人,偷偷在火老大看不见的地方甜蜜接吻。
喻连指尖拂过落了灰尘的椅背,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这颗心是火老大给他的,喻连知道,他不该用这颗心为那段充斥着欺骗的感情感到痛,但人若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感,没有阵痛和余恨,便没有五毒八苦,超脱不得了。
谢久白贯穿了他人生的十九年,是父亲,是师父,也是爱人。
敬仰、崇拜、依赖、心悦、爱慕……
感情的根系深深扎在他的血肉和记忆之中,汲取着身体本能和记忆里的情感,在皮肉下恣意生长,可每一次,都被那句‘从未爱过你’和火老大、九穗痴的性命斩断。
反复生长,反复斩断。
只剩下表面血淋淋、没有愈合痕迹的伤口,触之则痛。
喻连推开卧房的门,走到书桌前研墨。
他取出几张信纸,捻开笔锋,提笔落墨-
师伯兰泊风亲启-
裴师弟亲启-
尉迟临川亲启-
祝不死亲启。
同门、友人,喻连给每个人都写了,只是写的不多,寥寥数语。
顿了顿,喻连又抽出一张纸-
神心澈亲启。
心窍剜出时爆发的力量,不知是不是破坏了寄灵的刻纹,他启用了数次都没成功。
不过就算能用,他也不想用。
现在这模样跟神心澈寄灵,岂不是打自己说‘我贪恋红尘,你不必渡我’时的脸?
写完后等墨色阴干,喻连便挨个装入信封里,薄薄一沓,压在镇纸下。
而后他呆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了火。
厨房灵米只剩下了几粒,他便取了些杂豆过来,按照谢久白教给他的那样,一锅煮了,熬了一碗浓浓的粥。
后院里那十坛腌菜没吃完,喻连切了点装盘子里,和粥一起端到了小院中。
他味觉减退了些,但好在腌菜够味儿,吃起来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喻连自顾自道:“老大,凡人死前都得吃顿饭的,似乎叫什么断头饭。我才不是临死前想吃一点他做的东西。”
他慢吞吞地将粥和菜吃完,吃了很久,久到碗底的米和豆结成了冰。
撂下碗筷,喻连离开小院,迈入沧山荒原。
荒原的雪本就覆盖得很厚,还没有等雪化完,沧山的气温又低了下去,新雪覆盖旧日的雪。
喻连只觉眼前白白苍苍,荒原走到一半,便倒下睡了过去。
这次他的呼吸停了数次,只有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奋力搏动的火焰心脏维持着他的体温-
又过了三日,喻连的魂灯只余下黄豆大的微弱光芒。
在外寻人的祝余草、尉迟临川、兰泊风都回来了。
整个仙宗的氛围沉默而压抑,谢久白的本体也回到了孤渺峰顶,守着喻连的魂灯。
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平静到周围人心惊肉跳。
尉迟临川年少些,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道:“……兰宗主,真的没办法了吗。”
兰泊风:“所有地方找遍了,找不到阿连在哪。”
谢久白裂出九道分魂寻人。祝余草亦是奔波在外,发动碧云天药修所有人脉。
两位问劫全力搜寻,到现在都找不到,那只能说明喻连有隐藏自己的手段,而且不想让他们找到。
喻连的魂灯愈来愈弱。
从黄豆大小变作米粒大小,又变作芝麻大小。
谢久白左手开始结印,恰在这时,他腰间传音玉佩亮了。
他左手动作倏然顿住,怔怔低头。
下一刻,谢久白近乎仓皇地扯下玉佩,立刻连通传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被酸胀的情绪梗堵塞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传音玉佩亮了亮,那边传来一句微弱的:“……谢久白。”
是喻连的声音。
谢久白眼眶立刻就红了,眼泪滑落,他握紧了玉佩,像是隔着时空抓住了喻连的手。
“我…我在……阿连,师父在这儿……”
那边好一会儿,才又传来一句很疲倦的:“你听见了吗,有在回答我吗?”
谢久白:“我听见了阿连,我听见了的。你…你在哪儿?师父求你,你告诉师父好不好?”
那边传来的只有肃肃风啸。
沧山之巅。
喻连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眯起眼望向远方。
蓝色的传音刻纹依旧亮着。
这是最后一张传音符篆,他想了许久,还是撕开用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死亡前歇斯底里地发泄一通,说他的恨,说他的怨,说他的愤怒。
可当传音接通的那刻,喻连发现,自己心里只有寂然、平静和悲哀。
他说:“谢久白,我其实还是有点想见你。”
谢久白和祝余草正在根据传音玉佩的灵力波动定位,只是气机缥缈,一时定位不到。
谢久白没放弃,一次又一次的确定着喻连的位置,一边定位,一边对喻连道:“师父也很想见你,阿连,我……”
“可是火老大死了,变成了我的心脏。”
这一句话入耳,谢久白如坠冰窟,脸一下就白了。
他知道火老大对喻连而言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喻连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喻连眼底映着辽远苍茫的天空,天空泛着毫无生机的灰白色。
他轻轻说:“我跟老大说,我在九州台上狠狠报复了你,用清渠捅穿了你的胸口。可事实上我没有,我又骗了它,它要是知道了,一定很生气。”
“所以,我还是不见你了,我不想让它更生气。”
膝盖上落了层薄薄雪花,喻连用指尖拨去,他体温越来越低,指腹沾了雪花,许久才能融化。
他低唤道:“师父。”
“……嗯。”谢久白良久才从那种窒息感中喘了一口气。
喻连还愿意叫他师父。
他意识到这一点后,用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哑声道:“阿连,只要你活着,一切都有希望,都可以解决的。火老大是火灵,它不会那么轻易死的,你相信师父好不好?就信师父最后一次。”
喻连最在意火老大了,他这么说,喻连一定不会放弃让火老大活着的可能。
可是他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却不是答应。
喻连思绪飘了一会儿,继续说:“你没有在我五岁时就杀了我,动了恻隐之心,留我多活了十四年。那份恻隐之心加上五岁前的父子之情,算作第一恩,我沧山救你那次,已经还清。”
“师徒之情,便用我那颗心窍还了吧。”
他从前最不愿意称量真情,觉得那是对情义的不尊重。但他跟谢久白之间,到现在了,没有必要想那么多。
他只想跟谢久白分说清楚。
“至于夫妻情分……你欺我,骗我,谢久白,这是你欠我。”
谢久白几乎是立刻应道:“是,是我欠你…你得找我讨回来,报复回来。我欠你的,我得还你……”
“可是我也不要你还了。你本就不爱我,还和欠,那是两心相悦才有资格去说的词。”
喻连指尖摩挲着脖颈戴着上的剑坠,束发的烈火祥云纹发带吹到鬓前,他目光温和了一点,“我下辈子,已经许了九穗痴。”
虽说世间已无轮回,可世人大多还是喜欢幻想前世今生,幻想来世如何。
九穗痴那个傻子比他死的早了点,下辈子估计还是比他大一些。
也不知道他投胎转世,说话会不会还那么磕绊。
谢久白眼泪激落,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阿连,我是爱你的……”
他们传音已经过去了许久。
谢久白眼看着传音玉佩闪烁不定,这是音符篆持续到极限的表现。
他压下心里的刺痛,低声下气的求:“阿连,对不起,是师父错了。你只要好好活着,喜欢谁都随你去,你告诉师父你在哪儿,师父求你了,阿连……”
喻连:“说了这么多,也不知你听见多少,又同我说了多少。”
少年声音更虚弱了,低不可闻,又有些轻嘲似的。
“算了,我听觉已失,你说与不说都没关系。反正…之前与你传音之时,你说话也很少。”
谢久白僵住,慢了半拍,才感到心底尖锐的痛。
他面上平静尽失,千年岁月里,哪怕被敌人打得浑身是血,他也没有求饶过半分,现在却像是被喻连这两句话打碎了脊梁骨似的,哽咽得近乎只有气声。
“阿连……”
喻连膝盖上又落了一层薄雪。
只是这次他已没有力气再去掸走,他指尖冻得青白,浑身却并不冷。
心脏的搏动变弱了,但依旧传来温和的热气。
喻连指尖轻轻点在心口,感受着皮肤下微弱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他几乎都能想象到火老大累得气喘吁吁的模样。
这里是沧山,是他诞生的地方。
人说落叶归根,他在这里生,也在这里死,应当算是落叶归根。
“师父,我不后悔救你,可是我后悔爱你了……”
如果天道垂怜,他死后消散天地。
他不愿再当人了,也不愿再化形了,只想和火老大一起,当一朵最普通最平凡的小莲花。
喻连轻轻闭上眼,湿润的眼角未等眼泪落下,便冻结成冰霜。
于此同时。
谢久白掌心的魂灯熄灭了。
他浑身轻抖,那熄灭的魂灯像是梦魇一样,寻人的这段日子,他最怕的就是这一天。
可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紧紧握住魂灯,声音一瞬嘶哑得可怕。
“阿连气绝,气机屏蔽会消失,你速速寻他位置。”这是对祝余草说的。
语罢他单手结印,玄奥复杂的冰霜阵纹从他脚下蔓延开来,绵延覆盖千里。
狂风卷地而起,天空雷云游走,惊雷怒响,雷暴紫光弥漫。
兰泊风骇然抬头:“违天禁术。”
谢久白回所有分魂,毫无缓冲的召回震得他魂魄不稳,神魂欲碎。
他在一片恐怖雷光之中,对着熄灭的魂灯道:“千年一瞬,枯荣春秋,死生逆转,轮回裁断!”
祝余草神情凝重。
这是上古轮回还在之时的一种问劫禁术。
在人死一刻钟之内施展,可以千载寿元换对方十年生机,逆转生死,截断轮回。
只是几乎没人会用这种禁术。
第一,禁术对修士境界有要求,第二,千载换十年,太过不划算。
第三,这种禁术的成功率和施术者和受术者二人的羁绊深浅相关。若是失败,施术者损失的千载寿元并不会回来。
谢久白真是疯了。
这虽是截断轮回,与天地抢人的救人禁术,但现在轮回已经覆灭,他去哪截,去哪抢?
“轰隆——!”
逆转生死触怒天罚,雷罚一道接着一道劈在谢久白身上。
他一口血吐出,落在喻连魂灯上。
谢久白抬手擦去,保持魂灯洁净,他感受着自己寿元生机在禁术下消失流逝,眼底充斥着孤注一掷的疯意。
祝余草呵道:“兰泊风,你带着小辈退开!”
他飞身而起,手持青色长剑朝天劈去!
这一剑生生劈开了三道天雷,并非是为谢久白,这家伙几道天雷劈不死,但雷光若落在其他地方,那仙宗真就灰飞烟灭了。
他被扶阳和谢久白强行复活,欠下的却是喻连的因果。
喻连重视宗门,应该不愿意看见仙宗被雷劫毁坏。
片刻之后,雷劫散去。
谢久白后背已被血色湿濡,而喻连的魂灯也终于颤巍巍亮起了微弱的细光。
这缕细光点燃了谢久白眼底细微的希冀。
祝余草顾不得惊疑这禁术竟然真的能成功,飞快道:“锁定了,在沧山方位。”
谢久白化作一抹流光飞向仙宗传送阵,顷刻消失-
沧山之巅。
喻连蜷在青石边,眼睫上覆了一层霜雪。
空气裂开一道缝隙,紫色的雾气从中流淌出来,流到地面,渐渐变作一条紫色的蛇尾。
蛇尾在雪地上游曳,紫雾缓缓消失,露出蛇尾上半部分赤裸精壮的人身。
黑色微卷的长发,紫色的眼瞳,蛇尾和人身交界的地方,攀爬着细密的瑰丽鳞片。
冥主忍不住俯身,鼻尖凑近闻了闻。
现在的母亲,是绝望的、死寂的、苦涩冰冷的味道。
“好可怜的母亲,为了一个男人付出一切,弄得如此伤心。”
他本可以早早将喻连带回冥界,可这段时间一直追踪不到他,只有几次感知到生死印记被触发,才勉强能定位到喻连的位置。
这次生死印记波动最强烈。
冥主将喻连抱起,低头看着怀里冰冷的人,小小的,瘦弱的一团。
蛇信子舔了下喻连眼角湿润的泪,连同眼睫上细小冰霜一同卷走,他不太满足,甚至是有些愠怒。
母亲都被外面的人玩弄坏了。
这得养多久,才能继续为他生产甜蜜的欲望。
忽而,冥主微微侧头。
他感觉到一道极速掠来的气息。是那个让母亲快乐过的男人来了。
可惜,母亲是他的了。
冥主勾唇,挥手散去残留气息,抱着喻连消失在沧山。
他消失后的下一瞬,谢久白出现在沧山边界。
他神识散出,寸寸翻找过去,最后在沧山小院里感觉到一点喻连的气息。
谢久白瞬移到小院门口。
小院门是开着的,谢久白确定喻连回来过这里。
可他翻遍小院,也只找到了喻连留下来的一沓信件,以及院中小桌上,摆得板板正正的碗筷。
留了信,吃过饭碗筷未收,像是离开的人,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第84章
那来自沧山小院的信,落入到了相应的人手中。
写信的人似乎精力很不济,笔锋力道虚乏,所以给每个人写得都很短。兰泊风的也只有寥寥两句,第一句是:“师伯,苏邻的事对不起。”
第二句是:“是我连累仙宗了,我死之后,恩怨两清,师伯能跟那些找你要交代的人一个交代了。”
兰泊风看罢深吸一口气。
“他甚至还不知道,苏邻与那些人与落冥教脱不了干系。”所以连道别的话都充满了愧疚。
写给裴山越的是:“以后你是大师兄了,护好宗门。”
尉迟临川也只有一句:“跟你打过一场,不算违约。”
祝不死的是:“我会在下面保佑你少倒霉些,遇到不顺利的事就向我祈祷吧。”
寂尘的到底还是没有送到他手上,了悟给截了,他看了,里面写的是:“了悟秃驴,我就知道你会偷看,这是写给你的,对神心澈好点。”后面还画了个很凶的鬼脸。
了悟脸都绿了。
不管如何,他们有信,多少得了一点安慰。
只有谢久白,没有看见关于他的只字片语。好像所有的话,都在那最后一张传音符篆里说尽了。
可是喻连对他的说尽了,他还有许多话没有同喻连说。
谢久白将喻连的魂灯纳入自己丹田,他在沧山小院待了一日,然后直接来到了仙宗的刑台。
兰泊风没有拦他,他亲自监刑。
“身为师长,为师不尊,引诱弟子,犯下不伦。身为仙尊,执念入骨,残害弟子,戒律不容。罚:雷劫三千道,神魂六百鞭,代弟子受刑,再加脊杖三百。”
“谢久白,可有异议。”
谢久白双手被锁链缠住,吊在锁仙刑台两侧。
锁仙刑台上,引雷符已经引来了滚滚雷云。虽然比不上天怒雷罚和谢久白用禁术引来的天雷,但三千道,足以让普通修士魂飞魄散数次了。
“没有异议。”
“好。刑期一月,立刻开始。”
谢久白摇头:“太久了,缩短到十天。”
十天?
兰泊风:“你若不想寻阿连了,想直接死,我成全你。”
“……不,”谢久白垂眼道,“只是一月真的太久,我只有十年时间去寻他。拜托了,师兄,我不会死的……”
若真想死,他就不会留够十天了。
十天不是他能承受的极限,却是能确保他在受刑结束后,可以即刻启程寻人,不必浪费多余时间疗伤的极限。
至于身体和神魂会崩溃到什么地步,只要还能用,就不重要。
兰泊风嘴唇动了动,最终挥手:“落刑!”
三千道雷刑一道接一道落下。
谢久白被雷劫所击,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裂的更狠、更深。
三千雷刑轰隆轰隆落了五天,仙宗一片寂寂,结束之时,谢久白身上的血已经蜿蜒了刑台地面,紫色的雷光在他血脉里游走,从皮肤里渗出来,顺着刑台边缘一起往下淌。
兰泊风别开脸。
谢久白:“……继续,师兄。”
神魂六百鞭。
鞭笞神魂。
谢久白分裂九个分魂寻找喻连的后遗症还在,一百鞭,他神魂再度震颤,三百鞭,他神魂隐隐有裂痕。
六百鞭,打得他神魂溃散,而后硬是凭借毅力重新凝聚在一起。
谢久白意识恍惚而昏沉。
他这条命暂且还得留着,只有十年时间了,喻连需要他。
喻连不该被他害到那个地步,他才十九岁,应该好好的闯荡九州,应该在九州台上光芒万丈,而不是闹成那样。
火老大好不容易接受他和阿连在一起。
都是他……
都是他的错。
把好好的一个家弄没了,弄散了。
他声音低弱沙哑:“还有脊杖三百。”
行刑的弟子准备上前,兰泊风却夺过荆棘刑杖,“我来执刑。”
他双目发红,一杖打下去,没有丝毫手软的意思。
谢久白吐出一口血。
打到第一百下时,兰泊风停了。
谢久白后背几乎稀烂了,脊杖每打一下,飞溅出来的不单纯的是血,而是混合着肉的血泥。
他半声不吭,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疼麻木了。
兰泊风抬抬手,锁住谢久白双手的锁链松开了。
谢久白身形骤然往前倾倒,摔在地上。
许久,才缓慢的撑起身来。
他回头看向兰泊风。
兰泊风将刑杖扔给行刑弟子,自己吊起来自己的双手:“好歹叫了我那么多年师兄,剩下的二百鞭,我替你受了。”
“兰泊风,身为师兄,师弟犯下大错未能及时察觉,此错一;身为师伯,未能护好晚辈,此错二;身为宗主,令宗门蒙羞,此错三。依戒律,罚脊杖八百,神魂一百鞭。”
一共一千脊杖,一百鞭神魂。
他看向行刑弟子:“罚!”
行刑弟子忍住发抖的手,咬咬牙:“是!”
一时间,锁仙刑台只剩下脊杖击打后背的闷响声。
谢久白怔然:“师兄。”
兰泊风望着他:“谢久白,给你十年时间,找到阿连回来见我,否则我便除了你在师尊座下的名字。现在,滚出去。”
谢久白勉力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朝着兰泊风弯腰垂首。
“多谢师兄。”
他转过身,背对着兰泊风,在那闷响的受刑声里,一步一个血脚印,离开了仙宗-
帝川。
尉迟鸣海病重,太子监国。
他靠在床边,较往日虚弱了太多:“喻连一失踪,我病就重了,他确实是我帝川的福星。”
尉迟临川抿唇道:“那当然,他是我好兄弟,他不是福星,谁是福星?”
尉迟鸣海:“只是兄弟?”
尉迟临川:“……”
尉迟鸣海笑得咳嗽,他打量了下自己儿子如今保守的穿搭,“也不错,有了喜欢的人,知道给人家守身如玉了。”
尉迟临川憋了又憋,“我跟他说过我们只会是兄弟,我没喜欢他。”
敢喜欢不敢承认的怂货。
尉迟鸣海摇摇头-
碧云天。
囚室。
祝余草持剑站在扶阳面前。
扶阳醒来后没有和复活的祝余草说几句话,叙叙旧,就被关在了这里,又被搜了魂,疯疯癫癫的,清醒时间很少。
今日难得清醒,他脸皮一抽,望着祝余草手中的剑:“你真要杀我,杀你的师父?”
祝余草望着他苍老了许多的脸,轻声道:“师父,是你错了。”
扶阳:“我错了?”
他尖锐地笑了几声:“你知道吗?在你死了之后,那些往日里与碧云天交好的修士,都变了嘴脸。”
“你为了修仙界战死,他们却压价的压价,欺辱的欺辱,若非不敢将我们得罪的太死,恐怕全碧云天的药修,都会被他们抓去日夜不休的炼药。”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在一步步蚕食我们——就是欺负我们没有战斗力强悍的修士坐镇。”
祝余草:“依碧云天实力,绝对可以再培养一个高阶修士坐镇。”
“那需要太多太多时间,普通草药再培养,也永远都变不成顶尖药材。”扶阳句句不提他因祝余草而生的私心,“而我寿元将尽,一旦我死去,没了曾经的人脉,碧云天会被分食得更快。”
可是这并非养虎为患,伤害无辜之人的理由。
祝余草心里清楚。
师父犯错是为他,谢久白犯错是因痴情花,可归根结底,他们都是为了他才伤害了无辜之人。
因果和症结在他身上。
安静良久,祝余草道:“错已铸成,因果已生,我需了结你,再去还清他。”
一盏茶后,他从囚室离开。
陶玲仙君站在门外,听见动静后转身。
祝余草朝她颔首:“姑姑。”
陶玲仙君忍不住道:“你真的杀了你师父吗。”
祝余草:“没有。”
他身后,漆黑的甬道里,缓慢走出来一个神情呆滞的扶阳。
“碧云天对内并无死刑,依律例,当废其神魂,充作药人,供门内弟子试药。”
“……还不如杀了他。”
祝余草只有一句:“天道之下,万灵平等,戒律之中,无人是例外。”
陶玲仙君看向祝余草,却只在那双浅青色温润的眼睛中,看见了一片有情还似无情的平静。
纵然知道祝余草就是这样,她还是愣然了片刻。
等到祝余草背影走远,陶玲仙君才回过神,发起愁来。
到底谁敢用扶阳师兄当药人?
又过去几日。
祝余草闭目感受九穗痴神魂记忆,试图从中得到些许喻连的信息。
那残碎的神魂中,漂浮着一片浓烈又迟钝的情感,喜悦、难过、酸涩、甜蜜。
这充斥着爱和喜欢的神魂,对修无情道的祝余草来说,是世间最毒的毒药。
他忽然睁开眼,瞬移来到碧云天外。
谢久白站在那里,静静对他说:“往后十年,除了和喻连有关的事,我不会出现。修仙界交给你看顾。”
祝余草没问他这幅快死了的状态哪里来的:“好。”
谢久白转身离开。
祝余草:“我需去问苍剑冢一趟,回来后,也会找他。”
谢久白嗯了声:“多谢。”-
仙宗、碧云天、帝川的寻人令依旧高悬在修仙界悬赏榜首。
谢久白几乎销声匿迹。
孤渺峰和喻连相关的一切被他封存保留,沧山小院也设下了阵法,除了他和喻连可以进出自如之外,其他人从外面看去,只能看见一片空地。
喻连曾经很喜爱的那束空无花,谢久白随身带在了储物空间里,日日灵力温养,维持花开不败。
赤阳丹心损失的生机,他寻了许多珍惜灵宝让赤阳丹心吸收,转化为自身生机。
那些灵宝对赤阳丹心的恢复作用有限,谢久白便每隔几日,喂它一滴自己心尖精血。
第一年的七月初二,谢久白在清漓州的一颗祈愿树上,挂上去一根红布条。
上面写着:喻连二十岁生辰安康。
第二年的七月初二,谢久白回到了沧山小院,这里一切如常,没有人回来过的踪迹。
他在这里煮了一碗长寿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轻声说:“阿连,二十一岁了。生辰安康。”
第三年的七月初二,谢久白来到了孜云州的春神庙。
他取了求神竹条,在上面写下:喻连二十二岁生辰安康。
竹条没有挂在外面树上,而是放在了春神神像的案前。
谢久白凝望神像许久,“阿连,他们都说你能听到,你真的能听到、感受到吗?你已离开师父三年。”
二十二岁了,是否完全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阿连,师父很想你。”
孜云州的枫叶依旧火红,谢久白离开春神庙。
戴着斗笠的素衣男人护着一盏魂灯,寻觅九州六海。
转眼,又到一年冬。
第85章
一只半透明的银喉长尾山雀飞在辅助系统前。
这是喻连真正的本体,漆黑的豆豆眼盯着屏幕,翅膀攥成一个尖尖,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一般都在识海里看屏幕,只有陷入深度休眠的时候,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真正本体才会出来。
如今身体陷入沉眠,任务暂时告一段落,他正好在辅助系统空间里休息休息,顺便整理下任务进度。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83%】
痴情花解开的那一刹那,他和九穗痴在万里冰原之时,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就从百分之六十开始飙升。
沧山的告别不是他们最终的结局,只是情已结束,其余的都是劫数。
他跟谢久白之间,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火老大义无反顾地牺牲其实略微出乎了喻连的意料,他是真打算将火老大剥离出去,因为对他而言,多续命几日与早死几日,对后续结局走向影响不大。
冥主是能聚魂的,他真死了,魂魄也会被冥主锁走。
左右都是要到冥主这里来,不必平白搭了火老大的性命。
唯一的复活道具虽然只能他自己用,但火老大是从他身体里诞生的,一体同源,等他死了再活回来,不出意外的话,老大应该也有一次复生机会。
喻连继续往下看。
【复活祝余草(已完成)】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71%】
【祝不死命运修复值:43%】
【寂尘(神心澈)命运修复值:37%】
人物命运交错如网,他在修复关键剧情人物命运值的时候,主线带动支线,这些重要剧情人物的命运修复值,也会跟着往上涨。
尉迟临川与其说是不想当帝川的皇帝,不如说是他想摆脱帝川和尉迟一族绑定,世世代代无休无止,以性命、自由和血肉镇压‘灾’的悲哀命运。
祝不死气运缺失,对药材有天生敏锐度,研究的丹方非凡,却因缺少一分气运,这辈子一枚丹药都练不出来。
喻连与他相处不多,接触也不深。
但他觉得,祝不死看似平平淡淡的,除了在病人和治病上执着一些,其余时候没脾气没棱角没性格,其实他骨子里始终都存有一分傲气和不甘。
神心澈么,任务要他渡红尘劫。
虽然他用寄灵这种办法,让神心澈看了人间许多景色,但这家伙始终都没出佛塔一步。
要让他满值,想来是任重道远。
而九穗痴……
喻连滑到底端。
从一开始,九穗痴的命运修复值就是问号,而现在,属于九穗痴的名字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这是人物死亡的表现。
火老大让他多活的那几天,他倒也没有完全在沉浸扮演,一直在收集消息。
九穗痴躯体是没了,灵魂飘散四方,但他神魂还在祝余草体内。
说不定随着主线任务的完成度提高,他也有重新归来的希望。
喻连将视线挪到主线任务上去。
这就是第二个关键剧情人物:
【姓名:无
身份:冥主
介绍:幽冥之气孕育的不死之灵,以天地之间七情六欲为食,成长速度极快,想要杀光此界生灵,创造只有幽魂纵横的冥界。
注:此灵不辨爱恨,不分善恶,杀戮、破坏、贪婪是无法遏制的灵魂本能。
任务目标:教冥主学会何为爱,阻止其覆灭世界。】
【冥主命运修复值:3%】
怎么让一个爱恨不分,善恶不明,且居于高位的‘人’,学会爱这么高深的东西。
谢久白好歹还讲道理,而这家伙能不能听懂人话都两说。
自打将他孵出来,一见面就知道母亲母亲吃吃吃吃。
喻连微感头痛,翅膀尖尖捏了捏脑袋。
情爱是爱,爱世间也是爱,让冥主学会这些东西,比让火老大读书还难。
在谢久白那儿当儿子当徒弟,在这儿当妈又当老师。
喻连沉思许久,幻化了个眼镜出来戴上,在辅助系统的空白界面列了个思维导图,揪了根羽毛当羽毛笔,一条条分析写了上去。
每一条可能的剧情走向后面都延伸了无数种结局。
写完后,他浏览了一遍,点点头。
不错,就是按照冥主表现出来的兽性,他刚跟这家伙相处的时候,估计吃点‘苦头’了。
但只要驯兽成功,辛苦些也没什么。
……
落冥教总坛。
一道阴郁沉默的身影从外面回来。
来往教众立即避开到两侧,低声道:
“见过苏大人。”
“拜见苏大人。”
苏邻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经过这里,走入总坛之中,绕了许多路,通过层层禁制,来到了总坛禁地之外。
他拱手,声音平淡:“父亲,任务完成了。”
苏副教主负手而立:“嗯。等你境界到了寻道,就挑战十二坛主之一的位置吧。”
苏邻:“是。”
“下去吧。”
苏副教主说完这句话,过了会儿,没见苏邻有动作,不由得蹙眉:“做什么。”
苏邻低声道:“那个人还没醒吗。”
苏副教主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三年前,主上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叫修仙界如今都找疯了的少年,说这人是他的母亲。
只是那人刚到这里的时候,奄奄一息,若非一股不知从哪来的生机吊着命,怕早就死了。
主上便将那人放进自己本源里温养着。
那人一睡就是三年。
这件事是绝密,教主千叮咛万嘱咐喻连在这儿的事,决不能叫外面那群人知道,不然他们落冥教总坛都得被掀个底朝天。
苏副教主:“这么关心他?”
苏邻:“毕竟曾是同门,关系不错。”
“教主说,主上最近心情不错,日日用纸人排练和那人的成婚过程,应该是快醒了吧。”
苏副教主瞥了他一眼,“怎么,看你的样子,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
“……”
苏邻抿了抿唇。
早在很久前,他就知道主上盯上了喻连。
喻连落在他手里,怕不会太好受。
但从上次主上帮喻连破境,和这次温养喻连三年来看,主上似乎挺重视他的。
总归比在谢久白身边让他剜心要好。
这三年间,他希望喻连醒来,可真当喻连快醒了,他似乎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情绪。
苏邻压下心里莫名的烦躁,望向他父亲守护的总坛的禁地。
禁地连接了一处裂隙。
名曰幽冥裂隙。
那是一片被世人遗忘抛弃虚无之地,是无人可以抵达的世间背面。
幽冥裂隙内地域辽阔,但天空永远都是暗沉的,淡紫色的弯月挂在虚空。
巍峨华丽的黑色宫殿坐落在正北方。
宫殿最深处的一处寝殿,喻连在一张柔软的、巨大到不正常的床榻上沉睡,修长纤细的手指交叠在腹部。
沉睡的三年中,他身体并没有停止生长,少年稚气已全然褪去,惊尘绝艳的五官彻底长开。
重新变黑的墨发绮丽逶迤,暗色的床榻衬得皮肤如清透白玉,细微的幽香似是从骨头里渗出。
变化不大,很微妙,可每一寸微妙变化,都让这具身体的骨骼、皮肤,比年少时要优越、完美。
沉睡的意识缓慢苏醒,鸦羽一样的长睫微抖,殿内昏暗的光在他眼帘处投下阴影。
喻连慢慢睁开眼,先是适应了一下光线。
而后抬起手,怔然看了片刻。
他不是死在了沧山么。
喻连撑起身来,流水一样的黑发滑落披散在瘦削的肩头。
苏醒后的五官比沉睡时更动人,只是本该明艳张扬的眉眼,现在却死潭般毫无生气,生生将天生的明媚压成了疏离的冷寂。
他下了床,脚一碰到地面,肌肉就传来一阵酸意。
他腿本来就不好,泛酸无力是正常的,但现在不只是腿,他全身上下都没多少力气。
喻连捏了捏自己虚软的肌肉。
这种情况,应该是他身体许久没有发力过,肌肉才变成了柔软的细肉。
他大概很久都没下过床。
身体没力气,体内灵力也诡异的调用不了。
喻连扶着墙走了几步,额头已经浮现一点细汗,他一步步走出这间寝宫,推开门,望向外面幽邃的走廊:
“……有人吗?”
声音变了点,少年人的清亮褪去三分,许是心境变化,喻连的尾音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峭,却如钩子一样,抓得人心痒。
他扶着走廊的墙壁继续往外走,轻轻的喘息在寂静的回廊里很清晰。
“有人吗?”
回廊尽头也有一扇门,喻连推了两次没推开,第三次他攒足了力气,正欲再试,那门却自己开了。
外面亮堂堂的光一瞬倾泻进来。
两个穿着喜庆的彩色纸人面颊画着腮红,捧着紫黑色喜服,对着他道:“母亲,你醒了。醒了,就同我成婚吧。”
纸人的语调古怪,宛如在模仿什么人。
喻连盯着纸人空洞的眼睛和灿烂的微笑,一丝莫名的寒气从四周钻进他身体里。
他轻轻打了个寒颤:“这里是?”
纸人没有回答,自顾自说:“母亲,换衣服了。”
下一秒,它们手上的衣服消失,喻连身上一沉。
他低头一看,那套华丽无比的黑紫色喜服已经传到了他身上,连同一双同色系的婚鞋。
喻连瞳孔缩紧。
纸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母亲,喜欢吗?”
喜欢你个大头鬼!
喻连一巴掌抽了过去,他力道不大,但两个纸人本就不结实,头被他给抽掉了。
紧接着他跨过纸人的身躯,朝着宫殿外逃去。
纸人掉在地上的头转了个方向,盯着喻连逃离的背影,嘴巴列的更大了,一张一合:“母亲,该上轿了。”
喻连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他就出现在华丽的轿子里。
轿子四面无遮拦,只有层层纱幔垂落,铃铛轻响。
喻连回头望去,身后是一处陌生的宫殿,想来他刚才就是在那处宫殿里。
可这里是哪儿,他从来没听说过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十八名壮硕的男纸人身姿伟岸,抬着喻连的花轿,花轿后跟着一串长长的纸人队伍,吹吹打打奏响唢呐。
喻连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简单的隐身符咒。
经脉里灵力调用不了,血咒一样用。
他身形淡去,无声无息地从轿子上溜走。
抬轿子的纸人和身后吹唢呐的纸人没有任何反应,它们只是喜气洋洋快快乐乐地抬着轿子,朝着远方走去。
喻连隐去自身气机,选了个和他们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离去。
起码得先搞清楚这里的情况-
幽冥裂隙外。
苏副教主突然拉了一把苏邻。
垂头拱手:“见过主上,教主。”
苏邻心头一惊,连忙低下头去,“见过主上,教主。”
蛇尾游曳的声音传来。
冥主语气里待着淡淡的不耐:“幽冥裂隙的游魂太少了,催化军团实在太慢。”
落冥教主:“已经有进展了,属下得跟您汇报下……”
禁地光芒闪烁。
落冥教主一路跟着冥主来到了幽冥缝隙内,冥主居住的宫殿。
“母亲近日快醒了,其他的事本尊暂无时间理会,今日外出是例外。”
“是。”
冥主瞬间消失,近乎是迫不及待地回了寝殿。
他之前一直将喻连温养在自己本源内,这两日才将他安放在寝殿里。
虽说此处是封闭空间,外人不经他允许进不来,绝对安全,但他还是想守在寝殿里,等待美味的母亲睁眼的那一刻。
落冥教主停在宫殿外,拱手行礼,正欲离去之时,突然感到宫殿四周冥气暴动。
下一秒,冥主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
“母亲不见了。”这一句充斥着暴虐的怒意,落冥教主眼皮子一跳。
可紧接着,主上的语气又变了,带着一丝贪婪的、兴奋的期待。
“母亲……醒了。”
第86章
喻连提着婚服的裙摆,一路往南逃。
广袤的荒野上,浅草没过小腿,浑浊的溪流淌过草地,不小心就会踩上去。
逃跑新娘酸软的、退化的肌肉在发颤。
许久不曾着地的脚被婚鞋包裹着,苍白的脚踝偶尔从长长的裙摆下探出,长到小腿的墨发在腿弯晃动摇摆,让这身婚服一衬,摇曳出动人心魄的妖异。
这到底是哪儿。
越逃,喻连就越觉得心惊。
这片天空的月亮是紫色,让他无端端想起之前泯灭的冥界。而且他都逃了这么久了,月亮的位置竟然没有变化过。
他根本无法判断现在的时辰。
脚下踩的大地也不是浑厚的黄,而是暗红色,隐隐透着一股戾气和血腥味儿。
喻连婚鞋踩了脏水,迸溅到了婚服和小腿上。
凭着一股毅力,也不知逃了多久,喻连才脸色发白地停在了一处热闹的、正常的镇子外面。
他裙摆全脏了,身上已被汗水浸湿。
喻连很想把这身累赘的衣服脱了,但醒来的时候,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纯黑寝衣,灵力不能用,储物袋也不在身边,真脱了,他就要裸奔了。
他扶着城镇外的大树树身平复了下呼吸,揉了揉刺痛的膝盖和脚踝,看了眼逃来时的路。
那座宫殿已经看不见了,纸人也不见了。
应该……逃出来了吧。
喻连回过头,呼了口气,定了定神,朝着城镇里走去。
城镇里人来人往,小孩跑跳笑闹,与他往常路过的城镇没有区别。喻连血咒隐身的时间到了,他的身影逐渐显露。
城中往来的百姓对他投来异样的眼神。
“哪来的人啊。”
“不是那些大人……”
“怎么没有腰牌?”
“好奇怪的人啊,误入这里的吗?”
喻连停在卖馒头的摊子前,问摊主:“你好,请问这是哪里?”
摊主古怪道:“你不知道?”
喻连:“不知道。”
说话间,远处传来大声呼喝:“让开!都让开!大人们过来了!”
整个城中的人都动了,宛如迎接凡间的皇帝似的,恭恭敬敬的站在街两边:“拜见大人们!”
刚才还热闹的城镇此时寂静无声。
喻连不由得循声看去。
两队披着黑斗篷的人沉默无声的走过街道,喻连眼神定格在斗篷一角的紫色暗纹上,瞳孔骤缩。
落冥教的标志!
这些人是落冥教的教众!
那两队人停在镇子中间,苏副教主举起一副画像:“都来看看,见过这个人没有。如果见过,说出他在哪儿,不得隐瞒。”
苏邻跟在他身侧,环视周围。
正常情况下,他们落冥教众是绝不会进入幽冥裂隙的,这次全被叫进来找人,属实意外。
他也很意外,喻连竟然真的能跑了。
一醒来就将落冥教闹得天翻地覆。
已经三天了,他身上那遮蔽气机的法子,当真是逆天,教主和主上都找不到人。
“我、我见过!”馒头摊主惊叫。
苏副教主锐利的眼神看过去,“在哪儿?”
馒头摊主:“在——”
他指着身后某个位置。
空无一人。
“不可能!刚才还在那儿的。”
苏副教主微微一笑,冷不丁抽出腰间的刀,一刀砍下了馒头摊主的脑袋。赤色飞溅,头颅骨碌碌滚到地上,周围人莫不瑟缩讷讷。
“真是太吵了。”他甩了甩刀,“这里他无法用灵力,走不远。封闭此城,通知教主。”
苏邻:“是,父亲。”
苏副教主抬了抬手。
身后教众无声散去,在空空荡荡的城巷里搜人。
喻连捂着嘴,死死盯着馒头摊主落下的脑袋,他就躲在距离馒头摊子十步远的箱子堆后。
从缝隙里看见了那血腥的、毫不留情的一幕。
他手背上是重新画上去的隐身血咒符文。
许久,他才抬眼,望向苏副教主的眼神里已是一片冰冷寒意和怒意。
但他没动。
现在他显然是落在了落冥教手上,无法动用灵力,无法杀人,出去就是一个死。
只是,落冥教怎么会奴役这么多百姓?
搜寻喻连的教众回归了,一个个微微摇头,意思是没有找到。
苏副教主并不意外。
恰在这时,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泪眼朦胧地看着被砍死的馒头摊主,啜泣着喊:“爹爹…爹爹……”
喻连心重重一跳,目光顿时凌然。
果不其然,苏副教主抬手一抓,将那小姑娘抓了起来,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
“找不到人,你就去陪你父亲吧。”他手指用力,小姑娘的面庞涨紫,呼吸艰难。
她的挣扎一点点变弱。
下一刻,苏副教主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道撞了下,紧接着,手里的孩子就没了。
过了会儿,他微微勾唇。
找到了。
喻连抱着孩子飞速逃窜,他用婚服宽大的袖袍包裹着小姑娘,撞开数个人,也不知绕过多少个街角,躲到了城边的一间破房子里。
在这片天地里,血咒失效时间很快,喻连一路逃到城镇的路上,给自己补了很多隐身符咒,十个手指头都快没地方咬了。
他将孩子放下。
小姑娘乖乖地站在地上,望着喻连苍白的、迤逦到极点的冷艳面孔。
“大哥哥,你好漂亮。”
喻连又挤出来了一点血,这血并非普通的血,含着修士的灵气,用多了会晕。
他往小姑娘手背上画了个简易遮蔽气机的符咒,忍着眩晕感,抬眼说:“待会儿你就藏在这里,我将那些人引走,你家里还有人吗?自己可以回去吗?”
小姑娘愣了一会儿,掉眼泪。
“没、没了。大哥哥,我好怕。”
喻连半跪下来,将孩子抱入怀中,摸了摸她的麻花辫,垂下眼,低声哄道:“哥哥在这儿,不怕,不怕……”
小姑娘头抵在他胸口,一边哭,一边嘴角裂开,越裂越大:“哥哥,你好香,你有奶吗?我要吃奶。”
喻连愣住:“我没有,你饿了吗。”
小姑娘:“你不给我吃,我讨厌你!”
冰凉的小手悄悄擦去喻连手背上的隐身血咒,小姑娘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尖叫道:“他在这里!他在这里——!”
隐身咒纹失效,喻连身形骤然显现。
他眼睛大睁,蓦地推开怀里的孩子。
方才乖乖巧巧可怜的小姑娘,五官变得可怖极了,裂到耳后的嘴角张开,发出尖锐的呼喊。
他们所在的破房子瞬间灰飞烟灭。
苏副教主的身影漂浮在烟尘之中。
喻连头都没有回,在手背上画上瞬移咒纹。
他忍着眩晕和眼前的黑潮,忍着脚踝耳后膝盖越来越难以忽视的钝痛,踉踉跄跄的往前跑,婚鞋都跑掉了一只。
死也不能死在落冥教手上。
一边跑,他一边反复挤压自己的无力发颤的指尖,好不容易挤压出一点指尖血,向往手背上画血咒,却不知怎么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一双靴子停在他不远处。
“……”
喻连勉强抬头,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念头也没了。
那是落冥教主。
苏副教主也跟了上来,堵在喻连身后。
很快,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黑斗篷落冥教众,粗略看去,得有数百人,将喻连团团围住。
不远处的城门仍然紧闭着。
落冥教主一步步逼近。
喻连知晓自己跑不了了,动都没动,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眼神也冷冰冰的。
“死的好好的,叫你们抓来,怎么,觉得我杀你八大坛主,心里实在怨恨,想抓我回来泄愤?”
落冥教主停了下来,淡淡道:“不敢。”
不敢?
喻连以为是在嘲讽他,冷笑几下:“既然不敢,那就再把我没杀的那几个提到我面前来,让我杀完算了。”
落冥教主默然不语。
“没听见母亲说什么吗?”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自包围圈外传来,落冥教众顿时让开了一条路。
落冥教主拱手:“主上。”
苏副教主:“主上。”
冥主瞬移来到喻连面前。
他粗略望去得有一米九,一身幽紫色的衣衫,完美的身材比例,肩宽腰窄。
比人类中成年男人还要大一圈的体型,带着窒息压迫感的暗影将喻连完全笼罩。
喻连抬眼,最先看见的不是那张隐没在暗色里俊美深邃的面孔,而是一双泛着诡异微光的幽紫色眼瞳。
长腿屈膝,冥主蹲了下来,对着喻连伸出手:“母亲?”
蹲下来后,他微笑着的脸也清晰了。
——母亲。
这个称呼,这张脸。
喻连眼皮狂跳,被他丢在记忆深处的痛苦经历重新浮现。
他瞳孔一点一点扩大。
想起来了那日在密林里,将蛇信子和触手伸进他嘴巴里的怪物……这是那个怪物!
冥主久违地嗅到了喻连情绪的味道,是辛辣味儿的,母亲在惊恐吗?
他目光往下一瞥,有点疑惑:“母亲,我长出了双腿,你不喜欢吗?”
他平日里不穿衣服,为了见母亲,还特意穿上了母亲喜欢的人族衣服,幻化出了母亲喜欢的人类双腿。
喻连想起那日被强迫的感觉,想起这家伙将他和九穗痴关在一起,灌入情欲,害他差点和九哥发生不该发生的关系,只觉得恶心。
落冥教的主上?
蛇尾怪物什么时候成了落冥教的主上?冥主长久不出现,落冥教改认了别人为主?
眼前的男人有一副极好的皮囊,喻连却只觉得这皮囊下关着的事一头择人欲噬、饥饿到极点的野兽。
那双幽幽注视着他的紫眸,令他后背发凉。
喻连忍不住往后挪动。
冥主喟叹地吃了一口从喻连身上飘逸出来的情绪,更饿了。
他轻轻抓住了喻连的脚踝,抬起他的脚。
“婚鞋怎么掉了。去,将母亲的婚鞋捡来。”
过了会儿,一道黑斗篷捧着一只婚鞋跪了下来,“主上。”
喻连觉得这人声音有些耳熟,下意识朝他看去。
苏邻的面容掩在斗篷之下,浑身绷得死紧,他瞥见了被主上握在掌心里的那截伶仃脚踝。
主上拿走了他掌心的婚鞋,轻巧的套在了那只脚上,握着脚踝把玩了片刻。
而后,那只手没有停下,顺着脚踝往上游动,撩起了喻连的裙摆,溅了泥点子的小腿露出来。
冥主:“母亲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喻连顾不得觉得眼前黑斗篷熟悉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抬手甩了冥主一巴掌,厌恶道:“滚开!”
啪地一声脆响,周围人全都低下了头,不敢看。
苏邻也屏住了呼吸。
冥主并非最初出生时候神志不清的蛇了,他虽对人类某些规矩嗤之以鼻,可也知道扇巴掌的意味是羞辱。
而喻连毫无怯懦之色,刚才如何,现在还是如何。
冥主知道,他的母亲长了一身宁舍不弯的骨头,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气。浑身上下都带着刺,是叫谢久白养出来的。
一丝一缕的美味情绪气息从喻连身上溢出。
这次他没有隔着那个男人,也不是在母亲识海里偷吃,而是正大光明,真真切切地吃到了。
冥主注视着喻连这张脸。
母亲年少时就很漂亮,现在更美,美到连愤怒都令人目眩——就是太不听话了,需要调教。
冥主对那一巴掌并无怒色,将他横抱而起。
他不知使了什么办法,喻连四肢都软了下去,说不了话,动弹不得,但是人还醒着。
“我与母亲不日大婚。”冥主斜了眼落冥教主,“母亲喜欢人间的流程,你就按照母亲喜欢的办。”
成婚需要挑吉日,不过其他的事不需要。
他等过喻连的少年时期,将人抓回来,又等了三年之久,早就不想再等。
落冥教主嘴角一抽。
“是。”
他们落冥教也是筹办上婚宴酒席了。
冥主抱着喻连走过城镇的街道,从刚才起就静默的百姓,现在更是跪了一地不敢吭声。
落冥教主转过身:“幽冥裂隙内,所有城池披红挂紫,散冥气万里,祝贺主上即将新婚!”
跪在两侧的百姓瞬间抬起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兴奋狂热:“恭贺主上!”
“恭贺主上!”
喻连捕捉到‘幽冥裂隙’这个从未听过的词。
他看着那些百姓因为兴奋而变得不正常的面孔,他们的身体时而扭曲,时而透明。
喻连眼底渐渐浮起惊愕——这哪里是什么百姓,这分明是凝实的鬼魂。
这不是城镇,这是一座鬼城!
城池里鬼魂的呼喝越传越远。
淡紫色弯月的照耀下,千余座城池围绕那座漆黑宫殿而建,冥主所居之所,像是被众星拱卫的月亮。
数不清的鬼魂对着漆黑宫殿的方向跪地长拜:
“恭贺主上!”
冥主抱着怀里的母亲回归了幽邃的宫殿巢穴。
喻连从一开始就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一盏盏的长明灯点亮了漆黑的殿宇。
寂静的宫殿外。
苏副教主低声说:“喻连醒了,主上对他如此重视,若他作妖,岂不是会坏了大业。”
落冥教主看得透彻。
主上记忆恢复得差不多了,恢复记忆前不好说,恢复记忆后么……
喻连是重要,但对主上来说,不过是个好玩又美味的珍贵玩意儿。
喻连刚醒,主上兴致最浓,但总有腻味的那天。
“不必管。抹掉教众这几日关于喻连的所有记忆,他在这儿的消息,不可透露毫分。”
“嗯。”
苏邻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说话声。
他是心腹,自然不需要抹去记忆。
此时他脑中只有喻连刚才愤怒的、嫌恶的眼神,和颓然垂落的无力手臂。
他望向这座主上居住的,被教主称为禁宫的宫殿。
“……等主上玩腻了他,会不会将他放出来,让他为落冥教效力。”苏邻听见自己问。
两人奇怪地看向了他。
苏邻解释:“我只是觉得他天赋不错,他——”
落冥教主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他的天赋和潜力都为了谢久白透支殆尽了,身体又是那个样子。等主上玩腻了,他估计也就坏了,或者死了。”
“老苏啊老苏,你儿子真单纯。”
苏副教主脸黑了。
在落冥教,单纯可不是个好词。
落冥教主:“你们走吧,我在这儿守着。这几天有事来找我,就不要来打扰主上了,让他好好玩。”
苏邻宽大袖袍中的手缓缓攥紧。
苏副教主忽然开口:“让苏邻也留在殿外吧,如果主上有需要,他可以进殿内侍候。”
落冥教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邻发白的脸。
眉梢微微挑起。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那点浅薄心思在他们这群老妖怪眼里,简直昭然若揭。
叫他留在这里?老苏还是心狠呐。
落冥教主笑了笑:“行,留下吧。”-
禁宫内。
最深处的寝宫东侧,是热气缭绕的浴池。
冥主抬手除去喻连身上的婚服、婚鞋,抱着他进入了水中,然后他解开了喻连的定身。
喻连猛地挣开他,哗啦一下落入浴池中。
浴池之中水花作响,他呛了一口水,挣扎着浮起来,趴在浴池边缘呛咳不止,头发浑然湿透,单薄的一件黑色寝衣紧紧贴在身上,衬得皮肤愈白。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喻连一双眼泛着呛出来的红意,含泪带怒的眼神斜飞出去,简直像一把雪亮冰冷地弯刀。
“你该愉悦一点,不要总这么生气。”
冥主凑近,不顾喻连反抗,双手环住他的腰,鼻尖轻嗅他颈侧,沉迷道,“母亲,你都睡了三年了,我好饿,喂我一些甜蜜的,好吗?”
喻连本是心怀死寂地走向死亡,结果发现自己没死,落到最厌恶的落冥教的老巢里,刚刚搞清楚情况,就被这个叫他母亲的怪物盯上。
他闭上眼缓了缓,竭力避开冥主嗅闻他的的鼻尖,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直接杀了我吧,别羞辱我。”
冥主:“羞辱?”
他将喻连转了个身,喻连后腰抵在浴池边缘,被强迫着抬起头。
“母亲,这不是羞辱。”
“不是?”
浴池水漫过胸膛,喻连最不喜欢这种窒息的感觉。
“我杀了你们落冥教那么多人,你身为他们主上,早就应该杀了我才对。却反而说要与我成婚,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明明对他满是食欲,不直接咬碎了吃,还要如此折腾一通,不是羞辱是什么?
“我将快死了的母亲放在本源里温养三年才养好,哪里有过羞辱?”
“哦?你救我?”喻连讥嘲扯唇,骂道,“那你可真是条贱蛇。”
“……”冥主微微眯起眼,“母亲,你太不乖了。”
“乖?”喻连抬手一耳光抽他脸上,微微笑了:“我最烦听见乖这个字。”
他本就是在找死,如此犹嫌不够,将池水浸得温热的湿润掌心,轻轻在他刚才抽过的地方拍了拍,红唇轻张。
“听见了么,贱蛇。”
冥主倏然钳住他的下巴,手指力道极大。
“母亲,我不喜欢那两个字。”
“……”喻连合不上唇,他皱着眉往后缩,一截舌尖也缩在口腔里,艳红色的,像一条颤抖的小蛇。
冥主看了一会儿,母亲口腔里分泌液体,不断积蓄浅亮的口水,母亲喉结在不断的滚动吞咽,舌尖也被带着无意识一伸一缩。
他钳住喻连下巴的手往下挪,挪到了脖颈上。
就在喻连以为他被他彻底激怒,要杀了他的时候,眼前的怪物突然低头吻住了他的唇,冰冷的舌尖瞬间探入,吮吸着喻连口腔里的湿液。
喻连舌根和口腔都被搅弄得发麻发疼,他眼里出现狠意,犹如嚼肉一样狠狠咬下,血腥气从他齿间溢出,逐渐流满了口腔。
喻连又咬了几下,冥主伸进去的舌头几乎让他咬成了一块烂肉。
他正欲吐出,冥主人类的舌头变成了蛇信子,更用力地堵住了他的嘴,逼迫他咽下他咬出来的血。
温热的血流入腹部,喻连叫那血腥气刺激得干呕。
冥主对散发着诱人味道的母亲生不起来多大的气,他轻轻摩挲着喻连的下巴:“母亲,我不喜欢听的话,你要改,知道么?”
喻连嘴里残留的血吐在他脸上。
“贱蛇。”
第87章
冥主脸上血斑点点,他瞳孔隐隐竖成一条线,非人的野兽感更强了。
他没有擦去脸上混合着喻连口水的血色,而是双手圈着喻连,瞬移到了寝宫内部。
这里只有一盏长明灯,殿内目之所及,全都是黑紫色的装饰。
他将喻连放在那张硕大的床榻上,欺身压了上去,刺啦一声,直接撕开了喻连身上唯一一件寝衣。
喻连对冥主的初印象太深刻了,到现在都没有转过弯来。
早这样吃了他不就好了?非要用本源蕴养他三年,醒了还说要娶他,非要恶心他,也别怪他骂得难听。
冥主指尖点在喻连喉结,喉结两侧还有方才被他掐出来的掐痕,冰凉的手指侧着,慢慢往下滑,他用的力道不小。
宛如冰凉的刀尖,几乎要划开指下温热的皮囊,受到挤压的皮肤先是呈现出紧绷的白,而后逐渐泛红。
指甲划出来的鲜红划痕从喻连喉结笔直往下,停在他小腹底端。
冥主凝视着喻连的腹部。
母亲腹部原本有紧实的肌肉线条的,只是沉睡三年,练功的痕迹几乎消失,小腹变得柔软而平坦。
他指尖在喻连小腹勾勒。
喻连有种自己皮肤被划开流血、开膛破肚的感觉。
他忍着一阵又一阵的恶寒,对上冥主的视线。
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冥主双眼睛里的贪婪和渴求毫无遮掩地流淌出来。
“母亲……”
“你惹我生气,是想我杀了你。但我怎么会杀了自己的母亲呢?”
他直着腰跪在喻连腰身两侧,也扯去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本就不喜欢穿衣服,喜欢赤裸着上身,下半身是自由好控制的蛇尾。
奈何母亲喜欢人身。
也不知道人身有什么好的,**都只有一根。
冥主握着喻连的手放在自己幻化出来的人类大腿上,睨着身下神色逐渐苍白下去的母亲,微微一笑。
“努力了很久才变出来的腿,比起谢久白,母亲更喜欢谁的?”
掌心下的人类大腿轮廓线条雕琢流畅,本来冰凉的温度,在喻连触碰后,缓慢调整成了人类的体温。
他大腿的皮肤升温,渐渐地,全身上下都调整成了人类身体的温度。
漆黑大床犹如密闭巢穴,热气一点点积攒、晕染开。
喻连喉咙发干,怪物寸缕不沾,从他的视角仰视过去,尤其明显。
他不是不经人事的少年郎了。
眼前这个落冥教的主上,显然不想让他那么轻易死了。他不仅想用成婚来羞辱他,想用那种方式折辱他。
他挣开冥主的手,抬脚狠狠踹在冥主正中间,而后他借力往后挪去。
触感残留在脚底心,那东西拟了人类形态,却完全不是人类的触感,被喻连踹完了之后,扭曲一阵,在蛇形鳞片和人类拟态之间来回转换。
猫蹬似的一脚,虽然狠,冥主并没有感觉到多疼。
他只是有些苦恼。
他成功将自己的蛇尾变成人类双腿没多久,并不熟练。被踹了一脚就化形不稳,母亲会不会觉得他很弱。
苦恼只有一瞬,冥主心神就被爆发出汹涌情绪的母亲吸引走了。
他膝行往前,喻连则不断往后退。
这床足够大,足够宽,越往里,寝宫里唯一的灯源就越暗。
喻连缩到最深的角落里,退无可退。
冥主深深吸了一口,犹不满足。
不够。
母亲的情绪越极致就越美味。
现在,还不够烈。
冥主握住喻连的小腿:“你在怕?”
他鼻尖抵在喻连脚踝,轻轻地往上嗅了上去,嗅到膝盖的位置,虎口掐住了喻连的腿弯,高高抬起,几乎压到了墙上。
“母亲,你乖顺一些,以后不骂那两个字,我今日就不动你。如何?”
喻连身体隐隐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眼圈因为愤怒而染上一层淡红色,眸底枯冷沉寂也化作燃烧的火光。
他这身骨头只为情爱和温情碎过、弯过。
痛苦和绝望没有将喻连骨子里的执拗和傲气碾碎,反而将他碎过、弯过的骨头打磨得更尖锐,也更容易将人刺出血来。
喻连一身反骨被冥主的行为彻底激起,完全长开、容色极盛的脸也呈现出别样的攻击性,眼神跟看狗一样。
“我已经死过两次了,最多不过再死一次,想让我对敌人摇尾乞怜?做梦。”
他大腿被人抬着岔开,偏唇角高高扬起,用最恶劣的语气吐出一句:
“贱蛇,恶心。”
冥主成功吃到了更激烈的情绪,他学着喻连勾唇,回以同样的恶劣:“骗你的,母亲。你纵然真的不骂我了,我也不会停手。”
他就着这个姿势,一寸一寸毫不留情地挤了进去。
没有香膏,没有安抚,也没有其他任何准备。
“………”
喻连瞳孔一散,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空白许久,被他反复咬破用来画血咒的指尖,深深嵌进了掌心里。
良久,披着人皮的怪物发出一声舒适地叹息。
冥主从发现喻连苏醒就开始期待,找到喻连时更是兴奋难耐,直到此刻,他终于占据了喻连的腹部,这里曾经拥抱过还在蛋壳里的他。
干涩的、温热的、母亲孵化他的温巢。
他心里升起扭曲的极致愉悦,埋在喻连颈侧,又一次吸了一口气,吸走的不是喻连逸散的情绪,而是他体表散发的细微幽香。
没有美味的情动味道。
但是母亲有很多种吃法。
他并没有着急给母亲灌入情欲,催动母亲情动,而是细细体会着现在这种令他颤栗的陌生感觉。
原来谢久白品尝母亲的时候,是这种美妙感觉。
“母亲。”冥主瞳孔先是微微扩大了一些,而后重新缩成线,他又不满足了,觉得蛇身会更舒服。
于是一口咬在喻连肩头,尝到了血腥味儿才停下,蛇信子舔过流淌出来的血丝。
“我可以在你体内变成蛇吗?”
喻连被怼在墙上,身体和大腿几乎折叠在了一起,后背脊骨被挤压得生疼,肺腔也被挤压出一丝低哑的喘泣,绞动的酸胀和撕裂感,让他小腿和大腿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缓过神后,他将所有的声音连带着喘息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真是个……恶心的畜生。”
冥主心情极好,不与他计较,反而笑了几下,“母亲,畜生在*你。”
他没有给喻连留下任何适应的时间,双手钳住了喻连的腰。
他想看看待会儿母亲是不是还会那么硬气-
幽冥裂隙没有白日,时间的流逝都显得模糊。
寝宫里的谩骂变成了死寂的沉默,最后变成了破碎的音调。
“呜…呃……”
宽大的床榻没有围帐,也没有垂纱,一眼看去,只能看见拧在一起的湿乱锦缎,散发着糜烂的幽香。
一只苍白的手从更深的黑暗里伸出,掌心朝上。
虽然不知道过了多久,但这只手指腹上的伤口都开始愈合了。除了指腹,倒是添了其他许多新伤口。
有的是人类的牙印,有的是蛇类留下的咬痕,无一例外都见了血。足见疯狂。
喻连双腿大张着,瞳孔涣散,随着撞击,肺腔里的空气顶到喉间,发出间奏极短且无意义的声音。
刚苏醒的孱弱身体根本受不了这么疯狂的、无所顾忌的**,何况他在被抓回来之前,还逃了那么远,本来就在昏迷的边缘了。
可他一直没有昏过去,冥主刻意刺激着他的识海,让他时时刻刻保持着清醒。
冥主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并不在意,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单纯的肉体交欢就能让他兴奋那么长时间。
他让喻连保持清醒的原因是,只有清醒着,才能给他提供情绪。
至于喻连精神能不能受得了——
他不在意。
母亲饲喂他是应该的。
冥主很少亲吻,虽然可以吃到母亲的味道,但对比其他方式,亲吻就显得太不够看了。
亲吻,这种人类汲取温情、给予安抚的亲密方式,实在是鸡肋。
不过他时常看见谢久白亲吻母亲,母亲应该是喜欢的。
母亲喜欢,他就愿意做。
冥主将喻连抱起来,亲了亲他潮湿的脸,亲完又忍不住舔了几下。
喻连侧开脸,手指捏住了他猩红的蛇信子,往外一扯。
他面颊潮红,嗓音已经哑到了极点,眼里冷冰冰的厌恶一点都没减去。
“别舔我的脸,我要吐了。”
冥主咬断了自己的蛇信子,重新长出来一条。
好吧,他很少亲吻母亲的原因还有一个,他蛇信子不知道被咬掉了多少个,长舌头很麻烦的。
冥主:“不是已经吐了吗?”
母亲直起身,说话的时候气息下沉,溢满的就顺着缝隙挤压了出来一点,暗色的锦缎又湿了一片。
喻连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
他难堪的扭过脸去,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脚——他脚背也感觉到了湿润。
喻连平复了几下自己的气息。
冥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以为母亲准备攒足力气再骂他几句。
他现在觉得母亲骂他也没什么了,每次母亲骂他,他都能尝到美味情绪,而且把那样生气、愤怒的母亲撞得说不出话,他也很愉悦。
贱蛇?畜生?贱人?贱狗?
冥主发现,母亲攻击性最强的骂人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失神到意识模糊的时候,还因词穷而骂过烦人精。
惹人怜爱得很。
喻连:“你为什么叫我母亲。”
冥主看了他一会儿,“母亲就是母亲。”
喻连:“母亲对你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
喻连是孵化他的母体,只这一点,对他来说就格外特殊了。而且,母亲产生的七情六欲味道格外好吃。
“每次我情绪激动的时候,你似乎都很开心,”喻连说,“你很期待我产生情绪波动的那一刻。”
冥主眉梢微动。
母亲察觉到了,他表现得很明显吗?
“是,我喜欢。”
“喜欢就好。”
喻连定定看着他,心里念着仙宗教的清心决,将所有情绪尽数收敛。
冥主渐渐闻不到他身上的气息了,嘴角的笑意缓缓拉平。
喻连:“杀了我吧,杀我的那一刻,说不定我会高兴一下。”
“母亲。”冥主掌心压在喻连腹部,缓缓下压,力道越来越大。
喻连肚子瘪了下去,轮廓更明显。
他望着喻连吃痛皱眉的脸,道:“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七情六欲不是母亲想控制,就可以控制得了的。”
冥主指尖一点,五颜六色的薄雾出现在喻连面前。
红色的雾气涌入喻连体内,他感到一股汹涌的快乐,目光不自觉带了愉悦。
“红色的是喜。”
“橙色的是怒。”
“黑色的是哀。”
他慢条斯理地一条一条让喻连尝试、体会。
喻连没有灵力,屏蔽不了这些雾气,情绪被迫勾动,清心诀根本起不了太大作用。
七情六欲极端情绪尝试了大半,他大口大口喘息着,面孔上泪痕遍布,整个人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最后剩下的淡粉色。
“母亲,猜猜这是什么。”
淡粉色雾气最为眼熟,根本不必猜,喻连认识。
冥主捏住喻连的下颌,掰开他的嘴,将汹涌的粉色雾气全部灌了进去,还混合着红色的愉悦情绪。
这两种情绪是最甜蜜的,他也最喜欢吃。
这段时间他吃遍了母亲其他情绪,唯独没有这两样。
“母亲,你没有不饲喂我的选择。你不愿意主动喂养我,我便自己来取,都一样。”
粉色和红色雾气涌入体内,几乎是瞬间就掀起了恐怖的情欲和愉悦的浪潮,完全压过了其余的感受。
他的身体被迫生产着冥主喜欢的情绪。
喻连真真切切从心底生出一丝恐惧,无法选择死亡,无法控制身体,现在甚至连情绪都被操控。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喻连想象不到,也不敢去想,他在身体主动开始去绞冥主的那一刻,就惊恐地从他身上下来了。
他摔在潮湿的、满是褶皱纯黑锦缎上。
“不要…那不是我…这不是我,我不要……”
冥主这次没有强硬地阻拦他,贪婪的注视着往外爬的母亲。因为身上没有力气,所以腰就在左右摇摆,努力地往前挪动。
真是一览无余。
等喻连爬到床沿,冥主维持了许久的双腿化作蛇尾,蛇尾尖探出去,圈住了喻连的腰肢,将他拖了回来。
拖回来后,蛇尾尖圈着喻连往上一甩,喻连直直坐在了他人身和蛇尾交接的地方,冰冷黏腻的鳞片触及肿热的皮肤。
太过湿润,喻连根本坐不住,骑在蛇身上,慢慢从蛇腰滑到了蛇尾的尖端。
鳞片和皮肤摩擦带来的痛和酥麻全都化作了怪异的愉悦。
他骑过滑过的鳞片全都变成了水淋淋的,泛着亮色。
冥主像是玩玩具一样,将喻连再次勾回来,让喻连重新从他蛇尾上滑下去,喻连小时候没怎么玩过滑梯,现在在一条蛇身上玩了数次。
他玩到喻连散发的气息足够甜蜜,才停下来。
喻连仰面朝天,双腿已经提不起半丝力气,像脱离了傀儡线控制的木偶肢体。
“快乐吗?母亲。”冥主圈住喻连的肩膀,将他揽入怀里,蛇尾愉快的甩了甩,靠近蛇尾三分之一处的位置,探出两根分叉的**。
喻连眼泪纵横,他面容是扭曲的,在情欲和喜悦冲击下露出失神笑容,身体布满凌虐的爱痕,像是期待接下来更癫狂更失控的交欢。
可他本心却厌恶抗拒着这一切。
抗拒身体分泌出来的任何液体,包括眼泪,抗拒被迫产生的任何情绪。
抗拒他此时、现在的一切反应。
喻连哑声说:“恶心……”
“是愉快。”
冥主迷醉地亲吻着他的耳尖、颈侧。
亲吻他秀美的黑发,苍白细腻的皮肤,浅粉色的指尖,和在混乱和清醒中挣扎沉沦的冷漠的、嫌恶的、又艳丽的眉眼。
母亲。母亲。
好美……
天生的暴虐和残酷在骨子里沸腾。他沉溺这种甜蜜,又想在这种甜蜜里将母亲撕碎,看他崩溃,看他酿出绝望的甜美。
冥主越亲越无法自控,蛇尾圈出一个圈,将喻连完完全全圈在其中,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化作蛇身后,他拟态出来人类的体温降了下去,冰冰冷冷的气息缭绕在喻连脸侧。
人类的和蛇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他好似在和野兽交欢。
喻连的本我意识和肉体完全分隔了,他的身体已经沦陷,意识却在拼命和那种致命的感觉切割。
意识飘到半空,他恍惚间觉得。
这是地狱吧。
其实他已经死了,只是死后来到了地狱里。
“一整座宫殿,都是我为你建造的巢穴,”冥主伏在他脊背上,注视着喻连失神潮红的脸,“母亲,你的身体会记住这种感觉,你也会习惯这里的。”
喻连良久才从喉中挤出一句:
“我永远…都不会……”
冥主:“你会的。我会将你身上的尖刺打磨干净,终有一天,你会变成看见我就会生产甜蜜欲望,主动喂饱自己孩子的完美母亲。”
“我绝不会…变成那样……”喻连反复说,也不知道是在说给冥主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回答他的是一声低沉的笑。
爱和欲的湿热巢穴里,人和蛇相缠。
喻连意识清醒的时候,一有机会就往外逃,哪怕能少一刻体会那种恐怖情欲也是好的。
那从黑暗里挣扎出来的双眼,眼底燃着的烈火从未熄灭。
可每一次,他都会被拖拽回去,重新回到了黑暗里。
深紫色的瑰丽蛇尾在漆黑巢穴里翻滚着,偶尔被长明灯的光一照,反射出湿淋淋的光影。
第88章
淡紫色的弯月悬挂苍穹。
黑色禁宫之外,苏邻在这儿待了一个月零十二天了。禁宫里面一直没有动静。
落冥教主来了三次,来找冥主确定成婚吉日的。
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家主上会在宫殿里待那么久,吉日选了一次又一次,推迟了一次又一次。
今日,落冥教主在外面站了半天,还是没等到冥主出来,心想:“这一次不会直接就把人玩坏了吧。”
他正想着明天再过来一趟的时候,宫殿门开了。
冥主从里面出来,赤裸的上半身全是凄厉的咬痕抓痕,蛇尾上的鳞片都少了些,渗着一丝丝的血色。
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慵懒餍足的味道,不属于他的浅淡幽香在他身侧浮动。
他没有人类的羞耻心,所有痕迹都不曾遮掩,扑面而来的、狂乱交欢过的气息。
落冥教主恭敬道:“主上。”
冥主懒洋洋地嗯了声。
落冥教主:“您出来是……?”
玩够了还是玩坏了,又或者是想休息下,关心下大业了?
冥主没玩够,只是他虽可以让母亲保持清醒,但人类的承受能力都有个极限。这几日母亲的身体一直在发烫,精神似乎也快崩溃了,产生的情绪十分紊乱,不如最开始美味。
让母亲休息下,再找个人把母亲补好,他再继续就是。
冥主眼里的狂热和迷醉褪去,显得凉薄:“教内有医师吗。”
医师。
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有些陌生又有些新奇。
孱弱的,受伤的生灵才会用到这两个字。
落冥教主呃了一下。
显然他们过得也很糙,当时苏副教主被谢久白砍爆半个身子,也只是吃了丹药就不管了。
教内有医师,但最多就告诉他们是什么病,什么伤,该吃什么丹药。
不过主上要的医师明显不是那种。
落冥教主:“属下去碧云天抓一个回来。”
最好的医师都在碧云天了。
“……属下会一些医术,”苏邻低声开口,“曾在仙宗学过。新医师来之前,属下可以看诊。”
“哦,是了。主上,苏邻是木系灵根,他是会一些医术。”
冥主望向苏邻,过了会儿,想起什么似的:“你是那天陪母亲执行任务的——好朋友?”
苏邻半跪下来:“回主上,曾经是同门。”
冥主随意道:“嗯,你去吧,需要什么药就开口。记得哄母亲开心些。”
“是。”
冥主抬手在宫殿外布下几道法阵,随着落冥教主出去了,“教外有事?”
落冥教主:“是。祝余草复活后这三年,和问苍剑冢走得很近,他在找我们总坛的位置,想要围剿我们。”
“谢久白呢。”冥主问。
“在分坛发现了疑似他的踪迹。”落冥教主蹙眉,“他一直找不到他的弟子,似乎也逐渐将视线挪到了我们这边。”
冥主:“想办法困住祝余草,碍眼的人,尽快除了。”
落冥教主:“是,属下正想和您商议……”
一人一蛇远去,等他们离开幽冥裂隙后,苏邻才起身。
苏副教主抬手碰了下宫殿外的禁制:“我进不去,看来主上只让你进去照顾。”他扯唇:“好儿子,去吧。”
这人啊,最怕生出执妄。
一旦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就会犯错。
在仙宗之时可以犯错,但在落冥教,犯错就是在找死。好好看看也好,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放下。
苏邻应了声是,转身进了幽深的宫殿。
殿门自动关闭。
苏邻第一次进入禁宫,只觉得周围很暗,太黑了。
照明的长明灯寥寥几盏而已,而且越往里就越黑。
冥主没有告诉他喻连在哪儿,但空气里弥漫的细微幽香他很熟悉,那是喻连身上的味道。
他循着这浅淡的香越走越深,走到最深处的那扇寝宫大门前。
至此,几乎寻不见一点光了。
站在这扇大门前的这一刻,苏邻抬起头。
喻连……
被关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吗?
他知道喻连在里面不会太好过,做好准备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这扇大门。
扑面而来的糜烂浓香,里面安静得可怕。
苏邻在自己脸上扣了一张面具,摘下妨碍视线的兜帽,借着长明灯的微光扫视这间寝宫。
巨大的床榻显眼极了。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下床褥。堆叠在一起的锦缎和褥子有用过无数次清尘术的痕迹,但新留下来的潮湿和水渍没有除去,浸透了这张榻。
“……”苏邻垂眼,看着自己指尖的湿润。
床上没人,但他触碰的湿润还带着一点温度,显然人刚才就在这里。
他低下头,挪开脚尖,看见了一路滴滴答答流出来的湿痕。苏邻顺着痕迹走过去,他在距离床榻最远的角落里,看见了蜷缩着的男人身影。
再往前一点,苏邻看清了那道人影。
他蹲下来,直视着喻连的脸。
三年多没有看见喻连了,脸还是那张令人讨厌的脸,但已经完全褪去了稚气,变成了风华绝代的青年。
身体抽长了几分,是个成年男人了,只是过于清瘦。
他穿着一件被撕烂了的黑色寝衣,双目紧闭,薄瓷一样的皮肤贴合在优越的骨相上,潮湿的黑发黏在苍白的侧脸。
苏邻晃神良久。
他不知道主上是没打算给喻连换新寝衣,又或者主上根本没打算给喻连穿衣服,所以喻连才给自己穿这件残破到几乎遮不住什么的寝衣。
那裸露在外的手臂、小腿和脚踝,凌虐到近乎惨烈的痕迹遍布在皮肤上,指印、缠痕、渗着血的齿印、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摩擦伤。
层层累累,数不胜数。
从主上出去时候的模样和态度来看,这一个多月来,喻连遭受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可以想见。
眼前的一切都是在他意料之中。
他现在真的比留在谢久白身边的时候要好吗?
苏邻最厌烦喻连身上那种骄傲洒脱的自由劲儿,最厌烦所有人视线被他吸引的那瞬间。
他站着守在殿外的那一个多月,拼命让自己反复回想他最厌恶喻连的那些时刻,借此压下心里那不该存在的怪异窒闷感。
不过是救过他一次罢了,他怎么会因此就为逐渐为喻连的遭遇感到难受?
可记忆里那些他最厌恶喻连的瞬间,却都是喻连在帝川、在仙宗之时,烈阳一样恣意洒脱的张扬笑脸。
那稚气未脱的单纯笑容和眼前这个死寂的、苍白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苏邻心里的窒闷没有减少分毫,反而翻涌起来一股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冲着谁去的愤和恨。
他蹲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他身后无声无息冒出来两个纸人。
纸人直勾勾盯着苏邻的后背:“怎么不动。不是要给主上的母亲看病么。”
苏邻浑身僵住。
“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碰他。”他这才发现自己声音哑了下去。
他敛去眸中一切神色,保持平静:“他是主上的人,我碰他是冒犯。”
纸人:“主上说,治好母亲是你唯一的任务。”
苏邻应了声是,往前挪了下,将喻连搀扶起来,他碰到了喻连的皮肤——
滚烫。
这已不是高烧那么简单了,温度简直吓人。
苏邻忍不住皱眉,瞥了一眼喻连昏迷中的脸,余光却看见了喻连的腹部。
小腹竟然是微鼓出来的。
主上做完之后,没给喻连做过清理吗?
怪不得他会高热成这样。
苏邻恶意幻想过喻连被男人玩成各种样子,可真当这一幕出现在眼前时,他反而脑中什么都不想了。
声音紧绷:“我需要干净的热水和新寝衣。”
纸人带着他去了隔壁的浴池,水已经全部换新,热气腾腾。
苏邻将喻连放入池中。
纸人送来了新寝衣:“还需要什么。”
苏邻探了探喻连的脉,拧眉更深,说了一堆的药材名,还有他不少愈合伤处的珍贵药膏。
另一个纸人出去准备了。
接下来就是着手给喻连清理。
苏邻轻轻吐出一口气,跪在了浴池边缘,将手缓缓伸进了水中。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钳住了他的手腕。
苏邻一愣,抬头。
他看见喻连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爬满了红血丝的漆黑双眼。
一点光汇聚在瞳仁深处,宛如幽幽燃烧的一簇鬼火。
砰——!
喻连掐着他的脖子破水而出,压着他狠狠摔在地面,凶戾的狠意充斥在这双眼中,苏邻被他掐得喘不上气。
他又不想挣扎反而伤到喻连,只能抓住了喻连的手腕,艰难道:“你…我是来给你看病的……”
喻连不顾自己膝盖的疼,死死压在苏邻小腹上,盯着眼前这个面具人,声音沙哑:“我不需要落冥教的人给我看病,恶心。”
他双手绞紧:“落冥教的人…都、该、死。”
苏邻看出了他精神状态很不好,任谁先是被爱人剜心,经历背叛,濒死后又被敌人抓来,折辱了一个月之久,精神状态都不会好。
更遑论喻连这种自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子,曾经的灼阳仙尊。
他知晓喻连脾性,张口就是谎言:“我…我不是落冥教的人。我是被他们……抓来,给你…看病的。我是碧云天的……人。”
绞在他脖颈的双手一点点松了力道。
喻连盯着他:“碧云天的人。”
苏邻:“是…没想到你在这儿,外面五大仙门找您,都找疯了。尤其是不死师兄。”
喻连身上的戾气消退了一些。
不远处的纸人张嘴:“主上的母亲,主上说——”
喻连冷冷望了过去,一只手扯下苏邻的面具,用力一掷!面具砸断了纸人的头,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苏邻在喻连回头之前,飞速扯住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脸。
喻连从苏邻身上起来,浑身湿漉漉的,他看苏邻遮脸,还以为他脸上有疾,不愿让人瞧见:“对不起,动了你的面具。”
苏邻将兜帽扯得低低的,说了句没关系,“我扶着你。”
喻连:“不用了。”
因恨而爆发出来的力气散去,他身体打晃。
“喻公子,你现在需要治疗。你在发热,不处理的话,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不想治疗。”
顿了下,喻连轻声补了句,“谢谢你。”
喻连昏迷的时候,苏邻不知道怎么下手,喻连醒来,他不知道怎么张口,迟疑几秒,他才道,“就算不想治疗,你体内的…也得清理干净。”
“……”
喻连僵了僵,眼睫轻抖,低头看了眼。
他浑身都湿透了,残破的衣摆往下滴答着水珠,寝衣贴在身上,微微鼓起的小腹如此明显。
那位碧云天的药修扯着兜帽遮着脸,不敢看他,躲躲闪闪的,似乎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种情况。
在这一刻,喻连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许久,喻连才说:“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苏邻:“我就在门口,你随时叫我。”
他没有完全出去,而是站在门缝处,背对着喻连。
喻连进入了浴池里,掌心握拳,面无表情地挤压自己的腹部,等腹部平整了,他才开始清理。
他不是不会,只是从前从没自己弄过,都是看着谢久白给他弄,或者根本不看,一觉睡醒,身体是清爽的。
他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越洗呼吸越不稳,因为他发现那恶心的东西里含着浅紫色的冥气,而他的身体似乎在主动吸收这些冥气,腹部暖涨。
洗到最后,那暖涨感下去,空虚的感觉涌起,喻连双手撑在浴池边缘。
浴池里湿热水汽凝在他面庞上,聚集成水珠,重新滴落。
他眼底闪过一抹浅浅的自厌。
良久,喻连背过身,脱力地靠在边缘,他手背上刻着深紫色的咒纹,这是冥主为了防止他再消失不见而在他身上留下来的印记。
他望着头顶,身体往下滑去,池水淹没过胸膛、脖颈、下颌。
在这种他最厌恶的窒息感里,他竟感觉到了解脱般的轻松。
苏邻从外面进来,捡起来面具重新戴上。
他看着沉入水中的喻连,没有冒失的将他捞起来,而是道:“他们让我治你,你若要死,我也要死了。不过没关系,我愿意陪你一起死。”
过了会儿,水面一晃,喻连水妖一样浮起,他嗓音更沙哑了。
喻连伸出手:“你治吧。”
苏邻按住他的脉门,这次比方才探得更细。他医术水平虽然一般,但比教内只会开丹药的药师要好不少,喻连精神和识海如何不好说,身体是真的快崩溃了。
若主上再来一次一个多月,直接给喻连收尸就行了。没有其他好的办法,吃了药,好好养。
喻连在他身上感觉到了熟悉:“你叫什么。”
苏邻:“我叫林素。”
喻连:“跟我一个朋友的名字有些像。”
苏邻一顿。
他目光挪到喻连脸上。
喻连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别人说:“我不会让你因我而死的。”
他至此还不知道,他‘误杀’了的苏邻师弟是落冥教的卧底,也不知道苏邻此刻就在他眼前。
第89章
幽暗的禁宫里飘起了药香。
喻连在苏邻忙忙碌碌的时候,查看了下冥主的命运修复值:[9%]。
冥主确实够疯够肆无忌惮,当然他也爽到了,和跟谢久白的时候是两种完全不一样体验。
吃了一个多月的苦头,涨了百分之六,喻连倒没有意外,毕竟驯兽才刚开始。驯养一头野兽的办法有很多,让野兽发疯的办法也有很多。
最简单的一个就是,先喂饱他,再收走他所有的食物。
直接教‘爱’太难,野兽在学会‘爱’是什么之前,得先学会珍惜和克制。
苏邻端了碗药过来,轻轻放在喻连手边。
他们还在浴池宫殿里,喻连答应了苏邻给他治病,但他非常抗拒回到那张大床上休息,宁愿在这里干熬,也不愿意闭眼睡觉。
喻连换了身新寝衣,也是黑色的,身上的伤口全都处理过,缠着干净、涂了药的绷带。
但苏邻不知道他有没有给自己隐秘部位上药,喻连看都不让他看,更别说碰他。
喻连此时就坐在桌边,一只胳膊松松搭在桌沿上,神色怔松,不知在想些什么。
“药好了。”苏邻低声道。
喻连瞥了过去,苍白的,布满齿印划痕的手端在了药碗边缘,他慢慢将药喝尽了。
药太苦了,若放在从前,他必定早就叫嚷着吃蜜饯,现在——
“吃这个压一下吧。”
苏邻摊开掌心里的帕子,里面裹着几颗形状不规则的糖球。
“我熬药的时候顺手用含糖分的药草熬了些糖,不是很甜。但……应该比没有好。”
苏邻有蜜饯,只是不敢拿出来,因为喻连吃过他的蜜饯,他怕在细节上暴露身份。
许久,喻连捻起一颗放入口中,带着淡淡草药香的甜,甜味确实很少,但足够压住口腔里的苦涩了。
他将糖球含在舌下:“你知道怎么从幽冥裂隙里出去吗?”
苏邻:“你想走?”
幽冥裂隙内自成一片天地,传言这里孕育过曾经的忘川,忘川破碎后,这片天地也被世间遗忘抛弃了。
过了千年万载,这里早就成了无人所知的废土。
苏邻对幽冥裂隙了解不多,但他知道,这片天地冥气为主宰,不经主上允许,几乎没可能自由进出,包括教主在内。
喻连:“有能出去的办法吗?”
苏邻迟疑道:“除非得到主…落冥教主上的允许,或者有临时令牌,否则出不去的。”
“你好好养身体,别总想着逃。”依照主上对喻连的在意,他绝不会给喻连出逃机会的。逃走被抓回来只会更惨。
喻连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喝下去的药起了效果,喻连眼皮越来越沉,强撑着不肯昏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
苏邻在药里加了强效安神的草药,喻连对周围环境没有安全感,时时刻刻都处在紧绷的状态,必须得用点手段才能让他睡着。
身体的沉眠是最好的休息方式。
喻连趴在桌子上,陷入昏睡前,皱着眉说着什么。
苏邻凑近了去听,听见他说的是:“不要送我到那张床上去……”
苏邻沉默了一会儿,等喻连熟睡,还是将他抱了起来。
这里潮湿,并不适合喻连休息。
寝宫里的床褥、地毯全部换新,只有那孤零零的一盏长明灯没有变。
这里没有其他任何摆件,冥主似乎没打算让喻连有做其他事的空闲,他来到这里,便只能永久地在那张榻上陷入欲望的深渊。
喻连后背刚碰到床榻,就条件反射般挣扎起来,若非药物压制他的精神,他怕早就醒了。
苏邻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等喻连挣扎变弱,才将他缓缓放平,扯过来被褥给他盖好。
喻连睡了七日,苏邻就在这儿照顾了七日,期间喻连无数次身体惊跳,喝了多少安神药都不管用。
苏邻以为是床的原因,他中间将喻连从床上挪了下来,搬到角落里去睡,结果喻连还是这样。
喻连的身体潜意识里对周围环境处于应激状态。苏邻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第八日,喻连的体热终于退了下去。
苏邻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他守在床边,看着喻连的侧颜出了会儿神。喻连眉尖一直蹙着,苏邻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指尖将要落在喻连眉心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
“母亲好了?”
游曳的蛇尾不知何时停在了床边,冥主注视着床榻上昏睡的母亲,
苏邻后背出了层冷汗,抚平喻连眉间的指尖一变,贴在了喻连额头。
随后他跪在床边回话:“主上,高热退了。”
冥主漫不经心的瞳孔里冒出一点幽光:“那就是好了。行了,你下去吧,做得不错。”
苏邻没走,额头贴在地毯上:“主上,高热退了不代表人就好了,他需要休息,他现在已经经不起长时间的折腾了。”
“出去。”
“……是。”
苏邻起身,退到了寝宫外。他拉住寝宫大门上的石环,一点一点合上了寝宫的门,最后一丝缝隙关闭前,他看见冥主将一丝一缕的红粉雾气灌入了喻连口中,而喻连蹙着的眉展平了,变成了轻哼的愉悦。
咚。
寝宫门合上。
苏邻所有神色都掩在面具之下,袖袍里的手指攥紧-
转眼又是一日。
喻连是在一丝一缕的愉悦感中醒来的。
睁眼又是漆黑的寝宫,漆黑的大床,以及缠绕在他身上的蛇尾。他身上的寝衣还是干净的,身体也没有被撑开的不舒服。
喻连视线一转。
冥主撑着头,侧躺在他身边懒懒地看着他,见他醒了,蛇尾尖尖愉悦地翘了翘:“母亲。睡得好吗?”
他见喻连睡觉的时候都皱着眉,就灌了点开心情绪给他。
说不定可以好的快一点。
喻连望着他没说话。
冥主略感惊奇。
母亲醒来居然没扇他,也没揍他,更没有撕他蛇尾上的鳞片?
他凑近,试探着用蛇信子舔了下喻连的唇角,他都做好蛇信子被喻连扯断的准备了,喻连还是没扇他,只是厌烦地别开了头。
冥主更稀奇了,得寸进尺,牙尖咬在喻连耳垂上,含糊低喃了句:“母亲,我饿,喂我。”
喻连看向殿中,“林素呢。”
冥主从喻连颈侧的幽香里抬起头:“谁?”
喻连:“那个被你们抓来给我看病的碧云天药修。”
好一会儿,冥主才反应过来。
哦。
苏副教主那个儿子啊。
竟然在母亲面前编了那么一个身份么?
冥主仔细观察了下喻连的表情,“你很在意他?”
喻连神色又厌又倦,“他医术不行,让他走吧。”
“哦,我已经把他杀了。”
喻连倏然扭头,眼底的愤怒将他刚醒来的那一丝颓靡烧灼殆尽。
“还说不在意。”冥主沉迷地吸收从喻连身上逸散出来的愤怒,悲伤,“母亲,我感觉你都快哭了。”
他指尖撩过喻连的鬓边,“好可怜。”
喻连用十足的力道抬手甩了他一巴掌:“恶心。滚!”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冥主侧脸的五指印几乎是立刻就浮了起来,他反而笑了,抬眼对着殿外说:“滚进来。”
苏邻推开门进来,静静站在寝殿门口。
“林——”冥主玩味道:“林素。”
苏邻:“在。”
冥主目光重新转回到喻连身上:“母亲,他没死。给你瞧病有功,我怎么会杀了他呢。”
他手指抬起,一点紫芒在指尖旋转,“不过母亲既然说他医术不行,那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喻连立刻攥住冥主的手指,指尖用力到泛白。
冥主没有去看他们交握的手指,而是直视着喻连的脸,“不想我杀他?”
喻连沉默。
冥主挥手将苏邻打了出去,寝殿门再次关上:“可以说了?”
喻连清楚,眼前的怪物看出了他不想林素死,如此作态,是在作弄他罢了。他现在的境况,根本就没有同他讲条件的资格,唯一勉强算得上砝码的东西,只能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他的身体。
喻连说:“我想让他毫发无损、活着离开这里,回到碧云天,需要付出什么。”
冥主毫不意外他会这么说。
他了解喻连,正如苏邻也了解喻连一样。
他们都知道喻连是怎样的人,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从地狱里托举一个人出去。
“母亲,我自始至终要的只有一个你。”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知道我想要一个怎样的母亲。”冥主第一次叫了喻连大名,“喻连,你身上的刺太扎手了。”
喻连没接话,他做不到对折辱他的怪物奴颜婢膝,不如一剑杀了他痛快。
冥主知道一次性把喻连身上的刺磨干净根本不可能。
“也不需要母亲刻意做什么,我要的只有母亲的身体,你只需不反抗我、饲喂我就好。”
冥主抬起喻连的下巴,“只要接下来的一个月,在这间寝殿内,我说什么,母亲就做什么,我就答应你的请求。”
喻连:“道德之内,我答应你。”
“好。”冥主指腹落在喻连唇瓣,摩挲片刻后,说,“谢久白不让母亲用嘴**是吗?”
他那一缕意识还在喻连识海的时候,听谢久白说过,他不愿让母亲体会那种窒息感,所以母亲从没用唇给他**过。
喻连明白了他的意思,望向冥主的蛇尾。
片刻后他皱着眉说:“我吞不下。”
冥主的蛇尾化作双腿:“是人类的。”
他不是非要如此,只是谢久白没干过的事,他偏要试试什么滋味。而且母亲今日愿意退让一步,改日就能退让第二步。
他不会放弃驯服喻连,得到完美母亲的任何一个机会。
喻连撑起身,背靠在床头,眼睫低垂。
长明灯浅淡的光晕投射在他右半张脸上,冷艳被病气压了三分,长睫的影子落入另半张暗色的面孔。
薄薄一片肩骨撑着黑色的寝衣,起伏的弧度犹如尖锐嶙峋的石刺,他掌心反复攥紧,又反复松开。
良久,喻连道:“过来。”
冥主眸光微闪,刚动了一下,就看见他的母亲掀起眼皮,说:
“是跪过来。”
第90章
苏邻再次进入寝宫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冥主消失无踪,两个纸人在换床褥和地毯。
他看见喻连举着那盏唯一的长明灯,静静立在宫殿一角的墙壁前。
喻连披散到小腿的青丝浓黑,寝衣也是漆黑的,暖黄色的光源披了半身,像是刚从寂静古画里走出来的,褪色的画中人。
苏邻走近,才发现喻连举着灯看的是殿内的壁画。
上面画了些有趣的图腾和部落故事。
苏邻又在空气里嗅到了喻连身上浅浅的幽香。
“喻公子,你又受伤了吗。”
他询问得隐晦,喻连手里的灯下移,侧头看他。
那褪色的寂静古画好似一瞬染上了颜色,长明灯照亮了他素净的面庞,晦暗的角落熠熠生辉。
美到一定程度,容色是可以杀人的。
烛光虚虚晃晃,好似谁乱了的心跳,苏邻呆愣当场,许久没缓过神。
喻连摇摇头:“他没碰我,没有受伤。”
他的嗓音比之前轻许多,沙哑许多,唇色也比往日红艳许多。
除此之外,确实还好。
苏邻略松了口气。
主上没让他走,也没拆穿他的身份,应该就是让他在这里安心陪喻连的意思:“我再给你探探脉吧。”
喻连将灯放在地上,就地坐下,靠在墙边,将手伸给了苏邻。
“林素,说到底,是我连累你了。”
没有他,林素就不会被抓来这个鬼地方,他好像总是在牵累旁人。
苏邻:“不是你连累,落冥教行恶,怪不到你头上。”
喻连:“我同他说了,再照顾我一个月,你就能离开这里。”
苏邻望着他平寂的眉眼,心里一空:“你……你答应他什么条件了吗?”
“答应不答应,结果都是那样。”喻连知道,自己如此执着想让林素活命,活着离开这鬼地方,是将对苏邻的愧疚移情了一部分到林素身上。
好像他这次救了林素,他就能从对苏邻的负罪感和歉疚感里喘口气似的。
他不想这样,可是他控制不住。人总是会想方设法地让自己从曾经的噩梦里走出来。
苏邻:“你答应他很过分的事了?”
喻连:“不算过分。他隔天会过来一次,一次待三日,我只需要令他满意就可以了。”
苏邻静了会儿,说:“我可以不走的,我在碧云天就是小药修,没地位没人重视,而这里药材全都随意供我使用,我很自在,一直在这儿照顾你也挺好的。”
可是喻连不想一直这样活着了。
他掌心拢了下长明灯的灯光,“再熬一些你上次给我吃的糖块吧。”
这寝宫里太黑了,地狱一样。
没有一点甜的话,他怕他熬不过这一个月。
话是如此说,可喻连虽然吃到了苏邻熬的糖块,情绪依旧在二十天后崩溃了一轮。
冥主隔一日过来,一次待三天,凭心而论,这三日里的激烈程度并不及第一次拿一个多月里疯狂。
但喻连答应了他,不反抗,任他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尽量满足。
冥主每次都会灌给他红粉色的愉悦和情欲,让那三天的时间化作混乱的欢乐场。
两种情绪一起灌输,导致情欲和愉悦挂钩,喻连每次被迫情动,都会产生愉悦。
在喻连无数次压制自己反抗意识之后,他的身体也似乎接收到了讯号,放弃了抵抗,渐渐沉沦。
甚至在短短时间内形成了条件反射,看见那怪物就会产生愉悦本能。
好几次他堪堪找回理智,都会看见自己的身体在对那个怪物摇尾乞怜。他只能努力掩藏自己身体的反应,不叫冥主发现。
冥主看得分明。
他没有人类的羞耻感,但他知道母亲会因为自己身体贪图与他的欢愉而感到羞耻。
他对这种反应乐见其成,只觉得喻连竭力遮掩的样子可爱又可怜。
连带着觉得人类的羞耻心是个很不错的东西,他从喻连身体对他态度的变化中,品尝到另一种驯服的快乐。
早晚有一天,母亲的精神和灵魂也会对他如此顺从。
他抱着喻连在自己身上转了个圈,堵在喻连身前的蛇尾尖尖移开,低笑了几声。
“和我在一起,舒服,还是不舒服。”
喻连不知多久才从飘忽的白光里回过神。
等得时间有些久,冥主不悦道:“母亲忘记了答应我的?在这时候要说实话。”
喻连睫毛颤抖了一下,失神的眼泪滑落的同时,两个字从他口中迷蒙吐出:“舒服……”
冥主满意了:“那就永远记住我带给你的这种感觉,母亲。”
压垮喻连情绪的最后一片雪花,不是冥主说的那些话,也不是他在那时耻辱的身体反应。
而是在这一次冥主走后。
喻连照常去隔壁浴池沐浴,回来后正好喝下苏邻给他准备的药。
喝药的时候,他会一边吃糖,一边坐在床上新换的被褥上和苏邻聊天。
和苏邻说话的一那小段时间,是喻连唯一能舒缓精神、得到喘息的时刻。
只有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是作为一个人而活着。
喻连会尽量在这位碧云天药修面前,保持体面整洁,所有痕迹都掩在那三日一换的寝衣之下,任谁也看不出他刚做完什么事。
他尝了尝苏邻今日拿来的新糖丸。
尝完后认真点评:“你今天新做的糖好像有些酸,味道更好了,加了什么吗?”
苏邻:“加了青橘。”
他记得喻连爱吃橘子,每回他在仙宗比武台看热闹的时候,都会被那群惯着他的同门溺爱,吃一堆橘子瓜子——还都是剥好的。
苏邻怀疑喻连小时候根本不知道橘子是有皮的。
喻连:“我爱吃青橘莲子甜水。”
说完他愣了会儿。
青橘莲子甜水是谢久白给他做过的。他第一次在这里想起谢久白。
苏邻立刻说:“那我下次给你做。”
“……不用了,”喻连说,“以前爱吃,我现在不爱吃了。”
苏邻见他神色不是很好,也就没在继续说下去。
“那我跟你讲讲我在碧云天的事吧。”
喻连:“好。”
他静静地听苏邻说话,时不时应和一句。
他看见了墙壁上的花纹,在光影晃动下,像是蛇尾在游曳。
喻连瞬间厌恶的撇开眼。
过了片刻,他几不可查地一僵。
“碧云天的草地躺起来确实很舒服,但是要注意不要压倒药材。”苏邻还在轻声说,“上次不小心压倒了一个师兄养的药材,可是被一通好骂,他骂人带口音呢,我学给你听……”
苏邻的声音在喻连耳中越来越远。
最终,喻连耳边只剩下一片寂静。
他木然开口,打断努力讲笑话逗他开心的苏邻,“……我有些累,想睡觉了,林素,你出去吧。”
苏邻一愣:“哦,好。”
他轻轻关上寝宫大门。
喻连良久才挪动了下身体,低头看去,他刚坐着的地方,有一小块的颜色因为湿濡而暗了下去。
就在刚才。
就在他想起蛇尾,继而厌烦地想起那怪物的时候。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彻底变了,时时刻刻准备着,欣悦地、近乎贪婪和讨好地迎接怪物的到来。
不是看见怪物才会这样,而是只要想起他就会这样。
不管是恨,还是厌烦。
喻连注视着虚空某处,许久,他才直起身体,撩开了后腰的寝衣衣摆,一丝清透水痕牵落出来,贴在他大腿后,带来微凉的触感。
他穿的寝衣是长袍,里面什么都没有,系带系在腰间,就是全部了。寝衣很薄,浸湿的那一块已经贴在了他皮肤上。
喻连年少时和谢久白欢好的那段时间,觉得自己植物特性很不错,不必用香膏,他跟师父都能得趣,偶尔开头生涩痛一下也能算作情趣。
可此时此刻他真是恨极了这具身体的特性,掩都掩不住。
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水痕干涸,膝盖传来刺痛,手指轻微发抖。
林素说得不错,碧云天的蓝天草地都很舒服,那漫天遍野的各色药田似乎犹在眼前,跟祝不死、九穗痴、尉迟临川还有寂尘一块看天看地的那天,他很快乐。
喻连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他拼命回想曾经愉快的时光,想用那绚烂自由的色彩压下此刻的难捱。
可不管他怎么回想,怎么借往日的快乐遏制此刻的山崩,都没有用。
那些灿烂的、明媚的颜色被一只大手抹除,最终映入他眼帘的,是印满了齿痕的小腿,后腰,以及代表了沉沦堕落的水痕。
绚烂和黑暗,自由和囚禁,干净和淫乱,将喻连完完全全割裂。
他死死盯住那一片暗色。
干涸水痕在皮肤上勒出紧绷感。
也就是在这一刻,喻连的情绪突然崩溃。
他在这处不见天日的囚笼里失控,发了疯,拼命撕扯身下的锦缎、床褥。枕头,他将能撕烂的东西全都撕得粉碎!
喻连想大叫大吼,偏偏所有疯狂的嘶吼都锁在了喉间,没有溢出一丝一毫。
他大张着嘴,喘着气,双目睁圆,眼中第一次如此鲜明地出现癫狂疯乱的痕迹。
喻连看向了桌边。
苏邻走的时候,忘记了端走喝空的药碗。
喻连大步下床,抓起药碗就往墙上摔去,砰!地一声,药碗四碎。他捡起最大的那块碎瓷片,死死抵在了自己脖颈大动脉处。
寝宫黑暗处,无声涌出几根紫色触手。
但喻连始终没有割下去。
他手越来越抖,喘息声也越发大,喉间挤出一丝低泣,胸腔里跳跃的火苗承接着喻连悲哀的、极端的崩溃情绪。
“我还不能死,”喻连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样割下去,我能不能死说不好,但林素一定会被我连累的。”
“不可以,我不可以这样,不可以……”
他浑身发颤,无意识流着泪,和另一个自己对抗着,一点一点放下了手里的碎瓷片。
放下的那一刻,喻连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他身后,数根触手似乎是想扶住他,但最终停在了距离喻连后背一尺之距,贪婪地吸取喻连情绪崩溃破碎之时,这一刻极端的美味。
[冥主命运修复值:11%]
喻连重新回到了榻上,从枕下翻出一颗糖含在唇中,蜷缩起来。
触手也悄无声息地回归了暗处,像是从没出现过-
时间来到了这个月的月末。
冥主再一次到来的时候,喻连提醒他:“这是最后三天了。结束后,你要应诺放他离去,可以消除他的记忆,但是不能伤他半分。”
“放心,答应了母亲的,决不食言。”冥主从后面抱住喻连。
他声音和气息包裹住喻连的那一刻,喻连身体就有了反应,分泌讨好和期待。
喻连愈发恹恹。
“你来吧,快一些。”
冥主摸了摸他的头,觉得喻连马上就要变成会主动饲喂他的完美母亲了。
他亲了亲喻连的脸颊:“今天换个地方。”
他抱着喻连离开了寝宫,走过弯弯绕绕曲折的回廊、甬道,来到宫殿正中央的巍峨王座上。
冥主坐在了王座上,喻连则是坐在了他腿上。
这里比寝宫空旷多了,肃穆冷沉,说一句话都会有回声。空旷带来的不安全感比寝宫更强烈,喻连双手按在冥主赤/裸饱满的胸膛上,抗拒地往后撤身子。
“我不想在这儿。”
一块幽紫色的临时令牌出现在冥主掌心,他提着令牌的穗子在喻连眼前晃了晃,“母亲,你为他求的自由,就在眼前了。”
“你不想林素活命,不想他自由了吗?”
喻连的抗拒停了。
似乎没有抗拒的必要,他的身体已经这样了,抗拒都像是欲迎还拒。而且,在哪里都一样。
眼前怪物只是想看他的难堪和羞愤罢了。
喻连握住了冥主提着的临时令牌,而后用力攥在掌心,轻轻吐出一口气:“可以在这里。”
冥主掐住他的腰。
“既然这么着急拿,那就请母亲拿稳了。三天时间,令牌掉在地上就不作数了。”
喻连把令牌的穗子紧紧系在自己手腕和手指上:“知道。”
用一个月的折辱,换一条命。
很值了。
王座上人影交缠,此处不同于寝宫,任何动静和响声都会放大、再放大。
喻连清醒的时候本来就不愿意出声,现在更加不愿,他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喘息声,破碎的低吟也几乎全都吞咽回了肚子里。
冥主本是人腿,在喻连隐忍到极点的时候,冷不丁变成了蛇尾。
“呃——”
许久,喻连吐出一口不匀的气。
一滴滴汗水滑落,喻连侧过头,在光洁的地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恍惚的、迷离的、沉醉的。
如此陌生。
冥主:“母亲,愉悦么。”
喻连没有吭声。
冥主不乐意了,又问了一遍。
喻连低喃:“愉悦……”
“我这次没有给母亲灌入红雾和粉雾,母亲依旧很开心,是不是?”冥主轻嗅他颈侧。
喻连手指微微颤抖。
怪物这次,没有……没有给他灌入外来的情绪。
所以……
所以。
喻连长睫湿润了,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冥主将他的眼泪擦去,凝视着怀里渐渐被打磨成他期待模样的母亲。
他低声说:“别忍着,我想听你□□□的声音。”
很快了。
母亲很快就会变得乖巧、听话,且离不开他。
喻连心底坚守的某道防线无声溃散,在无法挣扎出来的自厌泥潭里,他呆愣地看着头顶许久,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开。
而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在身体的失控里放任自己随波逐流。
巨大的蛇尾在王座翻滚缠绕,喻连破碎的、不成声调的低吟声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
他不知道殿里——就在王座台阶之下,跪着一个人。
苏邻十指死死扣着地面,指甲都劈开龟裂,血丝在喻连被折辱的声音里从指缝渗出。
他知道喻连每日都是这般经历,但是知道,和实际听见是两回事。
他不受控制地想,喻连这会儿肚子又□□□了吧,眼泪却从面具下流淌,难以言说的悲和恨弥漫在他胸腔。
苏邻不知道主上为什么非要让他在这儿等着,他也分裂成了两部分似的。
一部分在幻想喻连现在的模样,另一部分则在悲愤地吼着说:主上,别继续了,求你停下吧,他很难受。
喻连他真的很难受……他受不了这样的。
王座上的水痕滴答流淌,纵情欢悦的声音含着说不上来的绝望,苏邻指尖的血的眼泪也在滴答流淌,鼻酸不已。
他揭开面具擦了一遍又一遍的脸。
不知道擦到第几次时,听见王座上传来声音:
“母亲,你总是这般心软,你不担心我放了林素后,转头又抓一个别的人么?难不成你每个人都要救,真是活佛在世。”冥主声音轻慢。
“哈…”喻连过了会儿才回答,“我曾与一个朋友说过,世间万万人,神佛是渡不过来的,人只能自渡。”
“你…你若是又抓了人……我也无能为力了。但是…林素……”喻连缓了好久,“我现在沦落至此,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推出去,也不错……”
他救林素,是出于本心道义,也是私欲。
他想缓和自己内心的愧疚。
冥主:“你若不是为了他,身体也不会沦陷得这么快。推人一把,自己落入不愿落入的深渊,也并没有多聪明。”
“那我…也愿意。”喻连轻轻说。
冥主从他胸前抬头,注视着喻连的双眼。
母亲的眼睛真漂亮,一旦涉及到他所坚持的正义、善良和道心,那双眼睛深处就会出现永不熄灭的亮光。
真美。
美到想让人看看,破灭的时候,会有多灿烂。
冥主喉结滚动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吻上了喻连的眼睛。
他慢慢抽离:“三天时间到了,母亲。你赢了,去将令牌给他吧。”
喻连微怔,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王座之下。
这次他看清了,高高的台阶下,缩着一团微微发抖的黑斗篷。
冥主:“林素,跪了三天了,起来吧。”
苏邻僵硬地站了起来。
喻连:“这三天他一直在这儿?”
冥主扬眉:“母亲觉得不好意思了。”
喻连扯了扯唇,“没有。”
林素早就知道不是么?他有什么可羞耻的。
他猜是因为他次次穿着整齐才见林素,惹了这怪物的眼,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让人听见他如此放荡地和一个怪物交欢三日,不过是将他早就丢在地上的自尊又踩了一遍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从冥主身上下来,赤着脚走下王座。
苍白脚踝和漆黑台阶形成鲜明撞色,那双被亵玩过的双脚布满暧昧红痕,湿润脏污的寝衣衣摆曳地,发出细小摩擦声。
王座镶嵌的夜明珠发着柔和的白光。冥主撑着下颌,蛇尾轻摆,幽紫色的晦暗双眼盯着喻连走入下方的暗色里。
而台阶末端的苏邻则仰起头。
喻连拖拽着一身未曾彻底消退的欲望,苏邻却恍惚看见了一尊怜悯温柔而圣洁的玉像。
喻连:“林素。”
苏邻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嗯。”
喻连看了看从冥主那儿拿的临时令牌,穗子都脏了,令牌表面也有些乌七八糟的痕迹。
他在自己寝衣上找了块干净的地儿,用力将令牌擦干净,才递了过去。
喻连没说其他多余的话,只有平平淡淡的一句:“谢谢你熬的糖,你能离开这儿了。”
苏邻低下头看着那令牌,竟感觉到眩晕。
渗血的手指一寸寸抬起,在即将触碰那令牌的时候,王座上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老朋友分别又见面,见面又即将分别,不摘下来你的面具么?”冥主语气变得期待而戏谑,“苏、邻。”
喻连眼神凝住,视线停在林素的面具上。
苏邻心重重一坠。
他顾不得冒犯不冒犯了,猛然望向王座之上。
苏邻看见了一双贪婪的紫眸,这紫眸的主人正直勾勾盯着喻连,渴望毫不遮掩。
他现在才知道冥主让他在这儿的原因。
主上以七情六欲为食,他这是想看喻连崩溃,尝到他的情绪。
苏邻脸一下子就白了,近乎祈求地看向王座:“不……”
他不想就这样扯开这层皮。
起码换个温和的方式,喻连真的还能经历这样一次残忍的冲击吗?
冥主已经隐隐嗅到从喻连身上传来的美味情绪波动了,语气低了下去:“在仙宗卧底多年,好人面具摘不下来了吗?”
他瞳孔深处紫芒闪烁,苏邻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揭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那张熟悉的、清秀阴郁的脸出现在眼前时,喻连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事实上,他脸上也没有别的情绪,看着苏邻泪痕遍布的面孔,喻连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是落冥教在仙宗的卧底?”
苏邻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是。”
喻连:“所以那天在九州台,我没有误杀你,也是算计,是吗。”
苏邻:“不是误杀,但是也不是我的算计,我——”
喻连指尖一松,令牌坠了下去,苏邻伸手一抓,令牌擦着他龟裂的指尖,掉在了地上。
“……”苏邻蹲下去,将令牌捡起来,痛苦地闭上眼,“对不起。喻连,对不起。”
他没有误杀苏师弟,这是一件好事。
喻连长久以来的愧疚烟消云散了,觉得轻松的同时,他又觉得好笑。越想越觉得好笑,单薄的肩膀耸动,喉间发出轻笑,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愉悦。
空荡的大殿里回荡他一人的笑声,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冥主唇角的笑渐渐消失了。
他发现喻连是真的在高兴,可是这种情绪不该现在出现在喻连身上。
他应该是破碎的、撕裂的、绝望悲愤的。
为什么会高兴?
冥主从王座上瞬移下来,蹙着眉扳住喻连的肩膀,“母亲。”
喻连擦去眼角笑出来眼泪,他撑在冥主身上,低头缓了很久,才说:“不用那么折腾。”
冥主:“什么?”
“你想要我的身体,尽管拿去,不必这么折腾。”喻连所有情绪一点一点收归体内,他抬眼道,“你赢了。我不想陪你玩了,我累了。”
冥主眼睁睁看着喻连的眼神变得空洞,他身上那甜美的七情六欲的香气也消失无踪了。
“母亲。”冥主心里莫名一跳。
他语气变了,急切地在他颈肩嗅闻,“母亲?”
喻连的灵魂抽离到辅助系统空间中,豆豆眼俯视着任务目标,耳边传来系统的提示音:
[冥主命运修复值:17%]
他幻化出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先给他学会收爪子,敛毒牙,再说‘吃饭’的事。
这小蛇真能折腾,且有得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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