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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沧山之事短短数日传遍修仙界。

    什么灼阳仙尊是赤火红莲,脚踏烈火沧山救师。什么天怒雷罚磨灭冥界,灼阳仙尊以一敌万。什么天下九州红莲耀世,百年内必半步登仙……

    各种离谱的谣言都传来了。

    仙宗五大仙门之首的位置是越来越牢,谢仙尊没死,灼阳仙尊出世,出手就是天怒雷罚,双仙尊坐镇仙宗,哪个宗门敢与之争锋?

    尉迟临川站在皇城之上,满心怅然。

    “父皇,我好像追不上他了。”

    大家都是同辈,可喻连好像将他们全都甩在了身后。

    尉迟鸣海抵唇咳了半晌,倦怠地站在他身边:“等你承继帝位,自能追上。而且他问劫的实力只是暂时的,实力消退后,后遗症是什么,不好说。”

    尉迟临川:“那他还会参加七月份的九州大比吗?”

    尉迟鸣海笑了笑:“他早已不需要九州大比来拿下九州当代天骄之首的名号了。”

    尉迟临川:“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他会参加的。”

    因为他们说过,要在九州台风云大比上交手-

    外界的滔天议论声传不到仙宗孤渺峰。

    三月中旬的春光和暖。

    鸟雀落在窗棂上,叽叽喳喳,彼此梳理着羽毛。

    谢久白缓缓睁开眼。

    他体内灵力,经脉暗伤一扫而空,几乎回到了帝川镇灾前的状态。除此之外,他的本命剑嘲天也回来了,安静地待在他的体内。

    他侧了侧头,床边趴着一个绯衣少年,低马尾乱乱地束在脑后,毛茸茸的胎发笼了一圈晨光,眉间疲倦,侧脸苍白,正握着他的手呼呼大睡。

    喻连散发的气息不再是问劫,而是回归到了寻道境。

    谢久白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想将喻连抱到床上睡,结果他刚一动,喻连就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好歹当了几个月威名赫赫的灼阳仙尊,救人的时候一人硬刚五大仙门掌门和沧山所有修士,他眼都没眨一下,现在一见了人,很没出息的开始撇嘴,眼泪已经汪汪。

    喻连踢了木屐扑上去,脑袋压在他胸前:“师父呜呜……师父你终于醒了。”

    “你走了之后,仙宗被人欺负得好惨。”

    “这七八个月我都没怎么吃饭,都饿瘦了。”

    “你估摸错了,我根本就没长高,那些衣服穿着还是大了……”

    说起这个,喻连是真伤心,直接哭了出来。

    谢久白哭笑不得:“……我再给你做新的。”

    眼泪一旦开闸,就再也收不住了,喻连一句又一句的说,什么‘当仙尊在外面装正经好累啊师父你也那么累吗’‘章宗主可恶,李家主死了’‘碧云天风景好漂亮’‘沧山小院我收拾干净了’。

    乱七八糟的,谢久白怀疑喻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最后嗓子哑了也没停,毫无形象地扯着嗓子在那干嚎。

    活活像是被丢了之后,凭自己毅力找回家,对着爹妈哭嚎的小狼崽子。让人听得心里发酸。

    谢久白知道喻连需要一个情绪发泄口,抱着他耐心地安抚了很久。

    喻连发泄完,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抬起脸来,谢久白给他擦眼泪,“师父回来了,没事了。不哭了好不好。”

    “——咳咳!”

    门口传来两声很刻意的提醒。

    喻连本来还有话要说的,闻言倏然扭头。

    兰泊风略显尴尬:“打扰你们师徒相聚了。”

    真奇怪,明明是师徒,为什么他有一种好似打扰情人亲热的无所适从。

    “……”喻连从谢久白身上下来,捂住了红肿的眼睛,“我去洗脸。”

    谢久白没拦他。

    兰泊风走近,想说很多,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回来就好。”

    “你捡来阿连回来的时候,知道他是赤火红莲吗。”

    “知道。”

    “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不告诉你,你都是当人养。”

    兰泊风噎住,“现在外面都知道他的身份了,你看好他,不然万载前那株仙草就是阿连的前车之鉴。”

    谢久白嗯了声,拧着眉问:“阿连修为是怎么回事。”

    兰泊风将他知道的说了:“寿元换来的,他现在寿元还剩下两百载。”

    他还奇怪仙青蕊教的什么提升修为的禁术只有喻连能用,现在看来,估计是因为他们两个都不是人。

    “本来能维持半年问劫,只是他说,救你的时候虚高的修为被冥界消磨,替你疗伤后又消耗了些,才比预计的早掉下来三个月。”

    兰泊风拖了个椅子过来,与谢久白详细说了他命祭之后的所有事-

    喻连洗个脸,洗到了距离仙宗百里外的阳川山上。

    不用猜他也知道,师伯绝对会跟师父说他寿元的事,他还是先在外面躲一阵再回去吧。

    他坐在椅子上,祝不死照旧给他膝盖和小腿针灸。

    “你不打算告诉你师父,你把修为渡给了他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反正是嗑药嗑来的,早晚都要消失,不如补给师父。而且他境界在,能受得住,如此一来,我每月初一还能少受些罪。”

    祝不死不置可否。

    阳川山壁上有一处封闭的洞府,那是喻连担心问劫期心疾动静太大,给自己准备的能藏起来的地方。

    二月初一的时候,他陪喻连在这儿渡过了一次心疾。

    问劫期心疾发作起来是骇人的恐怖,祝不死见惯了生死场面和各类恐怖的伤,可回想起那一晚,他依旧觉得手抖。

    他看了喻连十三年的病历,第一次直观地看他病发的场面。

    银针治不了痛,在扎入喻连心脉的时候,就被那炽热的灵力融化殆尽了,他所学医术、精通的药理在那一刻完全没用了,没有任何办法能缓解、扼制。

    他几乎觉得,喻连要死在他面前了。

    给喻连擦汗的火老大也比那一刻的他要冷静一些。

    大概是他脸色太难看,喻连清醒过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让火老大将他赶了出去,封闭了洞府。

    祝不死在山洞外从天黑守到天亮。

    喻连从山洞出来的时候,除了脸色苍白一些,浑身上下整洁干净。三月份那次心疾,喻连也没让他进洞府。

    祝不死至今也不知道,那两次恐怖的心疾,喻连在洞府内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回过神,道:“寿元只剩二十载,和境界止步的事也不打算说了?”

    “……要说的。”喻连愁道,“师伯刚刚告诉他我还剩二百年可活,转头我就说其实是二十年,气氛会变得很沉闷吧。唉。”

    他有些理解师父临死前为什么选择瞒着他了。

    “最近事多,再缓一缓吧。”

    他揉捏眉心之时,左手的错缠镯又晃在了祝不死眼前。

    “你的镯子快开满了。”

    “嗯?”喻连数了数,惊喜道,“是哦,还差两朵小花就满了。”

    祝不死用灵力震动银针,片刻后将针取下。

    “每日坚持热敷按摩,原本养三五年就能好,现在看来养个七八年差不多。我要回宗门了,之前不知道你是赤火红莲,现在知道了,给我一段时间,我应该能找到让你痊愈办法。”

    祝不死顿了顿,道:“四个月。你十九岁生辰前要是你还没向你师父坦白,我会亲自告诉他你寿元和腿疾的事。”

    喻连指天发誓:“一定。”

    他在阳川山磨蹭到天黑,才回了孤渺峰-

    半山腰小院亮着灯。

    喻连站在篱笆门外,久久凝视着屋内的灯光。

    看得久了,他竟然生出一丝恐惧和迟疑,搭在门上的指尖慢慢落了下去。

    谢久白已经察觉到喻连的气息就在门外,结果等了一会儿,喻连还是没进来。他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喻连背对着门坐在地上,下巴压在膝盖上,在安安静静的发呆。

    谢久白:“阿连,怎么不进来。”

    喻连回头,许久才小声说。

    “我怕小院里的你是假的,我进去你就不见了。”

    他从阳川山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师父会不会生气,可是回来站在门口,他看着屋里亮着的灯,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消失,只剩下了胆怯。

    他不敢推开门,不敢进去。

    救回来师父,又守了他几天,喻连表面看起来正常了,其实心里依旧是惶恐的。

    加上他心里藏着事儿,越发觉得眼前一切好似泡沫幻影。

    好像只要他一进去,谢久白又会变成沧山之上的一轮寒月。

    谢久白蹲下来:“那师父抱你进去?”

    他的弟子可怜巴巴的伸出手。

    谢久白弯腰将他抱了起来,脚尖踢了下门,侧身进去:“你师伯说,灼阳仙尊威风八面,威风八面的灼阳仙尊叫人抱着才愿意进家门。”

    喻连嗅着他怀里有温度的淡香,心安了一些。

    谢久白早就将饭做好了,热了热,两人安静地吃了一顿,喻连吃得格外慢。

    吃完之后,他按照祝不死所说,用热水烫了小腿和膝盖,然后将腿翘到谢久白大腿上。谢久白用棉帕给他擦干,摸了摸他的膝盖:“似乎还是有点凉。”

    喻连:“在沧山冻着了。师父,你帮我揉揉吧。”

    “好。”谢久白掌心贴在他膝盖上,按摩着他小腿和膝盖上的经络。

    喻连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生怕他消失了似的:“你还没回答我。”

    谢久白:“回答什么。”

    “你说的‘不要爱我了’是什么意思。”

    “……”

    谢久白指尖顿住,望着他轻声道:“爱一个死人,会很累,很无望的。”

    “但你现在没死。”喻连眼皮泛红,“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可难过了。都有些恨你。”

    凭什么,凭什么做了那么多之后,在他最不舍最爱他的时候,分别之际会说一句‘别在爱我了’?

    谢久白听着他有些幼稚的话,问:“你知道什么是恨吗。”

    喻连:“我知道。”

    其实他不太清楚,他只是想找一个词表达他当时浓烈的情绪,思索来思索去,也只有‘恨’这个字显得不那么浅薄,能让师父知道他当时有多难过。

    谢久白道歉:“对不起,让你恨我了。”

    “那你发誓,以后绝不再说这样的话。”

    “我发誓。”

    喻连才满意了一些。

    他素来很好哄的,一句道歉一个拥抱就能哄好。

    嘀嘀咕咕威胁一句:“再说那种话,改日我就跟别人好,看你还说不说。”

    擦脚用的棉帕丢进泡脚桶中,谢久白问:“你还想跟谁好?那个十九岁的谢久白?”

    “谁知道呢。”喻连脚心踩了踩他大腿肌肉,哼道:“我这是将你救回来了,要是再有下次,我就不救你了,隔个千八百年忘了你,便同旁人成婚,就天天去你坟前,当着你的面与新夫君拥抱,亲吻,交欢。气死你。”

    谢久白抓住他的脚踝:“有新夫君的人选了吗。”

    喻连:“你想干嘛。”

    谢久白:“犯个杀戒。”

    喻连佯装生气:“不许杀我新夫君。”

    纵然知道喻连是在开玩笑,但谢久白想象了一下,喻连为了保护他那所谓的新夫君,而对他刀刃相向的模样,心里疙疙瘩瘩的不悦。

    他低头吻住了喻连的唇,将这张嘴堵了起来。

    喻连扯着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拉,将近八个月的分离,他接吻之时略有生涩意味,但很快就被唤醒了身体记忆。

    谢久白一边轻轻亲吻他,一边道:“现在是你新夫君在吻你。”

    喻连微喘着气,说:“叫我旧夫君看见怎么办。”

    谢久白:“他就在看,他同意了。”

    喻连:“你这是欺负我。”

    谢久白:“嗯,欺负了。你能如何。”

    “不如何。”喻连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请新夫君欺负得狠一些,让我知道厉害。”

    他有时候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张大床的防震和静音功能再次开启,一切动静都被锁在床榻之内,没有溢出一丝一毫。

    将近八个月没有过人探索过的地方,比之前隔三差五做事的时候干涩许多,和第一次的时候差不多了。

    谢久白想去摸床头储物柜里的香膏,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

    喻连好像终于想明白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因为是一朵莲花,所以水才会多的?可我是火莲啊,火莲水也多吗。”

    谢久白实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着实不知怎么解答他的疑问,只能迟疑着说:“大概吧。”

    “你既已知晓你是赤火红莲,为何不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的身份?”

    喻连想了想:“也没什么好说的吧,仙青蕊说,世上觊觎我们心窍的人很多,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保护。而且,告诉不告诉,我都是你徒弟。”

    “你不担心我其实也是……”

    “你是师父,世上谁都有可能觊觎我,唯独你不会。”

    谢久白望着他纯真的双眼,静了片刻,垂下眼,继续去摸储物柜里的香膏。

    喻连却抓紧了他的手腕。

    接连两次阻拦他,谢久白低声问:“不想了?”

    “想。”

    喻连侧头亲了亲他的掌根,回头冲他一笑:“不要香膏。新夫君,让我疼一点儿。”

    他需要一场极致亲密疯狂的接触来确认眼前的人已经回来了。

    新夫君如他所愿。

    这场久别重逢的雨打湿了干涸的地面,地面也渐渐溢出水来,小雨变成了大雨,大雨引发了洪水。

    汗水流淌,热气弥漫,亲密而疯狂的**释放着这八个月来他所有的恐惧和担忧。谢久白似乎察觉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一直在他耳边低声说着话,喻连被撞的没有回话的机会,偶尔蹦出几个被撞的破碎的音节。

    喻连描摹着他的眉眼,“师父,你真的被我救回来了,你现在是存在的,这不是我的一场梦,是不是?”

    谢久白亲吻他湿热的长睫。

    “嗯。阿连,我在吻你,感受得到吗?”

    “……呃…感、感受得到。”喻连眼睫上也不知是汗还是泪,但他的惶然在热切的潮湿和拥吻中慢慢落地,长吟和话语越发肆无忌惮,只求一个酣畅淋漓。

    中途喻连被翻了个身,趴跪着,膝盖着力了片刻,他有点受不了,想起祝不死的医嘱,便只能叫谢久白换个姿势。

    他想,身体果然是一切的本钱,趴跪姿势好舒服的,腰一摇师父就知道该轻还是该重,根本不必多说。现在看来,往后这姿势得戒了。

    次日深夜,喻连才筋疲力尽,在疲倦和满足中沉沉睡去。

    ……

    谢久白陷入了一场梦,意识在梦中沉沉浮浮。

    他站在一片漆黑裸露的岩石上,周围是血溅的战场。他看见一道青色的剑芒从极远处劈来,朝着沧山冥界狠狠砍去。

    祝余草手持长剑,眉眼和九穗痴有三份相似,燃尽寿命劈开那一剑之后,他遥遥望着谢久白,道:“修仙界往后交给你了。”

    语罢身躯坠落,神魂如星光散去。

    彻骨的悲意和极致的哀伤浪潮一样扑打在谢久白心头。

    “不要。”

    “别死。”

    “别死……”

    此后三百余年如蜉蝣掠过,他看着自己陷入了偏执和疯魔之中,头发变成了白色,以聚魂之法聚拢了祝余草的魂魄和大部分神魂,用禁术封在其体内,强行锁住他最后一丝生机三百余年。

    他该如何唤醒祝余草。

    他该如何找到强大生机之物,让祝余草复活。

    他踏遍了九州,兜兜转转又来到了沧山,他看见沧山顶上绽开了一朵奇异美丽的火莲。

    赤火红莲。

    但他并不在意赤火红莲本身,他更看重的是赤火红莲凝聚后的东西,于是他道:“……赤阳丹心。”

    终于找到了复活祝余草的最后一味药,他应该感到愉悦,可三百多年的寻找早就让他变得木然。那一刻,他心里竟然没有产生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

    他抱起了火莲中的婴灵,拨弄婴儿的面颊:“还好没糟蹋了。”

    他没想到婴灵生了灵智。

    他们有了父子之情,师徒之情。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婴儿,转眼就长成了风华正茂的少年模样。

    他与他成婚,看着错缠花越开越多,心里的痛苦就越来越多。到沧山命祭之时,他竟感觉到一丝轻松。

    这大概是一种逃避,因为死了,他就可以不必毁掉喻连对他的爱和情谊。因为死了,他也不会对不起自己三百余年复活祝余草的执念。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祝余草死在沧山,他也死在沧山,算是一种同归。

    可是他的弟子,他的妻子,他骗了这么多年的人,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打碎了他的死局。

    谢久白周围燃烧着烈火,烈火肆虐,却没有伤他半分。

    他看着喻连朝他走近、走近,踏碎所有荆棘阻碍,满身的伤痕,然后蹲在他面前,额头与他相抵,对他说:“师父,我来接你回家了。”

    谢久白潜意识里只觉得心安——明明喻连那么小,那么年轻,他闻到喻连的气息,竟会觉得心安。

    除去心安,那一刻他心里涌起另一股悲哀。

    喻连因为爱而救他,就如他因为爱要去救祝余草一样-

    天光微明,谢久白在微冷的晨光中缓缓睁开眼。

    他怀里的喻连依然安睡,脑袋贴在他胸膛上,暖烘烘的,蜷着身体。

    兰泊风还给他的传音玉佩闪着光,有人在请求与他传音。

    谢久白披衣而起,衣服垂下,遮住了他肩膀和后背凌乱的抓痕。

    他拿着玉佩到了外面,灵力灌入。

    扶阳的声音传来:“谢久白,你一直不接我传音,是觉得他付出那么多将你从沧山救出,所以后悔了吗。”

    谢久白靠在门边,太阳没有升起,天幕是一片苍远的青色。

    扶阳:“今日三月二十三了,九州台大比在七月九日。七月九日一到,九州台一开,元亦被强行锁在身躯内的魂魄就会消散。你为了救他努力了快四百年,要为了一个相处了才十来年的徒弟放弃?”

    他衰败的声音里含了一丝急切。

    谢久白摩挲着冰凉的传音玉佩:“……祝余草有一块碎开的神魂和九穗痴残缺神魂融合了,我试过,无法分开。届时祝余草复活,神魂归位,九穗痴的神魂会被带着整个抽离出来。那是问苍剑冢的少主,就这样死了,你想过如何和问苍冢主交代吗。”

    扶阳:“我明日就去找他商谈此事,你只负责让元亦复活。谢久白,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谢久白切断了传音,撤去灵力屏障。

    他重新回到屋内,扯开被褥躺了下去,喻连侧了个身,嗅着他身上露水的味道,嘟囔道:“出去干嘛啦。”

    “透透气。”

    “透气透好久,你手都凉了。”喻连依旧闭着眼,两只手包住谢久白一只手搓了搓,“我给你暖一下。”

    “我不冷。”谢久白静静抱了他一会儿。

    “阿连,我们过几日去九州台吧。”

    喻连困倦地睁开了眼睛,“嗯?师父在说九州台大比吗。我是打算参加,但过几天就去,是不是去太早了?”

    谢久白指尖将喻连脸颊的乱发拨走:“我们在路上走慢些,一路游玩过去。就跟当初说的一样,游历九州。”

    喻连困困地盯着他,没说话。

    谢久白:“怎么了。”

    喻连眯起眼哼哼笑,抱住他的脸啃了一口,吧唧一声。

    “就是觉得我们现在像是话本中历经千难万险,闯过重重难关,打倒邪恶坏蛋,最后尘埃落定,可以安安心心在一起的神仙眷侣,”

    “所有悲伤和难过都过去了,以后只有幸福。”

    他显然还没完全醒,嘴角挂着迷之微笑,说话跟喝醉了似的,枕在谢久白胳膊上,手指很不老实地在他胸口点来点去。

    可是他不知道话本还有续集,凛然大义之下还有卑劣私心。

    谢久白:“阿连。你的寿元,我会给你补回来的。”

    喻连略微清醒了一些,也意识到话本结局其实不算完美,还有一个问题悬在他跟师父之间。

    他低声应了下。

    “……嗯。我们去九州台前,先去沧山小院住几日吧,我都收拾好了。”

    谢久白:“好。”

    喻连依恋地在他臂弯补眠。

    他看见错缠花又悄无声息开了一朵,只差最后一朵,就开满了。

    第72章

    九州大比是九州盛事。

    各个宗门的小辈基本都会过来比试,若能进入排行榜前一千名,那真是光宗耀祖的事了。

    五大仙门也是如此,会派出掌门或者长老带着本宗弟子参赛。

    今年负责主办的五大仙门是碧云天,但碧云天参赛的修士却不多,毒修还可以,但药修……他们总不能在斗法的时候给对方治疗一番吧。

    怪招笑的。

    兰泊风也要带着弟子们参赛,裴山越苏邻等人自不必说,只是他需要准备一番,没办法和谢久白一起出发。

    他还抱怨道:“这才四月份,你们去的也太早了,提前个三五天到那里不就可以了?”

    喻连道:“师伯,是我贪玩,央着师父提前走的。我想一路玩过去,师伯你也知道,我长这么大都没怎么好好玩过呢。”

    兰泊风便只能叹着气,“那你们路上好好玩。”

    喻连自然连连应是。

    他跟谢久白离开了仙宗,一路游玩过去,路上各色奇异的风景。喻连和火老大这两个没见识的,每到一处就哇哇哇,吃到好吃的也要哇哇哇,围观路人打架看他们骂人的时候也哇哇哇的学。

    然后被谢久白沉着脸拎走。

    喻连十六岁时去了一趟浮屠佛门,回来就被关了禁闭。此后再出去,要不就是执行任务,要不就是为了救师父,从没有完全放松地在外面广袤天地玩过,也没有好好欣赏过别处的风景。

    在路上慢悠悠的这将近三个月,他跟火老大要玩疯了。

    除了每月初一会蔫哒哒,第二日满血复活又是一条好汉。

    就这样,他们在六月二十三日才堪堪抵达了九州台。

    九州台位于九州中央,是九州地脉汇聚之地。

    浑厚的地脉之气汇聚凝缩,挤压出一座高峰,峰若游龙,高达千丈,峰顶却平整如台,称作九州台。

    这里是九州公认的福地。

    每每地脉涌动之时,五大仙门就会在九州台举办九州大比,天下年龄在一甲子以下的修士皆可参加——九州台青云宴风云大比。

    无名修士可在此拜入仙门,籍籍无名的散修也可力压天骄,天骄亦能登顶摘冠。

    这里是所有天之骄子的扬名之处,是每一代同辈佼佼者的龙腾之地。

    以九州台为中心,方圆千里,都充斥着九州台特有的文化。

    大比临近,九州台涌来越来越多的人,酒肆茶楼自不必说,已然爆满。擂台、赌桌、供年轻晚辈玩乐的地方比比皆是。

    三两搭伙而来,穿着同一宗门服饰的小辈们,或警惕,或天真,或好奇四望,或踌躇满志。

    有钱的宝马香车,没钱的自有双脚。

    喻连一踏入九州台方圆千里,就感受到了这里与众不同的气息。

    年轻、蓬勃、热血、鲜活。

    空气里处处弥漫着勃勃生机和年少人躁动期待的兴奋。

    大比结束之前,修仙界的视线都会注视着这里,大比期间,他们是这里唯一的主角。

    喻连站在九州台界碑处,被这里的氛围感染了,激动地看了好一会儿。

    “哇!师父,我就是要在这里比赛是吗?”

    谢久白:“嗯。”

    火老大也激动道:“这要是拿了第一,得装个多大的?”

    喻连努力板着脸训斥道:“怎么回事,都多大的火灵了,还这么没见识。我们不是装,是正常发挥。”

    “对对对。”火老大也板起脸来,学着喻连背着手。

    喻连淡然的往里走了,走了没两步,又双眼放光的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窜到人堆里哇哇哇了起来。

    火老大也没憋住:“哇哇哇!”

    谢久白跟在他们身后,默默无言。

    不止赌坊里有赌局,茶楼酒肆里也有赌局。

    消息灵通的人将这次参加比赛的小辈全统计了起来,如今已经开始下注了。谁谁谁能杀进前一千,谁谁谁能杀进前一百。

    喻连重回寻道,打算参加九州大比的消息早就传开。

    他在酒楼赌局的名单里看见了自己和尉迟临川的名字,在押他们哪个能夺得第一,传言尉迟临川前段时间也突破到了寻道。

    但是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九穗痴。

    九穗痴是九哥的外号,可他本名九穗禾,名单上面也没有。

    喻连:“奇怪,九哥竟然不参加这次九州大比吗。”

    谢久白:“你很想他来吗。”

    喻连顿了顿,想起来那日碧云天九穗痴的表白。表白后,他跟九穗痴相处是有一些不自在,但九穗痴并没有越线举动,一举一动都是将自己约束在朋友的安全范围内。

    久而久之,不自在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确实很想九穗痴能来,他们在帝川和尉迟临川说过的,今年九州大比都会来。

    喻连:“师父,你要不问一问问苍冢主,九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谢久白:“他们宗门内部的事,我们不好多问。”

    “好吧。”喻连可惜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干嘛?跟师伯他们汇合吗?”

    谢久白摸了摸他的头:“不跟他们汇合。再在外面玩两天,师父带你去个地方。”

    火老大高兴地绕着他们两个转了一圈:“好哦!”

    如此又在外面玩了两日。

    六月二十五日这天晚上,喻连偷偷从他们落脚的客栈里出来了。

    晚上的九州台热闹才刚刚开始,行人如织。

    喻连开启了寄灵,笑眯眯地问:“神心澈,看看,热不热闹?”

    佛塔内。

    寂尘闭着眼,看着喻连周围的一切。

    他扫过那灯火通明街道,意气风发的同辈修士,心里说:“热闹。”

    喻连:“怕你不自在,这路上每次和你寄灵都避开了师父,偷偷摸摸的可累了,下次你可得好好补偿我。我要——”他想了想,“你好像也没什么能给我的。”

    寂尘心里回道:“确实没有,我只会佛法。”

    他看着喻连在人流之中穿梭,给他介绍着九州台的特殊文化,比如擂台特别多,打擂台的时候需要在腰间系上红布条。

    年轻小辈们腰间挂着布娃娃,都是按照历代九州台前三的模样做的。

    喻连腰间也挂了,挂的自然是谢久白的。

    布娃娃做得很可爱,甚至是一头黑发,和谢久白现在的气质格格不入,还做了一个很酷很拽的表情——像是年少版师尊再现。

    喻连买完笑了三个时辰,晚上就被谢久白收拾了一顿。

    现在他腰还是酸的。

    他飞到一处高塔上坐下来,俯瞰下方景色,“就这样看吧。对了神心澈,下次和你寄灵的时间在七月二日,那天是我生辰,我可能没空找你。”

    寂尘道:“没关系。”

    喻连也没再说话了,晃着脚尖眺望远方景色。

    寂尘安静地看着他,直到寄灵结束前,心里说了句:“提前祝你生辰快乐,喻连。”

    六月的晚风吹得人好舒适,喻连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卡在了59%,就差一点。九州台么……祝余草的躯体在这里吗?要是顺利的话,复活祝余草和解决谢久白体内痴情花的任务,他大概可以同时完成。

    平静的日子快结束了啊。

    身边慢慢坐下来一个人,谢久白道:“大晚上跑出来吹风?”

    喻连侧头一笑,手指慢慢挪了过去,抓住了他的手,握了一会儿,两人掌心热气微汗。

    “师父,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谢久白愣了愣。

    喻连:“孜云州梦里,我十九岁,出征九州台前,也是这样,牵着你的手坐在飞仙镇最高的塔上。然后我大胜归来,我们便成婚了。”

    只是那时候他这样牵师父手的时候,师父还不知道他喜欢他。

    梦境和现实果真不同。

    现在九州台大比刚到,而他马上要十九岁的他,已经和师父成婚了快一年了,期间经历了那么多事。

    谢久白:“嗯,我记得。马上十九岁了,有想要的礼物吗。”

    喻连亲了亲他:“有,你呀。”

    谢久白:“我已经是你的了。”

    喻连想了想说:“那你就答应我,我生辰当天,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准生气。”

    谢久白:“你想捉弄我?”

    喻连:“别管。”

    谢久白失笑:“行。”

    喻连无声舒了口气。

    生辰当天寿星最大,他告知自己寿元之事,师父再生气也会忍三分-

    次日。

    喻连本以为谢久白要带着他往九州台内围走,但他们却离开了九州台。

    七拐八绕的到了峭壁林立,人迹罕至的九州台西郊。

    喻连跟在谢久白身后,穿过一片茂密幽深的竹林,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没发现在他走过去之后,身后竹林弥漫起大雾,阵法变换,再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穿过竹林,穿过瀑布峡谷,前面竟然是一处被峭壁围起来的空无花林。

    像是被隔绝出来的一处仙境。

    谢久白抬手一挥,他们在沧山的小院原模原样出现在了空无花林中。

    喻连快步过去,看了看门上挂着的灯笼,又跑进房间看了一圈,惊喜道:“师父,你把沧山小院搬过来了啊。”

    谢久白也跟着他走进去:“看你走的时候很舍不得,就带来了。”

    当然高兴。

    “我还奇怪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呢,原来是为了放我们的家。”

    喻连扑到他身上:“我宣布,我的生辰就在这里过。”

    谢久白:“好。”-

    天色转暗。

    潮湿的雾气弥漫在空无花林中间,花香混在晚间的雾气里。

    食材自然不缺,谢久白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灶台的火光温暖明亮。除了周围环境不一样,真像是还身处沧山。

    喻连躺在摇椅上,满心安然,这比住在客栈里有归属感多了——只有一点不太好,这里晚上雾气重,他膝盖和腿不舒服,得时不时用灵力将身上潮湿的水汽蒸走。

    但也就在这里待个几天,倒没什么大碍。

    吃过晚饭,两人躺在床上。

    喻连一身寝衣,趴在谢久白胸口玩他的头发。

    左手的错缠镯开的格外灿烂,谢久白静静凝视许久。一路上,不管阿连多开心多高兴,错缠的最后一朵花依然没开。

    究竟差在了哪里?

    谢久白微微出神。

    七月九日九州台开,那是他最后的期限了。还有十三日。

    如果十三日结束,错缠花依旧没有开满……他会如何呢?三百余年执念化作泡影,强留了元亦那么久,依旧要眼看着他魂魄消散在天地之间吗。

    谢久白思绪变得空茫,他想不到自己那时的反应。

    “师父。”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喻连认真地注视着他,“你想什么呢?我怎么感觉你好难过的样子。”

    “没有。”谢久白强迫自己回神。

    喻连摇头:“说谎,你绝对在想让你很难过的事。”

    谢久白摩挲着他的错缠镯,低声道:“在想你救我的事。或许有一天,你会后悔救我。”

    喻连:“怎么会呢?再来一千次我依然会救你,就算是死,也绝不后悔。”

    谢久白指腹压住了他的唇:“不要说死。”

    喻连含了下他的手指,然后吐出来,小猫一样舔了舔,“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嗯。”

    喻连笑着搂住他,“哎呀我的好师父,都过去了。别想了好不好。”他跨坐在谢久白腰上,拇指食指撑开谢久白的眼睛,“让我看看,仙尊大人不会是要掉眼泪吧。”

    谢久白:“……”

    他一手抓住喻连的腰。

    语气淡淡:“不想下来了是吗。”

    “唉,你看你这人,哄你还哄出来错了。”

    喻连撇嘴,从储物袋里翻出用酒壶装着的空无花枝,摆在了他们床头上。

    谢久白语气更淡了:“你还带着它。”

    喻连珍惜地摸了摸:“一定要带着的。不时时用灵力蕴养,这花就败了。”半晌没听见谢久白说话,他狐疑低头,咂摸了下,“师父,你不会是吃自己的醋吧。”

    谢久白:“不会。只是觉得这花很丑。”

    喻连:“哪里丑了?”

    谢久白:“就是很丑。修剪毫无章法,没有一丝美感。”

    喻连沉默了:“……那我也不可能扔,要不你再重新送一遍?”

    谢久白颔首:“也好。”

    他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喻连:“………”

    外面传来咔咔剪树枝的声音,喻连赤脚下床,推开窗户,远远看见谢久白在不同的树上飞来飞去,皱着眉比对着手里的花枝。

    少年不自觉弯了弯眼睛,手肘慢悠悠压在窗沿,撑着下巴。

    “傻子师父,还说没吃醋。”-

    七月一日。

    碧云天。

    祝不死的药修小屋。

    他屋里的炸炉声已经持续了三个月,每日各种奇怪的药味儿弥漫,熏得周围的药田都蔫了不少。

    因缺少一分气运,祝不死从没练成过丹药,但他能将药材汇入药炉之中煮起来,以此来分辨药性,有些灵药药性相冲,加上他本就倒霉,时不时就会炸炉。

    给喻连研制新药三个月,自己都重伤了三回了。

    他已顾不得体面,浑身都是浓郁的药气,头发发尾焦黄,眼里布满血丝,坐在地上翻得不是他凌乱的药方手稿,而是各类法器和错缠镯的图样。

    “不对…不对……”

    那镯子绝对不是止疼的。

    祝不死先前钻研喻连心窍问题,只将他当做人族治疗,但是近三月来,他看了许多关于赤火红莲的资料。

    赤火红莲是天材地宝,也算药材,碧云天的相关记录远超其他地方。

    越研究,他越了解。

    若要止疼,必然得从心脉下手,可以服用药物作用于心脉,可那镯子是法器,属于外物,怎么可能破得开心窍外面的禁制,直接在心脉镇痛。

    错缠镯研究手稿上清清楚楚记录着他当时研究出来的一些结果,是这法器的部分作用:感应,锁灵。

    没有镇痛效果。

    他研究过错缠镯两个月,也只研究出来这些,还以为是自己不通法器,技艺不精。

    可如果他研究方向一开始就错了呢?

    但错缠镯不是止痛的,又能是做什么的?

    ……又能是做什么的呢。

    它的感应作用,现在看感应的应该是心窍禁制,镯子上开的花代表了某种进度——什么进度,又为什么要感应这些?

    祝不死后背发寒。

    他从这堆乱糟糟的手稿中抬起头,冲出门去,疯了一样狂奔到扶阳药尊的洞府。

    他师尊陶玲仙君去九州台了,扶阳药尊还在这里。

    “师伯!”祝不死直接闯了进来,视线锁定在扶阳身上,“师伯!你是不是能联系谢仙尊?”

    扶阳药尊微微皱眉:“你做什么。”

    祝不死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我研究出来了一些成果,喻连生辰快到了,我想跟他说这个好消息。他去九州台了,现在应该跟他师父在一起。”

    扶阳道:“我不是告诉你,不要研究了吗。”

    祝不死只道:“拜托了师伯。”

    “……也罢。”

    扶阳拿出了传音玉佩,可以跨州传音的玉佩难得,且对使用者的境界有要求,他将灵力灌入,片刻后,玉佩亮起。

    谢久白冷冷淡淡的声音传来:“扶阳?”

    扶阳:“我师侄找你徒儿说话呢。”

    祝不死接过他递过来的玉佩。

    喻连说,镯子是谢仙尊送给他的,上次分别之时,错缠镯只剩下两朵花未开了。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手指却在抖:“谢仙尊,喻连在哪,我有话跟他说。”

    那边静了一会儿,很快传来一句欢快活泼又有点心虚的:“祝不死?找我干嘛呀。你怎么没来九州台呢?虽说药修斗法不行,但来这里看看热闹还是可以的嘛,你不知道,这里特别——”

    “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有话告诉你。快些。”

    “嗯?好吧。”

    过了几秒,祝不死额头冷汗渗出:“好了吗?”

    喻连:“好了。”

    祝不死立马道:“你手上戴着的错缠镯有呃——”

    他后脑遭到重击。

    当啷。

    传音玉佩坠下。

    祝不死不敢置信地回头,看见了一道漆黑的斗篷。

    落冥教主抬手断掉传音玉佩,丢掉手里的药杵,对着身后脸色阴沉的扶阳道:“差点被自己的师侄搞得功亏一篑,如何啊扶阳,这次是不是该感谢我?”

    祝不死只觉得天旋地转:“师伯……?”

    扶阳走了过来:“不死,你不该知道这些。”

    落冥教主:“杀了干脆。”

    他答应了扶阳不会破坏他救祝余草的计划,但他们委实墨迹。他还急着完成主上交给他的第二个任务呢。

    祝不死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眼前阵阵发黑,他努力维持着清醒:“……师伯,你和落冥教勾结?你……喻连的事…你和谢仙尊都有参与,是你们一起算计……”

    扶阳冷着一张脸,将他提起来,在他身上打下几个咒纹。

    祝不死彻底昏死过去。

    扶阳将他丢进了洞府的密室之中。

    落冥教主:“不杀?”

    扶阳:“他在药性研究方面天赋极高,碧云天以后还得靠他。”

    落冥教主:“你是不是也该去九州台了。”他语气含笑,“在临死前,接你的好徒儿回家。”

    “不必你管。”扶阳再一次打散他的虚影。

    他脸色难看。

    谢久白是将喻连带去了九州台,可他从没保证过,一定会取下喻连的心窍。那错缠镯,当真能开得满吗?

    ……

    “祝不死?药修哥哥?不死兄?”喻连拍着传音玉佩,去找谢久白,“师父,我朋友说一半,突然就断了。”

    “他说了什么。”

    “就说了句我的错缠镯,还没说我镯子怎么了呢,那边就没音儿了。”

    谢久白目光移了过来,将他手里的传音玉佩收起,“扶阳寿数将尽,气血衰败,大概是灵力不支才会断了传音。”

    “这样啊。没事儿,他找我估计没什么大事。”喻连略微心虚。

    其实在知道是对面是祝不死的那一刻,喻连都快炸毛了,生怕祝不死在这个关头来告状,跟师父说他寿元和腿疾的事。

    他心虚明显,但谢久白摩挲着玉佩,心思起伏,没有察觉到。

    夜半子时。

    喻连躺在谢久白怀中,他重新回归寻道之后,这几次心疾发作时,神情都不似之前心疾发作时那么痛苦。

    他不咬谢久白的手指了,也没有疼得直打滚。

    甚至深呼吸几下,还能说几句话。

    强行提升到问劫的那三个月,心疾过程难熬了些,但也不是全无好处,起码拉高了他的心脉的疼痛承受阈值。

    “唉……”喻连叹了口气,蔫蔫地说了一句,“感觉…快麻木了……要不是有心窍禁制在……我心被掏了,应该都感觉不到痛。”

    “就那样…走着走着……一低头,发现心没了。哈哈。”他被自己逗笑了。

    谢久白笑不出来:“别说这样的话。”

    喻连虚弱地抬起自己的手腕,又叹了口气:“前段时间开过快啊……现在就差最后一朵,怎么就……咳……开不了了呢。”

    谢久白是在后面半抱着喻连的,所以喻连看不见他凝望错缠镯时幽深的目光。

    他那日修剪了很多空无花的花枝,插在精美的瓶子里,喻连也很给面子的挨个点评了一遍,摆在他们睡的这间房中。

    可让他摆在床头日日养护的,依然是年少时自己送的那一束空无花。

    “阿连,你觉得师父哪里不够好。”

    “师父……哪里都…很好。”

    “只是说我们两个之间。”

    他跟师父之间啊。

    喻连用自己不太清醒的脑子思索了很久,非要说的话,倒还真有一个。

    但不是谢久白做的不好,只是他自己心里隐约的疑惑。

    少年虚弱无力的指尖搭在男人温暖的掌心,轻轻蜷了蜷:“师父……你为什么从不对我说你爱我呢。”

    第73章

    九州台下,地底深处。

    寒气弥漫,空洞的空间里只有一处冰台。寒冰锁链牢牢锁住一个黑发披散的俊美男人。

    他七窍封闭,囚困魂魄,身上散发着淡淡死气,白色法袍已经破旧,残留着当年战时的伤痕。

    尘封了三百余年的石门轰隆打开。

    谢久白走进来后,抬抬手,石门再次合上。

    他视线落在冰台囚困的男人身上,静静看了许久。

    喻连方才的问题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师父……你为什么从不对我说你爱我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也没有立马说一句‘我爱你’。

    他心里清楚,他和喻连成婚只是命运弄人,不得不这样做,师徒之情,谈何说爱。喻连越豁出命豁出一切爱他,他就越不知道如何回馈这份感情。

    他能给的似乎只有为父为师为夫的责任,和承诺此后照顾他一生的誓言。

    爱这个字,他给不了。

    谢久白等着喻连睡去,将他浑身的汗擦去,又给他换了身干净寝衣,盖上薄被。他设下防护阵离开了小院,来到了这里。

    他爱的人在这里。

    祝余草封闭的七窍内已散出死气,若非此处地脉之气能镇住他的魂魄,稳固他的神魂,他早就已经魂飞魄散。

    现在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谢久白往前走,越靠近,他就越能听见自己心跳跃动的声音,每一下的跳跃都带着汹涌的悲恸和无法自控的悸动。

    他坐在冰台边缘,他之前对祝余草是喜欢,但或许是三百余年的执念,这份喜欢在岁月沉淀里已经变成了更深沉的情感。

    谢久白目光盯在虚空。

    “元亦,我骗了一个很好的孩子。身为仙尊,守护九州理所应当,那么多人请我赴死,我也觉得我该赴死。但只有他,忍着疼付出所有,将我从死局里拉了回来。”

    “若你不能醒来,我骗他到底,也没关系。若你能顺利醒来,我便从此放下这份执念,此后只守他一人……”

    说着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按照元亦的性格,他如果知道自己为了救他伤害别人,大概会跟年少的自己一样,提剑朝他杀来,杀不了就自杀。

    但他不会让元亦知道这件事的。

    没有人回答他的这些话,寒气四溢的密室之中空寂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尘封的石门再次打开。

    密室冰台上,又只剩下了一个死人-

    喻连醒来发现谢久白不在。

    他揉揉眼,趿拉着木屐下床,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谢久白也没出现。出去买东西了?

    小院里安静的只有周围花落的声音。

    快正午了,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喻连打着哈欠去厨房,将灶台烧了起来,盖上圆木大锅盖。火老大晚上才能出来,喻连烧完灶台,站在院中莫名发了一会儿呆,有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空寂。

    他挠挠头,慢吞吞回了卧房,趴在床上,从储物袋中拿出精致的小玉盒。

    今天虽然是他生辰,但也是他和师父成婚一年的日子,他怎么会没给师父准备礼物呢?他思来想去许久,灵材灵宝师父不缺,要送就送有意义的。

    所以他找到被他珍放在孤渺峰储物柜中的,他跟师父二人的结发。

    师父的头发有九根,是他去孜云州前割下来的——后来成了师父确认他喜欢他的铁证。

    他自己的也有九根,和师父的放在了一起。

    十七岁那年藏起来的懵懂、暗恋的喜欢,延续到后来,变成了婚礼结发。

    喻连用这九根青丝九根白发,绕着飞仙节那晚人偶阵的红绳,交叠相缠编成了一条细细的手镯——或者说手绳。

    手绳尾端坠了颗玉铃铛,原料是从他们成婚时发冠上切下来的一小块灵玉,他细细磨出来的。

    铃铛里是一粒相思红豆。

    手绳他在路上偷偷编好的。好像有些普通,不过他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喻连两指捏住手绳晃了晃,红豆在玉铃铛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点也没有正常铃铛的清脆。他听得眼睛微微一弯。

    他脸颊贴在被褥上,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带着昨晚谢久白的温度。

    喻连将小盒子压在胸口,翻了个身,望着头顶出神。

    昨晚浮起来的微弱疑惑又漫上心头,师父是不是因为年长,所以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细想起来,他只在师父失忆的时候,听年少版师父说过一句爱。

    唉。

    其实也没什么吧。

    说不说又什么所谓?师父对他的爱护都在平日生活中了。他为何突然纠结起来了这个呢?怪矫情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

    喻连甩甩头,慌忙将礼物藏起来,高兴地推开窗户:“师父!”

    谢久白提着两条肥鱼和一把小野葱进来:“去瀑布外的水潭里捞了两条鱼来,水都烧开了?”

    喻连:“当然。我看你不在,就知道你去弄新鲜食材,准备晚上的饭了。”

    “先炖上鲜鱼汤。”

    “老大前两日就缠着要喝鱼汤了,它出来后绝对很高兴。”

    喻连去厨房帮忙,走到谢久白身边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挥之不散的寒气。他手背碰了下谢久白的手指,“怎么这么冷?”

    谢久白微微一愣:“我……”

    “你捞鱼没用灵力,让潭水冷着了?”喻连双手合住他的手。他的手比谢久白小一圈,勉强合住,掌心涌起热气,搓热了换另一只。

    “老说我不可以冷着,倒是不顾自己了。”

    谢久白:“没事。”

    他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开始做午饭。

    喻连拖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门口:“师父,还有七天就大比了,师伯他们是不是到九州台了?”

    “应该快到了。”

    “那他们住哪?”

    “九州台周围有五大仙门的住处,就算没有,周围也有许多客栈,就是价格会比较贵。修士不拘于住哪里,找个无人处打坐也好。”

    这样啊。

    喻连撑着下巴:“师父,过了今天,咱们明天去找师伯他们吧。那么多年轻天骄,我这个大师兄还得给仙宗撑场子呢。”

    他们待在这里好是好,就是太安静了。在沧山之时,还可以去小城里看看人,这里只有师父,和每天只能出现三个时辰的老大。

    喻连喜欢看人,也喜欢人陪着他。

    “现在九州台下估计很热闹吧,尉迟兄大概也到了,他可会玩了,我想找他一起玩。”

    谢久白将处理好去了杂刺的鱼略微炸了一下,然后放入锅中。

    “都听你的。”

    分量适中的九道菜一道又一道摆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喻连用灵力给饭菜保温。

    谢久白额外准许他今晚可以喝点酒。

    喻连翻箱倒柜找出来被他塞到犄角旮旯里面的酒杯,篱笆门上的红灯笼轻轻地旋转着,给这处小院添了一丝喜意。

    火老大出来后,院子里活泛了许多。

    它知道今天是喻连的生辰,一出来就匆匆忙忙地飞来飞去,说是帮忙,其实也就充当了个气氛组。

    具体表现在,喻连给外面的灯笼加灯油,它要夸一句,喻连搬来凳子,它也要夸一句,喻连伸个懒腰它也要夸一句小崽长高了真棒。

    喻连哈哈大笑,将院子里的灯笼都点亮了,然后坐在桌前宣布——

    “开饭!”

    火老大:“祝小崽十九岁生辰快乐!”

    “谢谢老大!”

    “阿连,又长了一岁,十九岁生辰,平安喜乐。”

    “谢谢师父!”

    喻连挨个给他们倒了杯酒,站起来举杯道:“什么冥界什么落冥教什么生死泯,去年一年不好的全都过去了。从今天开始,往后全都是好日子。我先干了!”

    语罢一饮而尽,完了后咂咂嘴,微微蹙眉。

    好淡,怎么没酒味儿呢,师父是不是又偷偷兑水了。

    喻连瞟了谢久白一眼,正对上谢久白瞥来的眼神。

    一个对视,师徒二人心里想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喻连:“………”

    绝对兑水了没跑!说不定这就是果子汁而已!可恶。

    谢久白移开眼,和火老大碰了碰杯:“诚如此愿。”

    算了果子汁也挺好喝的。

    历年生辰,他们在孤渺峰也是这般过的,只是今日稍有不同。饭过一半,谢久白在桌下轻轻牵住了喻连的手。

    喻连侧头,眼神询问。

    谢久白沉静的双眸里映着他的影子,他道:“阿连,我爱你。”

    喻连愣住。

    谢久白:“昨夜你的问题我记得。你想听,我便说与你听。”

    “……我也没有很想听,”喻连嘴角列了上去,没撑过两秒就道,“才怪!我就是想听。”很可爱的小表情。

    谢久白微微勾唇,他视线下移。

    错缠镯最后一朵花依旧毫无动静。

    喻连忽然凑近:“师父。”

    他笑眯眯地说。

    “师父,你就没有别的事跟我说吗,比如,从小到大你瞒过我的事情。今天我生辰,你坦白我可以不计较哦。”

    谢久白瞳孔略微一缩。

    他望着喻连漆黑干净的眼眸,在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喻连是在说祝余草的事。

    脑海里坦白的念头一闪而逝,很快就被他摁下去。失控一瞬的心跳慢慢平复。

    坦白再商量别的复活祝余草的办法吗?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有,也没时间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很奇怪,而且突兀。

    喻连眨了下眼:“因为前几日我让你答应我,我生辰这天,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准生气。现在我把这份特权让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我就收回喽。”

    谢久白摩挲着酒杯边缘,片刻后一笑:“没有。难道你有?”

    “待会儿告诉你。既然你没有,那特权我可就收回了。”

    “嗯。”

    喻连亲了亲他的嘴角:“那好,收回。”

    火老大左看看右看看,噫了一声,轻咳几下飞到桌子上,别别扭扭道:“我知道今天不止是小崽生辰,还是你们成婚一年的日子。老大就祝你们两个那个,什么什么白什么什么偕,恩爱一生。”

    谢久白有些意外。

    喻连也很意外。

    火老大一向是很排斥这件事的,哪怕看在喻连的面子上给谢久白一点好脸色,也仅限于‘一点’,勉强恢复到它之前对待谢久白的那种态度罢了。

    小小的火灵有自己的想法,它希望喻连幸福,跟它不喜欢谢久白并不矛盾。

    所以今天它这么说,两人是真的没想到。

    火老大脸都红了——虽然看不出来。

    它别开脸,对谢久白道:“你是小崽舍了大半条命去,也愿意救回来的夫君。我是看在小崽的面子上,才承认你的。总之我以后不会为难你了,也会尽量少对你冷脸。之前刚知道你们在一起,我是太生气了才揍你……对不起。”

    谢久白:“没有对不起,这件事本就是我不对。”

    喻连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好!打住。”

    怎么互相争起来对错了呢?

    火老大飞到他肩膀上,“小崽要幸福。”

    喻连摸了摸它的头:“当然。谢谢老大。”

    火老大又飞到谢久白面前:“谢久白,你也要幸福。”

    谢久白停顿一秒,也学着喻连用食指摸了摸它的脑袋。这在往常,都是喻连专属的动作,旁人做不得,不然会挨揍。

    他也道:“谢谢老大。”

    “一家人,不用谢。”

    火老大老老实实地让他摸完才飞走,没揍人。

    它继续稀里哗啦的吃饭去了,脑袋埋在饭里,看起来是不好意思了。

    月上中天,‘酒’足饭饱。

    火老大嚷嚷着:“还有鱼汤没,我还想喝。”

    谢久白:“在锅里,自己去舀吧。”

    火老大:“那多不过瘾,我要对着锅喝!”

    它是火灵,没有实体,饭量成迷,吃多少全看心情。

    它飞到厨房里去了,谢久白将碗筷泡在小院子里的流水池中,打算等会儿处理。这个点,喻连得用热水泡脚了。

    他用棉布擦干净手,肩膀被喻连拍了一下。

    “师父。”

    谢久白回头:“马上就去烧水。”

    “今天晚点也没事。”喻连背着手,“我有礼物要送你。手给我。”

    谢久白笑了笑,听他的话伸出手:“还给我准备了礼物?”

    喻连将自己编好的黑白交缠的手绳戴在了谢久白左手手腕上,隐隐一点红线在黑白发丝中勾连交缠,他拉好绳结,尾端的玉铃铛一晃,红豆轻响。

    谢久白已然看出这份礼物是用什么做出来的:“……是我们的结发?”

    “还有飞仙节人偶阵的红线,成婚日发冠上的灵玉,以及一颗普普通通的、你做饭时会用到的,红豆。”

    喻连将自己的手伸出来,与谢久白并排贴在一起,比了比。

    “我都戴着一个了,你也得戴一个。我给它取名叫,姻缘情丝结。”他捏了捏谢久白的脸,眸中如星子璀璨,“这代表着,你谢仙尊,有主了。喜欢吗?”

    谢久白抬起手看了看。

    那根细细的红线将他们二人的结发紧密勾连,古朴但精致,有种阴阳交汇的大道之韵。发丝纤细,编的如此细密紧致,也不知耗费了多少时间。玉铃铛缝隙里可窥见一抹相思红豆,那抹红,像是风中喻连扬起的衣摆。

    阿连素来没有耐心,之前做个竹床都撂挑子,却为他编了这样费心的手绳。

    他轻声道:“很喜欢。”

    谢久白将喻连鬓边碎发往后一压,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喻连闭上了眼,反手拥住谢久白。这不是含着情欲的吻,只是单纯的亲昵接触,唇舌之间勾连的是一点点弥漫出来的是温情,是温柔缱绻的情丝。

    鼻尖摩擦,呼吸不稳,喻连在换气的空隙里,呢喃着说了一句:“师父,我真的很爱你……”

    一丝涟漪荡起,谢久白掌心捧住喻连的脸颊,红豆玉铃铛擦过喻连的皮肤,少年皮肤是温热的,他眸中也沾染了片刻温热。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60%】

    “……我也爱你,阿连。”这样一句话,很自然的说出了口。

    喻连目光闪动,仰头继续吻了上去,双臂搭在谢久白肩头。

    月色静谧,空无花香清幽极了。

    错缠镯上最后一朵花悄然绽放,整个镯子的花都在这一刻的情动之中开得更灿烂。

    少顷,喻连亲了亲他的耳朵,想起自己寿元之事:“师父,说好了,今天怎么你都不会生气。”

    谢久白:“嗯。”

    他看着喻连,显然在等着他往下说。

    喻连张了张嘴,几秒后,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小声问:“今天要不要那个那个。”

    谢久白:“……我先去给你弄点泡脚的水。你去屋里等我。”

    “去吧去吧。”

    喻连转过身,开满了的错缠镯就这么暴露在谢久白眸中。

    他呼吸一停。

    时间一下被拉得无限长。

    他知道错缠花是会合闭起来的,也许这一刻开满,下一刻就又退回原来模样。

    谢久白在大脑的嗡鸣声中,僵硬地抬起脚,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袖中的指尖蜷进了掌心,思绪在这一刻飘到了高高的天空上,好像所有情绪都抽离了一般。

    少年的背影每往前一步,就好似留下来了一道停在原地的虚影。

    这些虚影有的是喻连十七八岁阳光灿烂的模样,有的是他十四五岁调皮搞怪的样子,有的是他七八岁闹着他让他讲故事的模样,有的是他四五岁,蹲在小板凳上等他打猎回来的模样。

    短短的一段路,喻连背对着他走在前面,谢久白跟在他身后,踩碎了每一道好像在阻止他的幻影。

    他看见最后一道从烈火中踏来的虚影,手里滴着血,一拳一拳砸碎了虚空封锁,眉眼的凶戾尚未散去,就柔和了下来,对他伸出手:“师父,来。”

    于是谢久白藏在袖中的手也迟缓地、慢慢的抬了起来。

    前面,距离他一步之遥。喻连表情懊恼又纠结,寿元的事怎么就没说出口呢。

    这是家中事,师父和老大都有权知道,喻连啊喻连,犹豫了四个月了,这还是你的性格吗?

    昨日不死兄用传音玉佩联络,说不定就是提醒他赶紧说。他要是不说,改日师父从别人嘴里得知,他焉能有好下场?

    “阿连。”他听见身后谢久白喊了他一声,语气很平常。

    喻连停住,深吸一口气,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一鼓作气便是。

    他回头,愣了一下,因为谢久白已经距离他很近了。

    喻连顿了顿:“师父,我有件事想……”

    噗嗤——

    四周微风好似一下停了,连晚间的薄雾也静止下来,峡谷外瀑布的流水声悄然不见。

    血色自他胸口氤氲开来。

    “………”喻连轻轻眨了下眼睛。

    滴答。

    血珠从他胸口坠落,砸到地面。

    许久,少年慢慢低下头。

    错缠镯化作三条开满了花的青藤,自他左手手臂缠绕而上,首尾相接成一个单独粉色圆圈,在他心口缠绕旋转着,散发着灵力和禁制的光晕。

    除此之外,他还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

    插入了他心口的,熟悉的手。

    喻连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痛,不用于心疾发作的另一种痛,他近乎呆愣地重新抬起头,疑惑地问:“师父?”

    谢久白另一只手遮住了喻连的双眼。

    手腕上,黑白结发的手绳也溅上了鲜血,血色和中间的红线相融,变成了不详的暗红色,玉铃铛上也溅了血,无端凄艳。

    谢久白垂着眼,喉结滚动,声音发哑:“阿连,对不起…对不起……很快就不疼了。”

    “……师……父?”掌心下,少年眼前一片黑暗,他眼眶睁大。

    仙青蕊与他说过的话从耳畔闪过。

    心脉十二道,需得尽数切断,才能取下心窍。谢久白冰寒的灵力在指尖化作刀刃,斩断了第一道心脉。

    厨房里慢悠悠喝鱼汤的火老大僵住了。

    它手里的勺子当啷落下,疯了一样的飞了出来。

    院中。

    谢久白一只手捅进了小崽的心口,心窍禁制没有被触发。

    小崽嘴角溢出鲜血,所有的神情都被遮掩在谢久白的掌心之下,唯有一张唇微微张合着。

    “谢久白——!!!”火老大目眦欲裂,它理智瞬间就崩断了,一瞬膨胀成最大的模样。那是它背着谢久白从沧山下来时的最强形态。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它声音已经不像人声,极致的崩溃和悲怒让它的嗓音好似野兽悲吼。

    狂暴的烈焰抱着绝杀之意冲了过来!

    冰寒灵力化作屏障将它死死挡住。

    火老大黑豆豆般的眼睛一片血红,它撞击着屏障,一下比一下更狠更绝,生生将问劫期的灵力屏障撞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缝。

    可是没用。

    若喻连修为还在问劫期,谢久白或许拦不住它,但喻连已经掉到了寻道,谢久白想要拦它,有千百种办法。

    每一次灵力屏障要被灼烧湮灭的时候,就会有新一道屏障补上。

    火老大眼睁睁看着喻连的心脉被谢久白一道一道地切断。

    “啊——!!!”

    “你放了他!谢久白……小崽他那么爱你……你放了他……”它崩溃到极点,已快维持不住火灵的形态,它一边撞击着一边恨极了,却不得不祈求着,“我是火灵,你抹掉我的神志,我也很厉害的,比小崽的心窍厉害多了,你杀我,你杀我……”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呢。明明它都已经接受了小崽和谢久白在一起。明明他们一家人刚才还在那么快乐的给小崽过生辰……

    它的悲戚声声泣血,谢久白望着喻连,那张淡色的面孔上,眼角有一滴泪无声滑落。

    眼泪滑落的瞬间,他切断了喻连第八道心脉、第九道……第十一道。

    他停在最后一道心脉前,迟迟没有动手。

    谢久白掌心里一片干燥。喻连素来是爱哭的,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

    谢久白放下了手。

    那双眼中他不愿看见的绝望和悲痛,只有一丝茫然和空洞。

    喻连哑声道:“青蕊奶奶说,她的爱人为了大道,剜走了她的心。师父,你……也是吗。”

    谢久白许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就当我是吧。”

    “就当你……是吧?”喻连重复了一遍,笑了下,他眼尾发红,垂着头说:“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师父,你告诉我,我什么不能给你?只要我有,只要你要,我都…我都给你。”

    “你不用自己来取,我自双手奉上。为何偏偏……要用这种…难堪的方式……”

    “师父,你让我以后…怎么对你?”

    语言在此时变得苍白极了,谢久白无法回答喻连的话,他:“阿连,你可以恨我。”

    语罢他切断了喻连最后一条心脉。

    “啊——!”

    喻连忍不住的叫声和火老大的悲鸣重合。

    狂暴的火焰从心口爆发,灵力失控贯穿全身,寄灵的咒纹被激活了一刹-

    浮屠佛塔内。

    寂尘执笔抄经的笔锋骤然一斜,在经纸上划出一道格格不入的朱红乱痕。

    他松开笔,惊愕地看向自己掌心细微红痣。毫无异样。

    刚才寄灵被激活了?神识中一瞬闪过惨烈场面是…错觉吗?

    那是什么,谢仙尊在剜喻连的心窍?这怎么可能。

    修了快二十年的佛心波澜骤起。

    寂尘心乱了。

    他重新执起笔,欲静心抄写经文,可手腕上缠了两圈的火莲子佛串却在此时骤然断了,三十二颗拇指大小的火莲子佛珠骨碌碌滚了一地。

    “……”这像是某种征兆一般。

    寂尘微微阖眸。

    一息后他睁开眼,眸色已经冷沉了下来。

    就算那只是他的错觉,也要求证。非怜师父去九州台前跟他说过一些,仙宗的谢仙尊会出席,那想必喻连也在哪里。

    佛门内的弟子是绝不会主动告知他喻连的任何情况的。

    他要确认喻连的情况,需得找别人——他曾经在寄灵中见过的,喻连的其他朋友。

    寂尘刺破指尖,血色浮起金光,化作三道璀璨梵文。

    他双指并起,轻轻一划:“去。”

    梵文光芒大亮,从面前金佛腋下钻进去,穿过他和喻连密会的甬道,掀起外面的地皮,直冲天际!

    然后分开,朝着三个方向极速飞去。

    寂尘弯腰去捡火莲子佛珠,才捡了两颗,了悟就进了佛塔。

    寂尘的佛法波动瞒不过他,他望向金佛腋下被开的那个洞,然后看着安静捡佛珠的弟子,爆发出一声怒吼:“寂尘,你怎么敢冒犯佛祖!你们以前是不是就是通过这里密会?!”

    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寂尘捡起最后一颗佛珠,平静无比。

    梵文已经送出,但此术法略有缺陷,只有与喻连羁绊最深的那个人可以收到。

    希望那一闪而逝的画面,真的只是他的错觉。

    三道梵文在了悟的怒吼声中消失在天际,一道飞往碧云天,一道飞往问苍剑冢,一道飞往了九州台-

    小院内。

    一团温暖的赤金光芒被谢久白握在掌心。

    这就是赤火红莲凝聚的赤阳丹心。

    状如莲花,孩童手掌大小,宛如赤金琉璃,纯正炽热,璀璨无比。

    火老大在自爆前被谢久白锁进了喻连的体内,院中一片寂静。

    喻连心口多了个空洞的血洞。

    谢久白半抱着他。

    喻连躺在谢久白怀中,视线落在虚无处,眼睫很久才会颤一下,身体一点点变凉变冷,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就变凉了,聚拢不起来半丝热气。

    谢久白没时间去看赤阳丹心,收了起来,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喻连身上。

    喻连的生命力在流逝,境界在往下跌。

    寻道、元丹、筑基。

    谢久白甚至看见喻连的头发在一缕一缕的变白。

    心窍剜出不会死,但实力和生命力必然受损。若是身体再孱弱一些,或许会退化到婴灵时期——再无化形希望,躯体变作一朵普通的火莲,灵魂没有忘川去依附,只能消散天地。

    谢久白双手结印,错缠花青藤钻入了喻连的心口,重连了他的心脉。

    “锁灵,封!”

    错缠花拂过喻连心口,在空洞的血洞外织补催生出新的皮肤。

    磅礴灵力灌入喻连身体,他跌下去的境界重新回升。筑基、元丹、寻道,最终虚虚停留在了他原本的境界上。

    灵力骤然的跌落和回升,喻连的膝盖和小腿在轻微抽搐。

    他变白的头发重回墨色,情况暂时稳定下来。

    谢久白紧绷的身体稍微一松,他抱住了喻连,额头抵在了喻连头顶,“没事了……没事了…阿连…结束了……”

    他不知道他的手和声音都在轻颤发抖,抱着喻连的力道也在加重。

    怀里的少年沉寂极了。

    心窍剜除,本源精华不在,这对身体本就是重创,阿连本就体弱,剜心后有一定的可能引起五感尽失。

    谢久白见他双目无神,浑身肌肉轻抖,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想去。

    他掌心贴在喻连侧脸,鼻尖抵在他鼻梁上,低声道:“阿连……对不起,阿连。你能听见吗,和师父说句话,就说一句,好不好……”

    他不知说了多少遍,喻连才开了口。

    “你想剜走我的心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沧山生死泯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谢久白道。

    他还是说了谎。

    可是喻连没有深究的精力了,他喃喃道:“是…之后就好……之前的你对我的情,都是真的。那就好。”

    黑暗裹挟着冰冷蔓延过来,喻连的眼泪在此时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从眼角落下,滑到谢久白血色斑驳的手背上。

    他嘴唇张合着,声音近乎无了。

    谢久白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

    “师父,我疼。”

    谢久白呼吸屏住。

    所有的空无花在这刹全都枯败了,唯有床头那束被时时护养的花枝还在盛开,两瓣洁白的花瓣从花枝上掉落,顺着窗缝飘落到小院中。

    像是谁掉下来的晶莹眼泪。

    第74章 (捉虫)

    苍鹰掠过九州台,发出嘹亮的鹰鸣。

    九州台四周五大仙门的驻地渐渐热闹了起来,兰泊风带领仙宗弟子们赶到了。宗门参加大比的人不少,裴山越和苏邻都在此列。

    一来裴山越就在驻地里转了一圈,没找着谢久白和喻连。

    “师父,师叔和小喻连还没到呢?”

    兰泊风摇头:“阿连性子活跃,在路上玩疯了吧。没事,离大比还有五天,你们先挑个房间住下,等等他们就是。”

    “是,师父。”

    众弟子正欲分开,驻地外传来一声呼喊:“兰宗主!兰世伯!”

    兰泊风闻声回头,尉迟临川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仙宗终于来啦。”

    “尉迟侄儿。你父亲没来?”

    “父皇身体抱恙,我自己带着玄甲卫来的。”尉迟临川藏不住事儿,眼睛一直往他们身后瞟,“那个什么,喻连在吗?”

    裴山越:“他跟着我谢师叔,还没来。”

    还没到啊。

    尉迟临川不免有些失望,叹了口气:“我昨天就到了,在周围找了好多好玩的,打算带他去玩呢。要不你们跟我去看看?筛出来几个最好玩的,等他来了直接带他去。”

    裴山越:“行啊。”

    仙宗弟子和帝川太子混在了一处,尉迟临川早没了那股子目下无尘的高傲感,跟他们勾肩搭背的,言语之间谈的都是喻连在仙宗如何如何。

    裴山越来了一句:“你这么打探我们宗门的大师兄,是不是想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告诉你,不可能。”

    仙宗弟子们坚决拥护大师兄。

    “就是,不可能的。”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九州大比第一开玩笑。”

    尉迟临川哈哈大笑:“我哪能打得过他?”

    听得兰泊风眉毛高高挑起。

    尉迟家的这个小子,心思不纯啊。

    问苍剑冢的那个也有小心思。啧。

    他家小喻连赤火红莲的身份一出,这段时间收到的联姻请求快把仙宗淹了,很多想把自己姑娘儿子嫁进来的,也有想把他娶走的。

    也不看看喻连师父是谁。这种情况下他能允许喻连有恋人才怪。

    兰泊风摇头走了。

    随着五大仙门到齐,九州台的气氛达到了热闹的高潮,剑气纵横,天骄云集,处处都是年少轻狂。

    ……

    鹰羽掠过九州台,划过峡谷中窄窄的一片蓝天。

    也划过抱着双膝,坐在窗边的少年眸底。

    喻连脑袋侧靠在窗边,安静地望着天空,他自昏迷中醒来就在这儿看,已经维持了这个姿势许久。

    一勺温热的甜粥送到了他唇边,喻连眼珠一转,漆黑的眼睛看了过来。

    少年的唇被甜粥沾了点晶亮的水渍,他静静地动也不动,没说话。

    就在谢久白以为他不会吃的时候,喻连直视着他,微微张了嘴,咽下了这一勺粥。

    可不知为何,他吃了,谢久白心依然钝钝地发闷。

    喻连甚至没有不理他,对他说:“我想出去。”

    谢久白:“去哪。”

    喻连:“九州大比要开始了,我要去找师伯。”

    谢久白沉默了片刻:“对不起阿连,这个不可以。”

    “不可以?”喻连说,“为什么不可以。你怕别人知道,要将我关起来吗?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的,我可以立道心誓。师父。”

    “阿连,你现在心脉靠错缠续接,灵力只在体内流转,法诀用不出来。”

    喻连定定看了他片刻。

    他推开谢久白的手,下了床。

    院中两日前的血迹和火老大暴怒的火烧痕迹已经消失不见,干干净净地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夜枯败的空无花花瓣全都落下了,厚厚地铺在地上,像一层雪。

    喻连打开篱笆门,一步步往外走。

    谢久白抓住了他的手腕。

    喻连甩开继续走。

    谢久白快步绕到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胳膊:“阿连,你真的用不了——”

    “我难道不知道吗?”

    喻连打断道:“我一醒来就感觉到了。”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指尖毫无灵力闪现,他望着谢久白的脸:“我只是不想跟你待在一起。师父,你能明白吗?”

    “你留在这里,我走。”谢久白低声道,“在这里待到大比结束,到时候你想去哪,师父就带你去哪,再也没有别的事别的人了。”

    喻连历来是很听话的,发脾气也很好哄,可这次怎么都没妥协回头的意思。

    他挣扎着想甩开谢久白禁锢住他的双臂,结果谢久白用了力气,他甩不开。

    谢久白:“阿连,听话。”

    这一句话,激得喻连情绪起伏。

    甩不开走不掉,他百般压制的心境波澜骤起,体内灵力开始紊乱。他眼前发黑,呼吸越发急促。

    可喻连没有太多力气,声音很轻:“我还不够听话吗?我哪里不够乖了?”

    “我为什么醒来没有大吵大闹,为什么我没有问你为何从沧山回来就决定剜走我的心了?为什么没有问错缠花怎么就刚好能接续我断掉的心脉?”

    “……我不敢问。起码你养我是真,曾经的爱护是真,我感觉到你爱我是真。我说了,心窍你想要……我愿意给你。但我现在只想去九州台,用不了灵力就不参赛,我就是不想住在这里也不想看见你。”

    他神情平静,眉心却隐隐浮起一抹黑红印纹。

    赤阳丹心离体,喻连再也不能完全隔绝心魔和邪气。

    谢久白眼瞳一缩。

    糟了。

    喻连头痛欲裂,且越来越疼,他忍不住捂着发痛的头,只觉得一片混乱暴躁。

    他抓着头发,瞥见谢久白还抓着他不撒手,刚才竭力克制的情绪瞬间失控:“你松开我,你松开我,我要出去,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他无比抗拒谢久白的靠近:“你松开我!谢久白你松开我!”

    那点微弱的反抗被谢久白轻而易举地镇压。

    谢久白直接将发疯的人扣在怀里,并指点在他眉心,冰霜法印镇在心魔印纹处。

    “定神!”

    喻连瞳孔一散,眼睛合上,悄无声息的软倒下去。

    谢久白接住了他。

    那道未来得及形成的浅淡心魔印痕散去。

    谢久白指腹拂过他眉心。

    阿连生了心魔了,这种情况下,心魔若生,阿连极有可能坠魔失去神志。心窍离体,神魂更虚弱,已经经不起他用禁术二次封印记忆。

    谢久白选了更温和一些的方式,他指尖捏着一粒忘忆丹,喂进了喻连嘴中。

    喻连眼睫溢出一点温热的湿意。

    双目紧闭毫无意识的他在本能地流泪。

    谢久白一顿。

    “……别哭,阿连。”谢久白低下头,吻了一下他的眼角,“醒来就都好了。我们成了婚的,你可以发脾气,可以恨我恼我,但是不能真的想离开我。”

    “阿连,乖一点,听师父的话。我会解决好一切的。”-

    七月五日。

    喻连浑浑噩噩的睁开眼,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翻身将腿压在被褥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拖长了声音喊:“师父——”

    一扭头看见床边一抹白,他吓得一激灵。

    谢久白就站在床边看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忘忆丹是会让人忘记近来发生的事情,但是不确定会让人遗忘多久的记忆。扶阳告诉他,短则四个月,长则一两年。

    “吓我一跳,师父你不是说三日为佳六日为吉,要拉着我补夫妻之礼的时间吗?怎么起来了。”

    此言一出,谢久白就知道喻连的记忆倒退到了他们刚成婚那会儿。

    喻连看了眼周围,怪道:“师父,这是哪儿,好像不是孤渺峰。”

    “我们已经成婚许久了。这里是我们另一个家,错缠花开满了,你上一次心疾出了意外,失去了这段时间的记忆。”谢久白的语气平稳,毫无破绽。

    “……啊?”

    喻连迟疑地抬起自己左手。

    果然,错缠镯已经不见了。

    他按住自己心口,突然一僵。

    不是,心跳呢?

    喻连连忙勾住自己衣领往外一扯,低头看去。

    心口位置长了一圈浅粉色的错缠花。

    他反复摸了摸心口和脉门,确认自己没有心跳,傻眼了:“师父,我不会是死了吧。” 其实这是一具尸体?死了之后师父将他救回来了?

    “不要胡说。这是错缠花的作用罢了。”

    “哦。”喻连想起来他说过的话,“是不是说,我以后心疾犯了,都不会疼了对不对?”

    “……对。”

    喻连又呆了一会儿,呐呐道:“感觉跟做梦似的,真的过去许久了吗。”

    谢久白也伸出左手,姻缘情丝结手绳露出来,“真的。这就是你失忆的那段时间送我的,玉铃铛取自我们大婚之日的灵玉。”

    确实。

    “师父,玉铃铛里是红豆。”

    见他与往日无异,谢久白眉目温和,温声道:“相思红豆。”

    喻连细细端详片刻:“可相思红豆上怎么沾了血呢。”

    谢久白心一跳,垂下袖子。

    “你看错了。”他道,“你需要疗养,暂时不能动用灵力,也需要静心,之前的事,我过段时间再告诉你。来,师父为你束发。”

    “好吧。”

    喻连脚尖勾过来木屐,趿拉在脚下,谢久白牵着他坐到了梳妆镜前。

    铜镜里映着他二人的影子,少年伸手把玩着桌子上各种各样的梳子。

    谢久白随手挑了一个,给他梳发。

    这种熟悉的场景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在一下又一下的熟悉梳理之中,他的心似乎也稍微定了下来。

    是的。

    慢慢一切都会变成和从前一样。

    他将喻连的头发梳上去,瀑布一样的青丝流淌指尖,后脑枕部一缕银丝猝不及防地刺进谢久白眼中。

    “………”

    喻连毫无所觉:“师父,你怎么不动了?”

    谢久白抬手,幻化掉那一缕白发。

    修士若非大悲大恸,发丝一般不会变白,除非生机流失过多,或者寿数无几。他已将阿连的生机锁在了体内,这些白发,应当是那天情绪大悲之下造成的。

    “在想选哪个发带比较好。”

    谢久白给他束好,双手轻轻压在他肩头,望向镜中的他们:“好了。想吃什么,我去做。”

    “都好。”

    “那你在院中等我片刻。”

    谢久白离开了卧房,在厨房里没多久,突然听见外面噗通一声,紧接着传来低低的痛呼。他立刻瞬移出来。

    喻连摔倒在院中,掌根磨破皮了,低着头擦自己袖子上蹭到的尘土。

    “阿连!”谢久白将他扶起来,“怎么摔了。”

    喻连也很茫然:“不知道,腿突然麻了一下,没使上力气。”

    谢久白:“可能是躺久了。”他扶着喻连坐到石凳上,清理干净他掌根的尘泥,擦上药,蹙着眉说:“晾着吧,待会儿吃饭我喂你。”

    喻连乖乖坐好:“好。”

    日子好似真的平静了下来,他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疗养’,如此过去三日。

    喻连发现,他确实是跟师父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了,因为他的身体对周围的环境很熟悉。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上次心疾出了什么意外,师父一直不告诉他。但总归,往后心疾不痛了就是好事。

    火老大也没出现。

    师父告诉他,是因为他心窍封闭,火老大无法出现,也跟着暂时休眠了。

    除此之外,心窍封闭后,他变得很容易困,身体虚泛无力。

    峡谷内气温适宜,但他时不时会打个冷颤,体温也比往常低一些,像是身体里火源被抽走了似的。

    喻连很想火老大,同时觉得周围无聊。

    他赖了吧唧地躺在谢久白腿上,把玩他手腕上的姻缘情丝结。

    谢久白:“阿连。我明天出去办一件事。”

    喻连:“什么事啊,我跟你一起去吧。”

    “追踪落冥教主,你去不了,需要在这休息。”

    喻连闷不吭声,过了会儿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嘟囔道:“那你早点回来。”

    “我需要出去半个月左右。”谢久白抚摸他的头发,“这期间你自己在这儿,我给你准备好饭食,你就静心打坐,或者看话本也可以。”

    他想过要不要留一个分魂在这里,但复活祝余草前期极其关键,就算要分魂出来陪喻连,也得过个七八日才可以。

    “我自己在这里半个月?那太久了吧。”

    喻连以为是当天去当天回。

    谢久白拿出一沓传音符箓,“你看这个。”

    “传音符箓?这种东西比低级传音玉佩还鸡肋,传不了多远的音。”

    “这是我想办法改的,又找器峰长老帮了忙。和我的传音玉佩连接了,可以无视距离传音十五次。灵力和神识皆可操控。”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喻连不困了:“只有十五次?”

    谢久白点头。

    符箓篆刻不易,失败了很多回才有了这十五张符箓。

    喻连立马歇了想要试一张的心思。

    传音符箓勉强安抚了他分离的郁闷,他将符箓压在枕头下,双手勾住谢久白的脖子:“既然师父明天就走了,那我今晚就多陪陪你。”

    他跨坐到谢久白腿上,亲了亲他的唇角。

    这应该是他跟第一个任务目标最后一次和谐的夫妻小生活了吧。

    谢久白一时没动。

    喻连眨了下眼:“你不想吗?”不想的话,最后一次也没有了呦。

    他其实无所谓,不过和谢久白做快乐的事确实很快乐,该温和的时候温和,该强势的时候强势,很合拍,他很喜欢。

    谢久白低头吻上了他的唇,舌尖抵了进去。

    喻连失去了一段记忆,但身体依旧记得住他,唇舌敏感点被扫过,轻易地就勾住了他心尖上的那一点痒意,继而蔓延全身。

    谢久白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和细致,似乎是顾忌着喻连身体变弱。

    但喻连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原来的节奏,温吞水般的动作有些无法满足他。他总也到不了,最后着实急了,将谢久白压在身下骑了上去。

    谢久白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握住他身前。

    喻连努力坐了几下,蹙着的眉尖终于舒展了,像只餍足的小猫。本来饭饱了就会困,加上他近来精神不济,释放后更是眼皮子都睁不开。

    他浑然不管谢久白胸膛和手中狼藉,倦倦地打了个哈欠,顶着一头微微汗湿的头发,趴在谢久白胸膛上合上了眼睛。

    还坐着没有离开。

    睡着前他亲下谢久白的唇,奈何睁不开眼,胡乱一亲,亲到了他喉结上。

    亲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师父…你继续就好…不必管我。我真的好困,撑不住了……”

    偏低的体温、没有心跳,绝艳的五官情欲未散,他闭上眼的刹那,像极了刚死在男人身上的一具艳尸。

    又或者是不接受他已经死去了的爱人发了疯,将他从棺材里挖了出来,与尸体共度了一场极乐。

    谢久白下意识伸出手指去探了探喻连的鼻息。

    清浅的,平稳的呼吸。

    他放下手,也没有继续,而是护住他的头部和腰身,轻轻翻了个身,熟睡的少年就从他身上滑了下去,‘啵’地一声,□□离开了支撑点。

    两人洗过澡,换好寝衣,已将近天明。

    谢久白给喻连掖好被角,穿上外衫,加固了这里的防御,转眼消失在原地。

    喻连醒来已是午时,喊了两句师父见一直没人来,才反应过来,师父已经走了。

    他愣了会儿神。

    也不知自己应该干什么。

    半晌,喻连拖着个小凳子出去,放在篱笆门口,坐在上面等着。

    他捏着传音符箓,一边捶着发疼的腿,一边计划着什么时候用。

    午时的阳光偏西,暖色调的夕阳洒了下来。

    喻连抱着膝盖睡着了,垂在后背的青丝有许多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白色。

    自后面看去,那背影蜷缩着,小小一团,孤孤单单,青丝夹杂着白发,像是一日之间,从青葱少年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

    而他等的人,还要很久才会回来-

    九州台下。

    清晨时分,九州大比宣布的那刻,地脉之气便开始涌动。

    祝余草封闭的七窍隐隐要重开,魂魄逸散。

    谢久白及时赶到,将赤阳丹心里蕴含的精华力量引出,注入到祝余草体内。

    冰台之上,祝余草身上的死气在消失,赤阳丹心虽是琉璃火莲形状,但它的跃动韵律和正常心脏没有区别。

    每跃动一下,精纯磅礴的生命力就会柔和的涌入祝余草身体中。

    与此同时,一道本源炽火从赤阳丹心里蔓延出来,准备侵入祝余草的经脉——吸收心窍精华的人不被心窍承认,就会引起心窍的反抗。

    谢久白早知道这一点,毫不意外。

    他单手掐诀,强行将这道本源炽火缓缓引渡到了自己体内。

    他的举动似乎触怒了本源炽火,火焰一入体,便毫不留情地开始灼烧他的血肉、躯干、经脉、甚至是道心和神魂。

    谢久白体表经脉浮起喻连心疾发作之时的炽火鎏金之色,但现在的本源炽火远比在喻连体内的时候狂暴百倍。

    他嘴角溢出血色,头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喻连每月都要经受的心疾之痛。

    烈火灼烧中,谢久白浅色的眸底渐渐出现一朵妍丽的紫花。

    痴情花为了转移谢久白的爱意,已经绽放到极点,盛极而衰,根须空虚无力。

    赤火红莲本源炽火所过之处,上古痴情花发出无声哀嚎,它的根须、茎叶渐渐地蜷曲、枯萎。

    第75章 (捉个小bug)

    晚雾四起。

    喻连是冷醒的。

    坐在门口的时候还是正午,现在已经快子时了。七月份的夜晚并不凉,喻连却浑身冰凉,他没料到自己会从正午睡到子时。

    喻连往掌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胳膊。

    天色已晚,不管师父去忙什么事,现在应该都有时间与他通讯吧。

    喻连很期待,飞快用神识撕开了一张传音符箓。

    空气里浮现冰蓝色的繁杂刻纹,散发着淡淡波动。

    喻连对着冰蓝刻纹试探喊了句:“师父?”

    过了几息,那边传来一句熟悉的:“嗯。”

    喻连一下就听出谢久白声音不对,忙说:“师父,你不舒服吗?追到落冥教主了吗,还是说交手之时你受伤了。”

    谢久白:“没有。只是有点疲倦。”

    他一边要压制本源炽火对他的焚烧,一边全神贯注注意着祝余草的情况,只能勉强分出一丝注意力给喻连,所以语气听起来有些倦,很心不在焉。

    喻连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个时候用传音符箓的。

    可师父离开前也没告诉他,每日什么时辰才能联络他。

    他道:“师父,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同你说话。明天你有时间吗?”

    “你想什么时候联络我都可以。”谢久白语气温和,“今天有好好吃饭吗。犯没犯困?”

    “嗯,我看到你给我留的饭,吃完就去睡了,睡到现在,可舒服了。”

    “那就好。”

    “师父,你现在在干什么?”喻连迟疑道,“我觉得你在忙。”

    “不耽误同你说话。”

    喻连期待的情绪散去了许多,他等到现在,是想跟谢久白亲密地说一会儿话。

    全心全意只有彼此的那种说话。

    喻连:“师父,家里有炭火吗?我有些冷,想在屋里点盆炭火。”

    “屋后有火晶,你睡前去取来。”

    “好。”

    漫无目的地聊了一会儿,谢久白的回复越来越慢,说的话也越来越短。

    喻连起了一个话题,说了一大串,谢久白通常也只是回一两句简短的应和,之后就是沉默。

    见冰蓝刻纹闪烁快消失,便道:“师父,我困了。”

    谢久白:“好,去睡吧。”他切断了通讯,冰蓝刻纹消失。

    “……”

    他是真的打扰到师父了吧。

    喻连渐渐蔫哒哒,蔫了一会儿,打了个喷嚏。

    算了,先弄点火晶回屋休息吧,明天再挑个好时间用符箓。他站起身来——没站起来。

    喻连:“?”

    坐着睡了一会儿而已,腿麻成这样?他皱着眉,毫不客气地哐哐捶了小腿和膝盖几下。

    这下腿终于有点感觉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左脚绊住右脚,砰地一声,喻连摔在了篱笆门口。

    “嘶……”

    他顶着沾了灰尘的额头,懵懵的抬起头,然后扭脸去看自己拖拉在地上的腿。

    可还不等他看到腿,就先看见了扎在后脑勺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了。

    喻连看了许久,才疑惑地将头发拢到身前,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白发。

    他茫然了一会儿,想,难道他跟师父待久了,白发也会传染吗?

    他怕自己出事让师父担心,犹豫着又撕开一张传音符箓,小声喊:“师父,我头发白了,这正常吗。”

    两次通讯间隔很短。

    谢久白都能想到,大概是喻连刚从床上下来,路过梳妆镜,看见了头上的白发。

    可他已经用幻术幻化了那一缕白发,阿连看见的是新增的吗?

    他道:“心窍封闭所致,所以才让你静心疗养。”

    “好。我就是告诉你我头发变白了,怕你回来担心。没事,正常就好。”

    喻连攥着袖子擦额头摔出来的灰,擦着擦着,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些委屈,“师父,你能早点回来吗?我刚刚摔倒了。”

    “摔伤了没有?”

    “应该没有。”

    腿不知道,因为蹲太久了,依旧僵麻没有感觉。

    谢久白想回去,但他没办法回去,只能说:“阿连乖,师父办完事就立刻回去,你若伤了,自己上点药,好吗。”

    喻连听完,吸了吸鼻子,地面距离鼻尖如此之近,一呼一吸之间都能闻到石块压实了的地面尘土气息。

    “……好。”

    通讯又结束了。

    喻连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膝盖和小腿慢慢有了些知觉,他试了试,依旧站不起来。没有灵力,就没办法让自己飘起来走,火老大也不在,没法帮他的忙。

    潮湿的晚雾一丝一缕地贴在他皮肤上。

    他试图用膝盖抵着地面往前爬,但膝盖一点地,就传来尖锐的痛,他只好放弃。

    喻连望着距离他二三十米的竹屋,垂下眼,手肘动了起来,撑着身体,两条腿拖在身后,一点一点往前爬了过去。

    沙——

    沙——

    衣袍和地面摩擦,细小的砂砾划破绯色的布料,沾染脏污的颜色,在磋磨中一点点变得暗沉、黯淡。

    木屐在拖动中散落在院中,门口一只,院中一只。

    足背磨破了,在粗粝的地面留下零星血色。

    喻连没有折返回去捡木屐,努力爬上了二楼卧房内,长长舒了口气,哈哈笑了声:“我还是蛮厉害的嘛。”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手掌撑地,屁股一点一点往后挪,挪到床边,找到药膏,在破了的足背上涂药。

    涂到一半,想起来火晶忘了拿了。

    喻连涂药动作停了。

    眸底映着自己衣服上满身的脏乱尘埃,直勾勾地盯了一会儿,他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暗色的红芒。

    脑海快速闪过一些看不清的画面,额间心魔印痕一闪而逝。

    难以遏制的、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怒自胸腔爆发,低着头的少年毫无预兆地猛然摔了药膏。

    “真没用!喻连你真没用!你这个烦人精,什么都要师父操心吗?拿个火晶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

    药膏里的药迸溅一地,地板砸了个凹陷小坑,碎瓷片溅的到处都是。

    胸膛距离起伏片刻,喻连眼底暴怒和暗红之色渐渐散去。

    他倏然僵住,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手。

    像是被自己吓到了般,喻连慌忙拍了拍自己的脸:“干嘛呢干嘛呢。”

    做不好再重新做不就行了,干嘛要生气骂自己。

    喻连解开自己的外衫,奋力抽出来丢到一边,“可以做得好的,衣服脏了就丢掉。慢慢来,不生气不生气。”

    心里怪异的怒火逐渐平息。

    喻连撸起裤脚,双手搓着冰凉的膝盖和小腿,搓了许久,又将棉被扯下来裹住。大概过了一个时辰,膝盖往下的僵麻慢慢缓解。

    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扶着墙走出去,下了楼,搬来火晶,放在床边。这么简单的活,他废了一刻钟才完成。

    躺在床上的那刻,他心想:“这不就好了?”

    重新扯回地上的被子,他盖在身上,担心弄脏被子,喻连将自己的脚晾在了外面,脚踝靠着火晶,倒也不冷。

    赤裸的脚心缓慢地往外渗着血,他的脚心深深扎着几片碎瓷片。

    喻连毫无所觉。

    一觉睡醒,外面天还没亮。

    仔细看了眼星辰位置,才发现是天又黑了。喻连愣了会神,他这是睡到了晚上,还是睡了好几天?

    他换上一身新外衫,赤脚下床。

    脚心碎瓷片扎得更深,喻连只是觉得有点痒,下楼的时候,脚心在地面蹭了蹭,捡起自己的木屐,穿上去流水池边冲了冲脚。

    腿倒是没事了,可以正常走路。

    撕开一张传音符篆,喻连背着背篓,拎起镰刀,出了小院。

    “师父,我见外面有一处凌云竹林,打算去里面挖点笋。现在七月份,凌云竹的夏笋正好冒头。”

    另一边。

    谢久白浑身经脉已经变成了金色,眸底的妍丽紫花变淡了一些。他没听清喻连第一句话,道:“阿连,你说你的就行,师父会听着。”

    喻连:“我说我在竹林里挖笋。”

    竹林?

    那里被他设下了迷阵。

    谢久白:“你挖笋可以,但不要进到里面。”

    喻连:“哦,好。师父,我晚上的时候腿没知觉了两个时辰,暖起来后就好了。”

    谢久白:“你心脉封闭,体内灵力滞涩,也许影响到了腿部经络。晚上的时候,找到我放在柜子里的药包,用热水多泡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

    只是泡脚又得烧水,来回走那么多趟,他身上没力气,不想折腾。

    出来挖笋也只是觉得太无聊了,不愿意在小院里待着而已。

    喻连:“知道了。”

    找了半天,挖到两根笋,累得坐在了地上。

    “师父,我怎么累得这么快,没力气了。”

    没回答。

    坐着也累,喻连躺在了竹林边上,声音低低的。

    “师父,你走了几天了?”

    没回答。

    “师父,我好想你。”

    没回答。

    “师父,我黏着你你会不会很烦?”

    没回答。

    “师父,我腿疼……我又困了。”

    九州台下。

    谢久白腰间传音玉佩闪烁着。

    今天进入了复活祝余草的关键期,本源炽火灼烧得越发凶猛,他已没有余力分神,只能偶尔应和一句喻连,让他知道自己在听。

    祝余草的气息越来越稳定,离散的魂魄也重新在身体里扎根。

    竹林外。

    喻连悄无声息地合上眼。

    发丝又变白了一缕。

    竹林青叶纷繁落下,落在少年身上,像是盖住了一具温热的人尸。

    他丹田之中,一道生死印记骤然大亮。

    极幽之地,裂缝之中。

    沉睡中的冥主缓缓睁开了眼睛:“母亲……”

    而那三道从浮屠佛门飞射出去的金光梵文,两道消散在路上,只有一道穿过崇山峻岭,越过狂暴风雪,抵达了极其遥远的极寒北域。

    它无视了问苍剑冢外围的防御,无视了戍守在外的修士,直入剑冢内部。

    剑冢中央,一道庞大的囚龙锁魂阵法恢弘无比。

    九穗痴盘腿坐在中间,金色梵文犹如一只忠实的信鸟,精准地落在他掌心。

    年轻的剑修低下头,“这是……?”

    金色梵文直接飞入了他眼中,九穗痴‘看’见了寂尘‘看’见的剜心一幕。

    以及寂尘留下来的一句话:“此事不知真假,喻连或许有难,随梵文去找他。拜托。”

    那一闪而逝的画面中的血色一瞬染红了九穗痴的双眼。

    轰——!

    囚笼锁魂大阵内卷起冰冷的灵力漩涡。

    九穗痴缓慢站起来,瞬移到了大阵边缘。

    立马就有问苍剑冢的弟子拦住他:“少主,冢主不让您出去。九州大比结束前,您只能待在这儿。”

    九穗痴抽出重剑:“让开。我,不想,动手。”

    问苍弟子:“少主!冢主说您要是出去,会魂飞魄散的!”

    九州大比开始之前,问苍冢主就闭了关,以自己为阵眼,开启了这道囚龙锁魂大阵,要求九穗痴待在里面至少一个月,不要出去。

    说是为了帮他稳固神魂。

    九穗痴不解,但是照做,直到此刻,有了不得不出去的理由。

    “师父教我,道心所向,血溅三万里,吾亦往之。”九穗痴难得不磕绊,“此去,践行道心,拦我者,杀之。”

    他手持重剑,一步步逼退拦着他的问苍弟子,离开大阵范围后,瞬间消失不见。

    囚龙锁魂大阵只是锁魂,但关不了人,所以问苍冢主才派人在大阵周围守着。

    问苍弟子懊恼道:“怎么办,冢主感应不到,他还在闭关。”

    另一人道:“少主惯常一根筋,就算冢主来了,估计也拦不住他。咱们问苍的剑修么,没什么比道心和剑心更重要了。”

    一离开囚笼锁魂大阵,九穗痴就察觉到自己的神魂传来若有似无的拉扯撕裂感。

    飞入眼中的梵文又飞了出来,朝着远方掠去,给他指引着方向。

    九穗痴甩甩头,紧追梵文而去-

    九州大比已经持续了五日。

    峰顶。

    五大仙门以仙宗为首,兰泊风高坐首位,左右两边坐着其余四大仙门。

    十大世家、百派千宗分列席位之上。

    高高的比武台上热闹非凡,峰顶之下,是前来观赛的小辈修士,热浪欢呼,一阵胜过一阵。

    兰泊风眉头一直拧着,频频瞥向空着的座位。

    谢久白和阿连怎么还不到。

    碧云天坐席处。

    陶玲仙君低声对扶阳道:“师兄,你不是身体不适不打算来了吗?”

    扶阳也望向了仙宗谢久白空着的座位,和消失不见的,最有实力夺得大比第一的仙宗大师兄。

    “没说不来。”

    陶玲仙君:“您心情很好?”

    “出来见见年轻人,心情总能好一些。”

    扶阳嘴角扬起微笑。

    帝川坐席处。

    尉迟临川百无聊赖,还不到他比赛的场次,但喻连不来,什么比赛都没意思。

    没有人注意到苏邻悄悄离开了坐席。

    他下了峰顶,离开九州台百里,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对着虚空拱手:“教主。”

    落冥教主凭空出现:“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苏邻:“是。”

    落冥教主:“稍微有些风险,办完了,你就‘死’一下回归落冥教吧。”

    苏邻一愣,没想到这么突然。

    “教主,是什么事?”

    “找到喻连,将这个给他喂下去。”

    落冥教主将一个贴了符文的丹药盒递给他。

    苏邻:“喻连和谢仙尊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在哪。”

    落冥教主嘴角勾起,抬手一挥,将生死印记的方位印在了苏邻识海里。

    “去吧,那里周围或许有守护法阵、迷阵之类的,不必担心,主上会帮你进去。”

    “是。”

    苏邻快速离去。

    落冥教主:“等苏邻完成这次任务回归教内,也有了一份功劳,你们父子团聚后,可以好好培养他接你的班了。”

    副教主出现在落冥教主身后:“多谢教主。只是教主,主上让您将喻连带回去,您这么做,是不是……”

    落冥教主:“我只要确保喻连活着就好。至于其他,呵,这天大的乐子,不看白不看。五大仙门,谢久白,喻连,屠杀了我落冥教众那么多人,十二大坛主所剩无几,废了冥界,不报复回去,我心难安。”

    主上生死印记可以模糊感知喻连的情况,加上他从扶阳那里知道谢久白有忘忆丹,就将喻连现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加了料的复忆丹,就当是他给喻连的见面礼,人怎么能遗忘自己的记忆呢?

    服下丹药,只消三五天,记忆就会解封。

    ——他指的是所有记忆。

    落冥教主眯眯眼,笑了笑。

    “等着瞧吧,好戏就要开场了。”-

    次日。

    苏邻循着生死印记的指引来到一处隐秘峡谷。

    这里的确笼罩层层防护法阵和迷阵,正常他是绝对进不去的。

    但他壮着胆子靠近阵法的时候,身上突然笼罩了一层虚无气息。苏邻定了定神,快速往里进。

    身上虚无的气息层层削减,在即将被削到零的时候,他满身冷汗的通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杀阵,到了竹林边缘。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教主让他送完东西,寻个时机‘死’回去了。这些法阵估计已经记录下来了他的气息。

    他来送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到时候暴露,难逃一死。

    苏邻往前望去,看见了一处二层竹屋。

    喻连就在这儿?

    他快步往那边去,越靠近小院,脚步越轻。

    小院门是篱笆门,从外面望去,小院里面一览无遗。

    喻连正在剥竹笋。

    他在竹林外面睡着之后,被太阳晒醒了,毫无意外腿又开始发麻,他干脆劈了根竹子当拐棍。

    这个时候他就想念起清渠来,因为清渠是现成的拐棍,可惜清渠也在他体内唤不出来。

    他把剥好的笋泡在水盆里洗了洗,准备端到厨房里面做个小炒菜。

    炒菜的时候可以再用一张传音符箓,师父应该能多跟他说说话。

    喻连端着盆子起来,凳子往后一滑,斜放在凳子边上的拐棍竹竿也掉在了地上,他脚踩了上去,重心失衡,往前一扑,狠狠摔在了地上,盆子都飞出去数米。

    “啊……”许久,他才低吟了一声。

    又摔了。

    改名叫仙宗的平地摔大师兄算了。

    他没体会到错缠花给他带来的免除心疾之痛的喜悦,反而先体会了各种麻烦。

    等师父回来,还是请师父想办法给他解了吧。

    这水泼了一身,又得换身衣服。喻连手肘抵地,往前挪了一段路,捡回来了竹笋,重新丢回木盆里。

    转了个方向爬到竹棍前,他伸手去够,一只手比他更快,捡起了那根竹竿。

    喻连下意识扬起笑脸,抬头道:“师——”

    苏邻蹲下来,将他扶起来,“师兄。”

    “苏邻?你怎么会来?”不是谢久白,喻连仍旧很高兴,眼底好似突然就亮了起来,“你知道我在这里啊。谁让你来的,是师父让你来陪我的吗?”

    “我师父让我来找你的。”

    “师伯?师伯是不是想我啦。”喻连被他扶着坐到了小板凳上,他衣摆在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放在往常,苏邻定然在心里恶意揣测一番是不是被男人干湿了流这么多水,但他现在全无这个心情。

    他打了响指,将喻连身上的水蒸干,脏污尘土去掉。

    喻连又道:“你打响指没我打得响。”

    他教苏邻打了几个,啪啪地很清脆。

    苏邻本就是见多了他打响指,刚刚才莫名其妙打了一个,他蹲在喻连身边,抬起头:“师兄,你怎么了。”

    在篱笆门外看见喻连端着水盆摔了,他心里是嘲笑的,可他没想到会看见喻连那么狼狈艰难的在地上爬,那双腿就跟废了一样拖在他身后。

    进来后,苏邻注意到院中还有别的沾了血迹的拖痕。

    他现在心情很奇怪。

    他幻想过喻连从神坛跌落,幻想过喻连身上耀眼的光芒不在,他无比期待着那一天,他也知道自己曾经用多么恶毒的语言咒骂过他。

    但真看见喻连这样,他除了那一刹极致的愉悦外,心里竟然闷堵非常。两种情绪纠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喻连道:“没事,灵力出了一点问题。”

    刚才那样,已经不是小问题了吧。

    苏邻:“没有人陪你吗。”

    喻连眨眨眼,对他笑道:“这不是你来了吗?”

    “……”苏邻别开眼,“我是来给你送丹药的,师父说能温养你的身体。”

    落冥教任务为重,他自己的情绪先放一边。苏邻打开落冥教主给他的药盒,里面是一颗漆黑的药丸。

    喻连捻起来,端详片刻,放在鼻尖闻了闻。

    苏邻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由得心里绷了起来,“师兄,不吃吗?”

    “这丹药闻起来好苦。”

    “我这里有蜜饯。”

    “我又不是小孩,哪里需要蜜饯送药。”他理直气壮地伸手,“蜜饯在哪。”

    苏邻微感无语,从储物袋中掏出蜜饯来,他就不喜欢吃这玩意儿,甜腻腻的。

    喻连吃了好几颗蜜饯,然后一口将药丸吞下。

    第76章

    丹药入腹。

    苏邻紧紧盯着喻连的反应。

    喻连什么反应都没有,又多要了他两颗蜜饯。吃完了拄着拐棍站起来,“苏师弟,你在这里住几天吧,正好,我给你露一手,中午就吃炒竹笋——”

    他刚走了两步,突然大脑剧痛,向前栽倒。

    苏邻瞬间闪身过来扶住他。

    “喻连?”

    喻连闭着眼,没有说话,没有反应,也没有心跳。

    ——没有心跳!

    喻连死了?喻连就这样死了?

    教主给他的丹药是瞬杀修士的毒药吗?不可能,上次主上那么重视喻连,教主怎么可能会杀了喻连呢?

    苏邻喉中发干,太阳晒到院中,他眼前被阳光刺得发白,眩晕。

    喻连歪了歪头,清浅的呼吸落在苏邻颈侧,低喃了一句什么。

    咚地一声心脏落回胸腔,苏邻伸手探了探喻连的呼吸。许久,缓缓舒了一口气。

    喻连呼吸平缓,人还活着。

    他扯扯唇,他就说,喻连这种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一颗丹药给喂死了。

    苏邻僵着身体,将喻连横抱起来,找到二楼的卧房,把他放在了床上,脱下木屐。

    他看见了喻连脚心扎进肉里的碎瓷片。

    已经完全嵌进肉里了,外面的皮肤愈合,但走动间牵动瓷片在皮肉里割动,他脚心皮肤里淤黑一片,应当都是淤血和脓血。

    ……他感觉不到疼吗?

    苏邻皱着眉,二指并起,指尖夹着一片薄薄的树叶,一点点割开了喻连的脚心,将碎瓷片全部取出,淤血脓血放干净,涂上药,缠上厚厚的纱布。

    碎瓷片上沾着血肉,带着股淡淡的腥臭,也不知在肉里扎了几天。

    谢师叔不是惯常宠他么,怎么让他一个人在这里。

    苏邻看了眼喻连的模样,又探了下他的脉。

    白发横生,脉象极虚,生机所剩无几了。

    他解开喻连的衣襟,看见锁骨的时候顿了下,然后继续往下一扯。心口上一圈粉色小花——这家伙的镯子上的花开到心口上去了?

    苏邻指尖轻轻点在喻连心口,他刻意忽略那细腻的触感。

    确实没有心跳。

    不……

    不只是没有心跳。

    苏邻灵力探进去,眼底浮起一丝惊愕。喻连明明是没有心脏了!

    “苏师弟。”

    苏邻倏然抬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他猛地缩回手,“师兄。”

    喻连把自己的衣襟扯好,坐起来:“你在干什么。”

    “师兄你突然昏倒了,我感觉不到你的心跳,还以为你……”

    “哦,这个啊。”喻连揉了揉太阳穴,“心脏还在的,就是暂时不跳了。师父说是正常的,你别担心。”

    他不知道自己心窍没了吗?苏邻从这短短两句话里提取到海量信息。

    喻连是赤火红莲,心窍是至宝已不是秘密。

    谢仙尊又为何骗他心窍还在?

    苏邻只觉得自己摸到了一个恐怖的秘密,他心跳加速,面上镇定道:“丹药吃下去你就晕了,晕了大概半个时辰。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有点头晕。”

    “那师兄好好休息,你要吃炒竹笋的话,我去做。”

    喻连看了眼自己的脚。

    “这又是怎么了。”

    “师兄,你脚底有伤。我帮你包扎了一下。”

    “……哦,谢谢。”

    脚底有伤吗?喻连这几日没有细看,因为穿木屐很方便,脚脏了就用凉水冲一下,冲完也就不管了。

    苏邻出去转了一圈,这里确实只有喻连一人,但生活气息最浓郁的厨房、卧房,处处都充满了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他厨艺还可以,炒了一盘竹笋炒肉,看喻连吃了一顿饭。

    喻连看起来一点异样都没有。

    教主让他吃的丹药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邻试探道:“师兄,你不去参加九州大比吗。”喻连这样的人,怎么会放过任何出风头的机会。

    喻连:“我现在怎么参加九州大比?不过九州大比还有将近一年呢,到时候我肯定就好了。”

    “你觉得距离九州大比还有一年?”

    “不是吗?”

    “……”苏邻久久无言。

    喻连放下筷子:“师弟,你在这里陪陪我吧。等师父来了你再走,好吗?”

    他眼里的祈求太明显了,好像很害怕自己一个人。

    苏邻沉默一会儿道:“师兄,我还有别的事。”

    教主只让他来送丹药,没允许他可以多说别的话,多做别的事。他心里再多的想法再多的猜测也只能憋着,忍着。

    喻连眼里的光又黯淡下来。

    苏邻起身拱手道:“谢师叔不允许我们打扰你休养,师兄别跟他说我来过。”

    喻连在他转身之际抓住了他一点袖角。

    苏邻:“师兄?”

    喻连松开手,干巴巴道:“那你,路上小心。有空再来陪我玩。”

    苏邻道了句一定。

    他离开了小院。

    苏邻一边走一边对自己道,他确实是该走了,任务已经完成,应该会去对教主复命,避免耽误教中大事。

    他是落冥教的人,他不可以让父亲失望,也不可以让教主失望。

    如此想着,他脚步却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竹林边缘-

    小院只热闹了一小会儿,就又重归了寂静。

    这比未曾热闹过还要命。

    苏邻炒完菜没有清理厨房,喻连慢慢刷着锅碗瓢盆,刷到一半昏睡在了灶台边上。

    灶台地下未熄的火堆迸溅出细小火苗,点燃了旁边的柴火堆。

    浓烟中闪进来一个人影,苏邻脸色发青地将火扑灭,低头看着浑然不觉昏睡在梦中的少年。

    脸颊带灰,衣摆烧了一截。

    他要是真走了,这家伙不会就这样被烧死了吧。

    算了。

    教主也没说让他送完东西就立刻回去。

    他就在这附近待个两三天,不让喻连发现就行了。

    苏邻深吸一口气,将厨房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了,把柴火堆勉强复原,让喻连睡在柴火堆旁边,自己消失不见。

    喻连的日子又变成了平淡到孤寂的模样。

    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在厨房睡着的事情,只是看到刷好碗筷的时候,有点疑惑。

    他记得他睡着前没刷完。

    ……应该没刷完吧。

    喻连捂着越来越疼的头,走到院中。

    在他走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周围场景刹那扭曲,他眼前闪过一帧帧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以及火老大的愤怒至极的:“谢久白——!!我要杀了你!”

    尖锐的耳鸣声几乎刺穿了喻连的耳膜,他攥着借力用的竹竿,偏着头闭上眼。

    火老大的声音越来越绝望:“你放了他!谢久白,小崽他那么爱你,你放了他……”

    “我是火灵,你抹掉我的神志……比小崽的心窍厉害多了,你杀我,你杀我吧……”

    头越来越疼,喻连几乎忍不住低吟出声:“老大……”

    为什么他没有这段记忆,为什么老大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绝望。

    噗嗤——

    一道微弱的声音在尖锐耳鸣声中格外明显。

    喻连抬起头,看见了一步之外的另一个‘自己’。

    他思念了好几日的师父缓慢地、坚定无比的将‘自己’的心窍剜了出来。溅出来的血落在了他的脚边。

    仅仅刹那,幻觉般的场面就消失了,耳鸣也消失了。

    只剩下脑中凭空多出来的那段记忆。

    喻连静立在院中许久,才面无表情地抬手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他拄着拐棍往屋里走。

    心想:“不过才无聊了几日罢了,就出现这种离谱的幻觉。师父会剜我的心?哈哈,普通心脏而已,剜它作甚。开什么玩笑。”

    他忍不住有点烦自己。

    真是的,幻觉也不幻个好点的、帅点的。比如他跟师父一起成了仙尊之类。

    接下来的三日。

    一切再度恢复了正常。

    苏邻也注意到了喻连有能跟谢久白通讯的手段。

    不由得松了口气,还好他提前跟喻连说,别让他把自己来过的事说出去。

    只是通讯之时谢久白很少说话,都是喻连在说。

    偷听的次数多了,苏邻几乎已经确定了他们两个的关系。

    堂堂仙宗大师兄在和自己的师父搞禁忌之恋,传出去,只怕整个修仙界都会惊掉下巴。

    这段禁忌之恋里,他这位大师兄和谢久白的情感付出似乎并不对等。

    苏邻看见好几次,喻连坐在竹屋一楼二楼相连的台阶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传音刻纹,绞尽脑汁地想跟谢久白多说几句话。

    他说得很有趣跟好笑,苏邻都被逗笑了好几次,但谢久白的回应永远都很简短,甚至只有一个:“嗯。”

    多少次,苏邻看着喻连低落的神情,心里止不住涌起火来:“你怎么不发脾气?你是仙宗大师兄,是灼阳仙尊,杀落冥教十二坛主的时候那么狠,在外面那么硬气,那么骄傲,对着谢久白就那么软,那么迁就?那么听话?”

    他也看清了喻连自己一个人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喻连心窍没了——起码在他的感知里是没有了的。

    也有一种可能是,这是喻连从问劫期跌落的后遗症,谢久白用了别的手段屏蔽别人感知,都是为了保护喻连。

    毕竟苏邻也算是在仙宗长大的,他实在想象不到谢久白骨子里那么傲的人,会欺骗自己弟子的感情。

    喻连生机衰弱,精力不济,随时随地会睡着。

    地上、桌边、水池边……各种想象不到的地方他都能睡着。一天睡好几次,有时候睡得时间长,有时候睡得时间短。

    苏邻会把他搬到屋里睡,喻连醒来会茫然一会儿,然后继续去做别的事,明明腿有问题,偏要给自己找事做。

    一天能摔好几次,苏邻看他拖着腿在地上爬了好几回。

    或者拖着小板凳等在门口,一等就是许久,掐个好时辰,兴高采烈地谢久白通讯。

    自己摔倒的事一句带过,好玩的事大说特说,给对面提供情绪价值。

    每一次,苏邻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都会生气。

    贱不贱?贱不贱?

    想让他注意你你就卖惨啊?卖惨都不会卖的笨蛋,而且人家不愿意搭理你你看不出来吗?热脸贴冷屁股作甚!

    爱这种东西实在是恐怖,能把人从硬骨头变成软骨头,把硬气变成低声下气。

    天资那么好,不好好修道,非要搞禁忌恋,真是蠢货。

    骂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当年他厌烦喻连,跟他保持距离的时候,喻连也这般对着他热脸贴冷屁股了一阵。

    喻连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很重视他与别人之间的情感,也很乐意放下身段去维系。

    当时他们只是关系很普通的同门,对同门尚且如此,更何况对着谢久白……他所谓的爱人。

    苏邻深吸一口气,闪现在篱笆门外,把等睡着了的喻连抱回屋里。

    先帮他捏了捏腿,然后给他掖上被子。

    “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了,明天就走。”

    他还得去找下教主,让教主安排下他怎么‘死’,好脱离仙宗。

    苏邻蹙眉道:“那传音符篆看起来快用完了,用完了后,你就别等他了,真被艹上瘾了,找些别的男人就是。你同他说的那些话,听着叫人恶心得慌。”

    他知道他说的这些喻连听不见。

    喻连能听见的话他大概也不敢说。

    苏邻见他脸上又沾了些灰,想伸手给他擦去,伸到一半僵住,换成了清尘术的法诀。

    ……

    深夜。

    床上安睡的少年额头冷汗密布。

    吞入腹中的复忆丹溢出一缕冥气,冥气溢出后,复忆丹的药效轰然散开,疯狂吞噬着忘忆丹的药力。

    那一缕冥气蔓延到喻连识海之中,触碰到了一圈禁忌法纹,它蚕食着禁忌法纹。

    刚被忘忆丹抹去的记忆,和尘封了十四年的幼时记忆,带着残酷的、凄厉的、肃冷的气息,像是粘稠鲜血一样,流淌进了喻连的识海。

    他是生生痛醒的,睁眼的刹那,双目血红。

    喻连从床上翻滚下来,跪在地上,捂着头痛苦低吼。

    他识海似乎分裂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的自己很幼小,蹬着学步车,跟在谢久白身后,只能看见谢久白的腿弯,视角里的谢久白太高了,高得他看不清他的脸。

    他只能仰头追着谢久白喊:“爹爹!”

    另一部分的自己在孤渺峰悠然度日,躺在树上,阳光穿过斑驳树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谢久白挽着袖子从厨房出来,对着他淡淡喊道:“阿连,吃饭了。”

    他则揭开盖在脸上的莲叶,嬉笑:“来了,师父。”

    最后一部分的自己同样站在幼时的这处小院里,谢久白捂住了他的眼睛,对他说:“阿连,对不起…对不起…很快就不疼了……”

    滴答。

    血珠从他胸口流淌到谢久白手腕上的姻缘情丝结上,淌过玉铃铛,又从玉铃铛上坠下,坠落到地面。

    时间扭曲,天旋地转。

    那滴血穿透了地面,穿过时间和空间,落在他被分裂成三部分的识海中间,血色瞬间蔓延弥散。

    喻连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剧烈发抖。

    他几乎睁裂的眼眶也弥漫起一汪血色,混合着眼泪,砸在了地板上。

    良久,喻连慢慢抬起头。

    耳边陡然嘈杂起来,眼前出现一帧帧的幻象。

    他看见谢久白抱着幼小的他进屋,拍着他的屁股,对他‘爹爹’‘爹爹’的叫喊很无奈,轻轻念着童谣哄他睡觉。

    他又看见谢久白牵着长大的他进屋,亲吻他的唇,脱掉他的衣服,情热和欲望蔓延,他勾住师父的腰,师父身寸进他体内。

    就在他身后。

    就在同一个位置,几乎一样的床上。

    幼时、少年时、成婚后,所有的经历割裂而扭曲,狰狞地织成一张窒息的大网,将喻连从四面八方笼罩了。

    “爹爹,我不想叫过来。我想重新有个名字,小城街上的人叫我过来的时候,好几条小狗都会过去,他们也叫‘过来’。”

    “阿连,过来,到师父这里来。”

    “爹!你打猎回来啦,我好想你!”

    “夫君!你打猎回来啦,我好想你哦~”

    “爹,你叫叫我。”

    “喻连。”

    “师父,你别生气了,喊喊我嘛。”

    “阿连。”

    “我保护爹爹。走开。喜欢。小草、小花。过来,过来……”

    “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不要、再、爱、我、了——是什么意思!”

    “倘若一日,天地共惩,你三千雷劫加身,我便以身相陪;你魂飞魄散,我便上穷碧落下黄泉,将你抢回我身边;你身死道消,我便与你合棺而眠。”

    “丹药是甜的,喜欢吃甜么。”

    喻连看见谢久白掰开幼小的他的嘴,喂他吃了一颗丹药,强行凝聚了他心窍精华。

    从此就有了他每月初一的心疾。

    血泪从喻连空洞的眼眶流下。

    他缓慢地从地上起来。

    下了二楼台阶,走到小院之中。

    环视周围,一切还是那样,一切又完全不同了。

    喻连赤脚踩在地上,晃着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他瞳孔的暗红之色越来越浓,神色也越来越恍惚,脸颊上的血泪痕迹好似艳丽的厉鬼。

    一道又一道的幻影在他身边、眼前、识海浮现。

    “爹爹,我知道你想杀了我。”

    “师父,你对我可真好呀,你怎么这么好。”

    “我只是你养的药,到了时间,就该死了。”

    “唉,这镯子能不能快点开满?”

    过往的种种全都涌在脑中,回溯、倒转、重复,幻影和幻听犹如人临死前的走马灯。

    年幼的、年少的、喜悦的三道声音在这一刻重叠:

    “爹爹——”

    “师父——”

    “一拜天地——”

    喻连身形越来越踉跄,拂过一根又一根的竹子,最终跪倒在竹林之中。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

    最后一道穿着大红嫁衣的幻影从后面拥抱住了他,在他耳边道:

    “……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

    所有幻觉和幻影至此全部消散。

    竹林静谧极了。

    良久。

    喻连捂住了自己的脸,古怪地低笑起来,他肩膀耸动着,笑声沙哑,却越来越大:“哈哈哈……哈哈……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哈哈哈……”

    真可笑。

    好可笑。

    苏邻浑身紧绷,纠结片刻后还是出现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道:“师兄?师兄?”

    喻连抬起头。

    黑红之气凝形,浓郁至极的心魔印痕刻印在喻连眉间。

    他眼瞳深处变成了完全的暗红色。

    苏邻惊道:“喻连!”

    喻连辨认了一会儿:“是苏师弟啊。”

    苏邻:“……师兄,我扶你回去吧。”

    喻连抬头看了眼天空,天色还暗,晨雾蒙蒙。

    “九州大比快结束了吗。”

    不是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吗?苏邻实话实说:“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了,天亮后估计是决赛。”

    他只比了一场,剩下的时间全耗费在这儿了。

    “这样啊。”

    喻连毫无预兆地扯开衣襟,抓住心口的错缠花,倏然用力,生生将近半数的错缠花全拔了出来!

    心口血色弥漫,隐隐可见中间的空洞。

    禁锢的灵力瞬间汹涌全身,狂暴的灵风卷起了他的长发,满头青丝全部变成了银白。

    喻连现在可以感应到自己心窍的方位了,巧的是,也在九州台。

    他扶着竹子起来,眼神微斜,望着苏邻:“让开。”

    苏邻在喻连眼中看不出半分理智的存在,紧抓着他不放:“师兄你去哪?”

    喻连一掌将他打到一边,唤出清渠,身影化作天边一抹赤色流光。

    “九州台。”

    第77章 九州台(上)

    正午的阳光洒在峰顶。

    流火年的节气是固定的,七月已经入伏,九州台的气氛比温度更热烈。

    九州台上。

    五大仙门、十大世家,各宗各派掌门人静静观赛。

    沸腾的呐喊声震天。

    帝川的修士尤其兴奋。

    尉迟临川一掌将最后一个挑战者击下台,拱手淡淡道:“承让了。”

    陶玲仙君是这次九州大比的操办者,见状起身,声音扩散开来。

    “此乃冠军守擂台,若一炷香内,没有挑战者入场,那么九州大比魁首,便是帝川太子。”

    声音传到半山腰、山峰脚下。

    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峰顶附近能近距离围观大比的好位置早就被抢光了,山峰脚下也围满了人。

    负责维护秩序的各个门派的弟子们,不得不在山峰脚下撑起一圈灵力罩。

    他们站岗无聊,只能听山脚下修士们讨论:

    “最后一场决赛了,听陶玲仙君这般说,估计没悬念了。”

    “压帝川那位太子赢的赚翻了,早就摆起了流水席开始宴请五湖四海的修士。”

    “谁说不是?压仙宗那位大师兄的可真是输惨了,说好了要参加大比的,结果人家连面都没露。你都没看见,仙宗弟子那帮人的脸色多难看。”

    “估计就是强行踏入问劫,付出了大代价才没来。唉,灼阳仙尊啊,他没来参加大比真可惜,别说外面的人,就说咱们五大仙门的人,谁不觉得他是第一?”

    “浮屠佛门知道吧,了悟禅师看灼阳仙尊那么不顺眼,私下里也跟自己宗门弟子说过,这次大比第一没意外是仙宗的,他们只争前五就好。”

    那是他们九州最年轻的元丹境修士,最年轻的寻道境修士。

    断孜云州寒脉,阻止帝川下沉,以身入问劫护宗门。

    冥界覆灭时,在万万之人前,漫天雷霆和烈火中,护着自己师尊下了沧山。

    同辈修士之中,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低头,提起来就只有敬佩的人,只有这么一位。

    这样的人千年难出一个,掩盖在这样的人的光芒之下,嫉妒和不甘也变成了同沐光辉的荣耀。

    也许等他们老了寿命尽了,还能跟子孙后代说一句:“知道灼阳仙尊吗?你老祖我,跟人家是同一时代的天骄。”

    说着说着也不知是谁叹了口气。

    “我其实也压了喻连的,这下可输——”

    一道炽热的流光从远方飞来,轰地一声,直接将山脚的灵力屏障撞碎了。

    被灵力创飞的修士惊恐大喊:“敌袭!敌袭!”

    旁边的人兜头给他一巴掌,激动道:“喊个屁!敌个鬼!没看出来那人拿的是灼阳仙尊的本命法器?喻连来参赛了!”

    九州台上。

    一炷香的时间即将结束。

    陶玲仙君正在倒数:“七息。”

    “六息。”

    “五息。”

    兰泊风轻轻叹了口气,再一次望向身边的空座位。

    回了宗门他必定好好收拾谢久白,说好的带着阿连来这里,结果人影呢?

    “四息。”

    “三息。”

    帝川的人压住激动屏住呼吸。

    而台上的尉迟临川则百无聊赖,并无多少喜色。

    “二息。”

    “一息……”

    突然,观赛席上的修士抬头望向前方。

    有人来了。

    砰——!

    一团火犹如陨星坠在了台上。

    狂暴灵力肆意席卷,尉迟临川神色蓦地凝重下来,掩着脸连连后退数步。好强横的灵力。

    来人白发飞舞,浑身缭绕着烈火,隐隐透着戾气和魔气。

    尉迟临川放下袖子,隔着漫卷的烈火,忽然失声惊愕道:“喻连?!”

    “喻连?!”

    “灼阳仙尊?”

    诧异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众目睽睽之下,那白发修士抬起了脸,眉心的心魔印痕和眼角的血泪暴露在阳光下。

    兰泊风心脏重重一跳,猛地站起:“阿连!”

    扶阳眯起双眼,在他心口处停留了片刻,勾了勾唇。

    喻连扫过台下,没有看见谢久白。

    他头实在是痛极了,四周的场景在他眼里是时而清晰,时而扭曲混乱的画面,对上兰泊风震惊又心痛的眼神的那刻,他才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

    这里是九州台。

    他是来找谢久白的。

    可他也答应了仙宗的大家要夺魁。

    仙宗的大师兄,要说话算话。

    绷着这最后一丝理智,喻连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对着尉迟临川拱了拱手。

    这点理智不知道能保持多久,需速战速决。

    “仙宗喻连。请赐教。”

    尉迟临川:“喻连,你状态不对,先——”

    喻连已朝他攻来!

    尉迟临川心惊无比,一为喻连的心魔,二为他衰竭的生机。

    “是上次问劫的后遗症吗?你别强撑。”

    喻连攻势凌厉,一言不发。

    尉迟临川只好强迫自己认真起来,这是对朋友的尊重。他虽消耗了一些灵力,但喻连的灵力也断断续续,强横但并不稳定。

    两人一连交手百余招。

    最终尉迟临川被喻连逼退到了擂台边缘,再一回头,喉间已经抵了一抹青色的棍光。

    喻连甚至还没有动用他的火灵。

    这本就是必输的结局,只是尉迟临川不知道自己在喻连手上连二百招都撑不过。

    他呼出一口气,心里苦笑一下,干脆利落地认了输,对陶玲仙君道:“可以宣布大比结果了吧。”

    明眼人都能瞧出喻连心魔入体的情况,但九州台只禁阴毒残忍战胜对手的手段,心魔不在此列。

    是以,喻连胜了就是胜了。

    陶玲从愕然中回神,稳住表情,立刻宣布:

    “九州风云大比获胜者——仙宗,喻连。”

    轰隆隆——

    九州台承认了他的胜利,上升起一块巨石。

    历代魁首在此石上留名,供后来的小辈们瞻仰。

    喻连飞身而起,以清渠为笔,在巨石上一笔一划刻下自己的名字。

    地脉涌动,他的名字化作金光直冲九天,所有来到九州台的修士都能看见这耀眼夺目的两个字。

    先是一阵寂静。

    然后九州台修士沸腾。

    喻连听不见那些议论,也看不清那些人脸,他注视着面前的巨石。

    上面镌刻的都是历代大比第一的姓名。

    他的名字旁边是一个很熟悉的人名。

    他的字是谢久白一手教出来的,所以并排写在一起,一撇一捺都那么相似。

    谢、久、白。

    喻连指尖轻轻抚了上去,锋利的刻痕边缘割破了他的指腹,血色顺着刻字的凹槽往下流淌。

    他撕开了一张传音符篆。

    冰蓝色的传音刻纹再次浮现,喻连轻声问:“师父,你在哪儿呢。”

    谢久白的声音依旧温和:“手头上的事还没解决,阿连,师父很快就回去了。”

    喻连:“师父,我在九州台峰顶。”

    “………”

    那边久久无声。

    喻连微微仰头,描摹着‘谢久白’的名字,他指尖已经被割烂了,血和肉涂在‘谢久白’名字的刻痕凹槽里,猩红一片。

    “爹爹,不来见见我么。”

    爹爹这个称呼一出来,谢久白完全忘记了呼吸。他浑身经脉流淌着烈火,现在却觉出一丝冰冷的凉意。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连。”

    喻连歪着头等他后续。

    然后等来一句艰涩的:“你先回去,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很快……”

    又是等。

    又是这个字。

    究竟要他等多久?!他凭什么等!

    喻连平寂的瞳孔里涌出暴怒,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五指一抓:“那就把我的东西还回来吧。”

    扶阳从刚才起就没说话,现在陡然站起来:“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喻连眼珠转到他身上,一字一顿道,“看来你知道我丢了什么了。我拿回自己的东西,你有何资格阻拦?”

    扶阳情绪激动的厉害。

    他不跟喻连对话,转而对对兰泊风道:“我是药尊,喻连走火入魔印痕这么严重,你们仙宗为何不将他关押?万一他暴起伤人怎么办?”

    “他现在这样是没有理智的,他已经疯了!”

    喻连五指抓得更加用力,吸力越来越大:“师父,扶阳说我疯了。我疯了吗?”

    九州台下。

    悬浮在祝余草头顶的心窍颤抖不止。

    谢久白灵力涌动,镇压着心窍的异动。

    震动的心窍慢慢平静下来,但紧接着又开始颤抖,两方力量拉锯之下,心窍逸散的精华变得不稳定起来。

    哪怕见不了面,他能感受到喻连的固执和执拗。

    这个时间并不适合分裂分魂,但喻连铁了心要见他,一直拉锯着,会对祝余草的复活造成更不利的影响。

    他并指点在自己眉心,强行分裂出一抹分魂。

    一息之后。

    谢久白的身影出现在九州台上。

    扶阳立即尖声道:“你到底在干什么!还不快把你徒弟拉下去!谢久白,别让他出来碍事。”

    他双目攀爬血丝,言辞尖酸,看起来才像是疯了的那个。他当然要疯,寿命无多,筹谋几百年只为了复活祝余草。

    谢久白命祭之时他以为失败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喻连这个傻子将人救了回来。

    现在眼见立马要成功,若被喻连毁了,他真就疯了。

    “真是聒噪。”

    喻连手里清渠扔了过去,狠狠抽在扶阳胸膛上,扶阳倒飞摔在自己座位上,吐出一口血。

    打完恶心的人,清渠重新飞回少年掌心。

    喻连抬手一挥,伴生之火化作火焰结界,将此处擂台完全罩住,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声音。

    火焰结界里,只有喻连和谢久白两个人。

    谢久白目光落在喻连雪白的长发上,然后停在他被鲜血湿濡的心口。

    血染湿了衣袍,衣服往里凹陷。

    依稀可以看出来,那处是一个血洞。

    师徒两人一南一北,一时默然无话。

    谢久白先动了,走到喻连身前,抬手按在了他一直在缓缓渗血的心口,灵力灌入进去,维持着剩下的两条错缠花不枯萎。

    “阿连,你伤势很重,生机在流逝。师父带你回家,好吗。”

    喻连低头看着谢久白贴在自己心口的手,又沾了血,像是那天他毫不犹豫刺穿他心口的样子。

    “我如果不逼你出来,你会说‘师父带你回家’这句话吗?”

    他视线一一点点往上,最终落在谢久白复杂无比的眼瞳深处。

    有心疼,有难过,有无言,还有身为仙尊从来都未曾消失过的平静。

    他的声音好温柔,眼里的疼惜也不是假的。

    喻连能在这双眼里感觉到温度,正因如此,他才想不明白。

    谢久白出现了,他的情绪在这种温和里被浸透的和缓了一些,他总是会因为谢久白的温柔而软化:“我可以跟你回家。可是跟你回家前,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你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所以才显得一点也不意外,不是么。”

    谢久白沉默很久。

    他抬手去擦喻连眼角干涸的血泪痕迹,喻连躲开了。

    “我想听实话。”

    谢久白慢慢放下手。

    喻连是在问他,可是他知道,喻连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来找他,只是想要亲口听他说出来。

    就像他曾经教他习武修炼时那样,明明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偏还要在他这里确定一遍。

    谢久白回答了他:“……是,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从我封印你五岁前的记忆,收你为徒开始,我就想到,万一有一天记忆解封,你我师徒之间,会是怎样的场面。”

    可是即便想过,他还是这样做了。

    喻连缓了口气,又问:“所以,你养我至今,我们之间的感情全部都是假的?”

    谢久白:“阿连,我自小养你,父子之情,师徒之情,从不是作假。与你成婚,我也从不后悔。”

    “所以为什么,师父。”

    喻连紧绷着的一丝理智在他这句话里几乎崩散了。

    “我是赤火红莲,我不是人族,你一开始将我当药来养,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我们两个一起生活了十九年了,师父。”

    他往前一步,左手抓住谢久白的小臂,紧紧盯着他。

    “我五岁前叫你爹爹,五岁后叫你师父,长大后我与你成婚,我们那么亲密,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感情,你也说了这不是假的。就算你一开始是想将我当成药来养的,这十几年的时光,还没有改变你的想法吗?”

    “十几年的感情,父子、师徒、山盟海誓,比不过一个心窍?”

    谢久白的小臂被他攥得生疼。

    他的弟子似乎又要流泪了,他总是因为他掉眼泪。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沧山分别之时掉的最凶,也最多。

    十几年的情感自然不是假的,只是情感无法称量,人心从来都有偏向。喻连偏向了他,而他偏向别人罢了。

    “阿连,你为我流的泪,比我为你流的泪多太多。”谢久白朝他走了一步,指腹在喻连眼角摩挲。

    他们师徒二人之间你朝我走一步,我朝你走一步,距离越来越近了。

    现在贴近极了,好似寻常亲昵的场景。

    喻连这次没有躲开,他在等谢久白的回答。

    谢久白替他擦净了眼角血泪痕迹,粗粝的赤色血粒刮过皮肤,“是我欠你的,对你不住。你既已想起,想让我怎么还你。”

    “……”

    喻连眼睫抖了几下,攥着他小臂的手缓缓松开。

    怎么…还?

    他们之间要用还这个字。

    说得好两清。

    他胡乱在眼睛上抹了一下,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谢久白语气听起来太平静了,他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错缠镯是你在确认我喜欢你后,在飞仙节前送给我的,所以师父,你是一边与我相爱,一边想要我的心,从未有一刻想过放弃,是还是不是。”

    他还在问,他要将自己心里所有的不解和疑问全都问出来。

    积蓄了十九年的流脓的伤口,不疼,不剜掉腐肉,不割掉所有腐败的疮,永远也不会有愈合的可能。

    ——时至此刻,喻连想的依旧是解决和修复。

    哪怕过程会很痛,会让他崩溃,会让他们师徒之间的感情出现致命裂痕,会让他们从此决裂,再不复相见。

    可只要不彻底碎了,这份感情就还在,只要把脓血挖出,就有愈合的可能。

    他知道自己才活了十九年,见识和经历都太过短浅,比不过谢久白过了千年,或许他们看待事情的眼光有很大差异。

    他会慢慢学着用岁月弥合裂痕。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扯开所有遮羞布的坦白局。

    喻连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谢久白望着他通红的眼,嗓音也不由自主地梗堵发涩:“有。午夜梦回,很多次。”

    “沧山赴难之时,你不知道我心里其实有些轻松,因为我不必面临舍弃的抉择了。你来救我的那一刻,我很欣悦,又很茫然。我知道我又要面临那个选择,但世上有些事想要做成,总得牺牲一些东西。”

    喻连:“所以你牺牲了我们的感情。”

    他是被牺牲的那一方。

    喻连是想问清楚一切,可他问了这么许多,没弄清楚,反而更不明白了。

    他脑袋越来越疼,犹如一把冰锥在往里敲,理智和疯狂纠缠、争夺着身躯的控制权。

    他一下又一下的捶着自己的头。

    “阿连…阿连。”谢久白抓住他的手腕,强行遏制了他的动作,“你听师父说好吗?”

    喻连看清了他泛红的眼眶和里面一闪而逝的泪痕。

    他眉心的心魔印痕变成了浓墨一样的黑,谢久白反馈给他的情感越真越温柔,他就越难以理解。

    人遇见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如果不能释怀反而一直去想,就会陷入死胡同里,陷入疯魔之中,反复质问,反复求证,反复怀疑自己。

    恰如喻连现在的模样。

    对他来说,谢久白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夫君。

    是养育者、教导着、携手此生的人,是贯穿了他短短十九年里最浓墨重彩的一道光影,是他敬、爱、慕一切一切情绪的承担者。

    这不是假的啊,师父也承认了这不是假的。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什么让他放弃了他们的感情?

    喻连绞尽脑汁去想,勉强想到了几个可以让他不那么痛苦的可能:

    “师父,你是生病了吗,还是你道心有缺口需要心窍来补,又或者是修仙界哪里又不好了,你才要非要剜我的心?”

    他这般问着,眼里似乎又带上了一丝希冀。

    好像只要谢久白的回答是这里面的任何一个,就能将他从此刻的痛苦里解救出来,他们师徒之间裂隙就不会裂得那么无法挽回。

    “你说话。师父,你说话,你回答我好不好。”

    那一丝希冀像是拽着他理智的最后一根蛛丝,谢久白望着少年眼眶睁圆逼近的、疯态尽显的模样,事实的真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爱人之间是平等的,喻连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卑微,可他此刻依旧忍不住哽咽了。

    “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夫妻,可以彼此分担一切事情的,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愿意主动把心给你的……”

    “——真是个傻孩子,在这里剖开心肠给他看有用么。”

    一道叹息着的轻飘飘的声音从外界传来。

    落冥教主藏在黑斗篷下,在一片哗然之中,出现在了火焰结界之上。

    外面的人听不见火焰结界里面的事,但却瞒不过他。

    “谢久白,你还在骗他。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爱的另有其人呢?”

    落冥教主五指上抬。

    “轰隆——!”

    九州台地下剧烈震颤。

    寒气肆虐的冰台缓缓升起,出现在九州台上空。

    整个冰台都被圈在透明的结界之内,冰台上锁着一个青年男子,心口悬浮着一朵赤金色的琉璃火莲。

    而谢久白的本体盘膝坐在冰台之外,正闭着眼,浑然不觉外界情况,全心全意的在结界之中镇压着赤阳丹心。

    在场之人多有老一辈修士,见状惊骇道:“祝——祝余草!是祝余草!”

    “他不是死了吗?”

    “不,你们看,他有呼吸!他还活着!”

    扶阳抖着嘴唇,踉跄地站起来。

    “好、好。快醒了,我徒儿就快醒了。为师还能在临死前见你一面,真好…真好。”

    兰泊风脸色难看极了,他看着祝余草心口那散发着熟悉气息和磅礴生命力的琉璃火莲。

    从落冥教主那几句话里,他意识到谢久白做了什么。

    落冥教主啧啧了两声:“喻连,你是真为你师父着想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顾忌着他的名声不成?你不出来看看吗,看看你师父真正的爱人。”

    火焰结界内。

    喻连完全僵住了。

    师父真正的……爱人?

    他机械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抬手挥散火焰结界,可谢久白比他更快一步。

    他眼神一瞬冰寒下去,直接散去结界,飞到了半空之中,守在祝余草和他本体所在的透明结界之外。

    嘲天剑已然握在手中,谢久白对着落冥教主冷冷道:“滚。”

    全然一副守护的姿态。

    喻连抬头,看见了谢久白真正要守护的人,他听周围议论声,也知道了此人是谁。

    祝余草。

    元亦。

    ……元亦。

    天上的太阳好刺眼,刺得喻连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白。

    他像是又回到了那天,在帝川的寝宫里,谢久白走火入魔,将他压在身下,一遍又一遍地喊:“元亦。”

    他说:“元亦,是我喜欢的人。”

    后来他问了谢久白,谢久白解释说,元亦只是他的一位好友罢了,他说的喜欢,是喜欢与他切磋比试。

    师父失忆后,他又问了一遍,得到了差不多相同的回答,他这才信了元亦只是他的好友。

    又骗他。

    他知道自己理智所剩无几,也知道自己快疯了,不知会说什么狠话,为了保全仙宗的名声,保住谢久白的名声,才在九州台设下火焰结界。

    可是现在似乎没必要了。

    谢久白自己撤掉了——为了保护他真正的爱人。

    他在意的这些,对师父来说,似乎一点也不重要。

    喻连被阳光刺的眼睛发痛,他此刻终于彻底明白。

    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漠然到极点的苍白:“师父,你剜我的心窍,是因为爱他,为了复活他?”

    落冥教主只是见不得喻连和谢久白的决裂那么温和,他的报复,自然是越绝望越热闹越好。

    他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立在远空,束手俯瞰。

    谢久白闭了闭眼,无声吐出一口气,望向下方。

    “是。”

    “……”

    喻连听见了自己道心裂痕的声音,窒息般地大口喘了声气:“我是…我是做错了什么吗,你如此待我,如此欺我、骗我。”

    谢久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喻连握着清渠的手在无意识发抖,他慢了半拍才道。

    “我喻连天生地养,只欠师门恩情,心窍你若自用,我只当还你师恩。但我不欠他祝余草的。将我的心窍还我。”

    “任何事都可以,唯独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不行?”

    事已至此,喻连再无顾忌。

    他一步一步踏空,站在谢久白对面,眼睫被重新涌出的湿润粘出暗红之色。

    “你在这里,我当然抢不回它,可仙青蕊教给我一种能毁了心窍的办法,我若拿不到我的心窍,那便玉石俱焚吧。”

    喻连掌心浮起一团伴生之火。

    “只要我捏灭这团火,心窍就会碎开。我数到三。”

    “三。”

    “二。”

    一道黑紫色的光从谢久白身后暴射而来。

    喻连瞳孔一缩,清渠脱手而出,直直往谢久白身后击杀而去!

    而他手刚刚一动,掌心就被嘲天剑刺穿了。

    伴生之火随之而散。

    兰泊风怒不可遏:“谢久白!!”

    谢久白也似才回过神般,瞳孔抖颤,下一秒,他收回嘲天剑,朝着偷袭的落冥教主斩去,将之逼退后,才转身回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紧,却依旧守在冰台之前。

    “阿连,不要动他,这是我的底线。”

    “………”喻连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掌,良久,古怪地笑了一下,“骗你的。”

    谢久白一怔:“什么。”

    “我能毁了自己的心窍这件事,我骗你的。我就是想看看,你对他有多在乎。”

    喻连抬起左手,血色往下蜿蜒,流到手肘,滴落到地面。

    “试出来了,你果然很在意他。怪不得,可以轻易舍了我们之间的师徒之情,你养我,从来都只是为了他。”

    爱是假的,山盟海誓是假的。

    既然一切都是算计,那失忆的那九日时光也是假的吗?是谢久白装出来的吗?

    喻连垂下手臂,任由血珠从指尖坠落。

    他声音轻极了:“谢久白,我们成婚前后,你有没有那么一刻,是爱过我的?”

    他只要这一刻也好。

    起码有一段时间是真的,也好。

    谢久白望着他,少顷后吐出一句话。

    “阿连,我从未爱过你。”

    第78章 九州台(下)

    我从未爱过你。

    谢久白从来、从头至尾,都没有爱过喻连。

    这一句话彻底粉碎了喻连心里依旧残存的幻想、希冀,也彻底粉碎了他们师徒情谊愈合的可能性。

    喻连孤孤单单地站在空中,他又想哭,可是眼睛干涸极了,一丝泪意都没有。

    他想,他现在的模样,在师父眼里、在九州台所有人眼中,一定很可笑,很狼狈。

    还好他没叫火老大出来。

    火老大最要面子,它若出来这般丢人,那成什么了。

    兰泊风怒斥一声,压下所有议论声。

    他甩袖飞到喻连身侧,掌心紧紧揽住少年形销骨立的肩头,将他护在怀里,“阿连,师伯在这儿。不怕,师伯在这儿,你的心窍师伯给你讨回来,别怕……”

    他手里玉笛直指谢久白,眼里只有痛色和不敢置信。

    “我原以为你放下了,没想到你是疯了!元亦已经死了,你为一个死人,伤害了阿连,伤害你的徒弟?”

    “谢久白,你问问你自己的道心,你想想你年轻时候什么模样!你如果还认我这个师兄,就将喻连心窍还来,随我回宗受罚!”

    谢久白攥紧了嘲天剑。

    “……对不起,师兄。”

    一道人影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直接冲向了那被谢久白护在身后的冰台,朝那心窍抓去。

    谢久白身形瞬间闪现那人身前,一脚将人踹了下去:“再靠近,死。”

    砰——!

    尉迟临川狠狠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吐出一口血,满眼的怒和恨:“谢久白,你这个畜生!畜生——!我尉迟临川绝不会放过你!一定会杀了你!!”

    玄甲卫全数围上来,将尉迟临川扶起来,玄甲卫首领抽出长剑,神色冰冷。

    “帝川与仙宗交好,但不代表着谢仙尊可以随意伤我帝川太子。”

    “喻连是谢仙尊的弟子,但也是我们的恩人。喻小友,我等全部听你吩咐,粉身碎骨,万死不辞。”说到后半句,他看向半空中的喻连。

    仙宗的弟子们沉默着,也不知是谁领的头,一个个从看台上飞了过来,将喻连团团护在中间。

    围得密不透风,将他们大师兄的狼狈遮得干干净净。

    他们大师兄/小师叔年纪小,最好面子了。

    仙宗自家人的事,轮不到外人叫嚣,更轮不到帝川的玄甲卫来护。

    裴山越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喻连身上,给他系好。

    大意了。

    只防着外面的狗,没留心自己宗门里的豺狼。

    真是的,当时就不该给小喻连那两本骂人宝典,而应该给他防骗指南。

    他脑中胡乱想着,一边系,一边看见了喻连心口的血洞,绷着的嘴唇不住发抖,眼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

    “不是大师兄么,大家也就几天没看着你,怎么就能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喻连眼皮发烫,他嗫嚅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道歉?

    这又不是小喻连的错。

    裴山越摸了摸他的头,转而站在兰泊风身后。

    “仙宗戒律第七十八条:因私欲伤人害人,情节严重者,五百脊杖,驱逐出宗。师父,谢师叔所作所为,是否相符。”

    兰泊风:“相符。”

    他让裴山越看着喻连,自己瞬移到冰台边缘,直接忽视了谢久白的嘲天剑,玉笛一刺,直接点在透明屏障上。

    谢久白:“师兄,我执念已入骨,你再动手,我不保证我不会伤你。”

    兰泊风半分不退,直视着他:“那你就杀了我吧。”

    咔嚓——

    透明屏障出现一道隐隐裂痕。

    谢久白喉结微滚:“师兄,退开。”

    兰泊风:“我说了,想让我退开,就杀了我。”

    “……够了。”

    喻连看着他们师兄弟对峙的这一幕,闭了闭眼。

    “九州大比已经结束,师伯,我想回家。”

    他不是为了谢久白,是为了仙宗。师伯护着他,同门师兄弟姐妹们护着他,帝川和尉迟临川护着他。

    谢久白为了祝余草可以举世皆敌。

    但他不能不顾着仙宗和朋友。

    真在这里不管不顾地打起来,死伤任何一个人,他都不愿意看到。况且落冥教主还在远处,喻连大概猜到他是为什么而来。

    应该也是祝余草吧。

    毕竟复活了他之后,落冥教又多了个问劫期的敌人。

    问劫期,确实比他这个寻道有用多了。

    从实力和划算的角度去看,对修仙界是好事。

    若给他几百年,他绝对也能成问劫。可他快死了,他没有时间了。

    兰泊风、仙宗众人,尉迟临川和玄甲卫,全都看向了他。

    喻连轻轻地从空中下来。

    他一点余光都分给谢久白,疲倦地垂下眼睫,清渠撑在地面,一步一步下了台阶。

    原以为剜心那日,他跟师父之间就已足够难堪。没想到更难堪的还在后面。

    今日,真是所有的遮羞布被扯得一干二净,所有的情分都被打碎在地上拼都拼不起来。

    收养之恩是别有预谋,师徒之情是真,但也是算计,夫妻恩爱是镜花水月。

    所有的情爱,心动,誓言。

    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就连浮屠佛门那几日夫妻,也是假的。

    喻连走出一段距离,停下脚步,当做拐棍来用的清渠往后甩去。

    砰地一声,九州台铭记榜首的巨石被他打碎了一角。

    并排写着的‘谢久白’和‘喻连’化作飞灰。

    锋利的石块溅出,划破了谢久白的脸,一丝血痕从他面颊滑落。

    黑白交缠的姻缘情丝结也被碎石片切断了,从他手腕坠下,啪嗒一声掉在九州台上。

    象征他们相爱的结发断成了两截。

    玉铃铛碎了一地,里面的相思红豆骨碌碌地滚到台下,沾了尘,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再也找寻不见。

    这就是他们的一地狼藉的收场,就是圆满话本续写的‘之后’的故事。

    谢久白指尖无意识抽搐了一下。

    那断开的结发,碎开的玉铃铛映在他眼中,激起了一阵波澜。

    衰弱了许多的痴情花几乎就要化作飞灰,堪堪转移了这汹涌的情感后,已经奄奄一息。

    谢久白抬起头,注视着喻连的背影,心脏隐痛阵阵。

    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碎了铭石,断了结发,喻连一字不发,清渠回到手中,继续充当拐棍,他抬脚往前。

    哒。哒。

    每走一步,清渠一端就杵在地面发出声音。

    喻连的思绪越来越混沌,一缕淡淡的冥气在他经脉之中游走,汇入他丹田里,渐渐地,他体内的冥气越来越浓。

    冰冷的气息流淌在他经脉内,从他空荡的心口溢出、四散。

    苏邻从峰下直奔而来,跨入峰顶白玉门,就看见了喻连浑身逸散冥气的模样。

    “师兄!”他几下瞬移,快步过来,搀扶住喻连的胳膊。

    心下暗惊,喻连体内怎么会有这么纯正的冥气,是教主让他送的那枚丹药里面蕴含的么。

    喻连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有些不对劲,蹙着眉捂着头:“走……”

    苏邻:“什么?”

    喻连:“离我…远一点……”

    他声音太低太含糊了,像是昏睡在梦境中的呓语。

    苏邻速度慢,一路疾驰才在这个时候赶过来,他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抬头望向天空,忽然瞳孔缩了一下。

    他注意到教主的身影飘在远处。

    那垂落遮脸的黑斗篷微微扬起,苏邻看见了落冥教主泛着暗光的诡异瞳孔,和嘴角缓缓勾起的微笑。

    对着他比了个口型:“准备好,该‘死’了。”

    苏邻一愣,紧接着他被一股暴乱的灵力夹杂着冥气的气息震开。

    同样被震出去的清渠诡异地转了个圈,从苏邻脖颈划过。

    血液喷薄而出。

    苏邻没感觉到疼,他视线停留在喻连面颊上,然后咚地一声,狠狠摔在了地上,滑出去很远。

    满场寂静。

    在这种寂静之中,喻连蓦地睁大了眼。

    “苏…苏邻?”

    “苏邻!”

    他踉跄往前,期间摔了一跤,爬起来往前一扑,半跪在了苏邻面前,伸手堵住他血流如注的脖颈。

    “苏邻?苏师弟…苏师弟……没事的,没事的。”

    他取开苏邻的储物袋,从里面拿出各种治疗外伤的丹药,塞进他的嘴里。

    可是没用。

    冥气已经切断了苏邻的生机。

    苏邻见他凄惶的神色,恍然明白了什么。

    教主是想用他的‘死’,让喻连无法回归仙门,冥气侵体,修仙界必不相容。往后只有落冥教能容得下他了吧……

    喻连去落冥教也不错,虽然那个地方很烂,但好在…好在他不必让谢久白欺负了。

    苏邻盯着喻连的脸。

    这一刻这人眼里没有谢久白了,也没有别人,只有他。

    悲痛是为他,难过是为他,眼泪是为他。他看了几秒,心里竟浮起一丝快感。

    苏邻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被喻连完全注视着的这一刻。

    他手指点在喻连脸颊泪痕上,也不知这为他而流的眼泪是什么滋味。

    他想尝一尝。

    可是现在尝眼泪,会显得很奇怪。

    苏邻努力睁着眼,想让这一刻久一点。

    “师兄…往后你…不会忘了我吧……”

    喻连:“不会…我不会忘了你,我绝不会忘了你……”

    “那就好。”苏邻勾了勾唇,“以后…以后再见……”

    他无声闭眼,手垂下,砸在了地面上。

    呼吸停了。

    “……”

    喻连呆滞地去探他的鼻息,良久,他紧紧抱住苏邻,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啸。

    他体内的冥气完全爆发出来,紫气肆虐之处,众人退避。

    有约莫百余个一动不动,陷入诡异僵直的修士,避也不避,紫气所过之处,皆化作气息全无的死尸。

    苏邻想的太简单了。

    仅仅死一个他,喻连又怎么会落到修仙界无人敢留的的地步?

    落冥教主有些可惜,若不是主上非要喻连,他也不至于要废这么多‘卧底’,都是教内细心培养的,没有苏邻优秀,但也不差的新一辈新秀。

    原本还指望着过个百余年,这些人能混上长老的位置。

    一丝冷意席卷九州台。

    不知是谁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冥、冥气!”

    “灼阳仙尊身上的是冥气!”

    “杀人了!杀人了!”

    谢久白瞬间出现在落冥教主面前,后者看戏的表情僵住,悚然一惊,连忙暴退。

    砰——!

    巨锤和嘲天剑相击。

    谢久白逼近,盯着落冥教主一字一顿道:“是你动的手。”

    落冥教主:“你有证据么?”

    谢久白:“抓了你,搜魂便知。”

    “搜魂?现在的你可做不到。”

    对落冥教主而言,修仙界越乱越好。

    他不敢当着谢久白本体的面挑衅,可一个分魂罢了,杀不死他。

    他勾唇道:“你不是已经放弃喻连了么,那他来我们落冥教有什么不好?谢久白,你看起来好生气啊。”

    谢久白:“喻连永远都是我的弟子。”

    落冥教主与他交手,闻言扬眉:“可惜人性复杂,到这一步,你已经拦不住那群人了。”

    九州台下。

    见证了喻连亲手弑杀师弟,又见证了瞬死百余人的惨烈,九州台修士陷入暴动之中。

    对他们而言,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仙宗内部纠葛了。

    章家主怒道:“章家弟子听令,拿下他!”

    死了人的十大世家、百派千宗愤而暴起,潮水一样涌到了九州台中央,将喻连团团围住。

    他们不敢上前,喻连身上的冥气实在是太恐怖。

    兰泊风抬手一甩,将他们震退:“都给本宗主滚!我不相信诸位看不出来其中事有蹊跷,落冥教主就在这里,此事绝对与他脱不开干系。”

    “兰宗主,你话说得轻松,死的是我们宗门最有天赋的弟子!”

    “人摆明了就是死在你们仙宗喻连手上的,你们仙宗怎么赔?”

    “他已经走火入魔,偏要来参加九州台大比,本来就神志不清,又与你们仙宗谢久白纠葛不清,闹了这么一出,将我们的弟子赔进去了,这事儿没完。”

    “对,必须分说清楚。”

    兰泊风:“在此事查清楚之前,喻连封闭孤渺峰,仙宗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谁知道你们仙宗会不会刻意包庇?”有人嗤笑,“师徒乱伦的事都能做得出来,有什么可信度。”

    “要关,要镇压,就关在我们这里。”

    “关在十大世家联合的囚牢里更好!五大仙门多少都跟你们有关系,我们十大世家轮流监管最好。”

    “放屁!”

    倒是就喻连关在哪里争吵起来了。

    ……

    他们的争吵声涌入喻连耳中。

    像是溺水的人在听岸边的人说话,沉底的时候听不清,唯有钻出水面大口呼吸的那刻才能听得清。

    喻连慢慢将苏邻放下,自己踉跄站了起来。

    围着他的人不由得哗啦往后退了好几步。

    喻连脚一点点挪动,恍惚地看着周围,周围的那些人脸一瞬间抽象狰狞,一瞬间怜悯同情。

    似乎是小和尚住着的佛塔里,漫天的神佛和妖魔一同降落到了他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体内的冥气怎么来的。

    可在他误杀苏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在仙宗没有家了。

    苏邻是师伯的弟子,就算师伯原谅了他的误杀,他又如何原谅自己,如何说服自己在仙宗待下去。

    喻连无声张嘴:“别逼我师伯……”

    “你们别逼他……”

    两年前,喻连还是个连骂人都要学的小孩。

    他学骂人,他学杀敌,他学与人相处,他学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是从没人教过他,误杀了同门,误杀了这么多人该怎么办。

    孜云州他炸断寒脉的时候没有怕,帝川陷落的时候他没怕,被落冥教抓走他也没怕,强入问劫,杀落冥教八大坛主的时候他更没怕。

    但是现在他很害怕。

    从谢久白剜心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好似坠入了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噩梦之中。

    一出又一出冲击心神的事层出不穷,将他拉入更深、更深的深渊里。

    谁来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

    这也是假的吧,时间能倒流吗?

    他呆呆愣愣地站着,识海一片混乱,思绪浑浑噩噩,茫然而无措,看起来当真是可怜极了。

    谢久白被喻连的神情刺痛,一剑劈飞落冥教主,飞身过去。

    “你又选你徒弟,不选祝余草了?”

    落冥教主石锤砸向屏障下的祝余草,逼着谢久白的分魂折身回来与他缠斗。

    九州台完完全全陷入了混乱。

    有些人是只想将喻连关押起来看押,有些人却不是这样想的,晦暗的视线扫过喻连的身体——并无龌龊之意,他们是在想。

    这可是赤火红莲啊。

    虽然最精华的至宝心窍被谢仙尊取走了,但身体还在,不是吗?

    谢仙尊都取得,他们为何取不得?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至宝心窍能令死人复生!那喻连身体剩下的东西,熬煮出来,说不定也能令修士大为进益。

    喻连已经没有了心窍,也就无法召唤等闲修士近身不得的天怒雷罚。

    那他们还怕什么?

    尉迟临川被玄甲卫门护着,好不容易挤开人群,却被喻连身上的冥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他眼看着一道剑光生生劈开了一条路。

    那道剑光之中蕴含着奇异的神魂波动,爆发出来的力量感完全不似元丹境的修士,倒像是问劫。

    霎时间人仰马翻,喻连身后再无围堵之人。

    九穗痴瞬息而至,银色面具遮住下半张脸的年轻剑修环视周围,金属护指无声握住了喻连的手腕,重剑一横。

    声音沉怒:“谁敢,动他。”

    扶阳惊起。

    九穗痴浅淡的眼瞳已经变成了温润的青色,浑身散发的奇异波动,分明带着一丝祝余草的神魂的气息。

    那日他与问苍冢主商谈,言谈间隐隐提起了复活祝余草的事,只不过没有具体说罢了。

    问苍冢主哪里不知道自己徒儿神魂里融合了一块祝余草的神魂?

    扶阳稍微一提,他就清楚了。

    为了避免复活祝余草之时,九穗痴的神魂被撕裂吸走,进入祝余草体内,他才设下囚笼锁魂大阵——这事扶阳也是知道的。

    祝余草缺失的神魂可以等复活后再想办法取,他也不想自己的徒弟复活后,带着陌生人的神魂和记忆。

    这样既能保全祝余草,又能保全九穗痴。

    乃是两全之策。

    可是为何九穗痴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九穗痴已经注意到喻连心口凹陷的痕迹了,寂尘传给他的画面是真的。

    喻连现在远比画面里要惨烈的多。

    他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但他看得出来,喻连的精神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识海摇摇欲坠。

    他对外界的反应几乎完全丧失。

    简而言之,喻连快崩溃了。

    他不能让喻连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再让这群人围着了。

    识海崩溃,道心崩塌,喻连会疯的。

    九穗痴取下自己的发带,依旧是烈火祥云纹的一截布条,他轻轻蒙住了喻连的眼睛。

    “这,都是梦。待会儿,噩梦,就,没了。别怕,阿连,我带你走。”

    喻连重复:“噩梦,你,带我走?”

    九穗痴:“嗯,我带你,走。好吗?”

    喻连声音轻得宛如梦里呢喃:“好。你带我走吧……”

    他辨不出周围的人是谁,可不管是谁都好,他想离开这个噩梦。

    九穗痴牵着他的右手,朝着峰顶白玉门外走去。

    兰泊风:“九少主!”

    章宗主:“九穗痴,你不怕问苍剑冢承担不了你这么做的后果吗!”

    “大不了,命赔给你们,就是。”

    九穗痴剑气纵横。透明屏障内,祝余草的眉心隐隐一荡,神魂似与他暗暗相合。

    年轻剑修的剑势更加凛然,漫天青色剑光弥漫九州台,问劫气息的一剑荡开所有拦路的人。

    震慑得周围人无一人敢上前。

    “若不怕死,尽管来追。”

    喻连的腿走路迟缓,九穗痴将他横抱起来,他召回重剑,疾驰而去。

    离开很远后,喻连从九穗痴臂弯里侧了侧头,似乎是昏迷了才侧了下头,又似乎是朝着谢久白的方向望了一下。

    谢久白持剑而立,他无法追上来。

    他握着剑的手指指节泛白发青,却只能看着蒙着喻连眼睛的烈火祥云纹布条,在九穗痴的臂弯里随风飞扬。

    那灼灼烈烈的一团火,就那么飘然远去、消失不见了。

    第79章 (捉虫)

    九州台。

    喻连和九穗痴离开后,九州台修士四散而去。

    看方向,是去追踪他们去了。

    兰泊风面色沉凝。

    “发宗门令,务必抢在他们之前找到喻连,将他带回仙宗。”

    “是!”

    九穗痴也不知哪里来的问劫期的剑气,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将喻连带走了。

    虽然避免了喻连在混乱之中,众目睽睽下被审判的结果,可若喻连在逃离过程中被其他别有心思的人抓起来,私藏炼药,那简直是更加生不如死。

    裴山越将苏邻的尸体背在身上,走了过来。

    “师父,苏邻……”

    兰泊风望着苏邻的尸身,心里说不难过是假的。

    这是他的弟子,虽然平日里没有跟喻连一样在他身前嬉笑怒骂,但到底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乖孩子,别怪你师兄,”兰泊风低声道,“这里面定有蹊跷,等师父查清,给你一个交代。”

    他摸了摸苏邻的头,闭上了眼。

    “……带苏邻回家吧,回仙宗。”

    苏邻的神魂囚困在尸体内部的小型法阵里,这是落冥教专门给高阶卧底准备的脱身法阵。

    脱身法阵难得,但他亲生父亲是副教主,所以他不仅有脱身法阵,而且法阵的级别要比其他的更强一些。

    等到过个几日,阵法完全启动,他就会连人带魂的一起消失,再也不见。

    只要在这之前他保持神魂安静,不起波澜,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兰泊风和仙宗对他着实不错。

    若是可以,他也不想破坏自己在他们心里的形象。

    裴山越:“是。”

    仙宗弟子全部出动,四面八方飞去。

    落冥教主其实很想杀了祝余草,但他跟扶阳谈合作之前,两人对彼此立过誓,扶阳不得破坏落冥教的任何行动,落冥教也不能阻拦他要复活祝余草的事。

    他是想要趁乱拐跑喻连的,送给主上一个崩溃的、美味的‘母亲’。

    主上不是最喜欢吃喻连的情绪么?

    只是他没想到半路插过来一个九穗痴。

    这些仙宗小辈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说入问劫就入问劫,叫他们老一辈的情何以堪?

    眼下喻连不在,落冥教主也没在这儿继续碍眼,离开了这里。

    九州台上,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束缚住祝余草的冰台从空中落下,屏障里的赤阳丹心依旧悬在他面前,源源不断的输送着生命力。

    只是对比最初,赤阳丹心的光芒暗淡了许多。

    兰泊风走到谢久白身边。

    给了谢久白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让你的本体从结界里面出来,去追喻连,以你问劫期的实力,可以追得上他们。”

    谢久白收了剑,默然不语。

    元亦只差一步就可以醒来了,本体需得镇着赤阳丹心和祝余草的神魂,分魂守着结界。他脱不开身去找喻连。

    兰泊风见他沉默,就知晓他的意思。

    他闭了下眼,眼中再无任何师兄弟情谊。

    “……谢久白,师尊教导我,风气不正,宗门必将衰落。我不会因为你是问劫,就忽视你的过错,将你强留仙宗。哪怕仙宗从此从五大仙门之首掉下去。”

    “但,废你仙宗仙尊之位前,你还差着三千雷刑,其余所犯戒律刑惩不定数,你需回宗受刑。”

    谢久白垂手:“元亦复活之后,我本体回宗领罚。喻连误杀同门的罪,一并算在我身上。”

    兰泊风甩袖转身。

    身后传来谢久白的声音:“……师兄,将喻连找回来。”

    捏在袖中的拳头攥了又攥,兰泊风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转过身,“谢久白,你沧山命祭之前也是将喻连交到了我手上,但那一次我觉得难过,这一次我只觉得愤怒。”

    “你那么对他,他上九州台来,都没有伤你一点。”

    “是不是因为喻连自小性子就对身边的人很软,生气了也很好哄,所以每次你都会率先选择抛下他、放弃他?”

    兰泊风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一次这样叫他。

    “师弟,你会后悔的。”

    他走后,九州台更寂静了。

    扶阳守在冰台不远处,掀了掀眼皮:“师妹,你也走吧。我活不久了,等元亦复活,碧云天就交给你们了。”

    陶玲仙君:“师兄……你做错了。”

    扶阳:“我做错了什么?用了一株药救我弟子而已。再说了,取药的人可不是我,而是谢仙尊。是不是,谢久白?”

    谢久白没回答。

    他缓步走到九州台中间,蹲下来,捡起了断掉的结发。

    他将结发放进帕子里,然后一点点捡起碎在地面的玉铃铛残片,摔得太碎了,还有混入尘土里的玉屑,他捡了半天,手指上全是血和尘。

    只是铃铛里的相思红豆怎么也没找到。

    陶玲仙君“谢仙尊,你在找什么。”

    谢久白:“一颗红豆。”

    陶玲仙君:“普通红豆么?那应该找不到了,刚才九州台混战,没有灵气的普通红豆,恐怕早就崩碎成粉尘了。”

    青丝是修士身上的东西,玉铃铛也非凡玉,所以才没在灵波中震碎。

    但红豆太脆弱了,没有人珍爱护着,就会碎掉。

    半蹲在地上的谢久白神色怔然,少顷他道:“我看到那红豆滚落下来了,能找到的。”

    陶玲仙君看得心里滋味难言,这应该是那个孩子送给谢久白的定情信物吧。

    “谢仙尊既然不喜欢他,又为何执着找一颗普通红豆呢。”

    谢久白拨弄尘土的手指停住了。

    是啊,为什么。

    是因为那欺骗来的夫妻缘分,还是心怀有愧的师徒情谊。

    谢久白低下头,看着帕子里暗淡断裂的姻缘情丝结。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抬眼望向九州台下方的苍茫云海。

    “……我不知道。”

    就是觉得,该找回来。

    滴答。

    滴答。滴答。

    冰凉的雨滴从天空坠落,先是细小雨丝,很快就变成了泼天大雨-

    哗啦——

    漫天雨幕之中。

    一道道流光一路朝北追踪着。

    踩在飞剑上的修士停在半空,骂了句脏话:“气息又断了!怎么这么能藏?!”

    “不是他们能藏,是有人故意阻断我们的追踪。该死的,灼阳仙尊干了那样的事,竟然还有那么多人暗地里护着他。”

    “必须赶在仙宗找到他之前把他抓起来,要不然不好办了。”

    “得了,别抱怨了,哪个天材地宝不得靠抢?那可是赤火红莲啊。”

    语罢继续朝前追踪而去。

    某个隐秘山洞外。

    九穗痴站在阴影里,望着他们离去,确定他们已经走远了之后,才悄无声息返回山洞内。

    停在这里不是因为甩不开那些人,是喻连情况太糟糕了,他不得不先停下处理一下。

    喻连安静地靠在洞内,浑身冰凉,若不是还有鼻息,真与死人没有区别了。

    九穗痴升起火堆。

    洞内温度慢慢升了起来。

    他扯开喻连遮眼的发带,低声道:“喻连,我储物袋里,只有我,自己的,衣服。我拿一件,给你,你换上,好吗。”

    喻连没反应。

    九穗痴脱下护指,他先解开了喻连的披风,放在一边。

    手指落在喻连腰带处,低声说了句冒犯了,便扯开了他的腰带。

    火堆噼啪。

    暖色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映在石壁上,年轻剑修脱下少年的外衫,潮湿的热气流淌在呼吸间。

    外衫剥落,内衫除去。

    九穗痴将喻连放平,让他躺在地上铺开的大氅上。

    少年顺从地躺在了地上,雪白的皮肤被火堆的光映成了浅浅的蜜色。

    他清瘦了许多,散乱的白发蜿蜒垂落,垂眼的时候,活泼和明艳再寻不见,眉梢眼角流淌出一丝玩偶娃娃般,任人摆弄的空洞靡丽。

    相貌依旧稠艳,只是额间的心魔印痕给他添了点魔性和妖气。

    干涸的血痂和心口那一圈残缺的错缠花映入眼中。

    九穗痴静了几秒,抬手引来外面的水,加热后打湿手帕,将那些血渍擦干净。

    正常的伤药也不知对喻连心口的伤有没有作用,但他依旧小心涂在了错缠花周围。

    嘲天剑贯穿的掌心也包扎完毕。

    清理完上半身后,纵然知道喻连此时不会给他反应,九穗痴也依旧道:“喻连,我得,看看,其他地方,有无伤口。”

    这不是害羞或者介意的时候。

    九穗痴神情冷静,也没任何浮想联翩的心思,只是耳朵仍然染上了绯红。

    他脱下喻连的亵裤,克制住不去注意别的。

    一寸寸认真扫过后,他将喻连侧过身,检查过他腿弯和其他地方,见并无伤口,才略松了口气。

    九穗痴的掌心按在喻连膝盖上。

    好冰啊。

    不止膝盖,膝盖往下整条小腿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气。比喻连身上的温度低了太多。

    “冷。”喻连无意识道。

    九穗痴立即又燃起两个火堆,然后将储物袋里所有的衣服都拿了出来,铺在喻连身下,压在他身上。

    可喻连还是说:“冷。”

    九穗痴把自己的掌心烤热,慢慢搓着喻连的手腕和脚踝。

    “很快,就,不冷了。”

    上次喻连在碧云天养伤的时候,他跟祝不死了解过,知道喻连体质特异,灵气取不了暖,还不如这些凡俗办法有用。

    但他发现,喻连身体似乎留不住温度。

    失去了心脏泵血,他自身基本无法产生太多热量,停留在皮肤上的温度完全渗不进皮肉里面。

    往往他搓热了喻连的手臂,脚踝和小腿就又冰凉了下去。

    “冷。”

    隔一会儿,喻连就会吐出一个字。

    洞内已经很热了,九穗痴满头的细汗,他望向喻连青白的面色,停下来这种无用功。

    倒也不是没有其他取暖的办法。

    他从话本里学的。

    只是……

    九穗痴手指蜷起片刻。

    他别开脸,开始解开自己的衣服。

    剑修的护腕和护甲啷当落地。

    九穗痴摘下面具,浑身上下寸缕不沾,他掀开盖在喻连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慢慢压了下去,他、避开喻连的心口,将他轻轻抱在了怀里。

    衣服被子重新盖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九穗痴感觉怀里的人像块冰凉温润的玉石。

    他双臂收紧,热气一寸一寸染上喻连的皮肤,又一寸一寸地暖热了皮肤下的血肉。

    他生疏地抚摸着喻连的后背,轻拍哄道:

    “不冷,不冷了。”

    喻连果然不再喊冷了。

    渐渐地,他蜷起身体,一直睁着的无神双眼缓缓闭上,呼吸平稳下来,摇摇欲坠的识海似乎也静了许多。

    九穗痴一边抱着他,一边梳理着他体内紊乱的灵力。

    外面的雨水瓢泼,潮湿的水汽偶尔有一丝漫进洞内。

    相依相偎的两人年岁都不是很大,蜷缩在衣服堆成的巢穴里,像两只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兽。

    ……

    喻连再醒来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浑噩之意了。

    也意识到九穗痴带他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起来的意思。

    喻连听九穗痴结结巴巴的跟他解释他不是故意这样做的,听了半天,他也没说话。

    于是九穗痴也不吭声了,被他压着宛如一块石头。

    喻连倦倦地趴在九穗痴胸膛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提起了一丝精神,喊了句:“九哥。”

    九穗痴:“嗯。”

    只有一声嗯,但喻连趴在他心口,听见了九穗痴瞬间失控的心跳。

    他为了给他取暖,已经把自己的身体弄得很烫了,现在更是热得吓人。

    喻连的头发披散了一背,也散在了九穗痴的胳膊和胸膛上,应该很痒。

    但九穗痴动都没有动。

    喻连抬起头,手肘压在他胸膛上,略微支起身子:“九哥。”

    九穗痴:“你,还冷,吗。”

    喻连:“还好。”

    九穗痴摸不准他这个还好,到底是冷还是不冷,也就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不该起来。

    喻连:“你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就拉着我从九州台逃走了。不怕我牵连到你吗?”

    九穗痴摇头。

    他道:“仙宗,的弟子,在找你。你若要回去,我送你。”

    喻连现在最不想回的就是仙宗。

    回想起九州台的情形,那么多修士在冥气的沾染下,竟然瞬死。

    冥气是从他体内钻出去的,他隐隐能感觉到那些冥气威力不小,但远达不到能让那么多修士瞬死的地步。

    可有人说的对。

    再有蹊跷,那些人也是死在了他的手上。

    他若回仙宗,师伯必定保他,届时仙宗一定会面临很大压力。

    况且。

    其他死去的人或许有蹊跷,但苏邻是真真切切被他误杀了的。

    “我不想回仙宗。”

    “那你,想去哪。”

    喻连眼神放空,疲倦道:“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人找到我。”

    之前剩余的寿命很多,足有二十年,这二十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但是心窍剜出,身体重创之时,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寿命减损,生机流逝。

    若非他本来就如此年轻,恐怕早就变成了个垂垂老矣的老头。

    后来又扯开了一截封锁他生机和灵力的错缠花,身体更是破了无数个小孔似的,又冷又倦。

    他还能活多久?

    五天?十天?二十天?

    九穗痴:“我,知道了。”

    喻连目光停在他脸上青色剑痕上,掌心轻轻抚了上去,只几息功夫,他就感觉到九穗痴的脸也在发烫。

    “九哥,你喜欢我。”

    九穗痴别开了眼睛:“嗯。”

    喻连语气很淡:“那你想要我吗。”

    他的体温始终低于九穗痴,趴在他身上,宛如一条白生生的、温凉黏滑的美人蛇。

    他之前答应过九穗痴,如果他没和谢久白在一起,那等他忘记谢久白,就会考虑和九穗痴相处。

    现在他和谢久白已经分开,可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忘记了。

    如果九穗痴想,他不排斥。

    九穗痴愣了好一会儿,磕磕绊绊道:“你,喜欢,我吗。”

    喻连:“喜欢,朋友之喜。”

    九穗痴:“那就说明,我还没,等到你,回头看我。”

    喻连低声道:“九哥,你等不到了。”

    九穗痴:“没、没关系。等不到,也是,等了。”

    等不到也是等了?

    这是什么话。

    可喻连能理解他,当年他觉得喜欢谢久白是无望的念头之时,心里也是这种想法。

    又酸,又苦,又涩。

    却又很满足。

    九穗痴的心跳跟他当年一样,为了无望的喜欢的人而跃动着。

    他听着九穗痴的心跳,好像听到了自己当年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喻连沉默着道:“傻子。”

    他不再提刚才说的事,安安静静地听着耳下的心跳声。

    两人心里没有半点情欲,只是毫无阻拦的肌肤相贴,温度相融,驱散了孤单和寒冷,带来了别样的亲密和安抚感。

    九穗痴在喻连这里,到底和别的朋友不一样了。

    第80章

    那一晚后,喻连又陷入了昏睡。

    山洞里意识清醒的模样只存在了短暂时间。

    这一次昏睡,他身上逸散出淡淡的死气。

    这股死气令九穗痴心惊又惶恐,他给喻连输了不止多少灵力,可死气不见减少,反而在缓慢地增加着。

    更糟糕的是,他们被那群冲着赤火红莲而来的人率先发现了。

    正常是绝对发现不了的,可九穗痴的神魂有撕裂离体的迹象,每一次撕裂震颤,他就没办法完全隔绝他跟喻连的气息。

    气息泄露下,难免被狗咬上。

    九穗痴将喻连背在身上,一路向北。

    在去往问苍剑冢的路上,两日时间,他杀了将近三百人。

    剑尖的血流了万里,没有一丝溅到喻连身上。

    九穗痴忍着神魂撕裂的痛,强行将神魂镇在体内,勉强甩开身后的人,抹去他和喻连二人的气息。

    他背着喻连走在万里雪原上。

    九穗痴知道,喻连不能受寒,可是现在,距离他最近的、唯一可能救喻连的地方,只有忘川残骸里的那抹游魂了。

    活了万年的游魂,和喻连一样失去心窍。

    她都能保留魂魄,从万年前活到现在,喻连一定也可以。

    一边走,一边跟喻连说话。

    “喻连,再坚持,一下。”

    “就快到了。”

    “你是,九州大比,第一。不能就,这样死了。”

    “就算要死,也得,等到几千年、万年后。你绝对不能,这样,死了。”

    人都是要有羽化飞仙的那天的。

    九穗痴时常想喻连,想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想他如何活,也想过他可能会怎么死。

    修仙界残酷,战乱频生。

    或许喻连会在某一次和敌首的对决中战死。

    或许会修成真仙,飞升上界,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

    或许会经历了精彩灿烂、明媚无憾的一生,寿终正寝。

    也许有遗憾,但终究会化作岁月里的一声轻叹,便随风而去了。

    可他唯独没想过,喻连就在他背上,就在此刻,在寂寞无人的雪原之中,浑身散发死气。

    这样的死亡,配不上喻连。

    或许是他磕磕巴巴的声音太吵人,喻连醒了过来。

    这次醒来,意识也是清醒的。

    他听九穗痴说了一会儿,倒是笑了笑,“九哥,你真是傻子。”

    九穗痴:“你,醒了!”

    他磕磕绊绊的声音用上惊叹惊喜的语气,听在喻连耳朵里,格外喜感。

    喻连:“你太吵了,把我吵醒了。”

    他按了下自己的脉,感受了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神魂将散,元丹欲溃。

    修士临死前都是这样,也怪不得九穗痴一直说他不要死不要死。

    他此时很清醒,也没有睡了很久的昏沉感,更没有虚乏感。原来回光返照是这样的。

    这具身体拖累了他十几年,临了了倒没有折磨他。

    他拍了拍九穗痴的肩,“找个地方,避一避风。我冷。”

    “好。”

    雪原里避风的地方很少。

    九穗痴找到一座雪峰,将喻连放在避风处,他设下灵力屏障,点起了几堆火。

    喻连没有烤火取暖,他盘膝而坐,全力冲击着谢久白对火老大的封印。

    还好这封印并不难冲开。

    火老大一经解封,就跟一头疯牛一样冲了出来,咆哮着冲着周围吐了一圈火。

    “谢久白!谢久白!!我杀了你!!”

    它已经失了神智,将九穗痴当成了谢久白,对着他狂杀而去。

    直到喻连轻轻喊了它一句:“老大,我有点疼……”

    这句话对火老大有特攻效果。

    那一簇火苗僵在空中,它眼中的赤红之色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了漆黑的豆豆眼,火苗身体也变作拇指大的小人。

    它飞到喻连身边,“小崽哪里疼?老大给你吹一吹。”

    火老大贴到了喻连的心口,听了一会儿,眼泪哇地一下流出。

    不是噩梦。

    小崽的心脏真的没了。

    它努力吹着气:“不疼,不疼。”

    一边吹它一边哭,怎么可能不疼呢。

    它恨死谢久白了,它恨死谢久白了。

    它为什么没能早点出生?如果它早点出生,就是它养大小崽了,小崽根本不会遇见谢久白。

    喻连看着它在自己身上飞来飞去,吹来吹去,一腔准备好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又热又哽的石块,堵得他难受。

    火老大单纯,一根筋。

    他将火老大当成亲人,火老大也是认认真真将他当成崽儿去照顾的。

    他该怎么跟火老大说之后的事。

    火老大已经发现他想要掉眼泪了,连忙飞到喻连眼睛边上,伸手扯了扯喻连的眼睫毛,“不哭小崽,不哭。老大来了。”

    喻连努力眨了下眼睛。

    跟它抱怨:“外面可多人想杀我了。”

    火老大怒道:“来一个烤一个!”

    喻连又道:“跟你说,我去九州台找谢久白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讨厌,他说不喜欢我,不爱我。”

    不等火老大发怒,喻连就说:“不过我也很争气,我一下就给他胸口捅了个对穿。将他杀得片甲不留,特别厉害。”

    火老大这次没哇,它阴沉沉道:“不够。”

    喻连:“那老大,你以后替我再报复一遍,好不好。”

    火老大:“这是必然的。”

    “老大你最好了!”

    “这次记住是最好了?”火老大道,“当然是最好。”

    喻连紧接着说:“最好的火老大,跟我结个契吧。”

    火老大对他自然无有不应的:“什么契。”

    喻连双手结印,指尖浮现出一道小巧的法阵。

    “能让你以后报复谢久白契。”

    火老大闻言,毫不犹豫地飞到契阵上。

    喻连笑了笑,双手结印变换。

    火老大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因为它跟喻连的关联在减弱。

    “小崽,你是不是搞错契阵了?”

    “没有。”

    喻连道:“灵主剥离,火灵离体。”

    火老大愕然,紧接着疯狂摇头:“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走我不要走!”

    喻连:“老大,我没办法看着你跟我一块死。”

    火老大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是他伴生之火的火灵,与他亲密无间。剥离火灵的感受犹如植物分离自己一部分的根系。

    不疼,只是怅然若失。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太虚弱了,火灵与他完全剥离的过程反而很快,指尖的小法阵逐渐消失,喻连和火老大的联系也彻底断开。

    火老大呆呆地飘在空中。

    剥离了火灵,喻连身上死气更重了,但他却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最大的一桩心事了。

    他仍然放心不下,嘱咐道:“我也不想擅自做主,可我真的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死。老大,你以后要多看点书,看防骗指南,不要被骗了。”

    提着的这口气一散,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冷意,他眼皮沉重无比,身体往前一栽。

    九穗痴迅速扶住他。

    喻连努力睁着眼,想多看看火老大:“你是火灵,能活很久很久,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替我去看看我没看过的地方。如果有下辈子,我来照顾你,我做你的火灵。”

    “你以后…跟着九哥,挺好的……”

    火老大浑身发抖,绷着眼泪吼出一句:“我不要!你不能不要我!”

    喻连浑身生机消散,眼里依旧映着火老大倔强的样子,他勉强勾了勾唇:“对不起啊老大……”

    呼吸渐止。

    九穗痴茫然了片刻,伸手抵在喻连鼻尖。

    ……没有呼吸了。

    九穗痴:“不,不。喻连,我们,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落在喻连冰凉的脸颊上。

    九穗痴用大氅将喻连裹紧,抱着他往前狂奔,只要穿过这片雪原,就能到问苍剑冢的范围。

    一定会有救的,一定会有救的。

    神魂蓦然剧痛。

    无法遏制的撕裂感再次传来,神魂像是要被吸到什么地方去。

    他的实力和气势开始从问劫跌落,跌落到原本的元丹境,九穗痴吐出一口血,在摔倒在地上之前,猛地翻身,自己后背着地,护住了怀里的喻连。

    砰——

    两人滑出去老远。

    喻连眼睫上蒙上了一层冰霜,面色在低温下逐渐变得青白——不是低温的清白,而是一种无生机的僵白。

    穿过万里雪原,还有问苍剑冢的万里冰原。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救不了喻连?

    上次在帝川无能为力已是噩梦,这次又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喻连死在他怀里?

    一团火从身后疾驰而来。

    火老大停在喻连身前,它盯着喻连的面孔,抹了一把眼泪。

    “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它眼里是和喻连如出一辙的执拗。

    “九哥,你把小崽心口的错缠花全拔了。”

    九穗痴:“你能,救他?”

    火老大:“我能救他。”

    九穗痴迅速扯开喻连的衣襟,找到错缠花的位置,毫不迟疑地将剩下的两根错缠花藤蔓全部拔除。

    喻连心口溢出的血都显得很迟缓。

    火老大不懂什么复杂的法阵,也不懂乱七八糟的法诀,它救喻连的方式很简单。

    它缓缓散去自己的神志和火灵之体,温和的火焰一点点钻进喻连心口的空洞,将喻连被切断的十二条心脉连接起来。

    虽然喻连刚刚才将它剥离出去,但它跟喻连一体同源这件事,抹不掉的。

    喻连经脉泛起淡淡的赤红,是火老大身体的颜色。

    火老大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的,但是没想到自己先被喻连剥离了出去。

    它身形一点点散去了,但是续接的心脉还缺一个共同的连接点,原本这个连接点是赤阳丹心。

    火老大瘪了瘪嘴,望着喻连紧闭的双眼。

    它搜刮肚肠想跟喻连说句话,可刚才被喻连抛下的气还没有散去。

    两朵小火苗掉下来,火老大再次抬手狠狠抹去,大吼一声:“不许丢下我,喻连你这个烦人精!!”

    语罢化作一抹火光,冲向了喻连心脉中央。

    喻连心口赤光大盛。

    赤光逐渐收拢成一朵连接了心脉各处的火苗。

    噗通。

    噗通。

    它奋力地在喻连胸膛跃动着,化作了一颗努力让喻连活下来的——

    火焰心脏。

    血液被这颗炽热的心脏重新泵动,难言的温暖流淌全身,喻连的体温在回暖,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鼻息细细地从肺腔呼出。

    火光游走之处,寒气消弭,邪气避退,喻连眉心的心魔印痕也在渐渐消去。

    他眼睫的冰霜融化了,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死气未散,但多了一丝生机。

    九穗痴顾不得别的,抱着喻连就往前跑。

    速度不够,他燃烧寿命来换。

    元丹境修士寿元五百载,他不知自己烧了多少,才在短短时间内看见了万里冰原的影子。

    跨过这道界限,前面会更冷。

    然而在他刚要踏入冰原之时,前面陡然出现了约莫千名修士。

    “……”九穗痴遽然停下。

    为首的是章少主。

    喻连和十大世家中章家的梁子结得最深,追踪喻连的三类人里,他们自然是冲着赤火红莲来的那一类人。

    章少主挑挑眉,对周围修士道:

    “我说什么来着?喻连被那么多人围追堵截,九穗痴想护住他,只能来问苍剑冢找他师父。与其一路追踪,不如直接来这里堵人,看看,守株待兔逮到了吧?”

    说完他半点废话也没有,抬抬手。

    “上。”

    九穗痴低头看了眼喻连,轻轻将他放下,重剑直直扎入冰面,化作一道屏障守在喻连身边。

    他望向朝喻连冲来的千余名修士,目光犀利冷冽如雪地里守护受伤伴侣的狼王。

    九穗痴缓步往前,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

    砰——!

    金属护指血色浸染。

    以喻连为中心,屏障外的雪原已经被血色染红了,斑驳的血迹犹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沉睡的少年被守护在花蕊的中央。

    十个。

    百个。

    二百个。

    三百、四百、五百……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在九穗痴身边。

    先是金属护指碎了,紧接着碎的是他的指骨。

    他守在重剑屏障范围的百米之内,浑身是血,淡如水墨的眉眼凶戾如野兽。一个威胁的字眼都没有,但没有修士敢轻易上前了。

    “这家伙身上偶尔泛起来的问劫剑气波动,压得人不敢上前,好诡异。”章少主皱着眉。

    要是普通元丹境修士,早就被他们拿下了。

    果然不愧是五大仙门之一的少主么,如此邪门。

    而九穗痴的状态也没他们想象的那么好。

    神魂已经不是剧痛的撕裂感那么简单了,他再强行镇压下去,怕是要死在当场。

    九穗痴呼出的血气被面具挡住,又在面具里冻结成血霜。

    他眼前一阵眩晕,只这一瞬,就被周围人抓住了时机,眨眼之间,九穗痴周围就围了十余个修士,遮天大网兜头将他罩住。

    而章少主则是立刻朝着喻连奔去。

    九穗痴吐出一口血,哑声道:“滚——!”

    狂暴灵力撕裂大网,他直冲章少主而去,可右手小臂被一条藤蔓死死缠住,他竟没有立刻挣脱开。

    九穗痴毫不犹豫地砍了自己的右手小臂,瞬移到章少主身后,左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咔嚓一声。

    章少主眼眶要睁裂开了:“你,竟然敢,真的……”

    九穗痴眼底蒙上一层血气,已经彻底杀疯了,完全不想听他说什么,抬手一甩,将他甩出千米之外。

    一时之间,他身上的煞气和血悍戾气震慑住了剩余所有修士。

    有人默然无语。

    束手立在旁边,看样子已经不打算插手。

    有人沉默片刻,道:“九少主,你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吧,你要走我们绝不拦你,留下他,我们两厢便宜。”

    断了手,燃烧寿命撑到现在。

    为了一个朋友。

    至于么?

    九穗痴摇头:“我不走。你们,也走不了。”

    有人嗤笑一声:“你还想将我们全杀了?”

    九穗痴左手刺入自己丹田内,在众人从漠然转向惊恐的眼神中,挖出了一颗浑圆的、剑气缭绕的深青色元丹。

    惊惧的惊呼此起彼伏:“快跑——!”

    “这就是个疯子,他要自爆元丹!!”

    然而已经晚了。

    九穗痴杀了将近一半的人,就是在预估剩下多少人,他的元丹才能一气将所有人炸个干净。

    他双手结印,元丹飞射而出,追到那群修士中央,“轰——”地一声,青色的剑气和横飞的血肉割裂了这片雪原。

    元丹之中,青色剑气嗡鸣震颤,直冲九霄。

    九穗痴抬头看着,眼睫上也落了一滴血。

    他必须这样做,只有所有修士全部死在这里,他死后,才不会有逃走的修士折返回来,对喻连下手。

    师父若能感觉到是他,想必不久就会赶来。

    可是为了保险,他需得带着喻连踏入冰原的范围内才行。

    九穗痴转身朝着喻连走去,汩汩血色从他手臂和丹田溢出。

    经脉里的灵气只剩下了一点,他也只剩下这一具修为尽废的肉体,单臂的缺点是不好背着人,也不好抱人。

    九穗痴设法将喻连绑在他背上,重剑已经拿不起来了,他丢弃在这里。

    他踏过尸骸和一地的血迹斑斑,只背着喻连一步步蹒跚地往前走。

    往常用瞬移就能越过的距离,用双脚去走,变得好远好远。

    九穗痴没了元丹,无法压制的神魂,正在一丝一缕地飘离他的身体。

    他机械地背着喻连往前走,早已不知寒冷,不知疼痛,发黑的眼前只有雪原和冰原那道不太明显的界限。

    快到了……

    就快到了。

    喻连眼睫一颤,他听见了那道元丹爆炸的声音,只是现在才有了一点力气睁开眼。

    眼睛睁开一条缝,雾茫茫的雪色闯入眼中。

    喻连鼻尖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和九穗痴的气息,身下宽阔的背很熟悉,他喃喃道:“我没死吗。”

    九穗痴不语。

    凛冽的风涌入鼻腔,喻连清醒了一些,可他竟然没有觉得很冷。

    他被绑的牢牢的,浑身动弹不得,只余下眼睛能动,喻连往下看了一眼,九穗痴滴落到地面的血色如此刺眼。

    他声音发紧:“九哥,你受伤了?”

    九穗痴沉默。

    喻连:“九穗痴,你怎么样了,你放我下来,我现在可以自己走,你放我下来……”

    他急了,一直说,九穗痴并非不想说话,他绷着一口气,怕一说话就散了。

    直到脚踩在冰原的边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到了。”

    九穗痴颤抖着手指解开身后绑着的布条,等喻连站稳了,他身形一晃,直接跪了下去。

    喻连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断掉的手臂。

    可当他慌忙跪到九穗痴身前的时候,才看见他身上战斗出来的伤口,和丹田处的血洞。

    “……”

    喻连抬起头,朝他们身后看去。

    距离不是很远,他看见了那绵延的血色和尸骸。

    “九穗痴……”喻连鼻尖酸了,他手指颤抖着捧住九穗痴的脸——这家伙的面具已经碎掉了。

    “你…你……”

    九穗痴眼神涣散,还在道歉:“对不起,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他也不想让喻连背负对他的愧疚。

    “我,神魂,有问题。本来就,要死了。而你,也非我所救,是,火灵。”

    他左手指尖无力地点在了喻连心口。

    “我只是,带着你,走了,一段路。”其实没有帮上多大的忙。

    “……老大?”喻连怔然,摸上了自己心口。

    噗通。

    噗通。

    心口下跳跃着什么,似乎在回应他。

    喻连哽咽道:“老大?这是老大?”

    九穗痴迟缓地眨了下眼,轻轻点头,他转述道:“它最后,说‘不许丢下我,喻连你,这个烦,人精’。这句话,听起来是,骂人,但我觉得,你们亲密,或许,是告别……”

    他说着说着,呛咳了一下,嘴里溢出大量的血。

    “我知道、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你、你有没有你师父的联络方式,我、我叫他来,九穗痴,你不能再出事了,九哥……”

    喻连眼泪淌了一脸,伸手给他擦血,可是血越擦越多。

    他不擦了,想用肩膀撑着九穗痴起来:“走,我带你走。”

    九穗痴拂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我、我神魂已散,要,死了……”

    死这个字眼刺激到了喻连,他好不容易稳定了些许的识海再次有了崩溃的痕迹。

    他怒气里夹杂了哭声,道:“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来九州台找我!你如果不找我,你也不会死!九穗痴,你要是死了,我一定讨厌你,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你!”

    九穗痴眨眼的频次更缓慢了,许久才回答。

    “那我,永生永世,等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烈火祥云纹布带,放进了喻连的掌心。

    三年前,这截衣摆被了悟割断,飘下了佛塔,飞过层峦叠嶂的树涛,在佛钟声里落入了他掌心。

    两年前,他在孜云州再次见到喻连,喻连将这截衣摆当成发带,系在了他头发上。

    现在,他还给了喻连。

    与发带一同给他的,还有个小巧的剑坠。

    九穗痴:“剑坠,改了很多次,没改好。没有机会改了,一并,给你。”

    这是他在帝川的时候给喻连的,喻连戴了没几天,就出了事。

    后来,这条剑坠被谢久白割断,到今天,九穗痴才再次送出。

    喻连眼泪汹涌而出。

    “我…我不想要,九穗痴,九哥……你……”喻连语无伦次了,额头抵着九穗痴的额头,“你不是喜欢我吗?你活着,我忘了他,我们两个从零开始,我想跟你试一试,我不排斥你,九哥……”

    九穗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眼泪无声从眼眶落下,他哑声道:“下辈子…好吗?”

    喻连:“不要,我不要……”

    他们呼吸交缠着,九穗痴左手贴上了喻连的脸颊,擦去他面上的泪痕。

    “别哭。”

    若他死了,按照喻连的性格,必定会拖着他去问苍剑冢。

    这具身体留着无用,与其拖累喻连,不如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九穗痴闭上了眼,两人相贴的额间浮起一道血祭剑痕。

    他低声念道:

    “以吾血肉,除尔气机,无处可寻,天地自在……”

    从此之后,除非喻连愿意泄露自己的气息,否则再无人可以用任何办法寻找到他。

    那些追踪喻连,觊觎他赤火红莲身体的人,再也别想追踪到他。

    血祭剑痕隐没入了喻连眉心,九穗痴的残躯一点一点渐渐化作飞雪。

    最后,他说:“去找,忘川残骸,救你……”

    喻连往前一抓,只抓到了冰凉的细雪。

    他怔然良久,蓦地攥紧掌心的烈火祥云纹发带,和那小小的剑坠,握紧拳头压在心口。

    心口微弱跳动的心脏轻拍着他的指节。

    “啊啊啊啊啊——!!”

    痛彻心扉的哭声盘旋在冰原上空。

    而那一缕风雪卷过漫天寒风,越来越往上。

    它离雪地里跪地痛哭的少年越来越远,然后裹挟着最后一缕神魂,掠向了九州台-

    九州台。

    丝丝缕缕的神魂归位。

    当最后一缕混杂的神魂进入祝余草眉心之时,他浑身剑气大震。

    咔嚓——

    透明屏障碎开了无数裂痕。

    谢久白的分魂进入本体之内,瞬间睁开眼。

    他眼底的紫色小花怒然绽放到最灿烂的模样,然后瞬间枯败了下去。

    “砰——!”

    透明屏障被祝余草狂乱的剑气撑爆了。

    谢久白本来能躲开,可这一刻,他愣在了当场,没有立刻躲开,剑气的冲击将他震开了百米之远。

    他本就耗费了不少灵力,气息震荡之下,吐出一口夹杂了紫色种子的血。

    扶阳狂喜地冲到了祝余草身前,等待他睁眼。

    陶玲仙君则咦了一声:“上古痴情花的种子……?谢仙尊,你中了痴情花么。”

    谢久白:“痴情…花?”

    陶玲仙君猛然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倏的看向谢久白。

    谢久白耳边出现尖锐的耳鸣,他盯着地面紫色的、被本源炽火烧得黑蜷的种子和根系,那被转移的、被封锁的、被忽视的、被遗忘的情感,像是暴风卷起的巨浪一样,朝着他的脑海、胸腔、道心,狠狠拍下。

    霎时间,他浑身发颤,双目赤红。

    两个绝望泣血的字眼从喉间颤抖着、挤压着溢出:“阿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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