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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谢久白将喻连横抱起来,瞬移至半山腰的新房之中。

    火老大正在滚床,不过不同于梦里的不情不愿,它这时候滚得很是卖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小火星。因为喻连告诉它,它滚得越多,他往后的幸福也会越多。

    它不知道自己滚了多少下,滚了多少圈,滚到它今日在外面的时间快到了,才停了下来。

    火老大飘到喻连面前,额头抵了抵他的鼻尖。

    火老大认真道:“我滚了好多下,小崽以后会很幸福很幸福。”

    喻连嘴角扬起:“老大,你真好。”

    “那当然。”转而用臭臭的语气跟谢久白说,“走了。你们两个睡吧。”

    火老大隐入喻连体内。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谢久白将喻连放在床上,夜还很长,他并不急切,他想给喻连,想给他们彼此一个完美的新婚夜。

    他手指在喻连鬓边抚了抚。

    今日他的弟子一身大红喜服,又长了一岁,眉眼也似少了几分少年稚气。因为没有弱冠,他依旧扎着马尾,只是束发用的发带中间有一块极品白玉。玉不如人清透。

    喻连不知道这是不是新婚夜的流程,也学着他,认真地伸手摸了摸谢久白鬓边的头发。今日师父束了发冠,喜服银冠白玉簪,白玉簪与他发带中间的白玉取自同一块灵玉。

    谢久白见状轻笑。

    喻连指尖一顿,小声说:“我做得不对吗?”

    谢久白:“没有。”

    哔剥——

    烛火轻炸发出一响。

    烛火晃动之时,谢久白看见喻连脸上睫毛的斜影忽长忽短。

    他指尖点在喻连眼睑处,少年睫毛的倒影就映在了他的指尖:“阿连,我们成婚除了火老大无人知晓。亲朋好友,无人为你送上祝福,我总觉得你是遗憾的。”

    喻连眨眼的时候,睫毛尖尖会扫到谢久白的指尖,他也没叫谢久白挪开手,乖乖的叫他按着。

    “师父,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将婚礼定在我生辰这天吗?因为我清楚,没有人会给我们的婚礼送上祝福,可是会有很多人给我的生辰送上祝福。”

    这样一来,他们不能见光的婚礼,不能见光的誓言,不能见光的携手,也像是受到了祝福一样。

    谢久白微微顿住。

    他只以为是阿连性子急,耐性差,所以才会将婚事定在这一天,未曾想过还有这个原因。

    喻连朝他一笑:“师父,你还没祝我生辰快乐呢。”

    谢久白轻声说:“十八岁生辰快乐,阿连余生安康。”

    喻连倾身往前,捧住谢久白的脸,一个吻珍重印在了他额头。

    “现在十八岁的喻连是你的了,他收到的所有祝福,也都是你的了。”

    谢久白注视着少年明亮而热忱的双眼,没有人不会因为这样一双眼而心动。只是情意了无痕,转眼消散。

    唯有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

    烛光映照在他冷清的面孔上,一瞬温柔极了:“都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还有你。”喻连说。

    “师父——不,谢久白。我是你养大的,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性格。”

    谢久白:“我知道。”

    喻连眼珠一转,小狐狸似的哼了下:“那我现在,在想什么?”

    谢久白:“你在想‘反正师父的就是我的,全给了师父我不吃亏’。”

    喻连哈哈一笑:“猜对了一半。”

    “那后一半是什么。”

    “后一半是……”喻连离他更近了一些,“不止那些珍贵的祝福,我愿意为了师父倾尽所有,绝不后悔,绝不回头,绝不放弃。”

    少年的喜欢和爱意如一团温暖明亮的火焰。

    谢久白目光闪动:“我亦然。绝不后悔,绝不回头,绝不放弃。谢久白此生唯一弟子,唯一的妻子,只有喻连。”

    他低头轻吻在喻连额头,而后一点点往下吻。

    喻连有些痒,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很开心,很愉悦。

    心里鼓鼓胀胀,叫一种名为甜蜜的滋味淹没了。

    这大概是他十八年来最幸福的一天。

    成婚前试喜服的时候他还有种轻飘的不真实感,此刻才踩在了实处,觉得眼前的人终于是他的了。

    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道侣和爱人。

    他躺在了床上,仰头与谢久白接吻,十指去解谢久白的腰带。少年雪白肩膀露出来的那刻,他身上男人的腰封也掉了下去。

    喻连费力脱下谢久白的外衫,指尖触碰他的胸膛,感受到里面跃动的心脏:“师父,你心跳得好快。是紧张了吗。”

    谢久白也听见了自己擂鼓跳动的心跳声,他四肢的血液都在加速流淌,浑身肌肉紧绷成线。

    这是因为要和自己的弟子圆房而紧张吗?

    是紧张,还是违背伦常的禁忌在勒着他?

    谢久白自嘲地笑了声,真是千年白活。

    他屈膝压在床沿,低声道:“阿连,其实我们不需要老大滚床的。凡间习俗,滚了床,儿孙满堂。你……”

    他掌心盖在喻连腹部。

    意思不言而喻。

    喻连心跳怦然,上次夫君教过他,夫妻之礼做到最后一步是要那样的。

    他已做好了忍痛的准备,对比起如今心愿得偿的甜蜜来说,那点痛简直是毛毛雨。

    他呼了口气,双手搂住谢久白的脖颈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怀不了小宝宝。”

    谢久白微微眯起眼,声音发生微妙变化:“那就试试。”

    喻连挑衅道:“试试就试试。”

    他侧头咬住谢久白颈侧皮肉,然后吸吮了几下,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痕。然后小动物似的,舌尖在吻痕处轻舔。

    谢久白还算平缓的呼吸一刹乱了。

    喻连:“来吧。”

    谢久白:“先让你舒服。”

    哗——

    入伏之夜。

    外面下起来淅淅沥沥的小雨。

    细密的雨声钻进窗户缝隙,吹进来一阵潮湿的雨风。

    两人却全然没有听见,他们深吻着,呼吸交织,体温交融。一件又一件的喜服从床上滑落,衣衫逶迤交叠。

    发带、发冠、发簪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烛火晃动着,龙凤缠红烛垂泪,映着房内艳光四射的囍字。

    谢久白又看见了喻连腿上勾画出来的赤红花枝。

    他眼底也好似被染上了一抹灼红。

    谢久白五指捋过自己的额前垂落的白发,低头下去的时候,能感受到弟子两侧皮肤的热度,那勾画出来的枝桠更是如火一般烧红,灼灼烈烈。

    谢久白的发丝从肩头垂落,落到喻连皮肤上,白发和鲜红的花枝纠缠,刺目极了。

    喜房之内,总有些陈设是没变的。

    比如十九岁谢久白送的花瓶依旧摆在床头。

    插在瓶中的空无花花枝依旧清韵雅致,灵力蕴养下绽放如初,一两片凋落在床头的花瓣更添了几分意境。

    喻连很自然地眯着眼睛,一丝潮湿的风卷了进来,吹动了掉在床头的那小片花瓣,落在了少年微张的唇上。

    他不舍得吐掉,舌尖一探,咬进了齿中,含在舌头和上颚之间,空无花花瓣的幽香弥漫在口中。

    上一次还惊慌失措,这一次有了经验,算是全然享受。年少版师尊告诉他那能吃,所以喻连也就没有同上次一样,拽着谢久白的头发让他起来。

    谢久白抬起头,喉结滚了两下。

    喻连许久回过神来,呢喃了一句真舒服,他看着谢久白的唇,问了句:“师父,那是什么味道呢?”

    “想知道?”谢久白哑声问。

    喻连点点头。

    谢久白抬眸看了眼床头那束空无花枝,花朵颤动。

    他看喻连的时候目光温柔,看花的时候眼底却只有一抹冷意,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束花,而是在透过花看一个讨厌的人。

    他吻住了喻连的唇,视线却没从空无花束上挪开。

    舌尖探进去,他吃到了喻连口中的那片花瓣,微微一顿,眸色顿时暗下去。他面上丝毫不显,而是加深了这个吻,将那片花瓣卷入自己口中,嚼烂咽了下去。

    喻连也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谢久白五指插入他发间,低声问:“如何。”

    嗯……

    喻连咂咂嘴:“师父,你的跟我的一个味道吗?”

    谢久白:“大概不一样。”

    阿连虽化了人形,但本体是赤火红莲,是植物草木,多少和正常人类有些不同。与书里描写暖腥臊不一样,阿连的有点苦,像是嫩莲子中间那点青色的芯子,除了微苦,还有点水润的甜,也像是咀嚼植物根茎之时尝到的汁液。

    喻连仰着一张脸:“我想尝尝你的。”

    “………”

    谢久白垂眼看他:“以后这话不许对别的任何人说。”

    喻连:“我想尝尝。”

    “会窒息,不可以。”在这一点上,谢久白觉得年少的那个他说得很对。

    他难得在床上说了句下流话。

    “想尝的话,用别处尝。”

    这张新改的床真是不错,谢久白将静音、防震的符咒开启了,然后从储物柜里拿出两罐香膏。

    他将两罐香膏都拧开,放在喻连鼻尖:“闻一闻味道,喜欢哪个。”

    喻连知晓舒服的时光结束了,后半段的难受要开始了。但是他不怕,甚至还悠闲地将脚踝翘到了谢久白肩膀上,认真地嗅了嗅说:“都喜欢。”

    一个是玉兰香,一个是葡萄香。各有韵味,不分伯仲。

    “那就都用。”

    喻连随口说:“用完吧,不要浪费。”

    谢久白看了眼他的妻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态,静了下:“听你的。”

    他先挖出玉兰香膏。妻子将腿翘到他肩膀上了,也好,正好方便他动作。

    十九岁谢久白和完全体谢久白又一个鲜明的区别就在此刻,面对如此活色生香的小妻子,谢久白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隐忍难耐之色,说话的语气、声音平缓极了,他将自己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没有让喻连察觉到丝毫暴风雨来临前的危险。

    一举一动半点没有毛躁之感。

    所以第一根手指艰难挤进去的时候,喻连眉头都没皱,很快适应了。夫君之前也是做到了这一步,他有点经验。

    喻连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反而担心谢久白怕他疼,不做到最后,故意做出轻松模样,嘻嘻哈哈地道:“香膏好香啊,比在浮屠佛门的那个要香好多,师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谢久白:“在你出任务的时候,我去了趟飞仙镇。”

    他挑遍了整个镇子的所有香膏,各类都买了,床头储物柜里放的是他觉得喻连最喜欢的两款。

    喻连:“那老板会跟你介绍吗?我买成婚用品的时候,老板们都跟我说好多好多呃……好多话。”

    “会。”谢久白摸到了一个圆弧的扁扁凸.起,着重在那里抹几下香膏。

    其实他买的多,即便乔装打扮了,整条街上卖香膏的老板也都差不多认识他了,暗地里说了他许多坏话。

    说他不疼惜妻子,说他疯了,说他家里妻妾成群才用这么多。

    他懒得计较。

    第二根、第三根……

    哗啦——

    外面的风吹得窗户开合一瞬。

    淅沥沥的细雨声久久不息,莲池莲叶摇摆,池中一片水色涟漪。

    喻连渐渐的不笑了,额间浮起细汗,他好像也吸饱了外面的雨水似的,一股潮湿的热从他体内攀升。

    潮热在他和师父之间蔓延、积蓄。喻连在谢久白身上感到一种在沉默中积累的压迫感。

    喻连不怕疼,但是出于动物本能,他此时莫名有些心惊肉跳。

    他咽了下口水说:“师、师父……”

    谢久白抬眼之时依旧温和:“怎么了。”

    喻连想跑,生生忍下,结结巴巴道:“渴了。想喝水。”

    谢久白此时哪有闲工夫下去给他倒茶,另一只闲着的手聚起来一团冰,化作温水,送入喻连口中。

    “还喝吗?”

    “够了,够了。”

    “够了就好。”谢久白手指抽了出来,用棉布擦去香膏和水痕,而后低头亲了亲喻连的耳朵,“阿连,别怕。”

    他安抚地摸着喻连的头发,少年在他的安抚中渐渐放松。某一刻,喻连刚放松的肌肉一刹紧绷,双目轻颤。谢久白勾住了喻连的舌尖,缓和他的情绪。

    两人呼吸都很不稳,接吻的时候也没有平日喘息自然。

    喻连身上都湿透了,他擦去谢久白额间的细汗,嗓子发哑:“师父,继续。我不怕疼,你尽管来,不必管我,吭一声不算好汉。”

    竟真的透出一股浑不怕的硬气。

    谢久白不由得失笑:“不会疼的。”

    他耐着性子,□□没有急着全部□□,而是找到了手指摸到过的□□,小幅度□□。香膏的味道越发扩散开来。

    与喻连想象中的疼痛截然相反。

    他眼前的光晕在旋转,囍字周边的艳光也模糊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前所未有地清晰,从窗户缝传入他耳中。和用手脚腿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是一种更深的、如浪潮积累的、层层推进的恐怖失控感。

    先是所有的血液极速冲击回心脏,四肢一刹都发凉了,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某一处,他的心跳达到了一个顶峰。

    他□□疯狂收缩挤压。

    喻连瞳孔涣散地望着头顶,他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呼吸失声良久。

    这是要死了吗?

    疼……确实和师父说的一样不疼。

    但是刚才那一会儿,完全无法自主的,无意识的,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结束了吗?

    喻连这么想,也这么问了,他挪开手臂,湿漉漉双眼中的单纯在看见谢久白还有一大截在外面的时候,变作茫然。

    谢久白被绞得额角青筋弹跳,望着妻子可怜的表情,他微微一笑。

    “阿连,才刚开始。”

    ……

    ……

    ……

    喻连感觉整个人都被劈开了,他趴在床上,汗水倒流,滚过臀尖雪白皮肤,从腰际流到凹陷的脊线,然后流到脖颈,流过微微凸起的喉结,最后消隐不见。像是雪山在震颤中融化。

    少年满脸的隐忍和汗水,眉尖紧蹙,素白的手指在喜被上抓出数道痕迹。唇间溢出不同于往日哼哼唧唧撒娇的沙哑呻吟声。

    一只手完全覆盖住他的**,指腹压在他**上。喻连脊背线条又往下塌了一点。

    他听见了一声低笑和一句低哑的:“好乖。”

    喻连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确实不会怀宝宝。但肚子就这样大了起来。

    他努力侧了侧头:“师父,那两瓶香膏快用完了吗?”

    谢久白:“没有。”

    其实用不太到。

    他的小妻子植物本体,蓄水很多。

    又过了会儿,喻连带了哭腔了,再问:“师父,香膏用完了吗?”

    若是平时受伤,这么久,药膏早就涂抹完了。师父抹的太少,他觉得不止□□,手脚也能抹一抹。

    谢久白将他换了个姿势,喻连沙哑的叫了声,坐到了谢久白身上。

    “还有很多没用。”

    喻连一开始强忍着,后来开始撒娇和求饶,被颠得连话都说不连贯,还努力趴在谢久白颈侧小声说好话,软话和撒娇声就没停过。但是完全不管用。

    一向好说话的师父这时候跟聋了似的,喻连崩溃的时候眼泪没绷住。

    在谢久白一声又一声的低哄和夸赞中,他意识慢慢恍惚了。他流着眼泪,留京一开始还是正常的,最后只能慢慢一点点淌出来。

    山间不知岁月。

    修士身体的恢复速度和持久度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火老大被谢久白封了五天。

    龙凤蜡烛早就燃到了底座。

    淅淅沥沥的小雨停了,太阳出来,晒干了地面。

    一线阳光照入房中,照在少年沉睡的眼皮上,他被白发男人揽在怀中,一只手臂横在外面,密密麻麻全是吻痕。

    喻连在看辅助面板。

    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目前是:52%。

    年少版师尊走了之后,真是难提升极了。成婚那天那么真情的告白,又日夜不休缠绵了三日,修复值才堪堪从47%涨到了52%。

    距离60%还有8%的进度。

    他又翻了一页,他私下收集了很多痴情花的相关记录。这上面是他推测的痴情花的根除之法。

    痴情花是上古之花,可再如何厉害,也终究只是植物,植物的生长都有上限,盛极而衰。

    谢久白的情愈多,痴情花就得开得更茂盛来压制他的本能,转移这份情。

    当谢久白的情达到顶峰,痴情花开得最茂盛的时候,也是它耗费力量最多、最虚弱、最容易由盛转衰的时刻。

    只需要一把火,就能将它焚烧殆尽。

    什么样的火能焚烧上古之花?天道让他降生成为赤火红莲,这本身就是一种提醒和暗示。

    关窍显然在他这里。

    只是这火怎么烧,是最惨烈的那种,还是和缓些的那种,依旧看他师父。

    喻连不喜欢赌人性,他觉得人性是最复杂、最有趣也最无趣的集合体,充斥着变数。

    但他喜欢看人性变换挣扎之时,闪过的那些温暖、浓烈的情感。

    喻连转过身,抬头轻轻吻在了谢久白唇上。

    师父,在剩下时日无多的日子里,你会有一丝放弃的念头吗。

    谢久白将他往怀中搂近一些,闭着眼说:“醒了?”语气里带了一丝慵懒的意味。

    被子从他肩头滑下去一些,露出抓痕咬痕凌乱的肩膀和后背,凄惨无比,看得出来留下这些抓痕的人当时有多崩溃。

    喻连听见他的声音,*就忍不住一缩,小腿肚微颤。

    “师父…我们闹了几日?”他脑袋晕晕,嗓子还是哑着的。

    谢久白:“五日。”

    喻连打了个哆嗦:“往后、往后都是如此吗?”

    谢久白闭目道:“自然不是。只是第一次,时间越长越好。三日为佳,六日为吉。”

    喻连又被忽悠了:“那我们只有五天,怎么办。”

    他眉头皱成一团,早知道他再坚持久一些就好了。但他一回忆这五天就觉得眼前发黑,腿发软,他到后来的两天,连手指都动不了了,要不是师父将他钉住,他一准滑下去。

    钉桩比练功时站桩难坚持多了。

    谢久白唇角扬起一抹不明显的弧度。

    “无妨,以后再补。”

    这五日着实闹得狠了,阿连实在是太好哄了,又很乖,他完全没经验,所以他怎么说阿连就怎么做。

    他的弟子好奇心实在重,期间真叫他找到了闲隙,指尖沾了沾挤压出来的香膏沫,抿入唇中尝了尝。思索片刻皱着眉对他说:“尝到了,除去香膏的花香味,就只剩下苦涩了。”

    时间能持续五日,喻连功不可没。

    谢久白的理智和隐忍底线在喻连的动作里一步步溃败成沙。

    最后完全闹疯了。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植物***会***,被**成那样,还用那种很可怜很无措的眼神依赖地看着他,问他,他这是怎么了。

    喻连:“还能补的吗?补一天还是补几天?”

    这种胡诌的事本来就随他说,谢久白嗯了下:“晚一日补就补一日,晚两日补就补两日。”

    喻连微微睁大眼睛,连忙说:“那、那我们现在……?”

    他想说继续,但是实在心有余悸,剩下的话卡在嘴里。

    “休息两日。”

    谢久白记得结束之时喻连的样子,他抱着喻连去洗澡,看了半天确认不用上药。

    但那形状不好言说,阿连必须得休息。

    两日,还行。

    喻连略松了口气,然后巴巴地道:“师父,我腰酸。咱们什么时候起床?”

    谢久白掌心扣到喻连腰间,手指轻按,舒缓他腰部的肌肉,一边替他按摩一边低声道:“不起这么早。再陪我睡一会儿。”

    他抱着喻连睡得很沉,这是他几百年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甚至犯了懒,抱着怀里的妻子不想起床。

    喻连窝在他怀里,觉得他跟师父之间是有哪里不一样了,更亲昵更融洽了几分。他咂咂嘴,品出几分新奇,这份新奇又化作浅浅的甜,让他嘴角弯弯。

    窗户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在谢久白脸上,温和冷淡的眉眼闭目,似是仙人在静睡。

    喻连仰起头,漆黑的瞳仁也被阳光照成了浅浅的温暖琥珀色。

    他手指从被窝里伸出来,和阳光一起虚虚描摹着谢久白的五官。描着描着,他也困了,面颊贴在谢久白胸膛上,安然熟睡。

    第62章 (捉虫)

    他们两个睡了一整日,喻连下来喝了点水,回去躺着继续睡。

    结果就没能再下来。

    如此又过了三日。

    七月十一这天,喻连终于腰酸腿软地从床上下来了。他揉着腰站到镜子前,轻轻嘶了声。

    简直没眼看了。

    他用寂尘的朱笔勾画在腿间的痕迹,现在已经完完全全看不出来了,简直就像是被暴风雨毁坏的花枝,凄惨无比。

    一片紫红里自然看不出原本的勾画痕迹走向了。起码他自己认了半天没认出来。

    腰两侧是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指印和掌印。

    喻连背过身,扭头看了眼身后。

    ……看不太清。

    但总归也是跟开了花似的。

    床上传来轻响,持续了九日的静音和防震符咒停止运行,谢久白披着里衣从床上下来,外面温度高,木质地板上不凉,但这不代表喻连就能赤脚下床。

    他从后面拥住喻连,“去穿衣。”

    “懒得动。”

    喻连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这里不似之前鼓起,已经瘪了下去。

    “师父,你说我会有宝宝吗?”

    谢久白从镜子中看他。

    镜中少年——已隐隐有完全长开后风华绝代的模样了。眉眼间与成婚前相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动人情态,和说不上来的风情韵味。

    像是一朵青涩的花在慢慢绽开。

    谢久白道:“你若是想要,我们用别的办法生一个。”

    修仙界之中修为越高的修士,诞育子嗣越困难,男性结合并不罕见,想要孕育后嗣,总会有办法的。

    喻连:“真的啊?”

    “嗯,但是得等你百岁之后。”谢久白望着他亮亮的眼睛,低头笑了,“你自己还是个小家伙。”

    “过来穿衣服。”他牵着喻连走到衣柜前,“选一身。”

    “这个吧,跟我们喜服的感觉很像。”喻连挑了一身暗红色的。

    谢久白先将长长睡袍的里衫松松系好,然后伺候起自己犯懒的小妻子,他先是给喻连穿上里衣,然后双手捏在他肩头,“坐下,穿上布袜。”

    喻连坐下的那一刻,身体一僵。

    谢久白蹲下来抬眼看他:“还不舒服?”他早晨才刚看过,喻连柔韧软弹性很好,天生水润,没有破皮,烂熟的红肿已经消退了许多。

    他托着喻连的小腿抬起来:“我再看看。”

    “不用。没事。”喻连的腿往回一缩,实话实说,“就是感觉依旧很胀,总觉得你还在里面。”

    谢久白指腹摩挲着喻连的脚心,喻连浑身毛都炸起来了,夹紧屁股连忙从他手里抢过自己的布袜飞速套好,“不用你穿了,我自己来!”

    他套上布袜,双腿一蹬,兔子一样逃之夭夭。

    谢久白在衣柜前慢条斯理地挑了身同样是暗红色的宽衫,才慢悠悠地出了这扇九日未出的竹门。

    彼时喻连已经逃出了孤渺峰,不知去了何处。

    灶台烧了火,谢久白摘了点莲子,准备做点清淡的粥食给妻子养一养身体,补一补水。未料到水刚烧热,兰泊风的传音就过来了:“师弟,过来一趟。”

    谢久白熄了灶台的火,瞬移去了主峰后山。

    兰泊风倒好一杯茶,抬眼见谢久白一身暗红宽衫,犹疑起来:“你走火入魔确定好了是吧。”

    作甚,穿得好似要去拜堂成亲。

    师兄弟这么多年,别说是他,师尊在世的时候都没见过谢久白穿这么喜庆的颜色。

    谢久白在他对面坐下,吹了吹茶:“阿连买的。有事说事。”

    喻连买的那就不奇怪了。

    兰泊风:“你伤势如何?”

    谢久白在他面前倒是不必隐瞒:“帝川之下的灾对经脉腐蚀严重,我如今灵力恢复了五成多一点,至于经脉的伤。”

    他抿了口茶。

    “还得数年休养。”

    见兰泊风皱着眉许久不语,谢久白主动道:“师兄何事,直言便是。”

    “你之前说冥主有复苏可能,现如今沧山已经被团团守住,但在那守着的,最高只是寻道境巅峰修士。”

    只要肯苦修,筑基不算难,但元丹是个大坎,很多人一辈子止步在筑基,更多的止步在元丹境。

    寻道境都能做长老了,合体期凤毛麟角、问劫期和半步仙更不用说。

    谢久白:“你想让我守沧山?”

    兰泊风颔首:“我总觉得落冥教近来的动作很奇怪,我观九州大大小小所有战事,落冥教损伤不小,但在修仙界围剿之下,他们非但没有完全销声匿迹,反而时不时窜出来。而且,他们十二大坛主和教主、副教主至今没有出现。”

    “浮屠佛门的了悟做了分内之事,旁的再不愿多插手。尉迟鸣海的情况你也知道,寿命无多,若非必要,他最好不要出帝川。碧云天都是药修更别说。问苍剑冢的冢主倒是愿意镇守沧山,可我还是担心,毕竟他只是合体后期,落冥教主已到了问劫期。”

    万一沧山真的有事,问苍剑冢冢主的神识不一定能感受得到。

    谢久白去那里,不一定要出手,只求个心安。

    他将茶水饮尽:“知道了,我会去的。”-

    喻连在外面窜到中午才回来。

    谢久白看着他吃了午膳,道:“收拾东西,我们要走了。”

    喻连:“走?”

    谢久白:“嗯,师父要去守沧山,你若不想去,可以留在宗门。”

    新婚燕尔,怎舍得分开?

    喻连:“我当然要去。只是去了,我们住哪儿,不会是睡在山上吧。”

    “自然是有地方住的。”

    从仙宗到沧山有一段路是有传送阵的,当年战时建造的,只是启动一次会耗费不少灵石,所以不太常用。

    沧山万里荒原,草木不生。

    荒原边缘有一座荒芜多年的小院。

    谢久白牵着喻连的手,站在这座小院门前,轻轻推开了篱笆门。

    吱呀——

    篱笆上的浮土随风散去。

    院内杂草丛生,许多年没有人踏足过,角落里还有一辆学步车,已然破败腐朽。

    喻连站在此处,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师父,这里我来过吗。”

    “未曾。”

    谢久白用清尘术清理了一下浮土污渍:“我们两个就在这里住下吧。”

    喻连还是觉得此处熟悉。谢久白收拾竹屋,他就四处逛了逛,在竹屋外发现了个小板凳,应该是小孩儿专属小凳子。

    还在篱笆里面发现了个小洞。他趴下来看了看。

    此时日落黄昏,从小洞往外看,外面的荒草都笼罩上了一层金沙。

    喻连拍拍手站起来,小心翼翼的推了推角落里的学步车。

    买的质量很好,现在轮子还能用。

    厨房里也有些小孩专用的小碗小勺子。

    谢久白站在二层竹屋门口,看着喻连在下面翻翻这个翻翻那个。少年有一瞬在他眼中变成了四五岁的小孩,扎着三个冲天羊角辫,冲着他喊:“爹爹。”

    “师父。”喻连仰头看过来。

    一稚嫩一年少的面庞交叠。

    谢久白晃神。

    静了几秒才道:“嗯。”

    喻连笑着说:“这家人还蛮疼家里小孩的嘛,屋里屋外都是小孩子用的东西,大人的东西都没几件。感觉走了很久了,也不知道那小孩现在如何了。”

    谢久白:“估计已经长大了。”

    喻连跃上二层:“师父认识这一家人?不然怎么会带我来这里住。”

    “算是认识吧。”谢久白说了几句搪塞过去。这里荒废许久,处处都要收拾,他们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收拾规整些住的舒心。

    能在沧山禁地边缘建院子的整个修仙界没几个,这处小院是谢久白寻觅复活祝余草的那三百多年间建起来的,他那段时间执念入骨,日日都会去沧山战场残影中,看祝余草死前挥出的那一道剑影。

    后来在沧山顶找到了赤火红莲——

    沧山封印着冥界,最阴暗污秽的地方长出来最纯正炽烈的上古莲花。也算阴之极为阳。

    他捡来了喻连,当植物养了两年,而后发现他有了灵智,才当人养了起来。再次回来,又是十三年过去,当年的小孩成了他的弟子,又成了他的妻子。

    如果没有前尘往事,故事是从他捡来一朵莲花开始的,如今是不是已经能在往后余生写上美满二字?

    谢久白翻身抱住喻连。

    二楼的这张床没有孤渺峰的新床好,一翻身就吱呀吱呀作响。

    还好被褥之类搬了过来,喻连躺在这张床上感觉还不错,他有些兴奋,睡不着。在孤渺峰,他得在师父的禁入阵法中,才能和师父做夫妻,处处小心谨慎,生怕露馅。

    但是在这里似乎没有那么多顾忌。

    “谢久白。”喻连直呼大名,翻了个身骑在谢久白身上,“我们明天干嘛?用不用去沧山巡逻?”

    “不必。”

    “那就是没事喽?我睡不着,我们那个那个。”

    “……”

    或许是环境原因,谢久白总是想到他将幼小的喻连抱在怀里喂饭喂灵乳的模样,耳边都是‘爹爹’‘爹爹’的叫喊。

    他就是在这张新加固的床上给人当爹当了三年,如今委实做不到在这张床上*喻连。

    谢久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改日吧。”

    他需要做一些心理准备,或者换一张床。

    喻连眨了下眼:“你那儿累啦。也对,这几日你唔——”

    谢久白捂住他的嘴,将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训了句:“说什么荤话。”

    喻连:“原来这叫荤话啊。师尊大人在床上可没少说,怎么只许仙尊放火,不许弟子点灯,好没道理。”

    谢久白:“……”

    喻连嬉笑几声,他只是单纯睡不着找点事儿干罢了,躺在谢久白胳膊上,他道:“不去巡逻,周围也没有人烟,师父,我们干点什么才不会无聊啊。”

    谢久白:“你是用灵力用惯了,才觉得周围无事可做。”

    “欸?”喻连又支起半个胳膊,“那不如我们试试当一对平凡的凡间夫妻?谁都不许用灵力。想吃什么想买什么,自力更生,如何?”

    谢久白思索:“这边有个小城,较远,去城中购置物品之时,可用灵力赶路。”

    喻连:“也行。”-

    喻连年少,性子活跃,对这种新奇扮演的事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可是数日过去。

    他发现,凡人夫妻的日子比他想象的难多了。

    禁用灵力,加上这里处处需要修葺,夜风一吹,房顶就破,谢久白每次补完屋顶,地上都会落一层灰。喻连实在看不得那么多灰,用枯草扎了扫帚,一天要扫三遍地。

    后来一见谢久白上去修房顶,他就忍不住提着扫帚唉声叹气。

    平日里鸡毛蒜皮,挥挥手就能解决的小事,现在变得无比麻烦。

    修补竹屋的材料用得很快,用完了,他们需得离开沧山边缘往外去,拖木材和竹子回来,数日才将竹屋修葺完毕,吱呀吱呀的床也加固了,不再发出异响。

    家具用品谢久白自己就会做,但是炒菜切菜用的锅勺都要买,十几年前的那些锈了,这几日他都用的木刀。

    还有个新的问题。

    “阿连,我们从孤渺峰带来的食材快吃完了。”

    喻连第一次为柴米油盐发愁起来:“那我明日去城中找份工,日结的。这两日我吃少一些,应该能攒些铜板买食材。”

    凡人生活就是这般,家里总要有个顶梁柱,养活家里一家老小。喻连知道自己生活习惯差,师父要照顾他,照顾家里,那就他来当这个顶梁柱好了。

    别说现在是扮演,就算是真的不能用灵力成了凡人,谢久白也不会让喻连节衣缩食去挨饿。

    他抱着喻连亲了亲。

    “不必,挣钱的事交给我吧。”

    谢久白做了一把长弓,之前留在这里的箭头勉强能用。他重拾了在这里养喻连时候的老本行——当起了猎户。

    还用竹子编了个背篓。

    说起来,他学会做饭、学会做衣服、编制背篓……许许多多的技能,都是他从养喻连开始的学会。

    一开始也做不习惯,后来已是精通。

    他去打猎了,喻连则摸进了厨房。

    话本上都是那般写的,师父承担了养家重任,那他就得试着学会做饭,整理家里。

    喻连倒在了做饭的第一步,烧火。

    往日孤渺峰灶台的火都是他掌控的,只是不用灵力控火,这柴火烧出来的凡火呛的他眼泪涟涟。

    最终他打了个响指,召唤出来火老大。

    火老大认命地帮他烧火:“小崽,你这是作弊。”

    喻连道:“我跟师父禁用灵力,又不包括你。哎呀好啦,就这一次,等师父回来我让他教我。”

    剩余不多的食材都让谢久白放在厨房的菜缸里面了,喻连提溜出一块灵兽肉。

    师父打猎很辛苦,要吃肉补一补。

    除了灵兽肉,他还拿了一些配菜,灵米。各种调料都摆了出来。

    喻连信心满满道:“老大,今日我就要一展身手,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火老大不是不信他,只是犹豫:“你会吗。”

    喻连:“看师父做饭那么多次,基本流程我还是没问题的。老大,你控火,我做饭,我们一起让师父瞧瞧我们的厉害。”

    “就是!”火老大被他一说,也哼了一声,“谁稀罕吃他做的饭,我们两个联手,随随便便就比他做得好吃。”

    傍晚。

    谢久白打猎回来。

    他背着背篓,提着妖兽尸体,身上一股淡淡血腥气,远远地他眯起眼,看见自家小院冒着一丝黑烟。

    走进了看见他的妻子坐在门口小板凳上,蔫头耷耳的。火老大也蜷着,蔫哒哒的飘在他肩膀上。

    一大一小身上充满了颓丧的气息。

    谢久白脚步顿了顿:“夫人。我回来了。”

    喻连抬起头,小脸上黑乎乎的印子有些滑稽,欲哭无泪:“夫君。”

    谢久白拉着他起来,指腹擦去他脸上的灰,低声道:“怎么了这是。”

    “我想给你做饭来着,本来都快好了,但是锅烧烂了。”

    “是我没控好火,”火老大蔫蔫地护着喻连,“小崽做饭可好了,我都闻见香味儿了,特别特别香,我们都没吃,等你回来的。”

    喻连:“我努力抢下来了一点饭,但是大部分还是烧坏掉了。”

    锅他也没能抢救下来。

    家里本来灵材食材就剩不多了,这下倒好,锅烂了要重新买不说,食材也浪费许多。

    谢久白:“别在外面,回家说。”

    他将打来的猎物挂在围墙的篱笆上,背篓放下,洗了洗手,然后洗了个帕子过来,给喻连擦了擦脸。

    “有没有烫到?手指缝都是灰。”

    “没有。那锅你用得时候好好的,怎么偏轮到我的时候就坏了?它陷害我。”

    谢久白认可:“对,都是锅太坏了。明日我们就去城里将它发卖,再买个新的回来。”

    火老大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是这样的。”

    他俩一个比一个会哄人,喻连忍不住乐了一会儿,抱住谢久白:“师父,好夫君,你好厉害,那么会做饭。离开你我可怎么好呀~”

    “以后我去打猎,你在家做饭好不好?”

    又撒娇。

    成了婚后,撒娇越发得心应手了。

    “今日我将周围妖兽聚集地摸清楚了,改日我们一同去。”

    “好!”

    谢久白笑了笑,捏捏妻子的耳朵,“不是说饭抢救出来了一点吗?我来尝尝。”

    喻连连忙去厨房端了过来,放在院中石桌上。

    可怜兮兮的一小点,郑重的在盘子里盛着,乌漆嘛黑。勉强看得出来是肉和几根青菜,味道闻起来确实可以。

    谢久白举着筷子,眉毛高高挑起。

    妻子期待地看着他,火老大虽然抱着胸,小眼睛也一直在往这边瞟。

    谢久白夹了一筷子肉放入口中咀嚼,几不可查一僵,然后面不改色风轻云淡地将盘子里的食物全吃完了,末了擦了擦嘴:“不错,有天赋。”以后还是不要做了。

    眼见妻子眼睛亮起,似乎又燃起了对做饭的兴趣,谢久白不着痕迹地转移他的注意力。

    “去将妖兽处理一下,明日去小城里换钱买东西。”

    “好,老大,跟我一起。”

    一大一小有事干了,谢久白松了口气,接了两竹筒的水喝下去,才觉得好受些。

    小城的人很快就知道,附近来了一对猎户夫夫。

    每次来城里售卖妖兽肉和皮毛都会引起惊叹,他们猎来的妖兽凶狠残暴,平常可不多见。丈夫年长,冷淡素净,肩宽腿长,妻子年少,美丽活泼,盘靓条顺,在路边摆摊的时候,冲着卖肉的人不少,冲着那小妻子容貌去的更多。

    先前有个仗着功夫高过来冒犯的小年轻,盯着人家妻子流口水,言语下流浪荡,问丈夫给他多少钱,能把妻子给他操一晚。

    丈夫一个字没说,提起手边的剔骨刀就砍了过去,差点将人砍成八块。

    后来又来了个,丈夫冷着脸没出手,那小妻子一条腿将那人踹飞出老远,将人扒得只剩底裤,提着人在小城里溜了一圈,吊在城门上一日。

    从那以后,小城里的人就都知道了,这对夫夫哪个都不好惹,年少的那个尤其不好惹,笑吟吟的其实冷下脸后辣得很,自此再无人敢上来调戏。

    小城池里的人不清楚他们的全名,只知道丈夫叫九郎,妻子叫小鱼。

    九郎和小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隔三差五去一趟小城——偶尔会晚去,或者只有九郎出去,因为小鱼屁股痛,起不来床。

    他单独在家的时候,会和寂尘寄灵。

    寂尘近来和他寄灵,听他絮絮叨叨的都是:“肉包子一文钱一个,猪油好吃,猪油渣好吃。”“攒的钱够了,可以做新衣服穿啦。”“今天荒原的日落很美。”“平凡的日子也不赖吗。”

    他也跟着喻连看遍了小城中凡人生活的场景。

    平淡平凡,却比佛经生动得多。

    他听喻连跟他讲:“你都不了解你要渡的人,如何渡得了他们。神心澈,你说要渡我,可红尘滚滚,我心自在,这种日子求也求不得,你若真将它渡没了,我反而恨你。”

    与他说这话时,喻连在院子里晒太阳,话音里全是满足和幸福。

    寂尘想。

    如此生活,确实不赖。

    看得多了,佛塔中的清寂变得愈发不可忍耐。或许了悟师父说得才是错的,他真该出塔去走一走。

    只是倘若他出塔,导致浮屠佛门和所在一州降临不详……

    叽叽喳喳的声音和鲜艳活泼的画面消失了。

    寂尘轻叹。

    又一次寄灵结束了。不知道喻连在哪,似乎离他格外远,所以寄灵时间也缩短了许多。

    时间来到八月。

    熬过了一次初一,错缠镯最后一条藤上的花开了七成。

    转眼到了八月十一,即将中秋,为了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小城里变热闹了不少。九郎和小鱼的妖兽摊子围得人更多了,过年过节的,大家也想吃点更好的肉。

    是以最近几日,这对猎户小夫妻收摊愈发早了。

    喻连清点完今日赚来的银钱,往腰间谢久白缝的小布兜里一揣,大方宣布,“等到了中秋,我们吃顿好的!走,先去买肉,回家卤上。”

    谢久白将背篓扛起来:“一切听夫人吩咐。”

    喻连牵着他的手,走路很不老实,偶尔蹦跶着倒着走,踮着脚一晃一晃的,嘴里叭叭不停说着什么。

    谢久白时不时应和一声,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没从喻连脸上移开过。

    城门口蜷缩着一个算命的邋遢老头,头发已然花白了,瘦骨嶙峋,半是算命半是乞讨。

    丁零当啷。他面前的碗里掉了六枚铜板。

    算命老头抬起脸。

    城门口,一名少年牵着他身边白发郎君的手,回头朝他眨了下眼睛,然后便与他身边的白发郎君远去了。

    算命老头愣神看了许久,浑浊的眼睛回忆着。

    好像十几年之前,也有个白发男人牵着个小孩,在他身边走过去。那孩子的名字还是他给取的。

    想了片刻,实在想不起来细节,他便不想了,将碗里的铜板拾起来。

    往后几日不需挨饿了。

    第63章

    回到沧山边缘的二层竹屋。

    两人吃过晚饭,喻连写完近期要购置的物品,木屐一踢,跳上床来,脑袋砸向他的胸口。

    “我来啦!”

    谢久白闷笑一声抱住他的脑袋。

    笑闹一阵,起了兴致。不过因为前日才做狠了,这次就只稍弄了一次。

    谢久白亲吻他的唇,抚摸他微湿的软发,轻喘着气:“为何要给那算命先生六枚铜钱?”

    喻连眸中泛着滟潋水光,小猫似的伸了个餍足懒腰。

    “因为看他面善呀。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没什么。”

    谢久白咬住妻子的薄薄下唇,然后吻了吻他的额头。突然听见身下的人说了一句:“爹爹?”

    谢久白陡然睁眼。

    喻连翻过身爬到床里侧,塌着腰在最里面的一小块竹节上擦了擦,“师父你看,这里有小孩的刻字哎。我前几日就看见了,刚才灵光一闪认了出来,原来刻的是爹爹。”

    “这家人的那小孩儿看来很喜欢他爹爹嘛。”

    身后半天没反应,喻连奇怪扭头:“师父?你怎么不说话。”

    谢久白看见了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在喻连认出来是什么之前,他还以为是蚂蚁啃出来的。

    他没教过五岁前的喻连识字,实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学了写爹爹,还刻在了卧室里的竹子上。

    他看了眼那两个字,又看了眼喻连此时面颊含春的模样。

    “嗯,那个小孩是很喜欢他爹爹。”谢久白静了片刻,将喻连横抱起来,下床出门。

    院中接了泉水过来,顺着竹筒哗啦啦流入蓄水槽中。

    如今夏夜,水是温的,喻连站在院中,用流出来的泉水擦了擦出汗的身体。

    水温凉,喻连一边擦一边吹风,晚风带走燥热和黏腻,他舒适地眯起眼:“夏天夜里这样擦一擦,好爽哦。”也就夏天他这样洗澡,师父不会说他。

    谢久白又拖了个小凳子过来,让喻连坐到他身上,抱小孩似的把着喻连,将I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去了个干净。

    喻连笑嘻嘻地反手搂住他脖子,亲了亲他的耳朵。

    “师父,我还不想睡呢。”

    谢久白想了想:“出去走走,吹吹风?”

    喻连:“好啊,我想去原野深处看星星。”

    一拍即合。

    但喻连着实懒得换衣服,穿了里衣,随便在外面套了层轻薄半透的纯白大袖衫。他唇色平日里红润,头发也散着,瀑布一样青丝垂到了臀尖,带着刚擦洗完身体的清新慵懒。

    纯白半透的袖衫翻飞如银蝶,墨发拂动,他漫步在原野边缘,漫天银河之下。

    喻连在遥望星河,而谢久白只望着他的背影。

    远处就是沧山。

    沧山上空亮着法阵,远远看去,犹如繁杂瑰丽的星轨。

    喻连回头一笑,指着那边说:“师父,你当年在沧山附近捡到我的时候,这边还没有如此多的守护星轨吧。”

    谢久白许久才回过神,回答:“嗯,那时候的沧山上空,只有一片黑暗。”

    “当年的战场残影是不是离沧山很近?”

    “距离沧山有一百五十七里。”

    “记得这么清楚?”

    “师父参加过那场战争。”

    谢久白站到了喻连身后,伸手拢了拢他的头发,“那次死了很多人。”

    喻连没参加过大规模战争,但他看过许多书,围剿落冥教之时见过许多血肉横飞的惨状,可以想象。

    他对着沧山发了一会儿呆。

    “师父,落冥教猖獗,之前那样席卷整个修仙界的战争,会不会再次发生呢。”

    “不会。你不是说师父是修仙界定海神针么?”谢久白摸了摸他的头,“只要师父在,就不会发生。”

    无形之中叫师父装了个大的。

    喻连心里吐槽了一句,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们手牵着手往荒原深处走了许久。

    沧山没有人烟,万灵皆寂,只有头顶的星海和脚下的枯草与漆黑裸岩。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像是只有他们两个,站在渺远天地之间,只觉胸怀开阔,一切烦扰都烟消云散了。

    但看得久了,太辽阔太寂静的壮阔,却会让人在宁静中感到悲伤。

    喻连累了,谢久白背着他往回走。

    少年一截手腕露出,搭在谢久白的颈侧,浅浅清香,泛着玉石一样的温凉清透的色泽。

    他们走得很远了,回去的路很长,但谢久白并不觉得长。

    他走得很慢,内心一片纯然宁静。

    舒凉的晚风永恒镌刻着他们交织纠缠的黑白长发。

    “谢久白,你会这样背我一辈子吗?”

    “怎样的一辈子。”

    “很长、很长、很——长的一辈子。”

    靴底踩过枯草,沙沙声响静谧。谢久白声音平缓。

    “嗯。只要我未曾死去,只要你还愿意。”

    喻连侧头趴在谢久白背上,顺着风抬起一只手臂,袖袍翻飞,他手臂也随着上下挥舞手臂追逐着风,小孩似的玩了许久。

    侧望去,星移斗转,银河如线,再没有比今天更瑰丽的星海了-

    次日晚。

    距离沧山边缘六百里外。

    地下。

    最后一抹滚烫的血气汇入血池之中,闭目的冥主缓慢睁眼,抬手一挥。

    混杂的血气涌入上空血珠,纯正的冥气也流入其中,血珠顿时变得漆黑一片,飞入冥主手中。

    他把玩片刻:“好了。”

    落冥教主目光炽热:“主上,何时开始。”

    冥主:“现在。”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冥界是他给母亲准备的爱巢。

    他将血珠扔给落冥教主,打了个哈欠。

    “我沉睡一段时间,希望醒来之后,我和母亲已身在冥界之中——你,将活着的母亲,从谢久白身边带回来。”

    他上次去见母亲的时候,因为要闭关将冥气灌入血珠,所以收回了母亲身上的那一抹意识。但是帮母亲晋升的时候,他在母亲体内留下了一道生命烙印。

    如果母亲将死,他会感应到的。母亲怎样都好,是破烂还是完整,是残败还是盛开,都无所谓。只要不死,他便能吃到美味欲望。

    落冥教主:“是!请主上放心!”

    冥主指尖一划,一道幽深的裂缝出现,他化作一团紫雾消失在裂缝里。

    在冥界彻底破封之前,落冥教主依旧不打算将冥主已经现世的消息传遍九州——主上的实力在恢复到问劫巅峰,或者是半步仙之前,还是苟着点比较好。

    掐头冒尖的事,交由他们这些属下来办就好。

    他张开五指,漆黑的血珠一点一点没入地下。

    若能俯瞰沧山万里荒原,透视这片裸露的黑岩和遍地枯黄之草,便能看见,以沧山为中心,地下有无比庞大的暗红色法阵,像是人体中精妙的脉络,血液在其中犹如岩浆流淌。

    战意和杀伐气即便是过去将近四百年,也不减其锋芒。

    沧山战场的幻影,就是由这些战意和杀伐气凝聚而留影至今。

    此时,蕴含着与暗红封印法阵同种气息的一颗漆黑血珠,犹如一滴水汇入其中,顺着法阵的脉动,极速靠近着阵法中央的一团硕大紫色巨茧。

    紫色巨茧抗拒着封印法阵,却又在时时刻刻被消磨、损耗。

    冥界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小了一半,再过个几百年,或许真的会被消磨殆尽。它同样抗拒着散发着和法阵相同气息的漆黑血珠,但下一刻,血珠弥漫起冥主本源的气息。

    冥界微微一震。

    漆黑血珠不再受到阻拦,没入法阵之中,轻而易举找到了阵眼。

    苏副教主走到落冥教主身边:“五大仙门将沧山围得铁桶一样,谢久白也在沧山附近镇守着。但只守在外面有什么用?”

    九州之中,谁人能知,冥主已经复生,且先于冥界现世?

    当年五大仙门用血将冥界封印在沧山之下,今时今日,他们也要用沾染五大仙门的血气和战意,破掉这个封印!

    落冥教主:“按照主上所说,开始吧。”

    十二大坛主出现在他身后。

    “这次会死多少教众。”

    “万余。”

    “值了。”

    落冥教主眯起眼:“是他们的荣幸。”

    九州大地之上,追杀落冥教的不少修士突然发现,他们追踪的一些人顷刻之间化作干尸,所有的生命力一刹之间全部消失。

    沧山。

    镇守在沧山周围的五大仙门修士呈五角分布,各自守卫一边,支撑头顶守护星轨。

    问苍剑冢派来的剑修最少,但综合实力最强,也是最沉默的一角,除此之外,其他四大仙门多少都在聊天说话。

    “有时候觉得上面太大惊小怪,沧山几百年了都没出事,轮到我们这一代就要出事了?”

    “落冥教主都不声不响到了问劫境了,放眼九州,也就仙宗的谢仙尊是问劫。你说他达到问劫不声不响是想干嘛?没有大图谋谁信?”

    “没听宗门里说么,落冥教这几百年发展的不容小觑,一个又一个的小分坛跟蚂蚁窝似的,打都打不完。”

    “哎,镇守在这里真无聊,要不是宗门贡献点和任务奖励高……”

    “得了吧,这里也就无聊了一点,可一点危险都没有。多少人托关系都来不了这里。”

    咔——

    细微开裂声从地下传来。

    一开始并不明显,众人还在低声交谈,但很快,周围静了下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地下在动。”

    与此同时,五大仙门的掌门、宗主从九州各地朝沧山望过来,面色冷凝郑重。

    “轰隆——!”

    “不是错觉!地、地裂开了!地裂开了!!”

    整个沧山万里震颤不止,猩红如血、稳固了几百年的封印法阵从内部裂开,犹如岩浆喷涌出地面。

    大地裂开了深深的十字切口。

    硕大无朋的紫色巨茧从切口中间缓缓升起——

    嗡!

    磅礴四溢的阴冷冥气席卷沧山。

    成千数百道灵力从守卫在此的修士手中涌出,沧山之上的星轨霎时亮起,犹如一道囚笼,将升起的冥界锁困其中。

    守护星轨和冥界相撞,震荡开来的灵波将周遭千里的坚硬裸岩刮去一层,瞬间飞沙走石,乱石如陨石坠落!

    小城池里挨家挨户亮起灯。本来已经安寝的百姓打开窗户,走了出来,眯着眼往过来。

    “怎么了?”

    “有大能修士斗法不成?”

    “快看!天上多了个月亮,还是紫色的!”

    有小孩子揉了揉眼睛,震惊道:“爹,娘——!看,紫月上插了一把剑!”

    沧山荒原边界。

    喻连摸了下身侧,谢久白已经不见了。

    他披衣而起,站在院中望向那轮紫月。紫月上插的那把剑散发着极其熟悉的气息——那是师父的本命剑。

    师父的本命剑贯穿冥界,一直镇在沧山。

    本命剑现,这轮紫月是什么已经无需解释了。沧山底下的封印破了,冥界已经现世。

    喻连心中凛然。

    远空的星轨开始剧烈震颤,很快,星轨之间的连接开始崩开。

    那柄贯穿冥界的银色长剑也开始被挤压着往外,紫月之上还有一道漆黑斗篷的身影,落冥教主长笑着:“一群废物,给你们几百年的时间又如何?如今封印已破,我倒要看看,你们拿什么阻止冥界现世!”

    “哦?是么。”淡漠的声音响起。

    一道缥缈身影踏月而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那柄银色长剑,靠近剑柄的剑身上写着两个字——嘲天。谢久白年少之时名扬天下的本命剑!

    谢久白踩在紫月之上,一手握住剑柄,一手下压,被挤压出来一半的长剑重新插了进去。

    他脚往下一踏,薄唇冷冷吐出三个字:

    “滚下去!”

    紫月疯狂抖动着,无数霜花从嘲天剑身上蔓延,直至冻结了整个冥界,冥界转眼之间成了一轮散发着紫气的寒月。

    砰!砰!砰——

    从谢久白身上震荡的灵波带着万钧之势,生生将冥界压回了十字切口,压回了地下!

    霎时间,整个沧山万里冰封。

    天空银河消失不见,漫天落雪飘摇。

    落雪飘到谢久白发上,他微微抬眼,并指一斩,冰蓝色的弧光杀向落冥教主。

    落冥教主身形暴退百余里,却并不恼怒,反而哈哈大笑:“没了玄雨仙尊,我看你们怎么拦!冥界出世已是定局,谢久白,三百多年前你赢了,但这一次,你输了。”

    谢久白没有去追他。

    他落到沧山上,垂眸望着沧山脚下。

    下面戍守在此的五大仙门修士一同拱手:“拜见仙尊!”

    “拜见仙尊!”

    都是小辈,强作镇定,但难掩惊慌。

    谢久白淡淡道:“尽快离开沧山,不要回来了。”

    语罢他身形消失,瞬移离开了这里。

    沧山附近通往仙宗的传送阵再次开启。

    谢久白的身影出现在仙宗主峰。主峰上,兰泊风早料到他会过来,凝重道:“久白,冥界——”

    谢久白言简意赅,肯定了他的猜测:“封印破了。”

    兰泊风深吸一口气,瞥向了谢久白腰间。

    他腰间挂着传音玉佩,此时闪烁个不停,估计是其他四大仙门宗主掌门坐不住了,来问他处理方式。

    谢久白一个都没接。

    兰泊风攥紧掌心:“得想办法重新封印。”

    “师兄,你比谁都清楚,封不住了。”

    冥界,储冥之界,一界之威,岂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封印得住的?

    当年他们可以封印成功,一是他们师尊玄雨仙尊强行提升实力达到了半步仙,羽化之前重伤了同境界的冥主,也削弱了冥界的威势。

    二是在玄雨仙尊守护下成长起来的谢久白、尉迟鸣海、祝余草、问苍剑冢上任冢主和上代浮屠掌门,实力都在巅峰。

    即便如此,最后的结局也是上任问苍剑冢冢主战死,上代浮屠掌门坐化,祝余草魂飞魄散。

    尉迟鸣海重伤,实力最强的谢久白封入一半修为入本命剑,才镇杀了冥主,封印了冥界。

    若非如此,即便人族修道是与天争,谢久白怕也已摸到了半步仙的门槛。

    兰泊风久久不语,他站在主峰后山挂满了各类钱币的古树下,掌心抚摸上去:“这里——”

    谢久白:“师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要彻底毁了冥界,师尊留下来的东西,不够。”

    兰泊风:“冥界必须封印。”

    冥界若彻底破封,九州生灵都会遭殃。逸散在天地的幽魂会被吸纳其中,成为阴兵,永生永世痛苦。

    若再有能催动冥界吸纳,生人的魂魄也会被强行抽走。

    他们师尊所在的时期,冥主掌控冥界的场景实在是太过恐怖,他们经历过的战争也太过惨烈。

    “落冥教破除沧山封印,让冥界出世的目的已经达成,倘若他们又掌控了冥界……”那九州的劫难就会再次降临。

    一阵沉默。

    谢久白道:“其实这次劫难,也是彻底磨灭冥界的机会。你我都知道的,师兄。”

    兰泊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指尖掐进掌心。

    是。他知道。

    而且也只有他知道。

    当年谢久白封印冥界之时,在他本命剑嘲天之中留下来了一道生死泯。

    倘若冥界没有破封,而是在时间之中消磨殆尽,有封印法阵阻隔,生死泯自然没有用处。倘若冥界如今日这般破封而出,谢久白就可启动生死泯,将自己的命和冥界连接。

    他死,冥界消亡。

    也可以称之为命祭。

    这次冥界破封的劫难当然可以解除,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易——因为只需要死一个谢久白罢了。

    兰泊风没有像年少之时一样,心里生出那种单纯的幻想和期望,期待奇迹降临,什么人都不用死,期待没有任何牺牲。

    岁月沧海,他已是一宗宗主了,而师弟也已成了他师尊之后的第二个仙尊。

    没有人能耍小孩子脾气,也没有人再抱有年少之时天真的期待。

    所以最终,兰泊风只是眼底泛着红,咽下喉间滚烫的梗堵,发出单调音节:“嗯。”

    “沧山的冥界我压不了几日。”谢久白道,“除去我宗剑峰长老,了悟,尉迟鸣海,问苍冢主这几名高阶修士赶来沧山还需要时间。”

    况且他们来了,针对这种情况也无济于事,最多可以联手杀了落冥教主。

    “师兄,封印如何破的,等我启动生死泯后,还得交由你们去查一下。还有落冥教……”谢久白的神色堪称冷静,将能交代的都迅速交代了。

    最后,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师兄。”

    兰泊风:“……你说。”

    谢久白拱手朝兰泊风深深一拜:“阿连年少,又有心疾,自小娇惯长大,离了我,大概许多事都做不好。生死泯后,请师兄……替我照顾他。”

    兰泊风何时受过他这般大礼,连忙将他扶起。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如何不疼他?”

    谢久白心道,不一样的。

    他将腰间传音玉佩摘下,递给兰泊风。

    “师兄与其他仙门说吧,让他们将消息压下去,不要引起九州恐慌,徒生事端。冥界之事我会解决。但是这几天,我不希望有人过来打扰我。”

    兰泊风声音发紧:“你要去哪?”

    谢久白:“……回家。阿连在等我。”-

    沧山荒原的温度完全降了下来,昨天还是夏夜晚风,今天就化作了凛冽寒冬。

    荒原边界的小竹院门前两侧挂着暖黄的一大一小两个灯笼,大的出自谢久白之手,小的是小鱼形状,出自喻连之手,有些丑兮兮。

    灯笼上贴着红纸,一个写着‘九’,一个写着‘鱼’,滴溜溜地随风旋转。

    此时两个灯笼上都落了一层薄雪。

    谢久白身影出现在竹屋不远处,望向竹院。

    篱笆门开着,他的妻子披着他的衣服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谢久白目光温和下来,加快步伐走过去,握着喻连冰凉发僵的手指,眉头蹙起:“外面太冷,回屋。”

    不然明日又该发热了。

    喻连却定定站在这儿:“师父,沧山封印破了,是吗。”

    他醒的晚一些,醒来发现身侧没人,师父应该是感觉到什么,事态紧急到连叫醒他告诉他一声的功夫都没有,才会直接离去。

    谢久白:“没有,虚惊一场。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

    他语气和神态都平静而和缓,“三百多年都完好无损的封印怎么会突然破了?就算破了,五大仙门又不是吃素的,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无需忧心。”

    “那刚才的那轮紫月是?”

    “冥界虚影,落冥教近来举动确实意在冥界,破了地下封印一角,刚刚已经补上了。”

    是这样吗?

    喻连被他揽着回了屋,他压下心里的不安,回头看了一眼沧山。

    飞雪如絮,不见变小,反而愈来愈大。

    第64章

    沧山之变仓促到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包括谢久白。

    在从仙宗回来的路上,他曾想过,到底要不要告诉喻连,他马上要开启生死泯了。他想过将这件事告诉喻连后,喻连的反应。

    ——阿连的眼泪在面对他的时候,似乎总是很多。

    告诉了又怎样,不告诉又如何。

    站在门口看见喻连等待他的身影的时候,谢久白一腔话全然咽了回去。结局已经注定,最后的这几日时光,如果能快乐地过去,便不要看见悲伤的眼泪了。

    错缠花的最后一条藤蔓开了七成。他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内看见错缠花开满。

    谢久白握着喻连的手,望着那繁茂的粉花,一时之间觉得是命运的嘲弄。

    他丢尽道德良知,放弃底线,用尽一切手段也复活不了心爱的人,还骗了自己一手养大孩子的爱和喜欢。

    最终,心爱之人没有复活。也无法和立誓相伴一生的弟子携手余生。

    他本来就对喻连心怀歉疚,如今更是只剩亏欠。

    若他活着,执念入骨,祝余草他一定要复活,就注定会伤害阿连。可他即将命祭,人死魂消,执念泯灭,这对阿连来说,大概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手指插入喻连手腕和镯子的缝隙里,他怀中的喻连睁开眼:“师父,外面真的没事吗。”

    谢久白笑了笑:“若有事,你师伯早就火急火燎地过来了。好了,明日还要去小城里摆摊,不是说赚了钱要给我做一身新衣服吗?”

    “是呀。”

    在他怀中,喻连总能很安心,他下巴磕了磕谢久白的胸膛,放松下来的胸肌软软的,他很喜欢蹭:“后天晚上咱们去小城里看灯会,看完回来去布店,给你买布匹做衣服。”

    “你呢?”

    “我的衣服还能穿,下次攒好钱,再买我的。”喻连亲了亲他的唇,“谁让小鱼疼你呢,九郎君。”

    谢久白闭目吻在他发间,低声道:“好。”-

    八月十五。

    夜。

    天上月光皎洁,凡间灯火通明。

    小城池里大都还在讨论紫月的事,大家大都以为是大能修士在斗法。传来传去越来越真,最后绘声绘色地跟昨晚睡太死没起来的人将,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不过大家也就那晚惊了下,白日起来见外面恢复如常,也就低头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该做什么做什么,之前如何过中秋,今天就如何过中秋。

    喻连抄着手杵在人堆外面,抻着脑袋听了一会儿,怪热闹的。

    在这种和往日一样的平静之中,他莫名不安的心平定许多。

    小城池人不算多,但是很热闹,来往都是熟人,大家路过都会打招呼。瓦子茶舍里面吆五喝六,一家几口将小孩托在肩膀上看热闹。

    最热闹的地方在小城中间,那里打了个简陋的草台子,有人在上面表演漏洞百出的杂耍。但依旧有很多人捧场。

    这里的烟火没有绚烂的色彩,小孩子玩的呲花也很少,每每点亮一个,都能引起一片哇哇大叫。

    远没有飞仙镇飞仙节热闹华丽。

    但是大家都在精打细算着,认认真真过节,处处透露着朴实,平凡——以及真实。

    喻连捧着个比他脸还大的菜肉饼,坐在台下认真看人家表演。

    他看过很多壮丽的风景,绚烂的表演,新奇的演绎,但依旧觉得平凡的真实很戳人心。

    他和城池里的普通百姓一样,都是一身寻常粗布灰蓝色衣衫,绯色腰扎是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

    谢久白亦然。

    他们坐在角落里,谢久白时不时会侧头过去,在喻连那张超大菜肉饼上咬一口,帮他分担,省的他夜里积食。

    喻连:“师父,每个地方过中秋的方式是不是都一样?”

    谢久白:“大体相似,肯定有差别的。”

    喻连说:“那我要写一本游记!记录九州各地的不同。师父,你不是说寻道境要悟道的嘛?见得不多怎么能悟道呢?等这里的事结束后,我们一起去九州其他地方游历,好吗?”

    谢久白久久未应。

    “师父?”

    谢久白屈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不可太黏人。师父总会有没时间的时候,你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去。”

    “九哥他们吗?也不是不行,只是还是更想和师父一起。”喻连长腿伸出,脚踝叠在一起,晃了晃。

    “我可不舍得跟师父分开这么久,难道你舍得?”

    “……舍不得。”舍不得。

    喻连说:“你忙的时候我可以等你嘛,不忙的时候我们再出去。反正有的是时间。”

    谢久白嗯了声。

    小城池里热闹持续到半夜,但是他们没有在这里待到那么晚。

    等一半人散了场,他们也离开了看台。按照计划去布店里面买了这里最好的布料。

    喻连高高兴兴地选了谢久白最喜欢的青色布匹。

    谢久白将布匹放入背篓内,两人便一起回家,走到一半,谢久白忽然道:“咱们切妖兽肉的刀落在布店了。”

    “那我们回去拿。”

    “我去吧,你去买些栗子,明日做栗子炖鸡。”

    也行。喻连打听了一下现在哪里有卖栗子的,背着小背篓找了过去。

    而谢久白回到布店,将青色布匹拿出来:“给我换成那一匹绯红的。”

    店家检查完布匹没有破损:“好嘞客官,您稍等。”

    谢久白用黑布裹住包好新布匹,重新放回背篓里。

    喻连已经将栗子买好了,站在离城门不远的花灯下等他,脚尖踢着小石子,百无聊赖的。

    似有所感般,他忽的抬起头,果然看见谢久白就站在不远处。

    喻连眼睛立马一亮,抱住谢久白的胳膊:“分开这一会儿,我就好想你。”

    谢久白:“我也很想你。”

    喻连亲了亲他:“师父,我想和你……了。”

    谢久白笑了笑:“好,回家。”-

    他们两个的生活算得上健康,除了新婚夜,谢久白将喻连折腾了好几日,其他时候都照顾着喻连的感受。

    年岁小,别伤了身子。

    头段时间天热,喻连不大喜欢流汗的运动,现在沧山周围万里冰封,他们屋里点了炭火,但还是冷。

    喻连很喜欢谢久白将他抱紧的感觉,尤其是在天冷的时候,肌肤相贴摩擦之时微微出汗,些微潮湿的热会从被子缝隙里喷涌到脸颊上。

    让他产生一种他跟师父已经骨血相容的亲密贴近感。

    二楼的这张床即使加固过两次,也依旧会有细微的吱呀吱呀声,和喻连的轻吟应和在一起。

    师父好像更喜欢从后面。

    不,也不全是喜欢从后面。师父还很喜欢亲他勾画在腿上的朱红痕迹,每次都要亲到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才会停。

    ……嗯,是这样的。

    因为自从他跟师父成婚之后,他腿上的朱红画痕就再没清晰过。

    喻连趴在被褥上,抓在床单上的手指被谢久白的十指扣住。恍惚间想,师父今日好沉默,他跟师父说话,师父都不怎么回答他的,而且用的力也比平日大。

    噗呲咕叽的挤压水声听得他耳朵泛红。

    喻连脸埋在了自己臂弯里。

    怎么那么多水,他得努力控制下,今天不可以再喷出来了,沧山边界冷了,被子不好洗。

    临近天明。

    喻连一身清爽,穿着寝衣沉沉睡去。

    谢久白支着身子,侧躺在他身边,五指丈量着喻连的身长。

    其实这些尺寸他已烂熟于心。可阿连近来长高了些,每日总会有一些小变化。

    一年前他给阿连做的衣服还能穿,可是已经能明显看出来短了一点,不太合身。

    谢久白量好尺寸,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坐在桌前,将油灯拿近,执笔一点点写着什么。

    字越写越多,越写越小,停笔之后,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写的全都是些琐碎小事,无非是‘丸药记得每月都换新的’‘心疾发作前去找你师伯,让他守着你’‘我走后,我的那份月例让兰泊风发给你’甚至还有飞仙镇哪家调料卖的好吃这种话。

    他抽出第二张纸,准备重新默一份,再补一些细节。

    沧山之下,冥界猛地往上一撞,嘲天剑发出怒意嗡鸣,万里荒原之上的浮雪忽而一颤。

    谢久白笔尖蓦然悬停,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生死泯启动已经刻不容缓。

    但谢久白却没动,心里想的是,等一等,再等一等。

    他左手轻轻压在桌上,轻柔无声,磅礴灵力却如潮水涌入地表。少顷,谢久白收手,掌心蜷起,擦去唇角一丝血迹。

    他继续提笔去写,却发现那张写满了唠叨的纸,已经在逸散的灵力中化作了飞灰。徒留一片空白。

    谢久白在油灯下枯坐许久,目光投向床上安睡的少年。

    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些,那个与阿连相爱了九日的年少自己,为何晚上看着阿连睡觉的时候,连眨眼都舍不得了-

    第二天。

    做栗子炖鸡的时候,谢久白莫名其妙地将喻连拉到了厨房里。

    说了句:“师父教你做饭。”

    喻连:“啊?”

    谢久白道:“教你做出同一个味道的饭菜,以后你想吃了,随时都能自己做。”

    “我想吃找师父就好了啊,一人做饭一个味道,哪可能完全一样呢。”喻连纳闷,“前几日不还说不教我做饭,那是你拿捏我胃的秘籍,现在怎么啦,舍得教我了?”

    “谁让你是我徒弟。学不学?”谢久白敲了他脑门一下,淡淡道。

    喻连抱胸,眼珠一转:“不对劲。你求我我就学。”

    谢久白转身就走:“不学算了。”

    “哎哎哎!较真了是不是?好夫君,我学,我学。”

    于是今天一整天,他们关在鸡笼里面的三只鸡全部遭了殃。谢久白抱着锅铲拧着眉,看喻连往锅里放调料。

    “多放一点,手不要抖。”

    喻连流汗了:“放多少是多啊?不抖这调料怎么倒得出来?”他一扭头,手里的盐罐一斜,咔咔洒了一锅。

    “……”

    喻连干笑,“要不我捞出来洗一洗再炖?”

    谢久白:“……看我做什么?捞,洗干净重来。”

    又过了会儿。

    “花椒少许,少许。那是胡椒,不是花椒。闻不出来味道吗?”

    “闻、闻出来了……阿嚏!阿嚏!”

    “我让你放的是糖,那是盐,你刚才已经加了许多了,为何还要放。”

    “它们长得一个样……”

    “放一点八角,不是放八两八角。禁用灵力将你耳朵也禁了?”

    “……”

    经历千难万险,谢久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面前那一锅颜色鲜艳,味道闻起来鲜美,但口感诡异的三盆栗子炖鸡,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妻子。

    他深吸了一口,然后轻轻吐出。

    是他不对,不自觉将情绪带进来了。一出手就是栗子炖鸡这种高难度食谱,阿连的天赋点显然不在这里,他该从简单食谱开始教的。

    他开始教喻连更简单的,可做了大半天的饭,做出来的所有菜中,只有简简单单的灵米粥味道正常。

    谢久白走到角落里站了一会儿。

    喻连和火老大缩在一边:“完蛋了,师父是不是要气死了。”

    谢久白走过来,将火老大抓走了,他把一脸懵的火老大提溜到灶台前,“你来学。”

    火老大指指自己:“啊,我吗?”

    谢久白把锅铲塞给它:“对,就是你。”

    事实证明灵似主人形,火老大这个没文化的理解能力更差,而且它一着急就喷火,几乎要跟谢久白吵起来,一边吵一边掉火星,别说做饭了,厨房都差点让它烧着。

    最后谢久白给他们做了一顿饭,就回屋里去了,许久没动静。

    喻连和火老大吃着饭,不敢太大声。

    火老大:“我们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喻连小声:“可能是没教过我们这么笨的弟子。”

    过了会儿,谢久白神色平静地出来了,看样子已经想开,他淡然地宣布做饭教学结束,然后在喻连和火老大如释重负的鼓掌声里,从后院提来一捆萝卜和黄瓜。

    “师父你做什么?”

    “做点腌菜。”

    一人一火就看着谢久白进进出出的,忙了起来,有时候甚至顾不上跟他们说话。

    喻连蹲在后院,角落里的腌菜坛子足足有十罐。不止做了腌菜,还做了许多腊肠和腊肉。

    他觉得谢久白这两日有些奇怪。

    做这么多?虽然花样多,但什么时候吃得完?

    喻连回屋,拉开他们存钱的抽屉,数了数碎银子和铜钱。

    也够他们花的呀,不至于要腌制咸菜和腊肉去卖。

    他沉思许久,找到谢久白:“师父,你是不是有很贵的东西要买,想卖了这些腌菜和腊肉多攒钱点?”

    “没有,就是腌来自己吃的,吃不完再卖。”谢久白蹲在打水的地方,背对着喻连,双手撑在井边,催道:“你去将屋里的香皂拿过来。我要用。”

    “这就去。”

    谢久白闭了闭眼,竭力平复呼吸,然后蓦地侧头,吐出一口血。

    地表下。

    冥界疯狂撞击着那道冰寒的封锁屏障,屏障上满是细密裂纹。

    谢久白撩起袖子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经脉隐隐有断裂的迹象。体内灾气虽已消除,但大幅度动用灵力,经脉会一断再断。

    沧山荒原依旧万里冰封,落着细细的小雪,看起来一片寂然平静。

    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才能感知到,地下的震荡多么恐怖。

    谢久白缓了缓,掌心压在地面,灵力灌输进去。震颤的结界屏障再一次平息。

    他慢慢撑着井缘起来。

    等一等。再等一等……

    他还有好多东西没有给阿连准备。

    又过了三日。

    喻连发现谢久白越发黏人,时时刻刻都与他贴着、挨着——虽然师父表情很淡,但喻连就是知道,他在黏他。

    喻连有点甜蜜,又有点发愁,他年轻气盛,晚上睡觉的时候,师父贴得他浑身燥热,实在忍不住。他哼唧一声,师父就知道他想干嘛,特别自觉。

    早晨穿衣出去打猎的时候,喻连揪着自己的衣襟往里看。

    浅粉色变成了艳红色,颜色变深好多。有点肿。

    他们打猎的地方距离他们居住的小院很远,以他们的脚程,来回也要快一日了。路上喻连实在觉得胸口磨得慌,越走越慢。

    谢久白找了个山洞,拉着他进去,观察了一下,有些破皮,便低头亲了亲,然后给他抹了药膏,缠了一段柔软布条勒住,减少破皮处的摩擦。

    药膏和寒冷气息一激,即便围上一条柔软的红色布带,破皮的伤口处也凸了起来,还因为抹了药膏,红色布带上溢出一点深色湿痕。

    喻连看了一眼,想了想说:“我们以后有宝宝了,我需要喂奶吗?”

    谢久白一顿,替他拢好衣襟:“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喻连说:“喂你喂的有经验了。”

    谢久白:“………”

    他盯着妻子这张故作惆怅的脸,心里好笑。也不知道是谁坐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脑袋,将··送到他嘴边,嬉皮笑脸地说痒,让他帮帮忙的。

    他捏了捏喻连的脸颊。

    “说话如此无遮无拦,是想在这处野林山洞之中,再过一次新婚夜?”

    喻连:“……”

    他立马站好,做了个几个拉伸姿势,正经无比:“走,赶紧去打猎,不然回家估计要很晚了。”

    他走得飞快。

    谢久白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轻笑一声。

    打猎和打情骂俏似的,两人打了一只小妖兽,装在背篓里,一路笑笑闹闹回了家。

    吱呀——

    喻连哼着歌推开自家的门,然后愣住了。

    只见小院之中来了许多不速之客。

    浮屠佛门的了悟大师、尉迟皇族的帝川陛下、碧云天的人、问苍剑冢的人,还有十大世家中实力最强的章家、文家家主……

    此时齐齐朝他看过来。

    尉迟鸣海朝他笑了笑:“喻连侄儿。”

    喻连拱手道:“鸣海叔。诸位前辈,你们这是?”

    “不是告诉你们,这几日不要来打扰我吗?”谢久白紧跟着他进来,扫了满院子的人,目光冷了下去。

    “擅自闯入我家中,诸位觉得合适?”

    了悟大师道了声阿弥陀佛:“兰宗主已经和我们说了命祭的事,谢仙尊大义令我等敬佩。我等过来,想问一问谢仙尊,到底何时……”

    “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臭嘴。”尉迟鸣海道,“谢久白,我本不想来,只是这些人耐不住性子,非要找过来问你要一个准确时间。”

    问苍冢主道:“地下的震动太大了,你若还有事没忙完,我可以帮忙。”

    谢久白看了他一眼。

    问苍冢主对他这么客气,实则还是在替九穗痴打他徒弟的主意。

    九穗痴体内祝余草的那一角神魂,谢久白本是想找问苍冢主问问清楚,可现在看来,或许在九穗痴体内也很好。起码祝余草的一部分还活着。

    碧云天来的不是扶阳药尊,而是祝不死的师尊陶玲仙君。

    传言扶阳药尊寿命将尽,陶玲仙君会是下一代的药尊。她修为高于扶阳,代表碧云天来这里合情合理。

    她静立在旁,并未多言。

    十大世家家主拱手道:“我们可以等,但是还请仙尊给我们一个具体时间。”

    了悟大师:“请仙尊给我们一个具体时间。”

    兰泊风是说了谢久白生死泯的事,他们叹息之时,也忍不住会觉得庆幸。庆幸不必和三百多年前一样牺牲那么多,况且牺牲的也不是自己宗门的人。

    但一日又过一日,他们感受着那薄薄的封印结界已经千疮百孔,还是没等到谢久白启动生死泯。

    眼见封印结界已经到了临界值,他们坐不住了,直接找上了门。

    四大仙门的掌门和代表一句接一句,将谢久白这几日隐瞒的事拆了个七零八落。

    喻连已经懵了,他愣愣地扭头看向谢久白,“……冥界破封了,你骗我。师父,他们要的是什么时间?什么又是经脉破裂,撑不了太久?”

    兰泊风急急赶了过来,一进院中便看见对着谢久白弯腰拱手的一众人,他脸色难看无比。

    袖子一甩,他一字一顿道:“说好了不来打扰我师弟,如今倒是找上门来了,诸位是在逼谁。”

    四大仙门的人默不作声,章家家主尴尬道:“是人都会有贪生怕死,当然,仙尊肯定不是那种人。我等、我等……”

    兰泊风:“够了!”

    说得好听是来问个日期,实则是忧心谢久白贪生怕死,说了要命祭,结果临到头了反悔,才特意寻过来询问个时间罢了。

    即便是担心九州再次出现浩劫,这种行为与羞辱和逼迫又有何异?

    章家家主摸摸鼻子,半个字也不敢说了,默默退到一旁。

    谢久白平淡道:“师兄,让他们离开我家。”

    他无视院中一众人,放下打猎用的背篓和弓箭,拉着僵直的喻连,穿过这些人,回了屋内,然后紧紧关上了门。

    第65章 (捉虫)

    门一关,两人就静了下来。

    喻连就站在屋里,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谢久白在屋内拉出他们放置衣服的大箱子,抖开一件绯色的新衣。绯色外衫,深蓝内衬,红蓝相衬,很是少年气的一件劲装长袍。

    “过来。”

    于是喻连就僵硬着过去了。

    谢久白在喻连身上比了比,笑了下:“去试试。”

    喻连低下头:“这是我们中秋那日买回来的布?不是青色的么……你那天半路折返回去换成了绯色?然后用来给我做衣服了?”

    “嗯。”

    其实他还着意添了许多。

    小城中料子再贵,质量对比起来喻连之前穿的,也相对粗糙。但那是用他们一起赚来的钱买的布匹,他不想扔掉,只做了外衫。内衬里衣都是用的储物袋中柔软的料子。

    “可是我们说好了先给你买的。”

    “我的不着急。你换上试一试。”

    喻连完全没有打猎时候的高兴模样了。谢久白没回答他刚才的那些问题,他就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深想。

    他换上了新衣服,在谢久白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

    “好看。”

    谢久白估算过,阿连最多再长半年或者一年的个子,大概就定型了。这身衣服以后穿,不大不小正好。

    他塞给喻连一个储物袋。

    喻连一看,里面全是谢久白新做出来的衣服,六件。

    谢久白:“闲来无事做的,今日一并给你。”

    喻连量了量这些新衣,发觉都是与他身上穿得这件一样,略大一点。不是他们攒钱买的布,而是谢久白之前存的布料,如今全都做成了衣服。

    师父之前做衣服从来都是只求合身,也从来没有一下子塞给他这么多衣服过。

    喻连强撑起一个笑,扯了下袖口和裤脚:“不太合身。师父,你再帮我改改吧。”

    谢久白站在他身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微微低头。

    “不用改,过段时间再长高一点,就正好穿了。”

    喻连固执问道:“为什么不改,我就是想穿正好的衣服,这下大一点的衣服穿着不舒服。怎么一下给我这么多件,难道过段时间你就不会给我做新衣服了吗?”

    谢久白没说话,眼底闪过一丝无可奈何。

    喻连脑中某根紧绷的弦被无声一拨,他张了张嘴,捏着储物袋的手指一刹变得冰凉。

    想说话,可眼泪先声音一步无声落了下来。

    “……外面他们,师伯,说的是什么意思。冥界破封了,什么时间,那都是什么……??”

    谢久白指腹擦去喻连脸上断了线的眼泪,声音轻的近乎无了。

    “生死泯。冥界破封,修仙界拦不住,我用生死泯,能和冥界一起消散。我不告诉你,只是不想你像现在这样流泪。对不起阿连,最后的几天,我不想看见你哭。”

    生死泯。

    喻连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挡开谢久白的手,十指捂住自己的脸,冰凉的掌心刺激着他的感官,他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顷刻间眼泪就流满了掌心。

    喻连哭得无声无息,肩膀却在耸动颤抖。

    谢久白喉间塞了团棉花似的,哽得他发疼:“阿连,别哭了。”他伸手去摸喻连的脸,喻连再一次挡开了他。

    他狠狠擦了一下脸,通红着眼眶,冷静道:“你不可以走。”

    “你是我师父,你说了要教我做饭的。但是我太笨了,实在学不会,在我学会之前你不可以走。”

    “衣服做的太少,我还会长高,长大,区区六七件衣服,完全不够穿。”

    谢久白回答:“学不会做饭也没关系,腌菜能吃很久。菜谱我已经默了大半,回家交给你师伯,你想吃了,就找他,让他给你做。”

    “至于衣服,飞仙镇有一家做工很好的裁衣店,就在……”

    “我不想知道!”

    喻连声音蓦地拔高,“谢久白,你教我做饭,教我和火老大做跟你一样味道的饭菜,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今天?”

    谢久白道:“是。”

    喻连胸腔都在颤抖:“……原来你是在告别啊。”

    “师父,我们七月二日成婚,今天八月二十一,我们成婚才五十天。可是你说了要陪我一辈子的,要跟我游历九州,我们一起携手相伴大道,白头偕老。这才五十天,怎么就算得了一辈子?”

    “到我死亡那天,就算是一辈子了。”

    “才不算!谢久白你就是个骗子!骗子!你还说等我百岁之后我们要宝宝!现在连百岁都没到,算什么一辈子!骗子!”

    ‘死亡’二字犹如压垮喻连情绪的最后一片雪花,他哇哇大哭,和小时候丢了糖没什么两样了。

    喻连灵力逆流,心脏抽痛,经脉淤堵之下,心脉和经络泛起赤金红光——这是心疾发作前的征兆。

    十几年来,第一次在不是初一的日子里发作。

    谢久白目光一缩,将他压在怀里,灵力疏解着喻连的经脉,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低声安抚:“阿连!阿连,情绪别激动,深呼吸……放松……”

    喻连完全没办法放松,他在谢久白怀里挣扎着,哭声都嘶哑了。

    师父怎么会死呢?

    他从来没想过师父有一天会死。

    这么猝不及防的告别,发生在他觉得平平无奇的一天。

    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眼前模糊一阵清晰一阵,像一只应激之时什么也听不进去的猫,疯狂挣扎抗拒接收周围一切讯号。

    喻连太年少了,才十八岁,在甜蜜过一段时间后,骤然知道在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师父、道侣,马上就要死了。

    什么大义什么九州天下,都比不过此刻他的钻心之痛。

    谢久白紧紧抱住他,任由他踢打抽泣也不松手。

    许久。

    翻涌的气息被谢久白压了下去,喻连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滚烫的血,整张脸都白了。

    这一口血吐出来,也许是从应激状态出来了,也许是没力气挣扎了,总之他呆站着流眼泪,却没用动。

    他们回来之时外面天色还是亮着的,现在已经变黑了。

    屋内没有点灯,也是一片漆黑。

    在这种漆黑和寂静里,喻连看见了谢久白颈侧被他抓出来的伤痕,他才像是醒了似的,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慢慢抬起,反手抱住了谢久白,哑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道歉:“对不起师父,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你是为了九州,也知道我不能任性。师父,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明明你已经很难受了,忍着难过替我打算、准备了这么多……可我还这么不懂事。”

    “没有不懂事。”

    谢久白掌心扣在他脑后,闭着眼说:“……阿连没有不懂事。”

    喻连眼睛压在他肩头:“还有多久?”

    谢久白默然片刻,“今晚。”

    四大仙门的人找上门来,也是感觉到他在地下的封印屏障撑不过今晚了。

    “如果他们没来,你打算怎么告诉我?”

    “……”

    喻连明白了:“原来是不打算告诉我。想要一走了之,或许只会给我留一封信?或者让师伯告诉我。”

    谢久白:“我不知道怎样告诉你。”

    他以为喻连又会哭或者骂他几句打他几下,可是喻连却吐出一口颤抖的气,从他怀里挣开,与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师父,你就该直接告诉我,不需铺垫,不需委婉。我不只是你的弟子,还是你的妻子。凡人都说夫妻患难与共,一体同心,你不告诉我,只自己难过,当我知道了,我只会加倍难过。”

    “难过要分担开,才不会把一个人压垮。师父,我们成婚了,我是还不够成熟,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得相信我,相信我缓过来之后能承接你的情绪,能消化你的情绪,而不是一个人什么都憋着。”

    喻连双手捧住他的脸,这是种很珍爱对方的姿势。他眼里的难过、心痛和温柔与眼泪一同溢出来了。

    “如果等你走后,我才反应过来,你教我做菜,做那么多腌菜,给我做衣服其实都是为了告别。我觉得那一刻我一定会痛彻心扉,我会想,你给我准备这些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过。我一想到你那么难过,我就要疼死了……”

    谢久白被他这几句话逼得眼圈泛红。

    他缓了片刻,才说:“阿连,我还给你准备了些东西。本来是打算之后给你的。”

    他牵着喻连的手走到桌前坐下,点了灯。

    屋内亮起柔柔的暖光。

    谢久白一挥手,桌子上出现数个储物袋。

    “第一个里装得是我身上剩余的灵石。第二个里是许多珍奇灵花异草和珍品丹药。第三个里是灵符法器法袍之类的杂物。以及这个。”

    他将孤渺峰峰主的令牌给了喻连。

    “宗门之内,峰与峰之间是历代传承的,以后你就是孤渺峰的峰主。日后不愿修仙,也可在孤渺峰安然一生,要记得,不要在夜晚或者天冷的时候泡在莲池里。”

    谢久白清点几日,他再不贪灵石灵草,修为也在这摆着,找奇花异草很容易,过往积累在孤渺峰的修仙资源全在这里了,如今一并给了喻连。

    喻连鼻尖是红的,眼皮是肿的。

    谢久白指腹抚过他眼尾:“算是遗产,都留给我的妻子。”

    遗产?这算什么,升官发财死相公?

    喻连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点点头:“嗯。”

    谢久白将一个新留影珠放在桌上,对准自己,开启留影。

    “火老大太宠你,且顽童心性,通常你说什么它就做什么了,指望它管你,不如指望你自己管好自己。”

    他从未有一天如此详细细碎地交代日常琐事。

    “山顶我洞府内,冻着你爱吃的山笋以及其他鲜食,后山种着的芥菜也快熟了。让老大调整每日出现的时间,你每日寅时习惯蹬被子,我不能给你盖了,换成它来,或者去飞仙镇做一个蚕蛹棉被,钻到里面睡。”

    “风寒风热只吃丸药压下去,你偶尔会夜咳,需得饮用枇杷雪蜂蜜水,去找丹峰长老要。”

    “你不喜欢吃的东西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我列了一条清单,和灵石储物袋放在了一起。”

    “以后你游历九州,出门在外,不要那么容易相信别人。我启用生死泯后,大概往后‘谢仙尊’的名号也不好使了,你别强出头,打不过就跑,去找你师伯,或者去找帝川尉迟鸣海,别被欺负……”

    留影珠忠实地记录着这些话和说这些话的男人。

    他对面的少年低着头,强行忍着眼泪没掉下来,两肋之间梗堵极了,一呼一吸都在竭力压制汹涌的,即将决堤的情绪。

    谢久白就这样说了很久,他将自己能想到的全说了,直到留影珠亮着的光芒戛然而止——已经到了留影的极限。

    “……阿连,我说的都记住了吗。”

    喻连虎口压在眉心,闻言掌心下压,抹了下眼睛。

    抬头胡乱道:“嗯,记住了一些。”

    谢久白把留影珠也放进储物袋:“没全记住也没关系,等你有空了,拿出来看看。别嫌我啰嗦就好。”

    喻连掌根抵住两只眼睛,压了压:“没有。”

    他反复揉眼,对谢久白笑:“怎么会嫌你啰嗦。”

    轰——

    地下再一次震动。

    这次不只是谢久白等人察觉到了,喻连也感受得十分鲜明。

    谢久白手指蓦地收紧,咽下喉间腥甜,额角青筋跳动着。

    片刻后,震动停了,他再一次生生地将这次震动压了下去。

    谢久白望向喻连,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可喻连读懂了。师父已经撑到极限了。

    小院外。

    四大仙门,十大世家两位家主,声音穿过谢久白的灵力屏障,直入耳中:“请仙尊护我九州!”

    “请仙尊护我九州!”

    “请仙尊护我九州——!”

    外面飞雪漫天,寒风刮得人脸疼。

    寂静在荒原边缘的竹屋小院静默在苍雪中,所有人都淋着雪等在外面,包括兰泊风。

    吱呀——

    紧闭的竹屋小院门开了。

    喻连和谢久白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喻连突然觉得这一幕好熟悉好熟悉。四月十九日他在浮屠佛门之时,也是这般送自己的‘夫君’死去。

    那时他伤怀,可悲伤并不彻骨。

    但这时,他是真的要送他的师父、他的道侣去命祭。从此之后,再也没有相见之时。

    他和他师父出来的这一刻,喻连清晰地看见,除了他师伯兰泊风,这群人——是所有人。

    他们脸上全都下意识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紧接着才是无言地叹息。

    喻连知道他们是为了九州,师父也是为了九州,他不该生出旁的阴暗情绪。

    可他就是无法抑制地从心底生出冷意和‘我师父死了你们凭什么觉得轻松’的一丝微妙的恨。

    最开始这群人出现在这里,尤其是了悟,和那位姓章的十大世家家主,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担心他师父后悔了,来这里逼他一把的吗?

    谢久白对兰泊风一拱手:“师兄,往后阿连就拜托你了。”

    兰泊风望着他身后双目泛红,神色异常冷漠的少年,认真道:“我一定会的。”

    尉迟鸣海叹了口气,拍了下他的肩膀:“兄弟,用不了多久,我就下去陪你了。”

    问苍冢主也叹了声:“有我在,落冥教主不会翻起多大浪。”

    了悟大师道:“阿弥陀佛,谢仙尊此举造福苍生,真是大义。我等当送谢仙尊一程。”

    章家主和文家主也道:“说的极是,当送谢仙尊一程。”

    碧云天的陶玲仙君微微皱眉。

    兰泊风冷下脸。

    不等他说什么,喻连已经一脚踏出,滚烫的火浪汹涌逸散,融化了地面的雪花。将靠近谢久白的人全都震开。

    他冷冷道:“是送我师父一程,还是得亲眼见我师父命祭,你们才能安心?”

    章家主道:“喻小友,你这是哪里话?我们也只是敬佩……”

    “是敬佩还是相逼,你们心中有数。若再多言一句,便是逼我师父去死,逼我师父去死的人,就是我的敌人。”喻连召出清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棍尖指着地面。

    “待我踏入合体、问劫、半步仙之境,必将取敌人项上头颅,砌在沧山之顶。若有人不幸没有活到我寻仇的那天,我便挖其坟,毁其尸,挫骨扬灰,洒在尔等徒子徒孙子孙后代酒杯之中,也算骨血相融。”

    在场之人都知道十八岁的寻道境意味着什么,不觉得他是年少轻狂。他们恼怒的是自己身为长辈却被一个小娃娃威胁,当着人家师长的面,还不敢多说什么。

    谢久白:“不劳诸位相送。”

    兰泊风:“久白,我与你一起。”

    谢久白:“师兄,你和阿连都留在这儿,我自己去。”

    他轻轻将喻连推到了兰泊风身边。

    谢久白看着沉默却没有抵抗的少年,声音温和下来:“以后好好跟着你师伯。师父走了。”

    他丢下这么一句,转身瞬移,消失在风雪之中。

    喻连盯着他消失的位置,双拳缓缓攥紧。

    兰泊风轻轻揽住了喻连的胳膊,拍了了两下:“阿连,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喻连!”

    只见喻连猛地挣开了他,朝着谢久白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寻道境的瞬移速度用到了极致!

    喻连在苍雪覆盖的荒原成了一道捕捉不到的残影。

    师父要找到一个不会影响附近小城池的位置才会开始命祭,不会立马开始。他有一些话没有和师父说,一些不能让其他人听见的话。

    他一定可以追上师父。

    “谢久白!”

    “谢久白!!”

    荒原响彻少年呼喊的声音。

    “谢——久——白——!”

    纷纷扬扬地落雪中,青衣白发的身影顿住。

    谢久白回头。

    雪中瞬移飞奔的少年穿着他刚做出来的绯衣蓝摆的长袍,几乎化作了一道流火,天地间唯一的一抹亮色,停在了他的身边。

    “不是让你跟着你师伯?为何追了来。”

    “我有话没跟你说。”喻连努力平复着呼吸,“我一定要跟你说的话。”

    谢久白:“什么话。”

    喻连道:“谢久白,我爱你。”

    谢久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瞳孔细微一缩。

    喻连:“你说在孜云州梦里,你曾让我忘了你,却失败了,我即便忘了你,也依旧等你等到死去。”

    “我想告诉你,这次我依旧会等你。我知道忘川破灭,此世没有轮回,你此去后,我一生也等不到你,可是没关系,我一点也不怕。等我等你等到白了头,也随你一样散在风里,那便是我们重逢的日子了。”

    荒原深处只有雪落的寂寥声,衬得少年的声音愈发鲜明。

    谢久白望着他手腕上的错缠镯,第三条藤已开了八成。

    真是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他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风雪又大了一些,他看见喻连在发抖,轻轻抬手,周遭风停了,雪也避开了他。

    谢久白在这片寂静中,说了一句他从前想都没想过的话:“阿连,别爱我了。”

    喻连打死也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愣愣道:“……师父?”

    谢久白脚下亮起庞大法阵,他启动了生死泯。

    很快沧山震动,他眉心亮起银色剑痕,面庞出现细细的冰霜纹路,整个人的气质冷到了极致,只有眼底还有一丝温和残留。

    “别爱我了。”

    喻连让这句话打懵了:“别爱你了,是什么意思?”

    他牙齿都在打颤,努力憋了又憋眼泪,叫这一句话轻易激了下来。

    “你不让我爱你了?”

    谢久白说:“嗯。”

    喻连像只被弃养的猫,好不容易找到了家,又被主人丢了出去,只能茫然无措地守在门口。

    猫不明白为什么它的家突然就不是它的家了,就如喻连此时不明白为何谢久白会说‘别爱我了’。

    明明他们在竹屋里的时候,才刚刚说了许多临别之时的剖白。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

    谢久白这次没有给他擦眼泪。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了。

    他的身体在淡化,已经触摸不到喻连了,也触摸不到他眼泪的温度。

    “就当我们没成过婚,也没做过夫妻,只是师徒。师父给你的最后一个课业,就是忘了我。忘了你爱我。”

    话音落,沧山之上升起一轮紫月,谢久白的身躯变作漫天飞雪,卷去沧山之巅,朝着紫月飞去。

    喻连猛地往前一抓,却摔倒在地。

    他不顾疼痛爬起来,去追那一缕风雪,沙哑的声音哽咽地吼着:“师父!什么叫没成过婚!什么叫没做过夫妻!什么叫只是师徒?!”

    “师父!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谢久白!谢久白——!”

    他不知道往前追了多久,追到灵力耗尽,追到沧山之脚,徒劳地抓住一片雪花,融化在掌心。

    “谢久白……你回来。”

    喻连跪地痛哭,浑身都在抽搐发抖。

    他抓了一捧雪捂在心口:“师父……”

    沧山之上的那轮紫月慢慢覆盖了冰霜,成了一轮真正的寒月。

    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两日。

    喻连就跪坐在沧山脚下,细雪之中,他听不见火老大急切的呼唤,也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他身边来了一些人,似乎是四大仙门和十大世家的人,热闹了一阵,但很快周围变得更寂静了。寂静到可怕。

    后来又不知道过了几日,有人从后面轻轻拥住了他,用一种很难过的声音说:“孩子,和师伯回家吧。”

    是师伯。

    喻连愣愣回头,说:“师伯,我没有师父了。”

    “师伯,我师父死了。”

    兰泊风红了眼眶:“阿连,师伯还在呢。我们回家,再在这儿待下去,你会死的。”

    喻连:“可是师伯,我想带师父一起回家。他怎么还不从月亮上下来。”

    兰泊风蹲在他身边,按住他的脑袋,压在自己怀里。

    “喻连,听师伯的话,回家。你若陪你师父,回去调整好了再过来,他在冥界里听不见你看不见你,但应该可以感应到你过来。”

    喻连听到这话才有了点反应似的。

    “可以感应到我?”

    兰泊风:“生死泯开始后不可逆转,但冥界泯灭需要时间。大概还有八九个月,冥界才会完全消失。在这期间,问苍冢主和其他仙门强者会驻守在此,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命祭过程。”

    喻连眼底飞速划过一丝希冀:“……有没有能破除生死泯的同时,又能泯灭冥界的办法?”

    兰泊风摇头。

    喻连沉默,少顷,他慢慢撑着地站了起来,遥望沧山之巅。

    荒原的雪依旧落不到他身上,寒风也从来不会刮过他的脸庞,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他感受到的只有无声的温柔。

    喻连眸色越来越静,也越来越决绝执拗。

    最终他道:“师伯,我们回家吧。”

    他被兰泊风扶着走了两步,陡然吐出一口血,在兰泊风的惊愕声里,少年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往前摔去。

    第66章

    “谢久白——!!”

    落冥教总坛内,十二大坛主和副教主低着头,不敢看发疯的落冥教主。

    落冥教主双目血红,一字一句都带着滔天恨意:“生、死、泯……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竟然在三百多年前封印冥界的时候,在里面留下来了生死泯!”

    他们费尽心机复活了主上,主上实力还没完全恢复,就一心扑在教中大事上,将一部分本源注入血珠之中,帮助他们破掉封印,让冥界出世。

    主上为此已经陷入沉睡,将如此重任交付给他,而他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却折戟沉沙在了谢久白手中。

    他恨不得将谢久白挫骨扬灰!

    落冥教主怒吼也没有乱砸东西,他觉得砸东西更丢脸,像是无能狂怒。过了大半天,他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冥界没了,他们还有主上。

    主上一共交给他两个任务,一个是冥界,另一个就是母亲……喻连。

    没了谢久白庇护,他们落冥教想抢一个人过来易如反掌。只是直接抢过来,显得他很没有手段。

    谢久白欠他们的,他就从他弟子身上加倍讨回来好了。

    落冥教主仰头平复着呼吸。

    不,不只是他弟子,整个仙宗他都不会放过。

    五大仙门——呵呵。

    没了谢久白,仙宗凭什么居于五大仙门之首!

    现在五大仙门高手都聚集在沧山,沧山和仙宗之间有传送阵,他们不好直接对仙宗出手。但是让仙宗难受,他们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要仙宗不爽,他就舒服了-

    仙宗仙尊命祭冥界之事极速传开,扩散到了整个修仙界。

    大家怒斥完落冥教阴谋诡计都会转而一叹,说起来谢仙尊的大义之举,然后照常在这片安稳的天空下喝茶,掸一掸事不关己的灰尘。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大能修士牺牲自己拯救世间的故事上古流传。谢久白的命祭,没有惊天大战,没有九州将危之时力挽狂澜,在话本子里甚至算不上精彩。

    修士御剑而飞,百姓低头走路。

    生离死别和泪水涟涟也只属于亲近之人。

    茶楼里面的说书先生又是惊堂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线阳光穿过仙宗的藏书楼。

    角落里乱堆起来的卷轴、竹简和书册淹没了喻连,烈火祥云纹的衣摆满是褶皱,也不知在这里待了几日。

    他极速浏览着手里的书籍,寻找着关键字眼,和生死泯相关的一切。

    他没有扎高马尾,发带松松绑在脑后,额前发丝凌乱,双目湛湛,聚精会神到神态中溢出一丝微妙的疯。

    兰泊风站在另一端,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喊不应他么。”

    裴山越已从外回宗,忧心地望着那个角落:“嗯,小喻连完全沉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贸然叫醒,会伤到他。”

    小喻连在沧山脚下昏迷吐血,丹峰长老说是悲极攻心,需要静养调息,他们本以为喻连会昏迷几日,结果他只睡了一觉就起来了,将仙宗所有长辈问了个遍,问生死泯相关的一切。

    最后一头扎进了仙宗藏书楼里。

    仙宗不说别的,藏书绝对多。喻连疯了一样看书,火老大劝不住他,只好也昏天黑地的和他一起找,哪怕它自己识字不多。

    这些天,来往藏书楼里的同门都注意到了,有忍不住上去安慰劝解的,说了半天,没得到一点回应。

    大家也不敢强行打扰,默默投喂一些食物,放在喻连身边。他别说吃了,连看都没看过。

    裴山越:“他这样撑不了多久的。师父,要不要干脆将他打晕?”

    兰泊风却在出神,说:“当年……知道你师祖命不久矣的时候,我也如阿连这般不吃不喝如同疯魔。”

    他沉默片刻。

    “别人劝没有用的,终归是要经历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然后在漫漫人生中学会与过去和解。”

    藏书楼从白日变成黑天,又从夜色化作晴光。

    神识加持下,喻连将藏书楼里所有涉及生死泯、上古、禁术、咒纹、生死替换之法的书还有一些邪术,全都找了出来。

    他浑然不觉火老大往他嘴里塞了扼灵护心丹。

    “生死泯…生死泯……”他指腹划过一道古老墨痕,“上古禁术,传承至今,改良诸多,非问劫修士不可修得……”

    喻连紧紧盯着着一段字。解法,解法肯定在后面。

    他往后一翻,眼睛陡然睁大。

    没了?没了??解法呢?解法在哪?!

    哗啦——

    他将竹简全都抖开,趴在地上,几乎要将眼睛塞进竹简的缝隙里,怀疑是自己看漏了。他还将旁边照明的灯——是的,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

    灯烛怼近,喻连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他表情近乎神经质,“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下面没有解法!为什么……”

    佝偻瘦削的肩胛被孤灯一照,在书架上投出嶙峋侧影。

    喻连丢开了那卷竹简,面无表情地躺在了满地凌乱的书册竹简上。

    他望着楼顶,然后渐渐蜷在了地面,浑身颤抖。

    隐在暗处的兰泊风一步走出,将喻连背起来。

    今日初一,阿连从那种痴魔状态里脱离出来,竟然是因为疼痛……

    当年祝余草死后,谢久白也如同疯了一样寻找复活之法,寻了三百多年才放弃。如今养了个徒弟,隐隐露出来的疯态和固执,竟跟他那么像。

    固执至此,师徒两个都是傻子-

    喻连从浑浑噩噩的沉睡中醒来。

    不必睁眼,他就知道自己此时躺在他和师父大婚的那张大床上。他们从孤渺峰离开去沧山的时候,这里被师父整理过,床褥都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熟悉的味道。

    是师父的。

    他侧着身嗅了嗅枕头,却突然闻见了一阵熟悉的饭香。

    喻连蓦地睁开眼,近乎踉跄地下床,惶惶然推开房门,急切望向院中:“师——”

    兰泊风和陶玲仙君站在院中,一齐望向他。

    “阿连醒了。”兰泊风将手中一碗汤羹放在桌上,“来吃饭吧。”

    火老大飞出来,将木屐放到喻连脚边:“阿连,不许赤脚。”

    喻连趿拉上木屐,走到桌前,“……师伯,陶玲仙君。”这些菜都是他爱吃的,还有一个小菜碟,似乎是师父留在沧山小院的腌菜。

    陶玲仙君轻轻颔首:“冒昧打扰。你心疾犯了,正好我在沧山,你师伯就请了我过来给你诊断。”

    结果诊断的时候这孩子一直在掉眼泪,她看着都觉得着实可怜,更别说兰泊风这个师伯了。

    兰泊风压着喻连的肩膀坐下,“尝尝,师伯的手艺也不错的。”

    他显然是完全按照谢久白留下来的菜谱做出来的饭菜,跟谢久白做出来的有七分相似。

    喻连面上的惶然和急切全然不见了,看着像是恢复成了正常模样。

    他抬头对兰泊风说:“抱歉师伯,让你担心了。”

    兰泊风摸摸他的脑袋:“没事。”

    陶玲仙君没有留下吃饭的意思:“你的丹药药方近些年都是我徒儿祝不死在负责,我只负责最后的炼丹,所以具体的远没有他了解。你师父应该和你说过,随着你境界的提升,你的心疾只会愈疼,我建议你去碧云天一趟,让我徒儿细细给你看一看。”

    她将一块令牌放在桌子上,客气地说了句告辞,不等喻连反应,就离去了。

    兰泊风拿起令牌看了看。

    “这是进出碧云天无疾药谷的凭证。”

    喻连:“好。”

    他安静地吃着饭,桌上菜很多,他一口一口吃着,兰泊风估摸着他快饱了,但喻连吃饭速度不见减缓,反而越来越快。

    “阿连。”

    兰泊风抓住他的手腕:“阿连,别吃了。”

    “师伯,饭好吃。”喻连回了一句,把所有腌菜都倒进了灵米粥里拌了拌,吃了个干净,桌上那么多菜他一口没剩。

    吃完他放下碗,微微一笑:“谢谢师伯。”

    兰泊风静了一会儿:“阿连,别糟践自己。你师父让我照看你,他肯定也不希望你……”

    喻连:“没有。是真的饭好吃。”

    兰泊风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心里堵得难受:“你若是想哭,可以直接发泄出来。”

    喻连:“我已经哭过了。师伯,你不必太照顾我。我想请师伯帮个忙。”

    “你说。”

    “宗门的藏书楼生死泯相关的我都翻遍了,但是没有找到解决办法。我想去其他宗门的藏书楼看一看,但我不是他们宗门的弟子,所以——”

    “阿连。”兰泊风握住他的双肩,“阿连,生死泯若有解决的办法,我绝不会让你师父走到今天这一步。”

    “………”

    喻连垂眼:“我知道了。师伯,我想睡觉。”

    兰泊风:“好。你要是想见你师父,等你休息够了,师伯陪你去沧山。”

    喻连没有应声。

    师伯是一宗之主,本来就事务繁忙,他失去师父很痛,师伯失去自己的师弟也很痛。他不应该那么不懂事,让师伯过来照顾他。

    他已经十八岁,是大人了。

    喻连回屋,等兰泊风离开孤渺峰后,他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纸,研磨后落笔写字。

    他一个字没说,火老大却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喻连笑了笑:“老大,知道我要走?”

    火老大蹭了蹭他的鼻尖:“嗯。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他,但不喜欢,他也是家人。别怕小崽,你做什么老大都陪你。”

    “老大,你真好。”

    “是最好。”

    喻连将信压在砚台下,扛着包裹离开了宗门。

    火老大漂浮在他左肩,一如当初他们去孜云州执行任务的时候。

    傍晚。

    兰泊风又过来了一趟,准备做晚膳之时发现了喻连留下来的字条:[师伯,阿连离宗一段时间。勿念,勿寻,勿忧。]

    他愣了下,随后苦笑。

    “谢久白,你徒弟跟你真是一个脾气……”

    三百多年前,谢久白离宗的时候,也是留下了这样一张字条。连内容都差不多-

    浮屠佛门。

    喻连拱手低头,在山门外站了许久。

    守门的小僧为难道:“我浮屠佛门的藏经楼不对外人开放,这是寺规,绝不会破例的。”

    喻连道:“劳烦再去通报一声非怜大师,我不看经文,只看藏经楼内与生死泯相关的古籍。”

    “喻施主,真的不行,您还是尽早离去吧。”

    “若非怜大师无法做主,请他联络了悟大师。在此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等。”

    守门小僧只好又去了,回来后道:“了悟师父在沧山,他说他现在没有时间管这些琐事,一切交由非怜师父处理。非怜师父的意思还是,寺规不能破。”

    喻连动作不变:“那了悟大师何时能有时间。”

    “这个……小僧不知。”

    “还请告诉非怜大师,我会一直在这儿等的,直到了悟大师有时间。”

    守门小僧唉声叹气,又上去了。

    喻连知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他低着头拱着手,在这里站了一日又一日。

    清风拂山岗,林梢轻动,佛山清净,空无花的花瓣落下一片又一片,落满了少年身后蜿蜒的青色石阶,也落了他满肩。

    第五日,山上终于有了动静。

    非怜大师握着传音玉佩出来,传音玉佩上浮现了悟的身影:“师兄,我着实没办法了,你自己同他说吧。”

    喻连:“了悟大师,晚辈——”

    了悟大师打断道:“贫僧知道。”

    喻连腰背更弯了几分,将求人姿态摆得分明:“我可以发道心誓,绝不会看你们的经文,我只看和生死泯相关的古籍。”

    了悟大师淡淡道:“喻小友,前些日在沧山之时,贫僧请谢仙尊为九州出手,你却说,那是逼你师父命祭,言辞戾气极重。当时当着你师父的面,贫僧不好多说,如今贫僧劝你一句,你如此年轻有天赋,戾气太重,只会影响修行。”

    “为人处世太过狂妄,太过出头冒尖之人,往往得意不了太久。”

    喻连道:“多谢大师教诲,喻连,铭记于心。”

    “那藏经楼的事……”

    了悟大师:“喻小友,藏经楼不可能对外人开放。”

    喻连放下了手,僵直的后背和四肢缓和下来后,通身都有一种又麻又痛的感觉。

    了悟大师切断了传音玉佩,非怜大师道了句阿弥陀佛,也转身离去了。喻连看了会儿,说了句:“原来没有师父罩着,浮屠佛门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师父还没死,可在这些人眼中,和已经死了没有区别。

    喻连下了佛山,在佛山脚下找了个阴凉处,启用了寄灵咒。

    “神心澈,我在佛山脚下,拜托你……”

    佛塔内。

    寂尘抄写经文的手一顿。

    他摇了摇桌上的铃铛,手腕上的火莲子佛串也跟着晃了几下。

    有小僧推开塔门进来:“佛子,您有什么需求?”

    寂尘平淡道:“藏经楼里,还有没有我没看过的经文?”

    小僧道:“回佛子,还有六本。”

    寂尘:“全都拿过来——还有其余我没看过的古籍,也一并拿过来吧。”

    小僧:“您也要看古籍?”

    “也?”寂尘问,“还有谁要看。”

    “呃,没谁。”在佛子面前提仙宗那位,会被了悟师父逐出山门的吧。小僧低头道,“这就给您拿来。”

    寂尘:“了悟师父不在,非怜师父忙碌,这等小事,就不必告诉他了。等我有了新感悟,再告知他们。”

    “是。”

    寂尘见他走了,目光平静移开。

    他指尖摩挲着喻连用过的朱笔,回想喻连方才说的话:[神心澈,很抱歉,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你破戒欺骗同门和师长,但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寂尘脸上完全没有说谎的心虚。

    自从谢仙尊出事后,他已许久没有和喻连寄灵。

    今日再次寄灵,有些变化好明显。

    喻连的气息完全变了,之前那种幸福满足和红润感完全消失。

    他身上的稚气天真被眉宇之间的坚毅和哀伤取代了,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安静弓弦,成熟许多,清瘦许多。

    寂尘想下去陪一陪他。

    但他能帮到喻连的地方,只有在为数不多他没看过的古籍之中,帮他找关于生死泯的信息。

    他被困在塔中,就算找到了生死泯的相关信息,能往外传递的信息也很少很少,不如自己亲自翻看古籍来得详尽。

    喻连一定是没办法了,才会找他帮忙。

    两日后的清晨。

    坐在一块石头上的喻连看见了两只飞过来的金色‘萤火虫’。

    这是寂尘的灵力,最多只能逸散出来这么一点,不然会被非怜发现。

    他抿了抿唇道:“老大,走了。”

    他和寂尘约定好了,如果有生死泯的相关信息,就放一只萤火虫过来。如果没有,则放两只。

    即将走出佛山范围的时候,从山顶拂来一阵略大的清风,裹挟着能平复心境的梵音。

    沙沙沙——

    林梢和空无花枝簌簌作响。

    喻连微怔,朝佛山顶看去。

    佛塔内。

    握着一串火莲子佛珠的寂尘也在望着山脚。

    砰!

    佛塔门打开了。

    非怜大师:“寂尘,你做什么。”

    寂尘合掌:“阿弥陀佛。练习佛法。”

    非怜大师忍无可忍:“练习佛法?静心梵音正好吹到那小子身上的佛法吗?!你如何知道他来了?他又来找你了?什么时候进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好似捉奸没捉到奸夫。

    寂尘不语,当着非怜的面,又练习了一次佛法。

    静心梵音在非怜大师的破防声里,吹出了塔门,吹过了林间,漫过空无花林和下山的小路,带着淡淡的清寂梵香,吹起来了喻连的发带。

    他微微一笑。

    “谢了,神心澈。”-

    帝川的藏书殿相对而言就好进多了。

    如今帝川管事的是一朝丞相,掌管宫廷禁卫的是玄甲卫首领。

    玄甲卫首领显然还记得他,别说喻连手持帝印,就算他什么都没,就凭仙宗和帝川交好的程度,一个藏书殿罢了,有什么不能进的?

    不仅让进,玄甲卫首领还让玄甲卫轮班过来,帮喻连筛选他要找的古籍。

    膳食灵茶灵酒一样不缺,白日夜晚殿内都是灯火通明,别说看书用的桌椅板凳,就差给他搬个床来读给他听了——玄甲卫首领不觉得自己太夸张。

    因为如果是他们太子在这里,一定会比他做得还夸张。

    只是他们再热情,喻连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在这里待了十二日,踏上了去往极寒北域的路。

    他在路上过了一次初一,火老大守着他,在一处地洞里熬了过去。

    极寒北域名不虚传。

    喻连站在极寒北域的边界,入目所及一片冰寒雪域。他穿着的厚厚裘衣,呼出的寒气落在裘衣毛绒上,转眼变成一片霜白。

    喻连掌心贴了下自己滚烫的额头,取出丸药吞了两粒,抵唇闷咳几声,甩甩脑袋,身体却晃了晃——

    一只戴着金属护指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肘。

    喻连回头。九穗痴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出现在眼前。

    “九哥?你——你怎么从后面过来,是出任务刚回来吗?”他有些诧异又有些惊喜,九穗痴在这里,他看问苍剑冢的藏书应该不会受到太多刁难。

    九穗痴却摇了摇头:“不是,我,已经,找了你,很久。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自从知道谢仙尊启用了生死泯后,他就放下了宗门内一切事务和已经接了的任务,过来找喻连。

    他紧赶慢赶到了仙宗,却被兰宗主告知,喻连已经不在宗门了。他去了沧山见师父,听见了悟在和非怜用传音玉佩交谈,知道了喻连前段时间出现在了浮屠佛门附近,于是便赶去浮屠佛门。

    可到了浮屠佛门又被告知,喻连没看到他们的藏经楼就走了,已经走了数日。

    九穗痴猜他下一站是帝川和问苍剑冢,去帝川已经赶不及,他就直接奔着自己宗门来了。

    这才正好遇到。

    喻连微怔:“为何找我。”

    九穗痴扶着喻连手臂的掌心微微收紧,低声道:“他,命祭。我,觉得你,会很,伤心。我想,陪着你。”

    年轻剑修也是浑身风霜,清淡的眸底只有喻连一人身影。

    其他人只知道喻连和谢仙尊是师徒。

    只有他知道,他们还是爱人。

    “……谢谢你,九哥。”喻连安静片刻,“我想——”

    九穗痴:“我知道。我在这,你看什么,都可以。”

    喻连肃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嗯。”

    九穗痴想摸一摸他滚烫泛红的脸,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不合适。

    也怨不得问苍剑冢直系弟子稀少,极寒北域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这里的寒意几乎可以无视灵力直接钻入人的骨头里。

    剑冢是用冰雪垒起来的,圆顶的地堡,往地下挖了很深。冰壁上燃着的是蓝色火晶。光芒反射,地底下亮堂堂的。

    九穗痴的房间是冰窟窿凿出来的。他把库房里的好皮子全搬过来了,铺在地上和家具上,又搬来三大盆火晶,围着喻连摆好。

    外面冷,九穗痴没让喻连出门,直接将藏书处一摞又一摞的古籍搬了过来,几乎堆满了整间屋子。

    “其余古籍,都被师父,拿去卖了。剩余不多,都在这里。”

    喻连道了声谢,立刻开始看了。他脸庞依然发红滚烫,低咳不止。

    九穗痴道:“你去,休息,我来找。”

    喻连没反应。

    九穗痴定定看了他片刻,脱下大氅披在他身上,自己坐在旁边,也快速地看了起来。

    书不多。

    针对性找完也就一日时间。

    喻连看完手里最后一本书,往冰壁上一靠,整个人拢在大氅内,掌心遮住了上半张脸。

    其实挺可笑的。

    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从书海之中寻到几乎不可能。

    掌心放下的时候,喻连已经恢复了正常,他起身:“九哥,我要走了,去碧云天。”

    九穗痴:“极寒北域,底下镇着,忘川残骸。所以比之前,更冷了。你不在这,休息,也好。我与你一起,离开后,在……”

    喻连脑中闪过一抹白光,目光忽然灼灼:“忘川残骸镇在剑冢?”

    九穗痴:“嗯。”

    他当时在孜云州看守忘川残骸,等待五大仙门的人过来处理。所以知道,忘川残骸最终被选定在这里镇压。

    一是这里人烟稀少,万一有意外不会祸害百姓。二是他师父战力很强,放在这里更安全。

    喻连:“我要进忘川残骸。”

    生死泯是上古时期传下来,历代改良后形成的特殊禁咒。若论对万载前禁咒的了解,还有谁能比得过忘川残骸里那位没有心脏的老婆婆?

    第67章

    想进入忘川残骸没那么容易,五大仙门需要三门及以上同意才可以。

    这对喻连来说不是难事,九穗痴身份足够,而他不仅是仙宗大师兄,还有孤渺峰的峰主令,相当于谢久白亲临,加上帝川的帝印也在他这儿。

    守卫在此的修士打开一层层封印,但只允许一人通过。

    九穗痴止步于此:“我在外面等你。”

    喻连:“好。”

    守卫提醒道:“不要在里面动用灵力和神识。否则阵法感应到,你们就会被驱逐出来。”

    这是剑冢的最底层,周围的冰窟逐渐变成了坚硬沉默的岩石层。

    不知往下走了多远,穿过一条羊肠隧道,面前骤然开阔。

    忘川残骸浮在漆黑的地下,亮着盈盈蓝光,忘川河中依旧没有水,只有滚滚的黑泥,围绕着残骸流动。

    喻连踩在面前石阶上,石阶自然而动,带着他飞到了悬浮着的忘川残骸上。

    忘川残骸上原本姻缘树的位置,长出来了一颗阴气森森的大槐树。

    转生石早就被喻连给炸了,徒留下一个坑杵在那,周围仍旧残留着喻连伴生之火焚烧过的痕迹。

    喻连的脚刚刚踩在忘川残骸上,大槐树里的老妪就飞了出来。

    “呦,你这小娃娃,炸了别人的家,还敢来登门?”

    喻连尴尬道:“老婆婆……”

    “我叫仙青蕊。”老妪不悦,“老婆婆怪难听的,叫青蕊奶奶吧。”

    喻连从善如流:“对不起青蕊奶奶,我上次不是故意的。”

    仙青蕊哼了声:“不错,寻道境了,进阶很快嘛。”她飘到旁边:“说吧,找我什么事。”

    喻连将一张纸恭敬递上,上面绘着生死泯的咒纹。

    仙青蕊指尖掐着这张纸看了一会儿:“生死泯啊。”咒纹变了点儿,但根子还是一样的。

    喻连眼睛一亮:“不知可有解法?”

    仙青蕊懒懒道:“当然有。能用生死泯的得到问劫期了,找个同在问劫的修士,在生死泯最后关头付出一些代价,就可以截停生死泯的运转。”

    别说现在五大仙门没有问劫期修士,就算有,五大仙门甚至包括兰宗主在内,谁都不可能同意截停生死泯。

    喻连没有放弃,生死泯并非无法解除,对他而言,这是个很好的消息。

    他将沧山的事详细告知仙青蕊。

    仙青蕊听罢,蹙眉沉吟许久:“所以你想找的是,既能让你师父活下来,又能泯灭冥界的办法啊……”

    要捞谢久白,首先,得变一个问劫期出来,在最后关头终止生死泯,同时还得让冥界消散……

    仙青蕊在树下来回转了多久,喻连的眼睛就跟着她转了多久。

    她一回头,对上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神,突然脑中亮光一闪:“还真有!”

    喻连:“是什么?”

    仙青蕊:“你——”

    在对上喻连那双来不及遮掩情绪的眼神的时候,她戛然而止。

    喻连急了:“青蕊奶奶?”

    仙青蕊仔仔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从中窥到了一丝熟悉之感。

    她心里浮起不妙的预感,面上不显,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而且不许说谎。你放心,外面的人听不见我们说什么。”

    喻连想也不想:“好!”

    仙青蕊盯着他的眼睛:“你喜欢你师父?”

    冷不丁的一句,喻连心都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想否认,可他怕他说谎,仙青蕊就不将办法告诉他了。

    喻连张了张嘴:“我……”

    仙青蕊见他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又问:“你师父知道吗?你们在一起了?”

    出于某种恐怖的直觉,喻连寒毛立起,他本能地想要说谎,可生生压下去了那股冲动,声音干涩道:“我们……已经成婚了。”

    仙青蕊:“………”

    “哦。那他还是去死吧。”她直接飘走,隐没在了大槐树之中,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喻连追到槐树下,“青蕊奶奶!”他恳求了许久,可槐树没有任何动静。

    按在树身上的五指缓缓收紧。喻连往后退了几步,一撩衣摆跪了下来,对着槐树磕了三个头。

    “青蕊奶奶,求您。”

    又磕三个头。

    “青蕊奶奶,求您。”

    说一句磕三个。

    火老大也跟着他磕头:“青蕊奶奶。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仙青蕊的声音从树中传来,冷冷淡淡的:“老娘心硬,磕头不管用,有本事就一直在这儿跪着。”

    喻连:“那我就在这跪着,直到您告诉我。”

    青蕊奶奶突然变了脸,绝对是因为他跟师父师徒禁忌恋惹了她忌讳。也是,世上本就没几个人能接受。

    可纵观九州,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再难他也不会放弃。

    忘川残骸安静下来。

    一日又一日过去,刺骨寒气顺着喻连的膝盖蔓延全身。

    这里用了灵力会被驱逐出去,喻连无法用灵力御寒,火老大也没办法驱逐他周围的寒气,它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暖喻连,可怎么也暖不热。

    火老大开始掉小火苗了:“小崽,我们走吧。别处肯定也会有办法的。”

    喻连只是用指腹摸摸它的脑袋,“老大,没事的。等我将师父救出来,我们一家会好好的,跟以前一样。”

    火老大小火苗掉得更快了。

    喻连的膝盖一开始是尖锐的刺痛,后来变成了钝痛,再后来膝盖以下完全没有了知觉。

    忘川残骸外。

    九穗痴也在等。

    漫长的等待会让人变得不安。

    三日的时候,火老大还勉强稳得住,毕竟他们在浮屠佛门外站的时间更久,小崽说了,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

    七日的时候,火老大看着喻连发白的脸,又慌又怕,拼命贴在他身上给他取暖。

    十日的时候,火老大已经很少听到喻连的回答,它给喻连喂了一粒又一粒的丸药。

    十五日的时候,喻连膝盖和地面接触的地方,覆盖了一层寒霜,将他牢牢固定在了地面。

    喻连开玩笑安慰火老大说:“这倒是省了我的力气。”

    十九日的时候,喻连经脉之中流动的灵气几乎全冻结了,四肢僵硬,面庞发青,像一具静默的尸体。

    二十一日的时候,他心脉爆发出炽火鎏金之色,浑身的寒霜全数融化,浑身经脉赤金之色流淌,流经到双膝之时却被因为久跪而淤塞的经脉阻碍,狂暴灵力蛮横地冲破瘀阻,膝盖渗出刺目的血色。

    炽热的血和地下涌着的寒气相冲,他膝盖下的岩石发出碎裂的声音。

    冻僵的身体软化,平日里会疼得打滚的夜,今日他动都没有动,生生忍着。喻连反复咬着自己的舌头,嘴里的血溢出,流到下巴,滴在他大腿上。

    “小崽!小崽你起来……”

    喻连缓慢摇头。

    火老大劝他不住,已经哭崩了,对着大槐树拳打脚踢。

    拳打脚踢完了哐哐磕头:“你就告诉我们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小崽心疾犯了,他再跪着会疼死的。”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它掉下的眼泪把地面烫出一个个小洞。

    喻连哑声道:“老大,回来。”

    火老大不听。

    它不愿看喻连受苦,喻连也不愿见它掉眼泪。

    他颤抖着抬起手,将火老大收了回来,关在了体内。

    槐树中的仙青蕊忍不住侧目。

    这小娃娃跪了二十一日,眼神已经涣散了,身体也在发抖,全凭着一股意志力在强撑。

    是不是所有的同类都一样固执?

    仙青蕊出来了:“起来。”

    喻连心疾还没完全过去,听见她的声音,强令自己抬起脸:“……还请…青蕊奶奶……告知。”

    他依旧跪着,不是不愿意起来,只是他感知不到自己膝盖往下的存在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腿,只有半截高。

    仙青蕊:“其实你想要的答案很简单。截停生死泯后,找到一种可以磨灭一切的力量,它会在磨灭生死泯的同时,连同冥界一起湮灭。”

    喻连苦笑:“什么……力量,可以…强大到…将两者,一同湮灭?”

    仙青蕊飘到他面前,神色淡淡道:“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是空的吗。”

    喻连艰难摇头。

    仙青蕊猛然变了脸,抓向他的心口,她指尖刚刚碰到喻连的胸膛,就见他胸口天然禁制大亮,天空骤然雷云汇聚,暴怒咆哮的雷霆游走其中。

    ——天怒雷罚!

    霎时间,整个问苍剑冢都笼罩了一片雷云,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所有问苍剑冢弟子皆骇然无比。

    唯独喻连懵然。

    在雷罚将要劈下的时候,仙青蕊收手了,天上的雷云也散去:“世上没有比天怒雷罚更能湮灭一切的力量了。”

    喻连摸着自己的心口:“我……我这里?为何?”

    仙青蕊:“因为你不是人。”

    “我是万载之前,长在忘川的一株仙草。后来受仙人点化,有了灵智,化作人形。”

    “天生地养之灵受天道钟爱和庇护,心窍是与生俱来的至宝,外有天然禁制。一旦有人想要剜心,就会触发天怒雷罚。一如刚才模样。”

    喻连只觉得是他心疾疼出幻觉来了,不然怎么会听见有人告诉他他不是人了呢?他活了十八年,原来竟不是人?

    “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逼迫我们自剜心窍,所以当我们自己起了剜心之念的时候,也会触发雷罚。当然,雷罚不会劈我们自己,只会劈在周围。”

    天生地养之灵就是如此的天道宠儿。

    她当年纵横修仙界的时候,打不过别人,就剜自己的心窍让天道降下雷罚,劈得周围鸡飞狗跳。

    靠着这一损招,可谓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当然,别人要是不觊觎他们心窍,只是为了杀死他们,那么捅心脏的时候,雷罚就不会被触发。

    抹脖子、伤势太重他们也会死,他们死后,凝结的心窍精华不会滞留体内,从天地而来,也会回归天地。

    总而言之,想取走他们的心窍,难之又难。

    喻连听她讲了许多,三观都在重塑:“那您……?”

    “当你完全爱上一个人,将自己的心都交出去的那一刻,心窍禁制会对你爱的人失效。”

    仙青蕊:“我爱上了一个薄情寡义的女人,她在我爱上她之后,取走了我的心窍,只为了自己成仙。最后我杀了她,将她的骨灰吞入了腹中。”

    已经过去了万载之久,她依然觉得很悲哀很讽刺。心窍禁制只对最深爱的软肋无效,可是最深爱的软肋却骗得她最狠,刺得她最深。

    她眼神复杂:“你曾告诉我,你在姻缘树里看到了未来片段。未来的你心口是空的。而你又和你师父成了婚,你不怕——”

    “——他不会的。”

    喻连声音虚弱却坚定:“我能感受得到他爱我。”

    仙青蕊笑得很尖锐,发了疯在忘川残骸里飘了数圈,吼道:“当年她也是爱我的!她那么爱我,可不妨碍她为了求证大道,反手捅我一刀。”

    喻连:“若师父是为了骗走我的心窍求得大道,他大可不必为了大义而命祭沧山,人都要死了,谈何其他,不是吗?”

    仙青蕊这点倒是没办法反驳。

    她本身也离经叛道,师徒禁忌恋她虽然膈应,但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无关身份和其他。她不会多评价什么。

    孜云州之时,这小子的师父过来救他……嗯??

    仙青蕊:“你当时执念梦境里的人是他?”

    喻连:“是。师父在那时就已知道我心悦他。他在梦境中阻止了我喜欢他两次,都没有成功。如果他真的是算计,何苦阻拦于我,何苦不一开始就完成我的执念?又何苦在发现我心悦于他之后,想将我推开,给我另寻良人?”

    “姻缘树只是凡树,探知预知本就琐碎不准。可未来是在变的,焉知不是师父死了之后,我又爱上了别人?”

    仙青蕊沉默了。

    这小娃娃都快晕过去了,一说他师父不好,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有条有理地反驳。但他说得也有道理。

    喻连道:“我的本体…是赤火红莲?”

    仙青蕊:“嗯。”

    这小娃娃并非仙力点化化形,不知化形过程出了什么岔子,体内天生精华全都凝结在心窍了,瘀阻不已。这大概就是他心疾的根由。

    根须底子神魂都很差,神魂深藏在识海最深处,连他自己都窥不见,若非同类,很难看出跟脚。

    喻连垂下眼。

    怪不得,他们成婚之时,师父在他喜服上绣了赤火红莲。

    “那我该怎么做?”

    仙青蕊道:“你只需在最后关头进入沧山,截停生死泯,随后以剜心之念引雷,天怒雷罚可以助你达成所愿。”

    “可是我并非问劫,如何截停生死泯。”

    “知不知道有一种丹药叫半步仙丹。”

    喻连知道。

    这种丹药是专门给问劫巅峰修士准备的,一旦服下,立刻可以晋升成为半步仙,只是隐患很大。

    当年,他师祖玄雨仙尊,就是靠着半步仙丹强行晋升,撑起来了千年前的修仙界。

    此丹可一成就半步仙,固而得了半步仙丹的美名。

    但若非问劫巅峰修士,服下此丹只有一个下场——死。

    仙青蕊:“你需服此丹。”

    喻连:“好。然后呢。”

    “我们的情况和其他人不同,服用半步仙丹之后不会死,修为反而飙升。我心窍被剜后实力大跌,为了杀死我的爱人,就吃了半步仙丹。”

    “依照你目前的情况,服丹后,修为大概……能勉强冲到问劫期。”

    喻连瞳孔微微扩大。

    他?问劫期?

    “只是昙花一现罢了,且事事都是有代价的,得到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仙青蕊道,“我当时跟疯了似的,什么都不顾了,才会吞丹复仇。”

    喻连只抓住了重点来问:“所以,我只要吃一颗半步仙丹,就能将师父救回来了?师父不必死,冥界也会泯灭,对吗?”

    “……是的。”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喻连肩背忽然松了,坐到了自己毫无知觉的小腿上,眼泪掉了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

    仙青蕊见他脸上表情似哭似笑,又见他膝下溢出的血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唉。

    又是一个倾尽所有去爱的痴儿,用二十一天跪出了她一丝心软。

    希望她的决定没有错,希望这小娃娃未来不会后悔。

    仙青蕊说:“现在我来告诉你,你需要付出的代价。”-

    九穗痴和一众守卫冲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喻连靠在大槐树上。

    仙青蕊瞥了一眼他们:“正好来人了。”

    喻连勉强道:“青蕊奶奶。晚辈好面子…我在您这儿跪了二十一日的事……”

    仙青蕊:“老娘又不是碎嘴子。”

    她冷哼一声,隐没在大槐树之中。

    九穗痴疾步过来,看清喻连膝上血色,和惨白面孔的那一刻,心都缩了一下。

    喻连脸上却是微微笑着的,他抓住九穗痴的手臂,将陶玲仙君给他的令牌递给他,“找到办法了。九哥,带我,去,碧云天……”

    九穗痴不知道他这二十多天在这儿经历了什么,但显然他这副模样,全都是为了那所谓的救人之法。

    他神情冷肃极了:“我先,带你去,疗伤。”

    喻连瞳孔都是散的。

    从谢久白命祭的这将近四个月来,喻连紧绷的精神从未有一刻松懈,直至此时,绷紧的那根弦才稍微松了一点。

    疲惫潮水涌来,他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九穗痴:“喻连!”-

    问苍剑冢唯一的医俢被抓到了自家少主的房间中。

    躺在床上的少年膝盖往下赤裸着,小腿和膝盖发黑发紫,肿胀无比。他面如金纸,发白的唇没有一丝血色,眼尾一直有眼泪溢出。

    医俢看完伤处,嘶了一声:“怎么搞的。”

    九穗痴双手握紧:“不知。”

    “苍天,这孩子也不是剑修啊,怎么跟你们似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命。”那是忘川残骸的寒气,一个处理不好可是要人命的。

    医俢诊断片刻,凝重道:“他还是火灵根。寒热相冲,瘀阻经脉,寻常医俢治不了。我的药膏只能暂时保住他的腿,少主需得尽快将他送到碧云天。”

    倒也不是不能截断这双腿,服下丹药,断肢重生。

    可这孩子体质好奇异……而且很弱,真断肢重来,气血衰微之下,怕不是要动摇身体根基。

    九穗痴整个人都绷起来了:“好。速去取来,药膏。”

    医俢飞快离去。

    床上的人张着嘴,嘴唇嗫嚅。

    九穗痴让其余人全部退下,凑近了才能听得清,喻连流着泪喊的是:“师父…夫君……”

    夫君……?

    谢仙尊和阿连已经成婚了吗。

    年轻的剑修静默在床边,他手上的金属护指全脱了下来,用洗净的手帕擦着喻连湿汗的额头。

    他低声道:“别怕、别怕。”

    喻连面颊贴到了他掌心:“夫君,师父……”

    “我好难受…师父…亲一亲我……”眼泪和湿热的吐息一同喷到了九穗痴手心里,喻连本能地贪恋冰凉的触感,小猫一样舔舐着九穗痴的手指。

    指节湿热的触感和眼泪的温度如此灼人,烫红了九穗痴的眼眶。

    “抱一抱我,亲一亲我,我好难受……”

    九穗痴:“不、不可以。亲你。你,有夫君。”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的拒绝,床上的有夫之夫久久不被满足,掉眼泪掉得更凶了。

    九穗痴紧攥着棉帕。许久,他生涩地低下头去,隔着面具,将一个冰凉的吻印在喻连额头上。

    这个时候他耳朵已经红得不行了,负罪感和歉疚感一起涌了上来。

    “别,别哭。我,亲了。对不起。”

    喻连这个时候睁开了眼。

    九穗痴吓得往后一倒,坐在了地上。

    “对、对、对……”本来就说不利索话,现在更是直接成了大结巴。

    好在床上的少年只是略微茫然的睁了几秒,又昏睡过去。这次睡着,他倒不闹不哭了,安静得很。

    九穗痴僵硬着从地上起来。

    没多久,医俢回来了。

    九穗痴接过药膏,搓热手指,涂在了喻连双腿上。

    涂完之后,他半点都没耽搁,闭着眼给喻连换了身衣服,红着耳朵背着他直奔碧云天而去,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一刻钟。

    ……

    喻连感觉自己趴在一处宽阔坚硬的石块上,石块散发着凛冽寒气,带着浅浅的青涩杏花气息。

    他意识飘了起来,在混乱的颠簸之中沉沉浮浮。

    耳边一会儿嘈杂一会儿寂静,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发现自己回到了沧山荒原,听见师父一遍又一遍的跟他说:“别爱我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围不冷了,沧山荒原的雪也融化。

    喻连站在地面裸露的岩石之中,看见了谢久白站在荒原边缘的小院门前,背着弓箭和背篓,对着他招手。

    他便快乐地跑过去,喊:“夫君!”

    可在他抱住谢久白的时候,谢久白消失了,喻连怀里空荡荡。

    他四处寻找,却只在沧山之上,看见了一轮寒月。

    喻连真正清醒过来,是在一个清晨。

    他一身薄薄的寝衣,撑起身,虚眯着眼打量周围。

    是间格外雅致天然的木屋,屋里种着许多草药,有的攀爬到了房梁上,垂下清丽的小花。空气里弥漫着炮制过的淡淡草药香。

    这是哪儿?

    喻连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看看,结果腿一使劲,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顿了顿,撩开衣摆,撸起裤子。

    膝盖淤紫,小腿肌肉软绵无力的垂着,泛着骇人的青黑色。他用手指压了压,有点痛,但更多的是麻。

    有人推开门。

    温雅的声线传来:“再动下去,你的腿我可真就保不住了。”

    喻连循声看去。

    青衣药修披着外面一身晨光,祝不死对着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见,我的病人终于不是只存在于我的病历本上了。”

    第68章

    数根银针扎在喻连腿上。

    祝不死半蹲下来,按了按他的膝盖和小腿肌肉:“还好九少主一路都没停,不然按照你的体质,断肢重凝得废了半条命去,修为也得下跌,根基受损。”

    喻连:“不死兄,多谢了。”

    祝不死:“你是我的病人,治好你是应该的。九少主就在药谷内,但在我觉得你可以出门见人之前,任何人都不可以打扰你休息。”

    “你这双腿在这儿调养两个月,如果调养得好,以后多注意些,保持体内灵气平缓,过个三五年,就能恢复如初。期间可能会无力、酸麻、雨夜冷天发痛,都是正常的。”

    喻连:“调养两个月?好久。”

    祝不死:“两个月已经很短了,不然你怕是会坡脚,严重的话阻碍修行。你也不想当一个跛脚的修士吧?”

    喻连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他威风凛凛地仙宗大师兄,在杀光强敌之后,突然开始跛脚走路……

    喻连甩甩头,正经道:“我想求一味丹药,半步仙丹。不知道碧云天是否能炼制,我可以买。”

    祝不死:“你要半步仙丹做什么。”那东西寻常修士可碰不得。

    喻连只是说:“有用。”

    祝不死沉吟:“行。我请峰中长老炼制一枚,大概需要两个月。正好,这期间你就留在这儿,我给你调理身体。顺便——你上次与我说,你心疾已有了解决之法?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办法吗。”

    喻连抬起左手。

    手腕上错缠镯的花开了九成了,只差最后一截便能开满。

    “不是解决,是师父给我的法器,开满了花,以后我就不会痛了。”

    法器啊……

    祝不死只对药理精通,对法器倒是不了解。

    “可以给我研究下吗?我想找一下原理是什么,或许会对我医术进步有帮助。”

    喻连摩挲着镯子:“好。但它对我很重要,不死兄你研究的时候,别伤了它。”

    “绝对不会。”祝不死小心翼翼取下镯子,塞入自己怀中。

    十日后。

    喻连终于勉强可以下地,祝不死允许他出来见人了。

    他拄着变长了些许的清渠,慢慢在外面走着。

    这里是碧云天的药谷,放眼望去,屋舍俨然,一片田园农家怡然之乐。

    成片成片的药田里奔跑着光着屁股的小孩,都是祝氏一脉的后辈。药修们不擅武功斗法,这里没有半点纷争,只有捧着医书的药修,和地里种田的药农。

    一出门,就瞧见了九穗痴。

    他老大一个,蹲在路边的药田边上陪小孩玩儿,身上挂了两个娃娃,怎么折腾也不恼,像条安静耐心的雪狼。

    九穗痴似乎是时刻注意着祝不死小屋的动静,耳朵一动,瞬间扭头看了过来。

    喻连穿着浅白的长袍,披着件薄衫,撑着一根碧青色竹竿,对着他笑了笑:“九哥。”

    九穗痴将身上的小孩放下,快步过来。

    “如何?”

    “腿暂且没事了,不死兄让我今天走三百步,明日走五百步。”

    “那我,扶着你走。”

    龟爬一样走了一百步,九穗痴问:“你的腿,如何伤的?”

    喻连:“磕了一下。”

    “……”这种应付的话九穗痴再单纯也不会信,“你找到,什么办法,救他?外面,天雷,怎么回事。你的腿,与之,有无关系?”

    喻连眯起眼笑了笑:“忘川的事帮我保密啊九哥。”

    九穗痴停下:“你,回避问题。”

    喻连:“九哥你看,好大的药田啊。”

    “不回答,其他,可以。”九穗痴定定道,“你,会不会,有危险。如果有,我替你,去救。”

    喻连没糊弄过去,指尖将乱发别在耳后。

    ——火老大也不在,没人替他束发了,他近来都是扎低马尾,很省事。

    “九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望着九穗痴的双眼,那双眼里的情绪像是一泉冷水清然见底,在他问出这句话后,陡然紧张了起来。

    九穗痴:“你是,我朋友。”

    如果喻连没有经历过情爱,没见过年少版师尊爱他时的双眼,没和谢久白又过几月的夫妻生活。他大概还会和从前一样,认为这是看向朋友的眼神。

    这一年的经历真是多姿多彩,光怪陆离。他经历了新婚新寡,然后二婚,马上就要二寡了,还意外得知自己不是人,是朵莲花。

    想来也是好笑,这些年吃这么多莲子,竟成了同类相残。

    还有……

    他思绪漫无目的飘了一会儿,道:“我记得我昏迷的时候睁了下眼,看见了你。”

    九穗痴脸倏然白了。

    喻连记得他亲他?

    喻连:“我将你当成了他,提出了一些无理要求。很抱歉九哥,让你为难了。”

    九穗痴手指都凉了,哪里还记得要问他什么危险不危险的:“不。是我,是我唐突。没有,为难。对、对不起。”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九哥,我现在已经快好了,你不必浪费时间在碧云天陪着我。”

    “不,不是,浪费,时间。我愿意。”

    “但是身为朋友,我更想看见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喻连语气轻松,“就这样好不好?今天陪我完,你……”

    “陪你,就是我,喜欢的事。”

    九穗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喻连,我喜欢你。”

    周围一静。风滚过药田,碧色接天。

    九穗痴低下了头,看起来要被歉疚和羞涩淹没了:“我喜欢你,和他一样。亲你,是我,心志不坚,行为不端。”

    喻连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已经……”

    九穗痴:“我知道。”

    他知道喻连有喜欢的人,甚至已经成婚了,他很不该再去想,再去念。

    可是谢仙尊命祭消息传出来后,他担忧关切喻连的同时,内心深处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期待。

    如果谢仙尊死了。

    他是不是就有了机会?

    但他这段时间看见的只有一个憔悴执拗的未亡人,不计代价地寻找解咒之法。如果能让喻连不伤心,他希望谢仙尊可以回来。

    其实喻连将九穗痴亲他的事挑出来,又说让他离开碧云天,就是一种拒绝了。在知道朋友喜欢他的情况下,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装作看不见。

    喻连没有多少处理这种事的经验。

    他觉得要不就明示暗示的拒绝,要不就减少联系,让彼此退居到朋友的安全线内。

    现在九穗痴挑明了,他该怎么说才不会让他难过伤心?

    他思考的时候不说话,九穗痴就像是即将被判刑的囚犯,

    两人属于菜鸡互啄,也就九穗痴太单纯,能被经验不多的喻连看出来。

    喻连想了许久说:“九哥,你很好。只是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剩下的只有朋友和兄弟的位置。”

    九穗痴:“若他,没回到,你身边。我,是否,可以,等到你?”

    喻连不愿意去想他等不到师父会是什么模样,可他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九穗痴的问题:“我忘记一个人,需要很久很久。百年,千年,一生。”

    他没有直接否定说不可以,九穗痴已经满足,他目光柔和下来:“那我,就等你。百年,千年,一生。”

    世人都说情和爱会在时间里,反复消磨反复生长。仙道漫漫,世事无常,他会等着喻连对谢久白的情变得薄了、变得少了,最后消失。

    他会努力修炼抵达问劫,变成威名赫赫的剑仙,让自己的寿数变得很长很长。他比谢久白小得多,等谢久白寿终正寝了,他依然有许多寿命可活。

    喻连:“这对你不公平。”

    九穗痴:“你,不许我等,才是,不公平。你不必,多想。我们以后,依然是,朋友。”

    少顷,喻连道:“但是等我离开碧云天后,九哥你也去做自己的事吧,好吗?”

    这是允许他在他身边待到他离开碧云天了。

    九穗痴连忙点头:“嗯。”

    百步之外。

    祝不死搀扶着尉迟临川,两人站在远处小路上。

    祝不死压下心里微妙的涩意,笑了下:“马上要接受治疗了,听见喻连能下床了,非要过来见他。如何,撞到你好兄弟的表白现场,心里是何滋味?”

    “你听见了没,喻连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尉迟临川脸色苍白,空荡荡的丹田开了个口子,被一块布勉强遮住。

    祝不死耸耸肩:“当然。而且人家似乎已经在一起了。”

    尉迟临川之前还调笑着要给喻连找十个八个男人供他挑选,如今知道喻连真的有了喜欢的人,他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肯定不相配,”尉迟临川说,“你看,那个男人当恋人多么不合格。都跟喻连在一起了,却没好好保护他,让他受了伤。”

    “……”祝不死斜了一眼尉迟临川,眉头高高挑起。

    这家伙反应好怪,不会也喜欢喻连吧。

    祝不死扶着尉迟临川走过来了,笑眯眯地说:“这么巧,都来散步了。”

    四人视线交汇。

    喻连惊喜道:“尉迟兄。”

    尉迟临川看了眼九穗痴,然后笑了笑:“喻连,想我了没?你腿如何?”

    喻连:“很好。”

    祝不死:“很好什么?松开你身边的人形拐杖再说这句话。”

    喻连:“……尉迟兄看着不太好。”

    这些日子他打问过尉迟临川的情况,祝不死告诉他,尉迟临川接受了一个成功率很低的治疗方案,过程也很痛苦。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再拖下去,没有元丹,经脉只会一点点枯死,届时再治疗会更加困难。

    等喻连走完剩下的二百步,四人找到了个小山坡,挨着坐下来。

    祝不死瞥了眼九穗痴,又看了眼尉迟临川——尉迟临川还专门将九穗痴隔开了。

    他心里道:“有什么用呢。人家九少主好歹表白了,排上号了,你个连表白都不敢的争什么争。”

    祝不死按了按喻连的小腿:“慢慢恢复,别贪功冒进。”

    “好。”喻连深吸了一口来自药田的风。

    头顶是蓝天,脚下是田园,温度适宜,景色宜人,在这里待久了什么戾气都会消失吧。真是心旷神怡。

    “给你们认识个新朋友。”喻连无声开启了寄灵。

    三人看过来:“谁?”

    喻连笑眯眯说:“是个小和尚。”

    和尚啊。那没事了。

    尉迟临川挑眉道:“在哪儿呢。”

    喻连:“就在这。跟他打个招呼吧。”

    “你认识的和尚不会已经魂归西天了吧,”尉迟临川对着空气打了个招呼,“你好,希望你在西天自在。”

    祝不死也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被风给呛住了,咳了个半死。

    九穗痴依然安静。

    远在浮屠佛门的寂尘,静静看着识海中的这一幕。

    喻连时常和他说他这几个朋友,所以他能对的上号。

    他没说话,寂尘便也随着他一起眺望。

    修仙界五大仙门,此代最出色的小辈,全都汇聚于此了。

    颜色各异的莽莽药田犹如大海自由自在的波涛,翻滚着,摇曳着,成为他们年少之时共同的回忆。

    只是喻连没有发现,他才是其余四人中,视野里唯一的焦点-

    时间转眼来到十二月中旬。

    喻连已经在这儿待了两个月了。他有个专门的小屋,心疾犯了的时候,祝不死会守着,谁也不许打扰。

    他养伤的同时,外界风云变幻。

    落冥教不似从前那么好抓了。

    没了谢久白这根定海神针,落冥教主时不时就会去沧山溜一圈,五大仙门高手不敢轻易离开沧山。

    同时副教主和十二大坛主倾巢而出,率领教众对没有领头人的五大仙门实施报复。其中被报复最狠的就是仙宗。

    十二大坛主带领之下,几乎所有接取任务的仙宗弟子都遭到了伏击。

    仙宗中流砥柱和新生代弟子死伤惨重,落冥教更是扬言,被他们抓了不要紧,只要杀了同队伍中的一名仙宗弟子,他们就可以活命。

    在这种针对之下,兰泊风下令撤回所有宗门任务,仙宗弟子全部召回。

    可是他召回仙宗弟子后,其他四大仙门弟子挨个遭到针对,每一个死去的弟子身上,都刻这样的字:

    [仙宗弟子不出,杀尽其余四大仙门。]

    [仙宗是龟宗,缩头如老鼠。]

    [兰泊风无胆鼠辈,仙宗枉为仙门之首。]

    这是在逼兰泊风,也在逼仙宗的弟子们出宗。

    十大世家联合组成了一个叫十和宗的新宗门,由修为最高的章家主和文家主带领,冲锋在前,缓解了其他四大仙门的压力,赢得了不少好印象。

    兰泊风顶着所有压力,不放任何弟子出宗。

    修仙者不可没有血性,但血性不是只能如此磨练,他仙宗弟子若为了一时意气就去送死,那才是真正的蠢货。

    “兰泊风倒是聪明。”落冥教主悠然道,“等他出宗,我第一个杀了他。只是近来落冥教也死了不少人,你能不能给我点丹药,扶阳?”

    他并不是实体,而只是一道虚影,他从丹架后走出,看向丹炉前浑身散发着朽败气息的扶阳药尊。

    扶阳药尊自从谢久白命祭之后就病了,面容迅速老去——他知道,谢久白一死,他那可怜的徒儿就再没有复活的希望了。

    “我们当初的交易里,不包括给你丹药这一项。”

    “自然,可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不是吗?”落冥教主笑着说,“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和落冥教有过交易吧。”

    当年他给扶阳提供了聚魂之法,扶阳答应供给落冥教高阶丹药。

    两人立下道心誓,彼此都不可以破坏对方想做的事,想完成的心愿。

    落冥教主一直都知道扶阳想复活祝余草,也知道扶阳和谢久白之间的一些联系,更从扶阳这里知道了喻连的底细。

    扶阳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喻连居然会喜欢上谢久白,而谢久白阴差阳错命祭了。

    哈。

    就差一步。

    他的弟子差一步就可以复活了……

    扶阳恹恹道:“随便吧,你愿说就说。”

    落冥教主:“……”

    扶阳的住处在碧云天药谷的峭壁上,极高。

    从洞口望下去,几乎可以俯瞰整个药谷核心,他眯起眼望向某一处:“喻连在你们这儿,你知道吗。”

    扶阳:“他于我已无用。”

    落冥教主:“你于我也无用,但他对我有用。在喻连这件事上,你还有那么最后一点用处。”

    主上交代的第一件事已经办砸了,第二件事绝不可以再出任何差错。

    扶阳微微睁眼:“你想做什么。”

    落冥教主轻笑:“多年老朋友了,猜一猜?”

    扶阳后背一寒,抬手一挥。

    落冥教主的虚影散去。

    扶阳药尊走到洞府前,往下望去。

    治疗房内,尉迟临川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惨叫。

    “啊——!!”四个药修摁他都摁不住,麻痹药也全然失效。

    他丹田之中正在移接一个碧绿色的药丹,药丹药力汹涌,朝着尉迟临川的经脉涌去,将枯萎萎缩的经脉重新撑开。

    祝不死额头冒汗,面色却冷静至极。

    他在治疗病人的时候,状态和平日里完全不同,像个独裁的暴君。

    扶阳给尉迟临川看过,他也没有办法。祝不死钻研许久,找到了个成功几率近乎为零的偏门办法。

    他用尉迟临川的血肉培育出来了一株药草,混合其他珍贵药材,请他师尊炼制成了一枚药丹。

    这枚药丹与他血脉相通,也许可以植入他身体内,天长日久,长出一枚新的、不会与尉迟临川发生相斥反应的元丹。

    治疗风险大,一个不慎,尉迟临川的经脉就会顷刻间全部枯死,再无修炼希望。

    祝不死用银针封住尉迟临川的周身大穴:“麻沸散给他灌下去。”

    “灌了,不管用!”

    “再灌。”

    喻连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眼皮子一直在跳。

    尉迟临川这家伙一贯皮糙肉厚的,这次绝对可以挺过去的吧。

    “坐下等。”九穗痴搬来个小凳子。

    喻连的腿恢复了两个月,但他身体底子不好,恢复情况比祝不死预计的稍微差一些,现在能正常走路了,但是久站会有刺痛感,时不时会肌肉无力。

    喻连坐不下去,他已经有些习惯将清渠当做拐棍来借力了,此时在门口走来走去,清渠哒哒哒点在地面,任劳任怨。

    治疗房里的动静渐渐弱了下去:“不行!药丹的药力不够了!”

    祝不死厉声道:“给他灌灵力进去!”

    药修灵力灌入药丹之中,力量陡然一震,祝不死猝不及防被创到了墙上,缓缓滑下。

    “师兄!”

    “不死师兄!”

    “糟了,又开始倒霉了,我们这肯定成功不了了吧……”

    祝不死满头血的爬起来,冷着脸快步过来,补上被弹飞的时候没能扎下去的那一针——落针有些晚了。

    药丹的药力在飞速溃散,尉迟临川被撑开的经脉再度萎缩下去。

    祝不死手隐隐发抖。

    尉迟临川体质确实强健,被灌了那么多麻沸散也没晕,只是没太有力气。在碧云天住了这么久,和祝不死相处这么久,他大概知道祝不死此刻在想什么。

    他笑了下,拍了拍祝不死的手:“嗐,没事儿。本来就没多少成功率。”

    看了一圈周围的药修,“谢了啊兄弟姐妹们,这跟祝不死没关系,别什么都扯到他倒霉上面去。”

    可为什么弹飞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他?如果他没有被弹飞,药丹就有可能不会溃散。

    祝不死望着他丹田里溃散的药丹:“灵力!灌入灵力别停!”

    喻连在外面听了半天,直接进来了:“我也可以灌灵力给他。”

    祝不死:“不行,药修灵力温和,你们的不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去帮我叫更多药修过来,先维持现状,只要找到能镇住药丹不溃散的东西,就还有救。”

    “去啊!快去!!”他神色略显疯魔,周围药修都被他吓着了,一时不敢动弹。

    尉迟临川:“好了,祝不死。如果能找到,你开始治疗前就找到了。”他顿了顿,“你已经尽力了,就这样吧。”

    “……就是我太倒霉了,连带着自己的病人都……对不起。”祝不死道,“对不……”

    一道淡淡金光从喻连手中飘到了尉迟临川的丹田之中。

    喻连双手掐诀:“镇。”

    帝印缩小成小方块,稳稳地镇在了药丹之上。

    药丹停止了溃散。

    尉迟临川一巴掌拍在祝不死头上:“快快快!老子又有希望了!”

    祝不死被拍懵了,转头看去。

    喻连:“这样行吗?”

    祝不死:“行!可太行了!”

    他脸上所有自怨自艾的痛苦全都烟消云散了,飞速施针,药丹滴溜溜旋转着,和尉迟临川的经脉连接在了一起。

    喻连眼见快要成功,准备慢慢收回帝印,可异变陡生。

    ——他失去了对帝印的控制!

    帝印竟然和药丹融化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颗青金色的龙纹元丹,渐渐沉入了尉迟临川的丹田。

    喻连目瞪口呆:“这正常吗。”

    好问题。

    祝不死也被问住了。

    他擦了下脑门的汗,顾不得形象,浑身力竭一般往后坐去。

    “谁知道呢,反正塞进去了就是成功。”

    喻连:“……”

    九穗痴:“……”

    在场其他人:“……”

    倒是尉迟临川从床上坐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丹田里滴溜溜转的青金色元丹,握了握拳头,“灵力似乎回来了,但感觉有点怪,我没怎么有力气。”

    祝不死已经无力吐槽:“你喝了那么多麻沸散,现在能坐起来已经是碧云天一大奇观了。”

    “哈哈!我感觉很好!”尉迟临川跳起来,目光湛湛:“喻连,幸好你在这儿,你真是我的福星啊。来,你要不要摸一……”

    他说着说着,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喻连慌忙伸手接住,但这厮块头太大,他小腿一疼,险些也跪了。九穗痴一手撑着一个,祝不死赶紧将尉迟临川扶到床上。

    场面乱糟糟的,喻连擦了擦汗道:“帝印是帝川的宝物,现在的情况,还是将鸣海叔请来看看吧。”

    帝川那个没继承人就不行的情况,尉迟鸣海自然不会放着尉迟临川不管。

    他收到消息,立马从沧山离开,数日就赶来了碧云天。

    确认太子活着,且修为恢复,只是丹田里的元丹怪异,暂时调用不了灵力之后,他仰天长笑三声。

    天佑——

    不。

    喻连佑他帝川!

    尉迟鸣海打算将尉迟临川带回去,帝印是帝川帝王的玺印,或许回归帝川之后,能有一些变化。

    叔侄几人叙了叙旧,尉迟鸣海看着九穗痴、喻连和祝不死这几个小辈,十分感慨。

    感觉像是看到了自己、祝余草和谢久白年少之时。

    尉迟鸣海:“不死小侄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若非你研究许久,临川大概真的废了。”

    祝不死:“恰巧罢了。要是喻连不在此处,他下场会很惨。”

    尉迟鸣海:“这不是在这儿呢吗?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们几个运气都很好。”

    祝不死头一遭听见有人夸他运气好,愣了一下。喻连手臂搭在他肩膀,笑眯眯说:“没错,不死兄医术高,运气也从来都不差。”

    “……”

    祝不死扯下他的手:“谁让你站这么久了,坐下去。”

    尉迟鸣海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呵呵笑了一阵:“只是我带着太子回帝川,兰宗主那边压力估计会更大了。”

    喻连微怔。

    他这段时间消息闭塞,为了让他养伤,祝不死很少跟他讲外面的事。

    他九月离开宗门,如今十二月底,四个月的时间,宗门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师伯怎么了?”

    尉迟鸣海沉吟片刻,将这段时间的事说了。

    “……仙宗弟子折损不少,你师伯的那位大弟子,在接应各方撤回宗门的同门之时,也受了重伤。”

    “剑峰长老镇守沧山,仙宗之内,只有你师伯在撑着,但你师伯修商道,斗法不强。落冥教针对报复之下,他只能守好弟子,防御山门。”

    祝不死拧眉:“谢仙尊这颗镇山石一走,妖魔鬼怪全都出来了。”

    尉迟鸣海:“这些,其实还好。玄雨仙尊当年似乎留下来了什么杀手锏,落冥教主不敢上门挑衅,所以只要收好山门弟子,就不会有大事。”他顿了顿,“十大世家联合成了一个新门派,叫十和宗。他们说……”

    喻连脸色已经很冷了:“说什么。”

    尉迟鸣海:“他们说谢仙尊已仙逝,仙宗不该再居于五大仙门之首。要让十和宗对付落冥教可以,但仙宗在落冥教面前畏畏缩缩,不配再称之为五大仙门之一,必须让位。”

    砰——!

    喻连手里的木质茶杯碎了。

    热茶汤流了一手,他淡淡道:“其他四大仙门怎么说。”

    尉迟鸣海:“扶阳药尊同意,了悟大师同意,问苍剑冢反对,我也是反对的。但我现在离开了沧山。”

    十大世家分开来看,底蕴比五大仙门差太多了,但他们联起手来,确实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又是谁将他们聚集起来的,在仙宗最低谷过来踩一脚,吸着仙宗的血往上爬。

    修仙界残酷,如果兰宗主这一步退了,世人就知道,没了谢仙尊,仙宗可以被一个新成立的门派欺压。

    那么以后仙宗的修仙资源、优秀弟子源,全都会被抢走。一步退,步步退。

    等下一茬小辈长起来,得百来年了——何况,落冥教会给仙宗喘息的时间吗?

    十和宗如此嚣张,估计也明白这一点。

    他轻轻一叹。

    要是他还年轻,实力在巅峰时期,哪里轮得到这些忘恩负义的鼠辈在他兄弟的地盘叫嚣。

    喻连:“多谢鸣海叔了。我会尽快赶回仙宗。”

    尉迟鸣海颔首:“你得努力成长起来,别丢你师父的脸。”

    他带着尉迟临川离去了。

    喻连用棉帕擦干手,看向祝不死:“不死兄,半步仙丹可快炼制好了?”

    祝不死没想到自己师伯会支持仙宗让位,十分尴尬:“最迟后日。”

    后日。

    祝不死如约送来了半步仙丹和错缠镯。

    喻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这里待到了正月初二,渡过初一心疾。

    临走之时,他谁也没有告别,悄悄将一袋灵石放在了祝不死的房间之中。

    没有人给他要灵石,但他已经欠了祝不死人情,不想再欠碧云天的人情。

    趁着晨光熹微,喻连背着包裹,安静的离开了碧云天。

    他掏出半步仙丹,吞了下去。

    确实没死,喻连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换来的是体内灵力顷刻暴涨。

    按照仙青蕊所说,他什么都不做的话,修为可以维持在巅峰半年左右。本来不想这么早吃的,毕竟修为越高,他心疾就越难挨。

    可是……

    喻连摸摸肩膀处火老大的头:“老大,回家了。家里人被欺负,我们得把场子找回来。”

    第69章 (捉虫)

    仙宗。

    裴山越和一众多多少少都有伤的弟子们站在山门处。

    外面围着十大世家新组成的十和宗,十大世家领头那几个少主站成一排,章家的、文家的、李家的。

    裴山越冷冷道:“章少主,你们聚在仙宗脚下挑事,当真不怕死吗?”

    章少主一条腿踩在仙宗门口的镇山石上,碾了碾。

    他笑道:“有本事出来打死我们——哦,我忘了,你们兰宗主不许你们出山门。一群怂货。”

    隔着护山大阵,十和宗的人进不来,只能在外面挑衅。

    文少主:“裴山越,你还当你是仙宗之首威风凛凛的二师兄呢?醒醒吧,你们谢仙尊已经死了,没了谢仙尊,你们宗门合体期就两个,还都是合体初期。我们十大世家加起来有三个,中层弟子也远超你们仙宗,给我们十和宗让位又如何?”

    也就是底蕴不如仙宗,看看人家这气派山门,看看人家仙宗内灵气充盈的程度,再想想人家的灵材宝库。

    兰宗主修商道,在位这些年,仙宗灵石怕是都堆成山了吧。

    没关系。

    谢久白死了,尉迟鸣海也快死了。仙宗这块肉,他们磨个百来年,总能全部磨到嘴里。

    现在他们抢的是五大仙门的名头,来日抢的就是整个仙宗。

    “仙宗,孬种。兰宗主,孬种。你们——孬种。”

    “我要弄死他们!!”青撰怒了,被苏邻死死拦住。

    “你忘了宗主的禁令?”

    “他们就是刺激我们出去!”

    “出去了就是上当,咱们伤势未愈,不是对手。”

    裴山越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

    现在五大仙门的人都在仙宗主峰的议事大殿,仙宗五大仙门名号是否会落到十和宗头上,全看今天了。他们不能出去惹事,给宗主留下话柄。

    不能闹起来不能闹起来师父压力很大了他们要忍忍忍忍忍……

    章少主说:“对了,诛邪战力榜第一在哪?是你们大师兄——叫喻连的那个,对吧?”其实他知道喻连的名号,只是故意装作勉强想起来的模样罢了。

    在场都是年轻一辈,谁不知道压在他们头顶的名叫喻连的大山。

    文少主:“我们好像没见过他,他去哪儿了?听说长得很不错。”

    李少主更是道:“出来陪咱聊聊天呗,说不定他笑得好看,尾巴摇的欢快,咱们就不那么剑拔弩张了,是吧?”

    他们几个没注意到,刚才还怒气冲天的一众仙门弟子,此时变得格外沉默。一股冷意弥漫开来。

    裴山越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小喻连不是你们能提的。”

    章少主目光一闪:“这就生气了?要我说,也别分什么仙宗十和宗了,干脆我们两宗联姻!我们几个一起把你们宗门大师兄娶了!让他好好伺候伺候我们,大家不就一家亲了……”

    话音未落,裴山越已经跨出了护宗大阵,一拳砸在了他的鼻梁上:“我艹你娘的!滚你爹嘞个腿儿!抄家伙,干他们!”

    刚才还忍忍忍忍忍的仙宗弟子暴怒而出,一窝蜂地涌了出来。

    靠之!忍个屁!

    那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大师兄!

    这群王八蛋怎么敢这么说的!一群贱人!

    章少主抹了把鼻血,骂了句脏话:“干他们!”

    两拨人直接在山脚下血战血战刚起,十和宗弟子忽然全部浑身僵住,他们被一股力量死死压住,面色涨红无比。

    一道身影由远及近,烈火祥云纹的衣摆轻飘飘踩在了仙宗门口。

    章少主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气,眼珠子艰难挪动,看见了半张惊尘绝艳的侧脸。

    来人半分视线都没分给他们,对面前伤的伤残的残的一众同门道:“对不起,大师兄来晚了,让你们被欺负成这样。”

    “小喻连!”

    “大师兄!”

    “这群人简直欺人太甚……”

    “呜呜呜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刚才还凶得不成样子的同门们个个成了没出息的模样。

    裴山越感受到了喻连身上不同寻常的压迫感,心里暗暗一惊:“小喻连,你——”

    喻连:“师伯在主峰?”

    裴山越:“嗯。正在议事呢……十和宗,其他四大仙门都在。”

    喻连:“我去看看。”

    他说走就走,裴山越连他的衣角都没抓到。

    只有火老大留在了这里,远处淡淡传来一句:“老大,你来替我伺候伺候这几位少主吧。”

    火老大望向前面神色惊恐的十和宗之人,掰了掰手指:“得令!”-

    仙宗议事大殿内,氛围一片紧绷。

    兰泊风坐在首位,他身侧空着一把椅子,这是谢久白的座位。

    浮屠佛门的了悟,问苍冢主,碧云天的一位长老,还有帝川臣子,分列两侧坐下。

    十和宗除了三名合体期修士外,来了不少人,挤挤挨挨地,长桌险些装不下。

    章家主——现在是十和宗的宗主了:“兰宗主,考虑的如何?”

    兰泊风淡淡道:“你们要称仙门,自称便是,何需我仙宗同意。”

    章宗主道:“兰宗主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是请仙宗让位于我们十和宗,广而告之,退位让贤。”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名号。

    要是不逼着兰泊风主动低头,他们如何踩着仙宗的脸往上走?

    问苍冢主皱着眉说:“先前我便说了,你们十大世家联合成了十和宗,可以位列第六仙门。五大仙门只是名头而已,又不是——”

    章宗主道:“是。但九州修士说起仙门,只是说五大仙门而已,说起仙门之首,也唯有仙宗一家。眼下仙宗被落冥教针对,兰宗主闭门不出,我十和宗这个时候站出来,顶了多大压力?如何当不得五大仙门之一?”

    帝川臣子道:“倒是不见你们逼碧云天退出五大仙门。”

    若论武力值,碧云天才是最弱的。

    只是他们掌握了全九州的顶尖药修,大家不敢轻易去动。而且碧云天很聪明,自从祝余草这个守护神死后,要资源碧云天就给他们资源,要丹药给丹药,价格都是最低。

    欺负的不明显,是因为谢久白和尉迟鸣海还在。

    现在谢久白也死了,先是仙宗首当其冲,再往后碧云天也跑不掉。

    碧云天长老知道唇亡齿寒,他们此举更是有忘恩负义的意思。

    但支持十和宗上位是扶阳药尊的命令,他们只能这样办事:“帝川慎言,你们太子可还在我们碧云天呢。”

    帝川臣子不说话了。

    ——这也是大家不敢轻易对碧云天下死手的原因,谁能确定自己没个病痛灾殃的?

    微微一叹,难道五大仙门屹立这么多年,真的要重新洗牌了吗。

    问苍冢主不善言辞,说不过这许多人,他将剑压在桌子上,冷冷道:“想让仙宗退位,先问过我的剑吧。”

    在场之中,他战力最强了,自然没人敢跟他硬杠。

    章宗主摇摇头:“兰宗主,你看到了吧,仙宗已经没落到让别宗出头了,何苦还要占据五大仙门位置不撒手呢。我们并不想内讧。”

    “我发誓,只要你让了位置,我们即刻就走,拼尽全力对付落冥教。”

    兰泊风:“落冥教针对我仙宗,是因我师弟镇杀冥界。尔等也针对我仙宗,莫非是受了落冥教的指使。”

    章宗主:“你——!”

    李家主目光微微一闪。

    他轻轻道:“大哥,别生气。”

    章宗主深吸一口气:“今日大家全从沧山过来,就是要个确定的结果。今日,你兰泊风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他竟然直接起身,朝着主位走去,目标是谢久白那张空座位。

    砰!

    兰泊风重重压下茶杯:“你敢!”

    他身后,剑峰长老怒目而视:“退下!”

    文家主和李家主也站了起来,合体期威压两两相撞!轰地一声,大殿内还能坐稳的修士就那么几个了。

    他们两个顶着兰泊风和剑峰长老的威压,让章宗主往前走,兰泊风面色隐隐发白。

    问苍冢主冷哼一声,合体后期的威压沉沉压下,“今日我在这儿,我看谁敢。”

    “阿弥陀佛。”了悟禅杖杵在地面,禅音四起,“问苍冢主,仙宗不出,十和宗帮忙分担落冥教压力,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他将问苍冢主挡了下来。

    问苍冢主:“了悟!”

    章宗主没了压力,轻而易举地就走到了谢久白的位置前,掌心压在漆黑厚重的椅背上。

    他睨着在威压下额角渗出冷汗,嘴唇紧抿的兰泊风,微微一笑。

    “兰宗主,这把椅子,我就笑纳了。”

    章宗主走到座椅前,一撩衣摆,准备坐下。

    一道淡淡缥缈的声音传来——

    “你敢。”

    下一秒,章宗主整个人就定住了,维持着扎马步的滑稽姿势,双目骇然睁大。

    恐怖的波动从殿外传来,一刹将殿内所有狂暴相撞的威压全都压回了他们体内。

    除了仙宗之人,所有人的肩膀上都好似压了一座山。

    ——问劫中期的灵压!

    霎时间,殿内人后背冷汗都起来了。第一反应是,难道是落冥教主无声无息地打过来了?可是不对啊,那家伙才是问劫初期罢了。

    殿内在急剧升温,炽热的气息带着极低的欺压,一丝一缕地挤进空气里。热到极致会产生窒息感。

    笃。笃。笃。

    竹竿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性极强,越来越近。

    每近一分,他们身上的灵压就更重一层。

    议事大殿的门开了,外面的阳光一瞬倾泻进来,一道扎着低马尾的年轻人拄着竹竿走了进来,烈火祥云纹的仙宗弟子服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张逆着光的少年面庞出现在殿中。

    在所有人愕然的注视中,喻连扫了一眼殿内的人。

    了悟大师:“喻、喻连?!”

    兰泊风没有被灵压威慑,已经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阿连的修为是怎么回事?!

    喻连转了转手中用来当拐杖的清渠,略一拱手:“见过诸位掌门、宗主叔叔伯伯。听说诸位觉得我师父命祭之后,认为我仙宗再无撑起门面之人,担不得五大仙门之首,喻连特地过来给诸位叔伯看看。”

    他语气十分客气,但那股灵压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重,越来越怒。

    殿内一派死寂。

    在这种死寂之中,喻连平稳地走到了主位之前,学着刚才章宗主的样子,手臂轻轻搭在了谢久白座椅的椅背上,睨着在座位前扎马步的章宗主。

    喻连:“章宗主。”

    又抬眼一瞥。

    “李家主,文家主。”

    被他点到名的这三人冷汗狂流。

    “你们儿子在山下叫嚣,要将我捉回十和宗,伺候他们呢。不如我先伺候伺候你们?”

    章宗主不知他修为为何暴涨至此,但不妨碍求生欲在疯狂警报,他勉强笑道:“那几个混账不懂事,冒犯了侄儿,对不起!我这就回去好好教训他们!”

    喻连:“好啊。那你快去吧。”

    章宗主扎马步的腿剧烈颤抖着,他拼命的想要站起来,但是别说站起来了,他动一动都费劲。

    喻连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催道:“快点,我腿不太好,站累了。”

    “马……上、马上。”章宗主恨极了,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浑身上下涨红极了,细细的血丝从他血管里渗出来。

    “算了,师父说过,他走后,让我尽量不与人为难。我帮你一把吧。”

    喻连在他后背上屈指一弹,章宗主的后背脊梁瞬间就被烫了一个洞,他整个人如遭重击,暴射而出,肋骨撞到了长桌边缘。

    “刺啦——”

    长桌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章宗主肋骨顶着长桌,撞开了议事大殿的门,和长桌一起,砸到了大殿之外的广场上!

    议事大殿内顿时空了。

    没了桌子,大家坐在自己椅子上,面对着面。

    鸦雀无声。

    他们看清楚了,喻连这一招,实实在在的是问劫中期实力。

    喻连慢慢坐到了谢久白的位子上,捶了捶膝盖和小腿。

    所有人就都看着他像个凡间风湿老头一样捶腿。

    捶完了,清渠又笃笃在地面敲了两下。

    李家主不受控制地飞到了喻连面前,喻连鼻尖动了动:“你身上有一股我很不喜欢的气息。”

    李家主瞳孔骤然一缩。

    纯正炽热的伴生之火涌入李家主的经脉之中,李家主惨叫一声:“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

    了悟大师:“喻连!”

    李家主的皮囊融化了,滴答滴答地淌了一地,皮下的另一张面孔暴露了出来。

    兰泊风:“落冥教的三坛主?!”

    怎么会?!落冥教三坛主才是寻道巅峰,而李家主可是合体初期了!

    喻连掌心一抓,从‘李家主’体内抽取出了一团纯正至极的森寒冥气,他用伴生之火将这团冥气锁起来扔到一边。

    “好久不见,三坛主。上次在帝川捅我那一刀,开心吗?”

    三坛主在皮囊完全融化后,反而不惨叫了,他冷冷注视着喻连。冥主的本源冥气能帮他们提升实力,教主将这团冥气赐予他,让他取代李家主,撺掇十大世家联合蚕食针对仙宗。

    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察觉他的伪装,这个喻连的伴生之火似乎不止克制伪冥气,还能和主上的本源冥气抗衡。

    实乃大患。

    冥气被抽出来后,他的实力掉到了原本的寻道巅峰。

    三坛主道:“开心极了。”

    喻连直接捏爆了他的肉体,掐着他欲逃窜的一缕神魂,在指尖炙烤,听着神魂的惨叫声,他道:“我也开心极了。”

    “不是说你们落冥教能使灵魂永存?这样还能永存吗?”

    惨叫的神魂在他指尖熄灭。

    在那惨叫消失之后,殿内的温度已经能快将人烤熟了,汗一个劲儿的往下淌。

    喻连才好似察觉到自己的灵压还压在他们身上,往后一靠,灵压散去。

    但没人敢放松,唯一还剩下的文家主脸色白的要晕过去了,“我、我们不知道李家主是,是落冥教的坛主……是他!都是他说,十大世家联手不比五大仙门任何一家差的!”

    “他说谢久白没了,仙宗又被落冥教针对,最好蚕食,我们才——”

    帝川臣子良久才道:“堂堂五大仙门,竟被落冥教算计至此。”

    碧云天长老和了悟大师脸色都很难看,问苍冢主抱剑不语。

    兰宗主:“他们既然有这样的手段,五大仙门内部是否干净?十二坛主的实力又会如何。”

    这话很吓人了。喻连倒是没将事情想得那么差。

    他不是人,吃了半步仙丹才实力飙升至此,万载来,唯有他和仙青蕊敢这么干。

    落冥教再邪性,也终归都是人类罢了。这团能提升实力的纯正冥气绝不是轻易可得的,而且应该有某些限制。

    喻连道:“文家主,了悟大师,碧云天长老。你们还想让仙宗退位吗?”

    “不敢!不敢不敢……”文家主吓都要吓死了,“我这就回去解散十和宗!将落冥教的恶行告知天下!”

    了悟绷着脸说:“既然是落冥教的阴谋,自然没有让十和宗再掺和的道理。十和宗不许解散,全宗上下都要彻查。”

    喻连淡淡道:“守护九州非我师尊一人之责,诸位牢记,是我师尊命祭沧山,才换得如今尔等有空闲,来欺辱仙宗。”

    了悟大师率先起身,拄着禅杖离去。

    帝川臣子和碧云天长老也起身,对着兰泊风一拱手,犹豫了下,又对着喻连拱了拱手。

    他们不知道喻连实力为何飙升至此,但见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邪气,就知绝不是用邪术提上去的,不然了悟早就跳脚了。

    修仙界实力为尊,喻连修为已至问劫中期,他们虽然身为长辈,但对他行礼却并无不妥。

    问苍冢主临走前犹豫道:“喻连侄儿,你的实力……”

    喻连道:“实打实的问劫。”

    其实问苍冢主想问的不是这个。他微微叹了口气,也拱了拱手:“告辞。”

    议事大殿内的人都走干净了,殿内灼烧的高温也在一点点冷却。

    剑峰长老很有眼色地去了门外,将大殿被撞飞的门拾了回来,哐哐安上,又将一层防护罩笼在了殿外。

    殿内没暗多少,照明用的晶石和烛火依旧亮堂堂。

    只剩下兰泊风和喻连在这儿。

    喻连从谢久白的座位上站起来,对着兰泊风跪了下去,咚的一声。

    他低着头道:“师伯。”

    “你……”兰泊风深吸一口气。

    未等他说,喻连便道:“不是邪术。”

    “我知道不是邪术,不然了悟早就跳脚了。现在没有外人,你修为如何来的,跟师伯说实话。”

    喻连:“我去忘川残骸,找了仙青蕊——那个在忘川的魂魄。意外得知了一种与我契合的禁术,可以将自己的修为暂时提高。代价是……”

    兰泊风心都提起来了:“代价是什么?”

    喻连微微垂眼。

    那日仙青蕊的话犹言在耳:“半步仙丹杀不死我们,反而让我们得到强大修为的原因,是它透支了我们身为天材地宝生来就远超常人的天赋,燃尽了我们的潜能、对天地自然的感知——以及寿元。”

    “等这段时间一过,你修为就会跌回到寻道境,永生止步于此。”

    “小娃娃,你若放弃去救你师父,按照你的天赋和上苍对的偏爱,你要达到半步仙,仅仅只是时间问题。剜心引雷的损招可以保你到你彻底成长起来。”

    “你若去做了,等他回来,你又能剩下多久的寿元和他相爱?不过是悲剧延迟些许发生罢了。”

    “喻连?喻连?”兰泊风一连喊了他两声。

    喻连回神道:“是寿元。”

    兰泊风失声:“寿元?!那禁术吞了你多少寿元,才将你推到问劫?!”

    喻连不敢看他:“……还剩下二百。我问劫期实力,大概可以持续半年。”

    寻道千载寿元,如今只剩下二百年。

    兰泊风眼前一黑,又气又悲,久久没说话。

    八百寿元,才换半年问劫。

    喻连在外面绝对知道了仙宗困境,如果不是为了解仙宗之危,他又怎会去寻这种办法?

    “还剩二百年。”兰泊风只能庆幸喻连资质很好,他哑声道,“我将全宗的顶尖资源全给你,二百年,你给我达到合体期。”

    届时寿元新增,阿连就能远离寿元耗尽而亡的下场。

    他不知道那些资源对喻连来说基本没用了。

    也不知道喻连剩余的寿命也不是二百年,是二十年。

    喻连说了谎,师父将他托付给师伯,他这时候跟师伯说实话,师伯大概受不了。等他将师父救出来了,师父情况稳定下来后,他再跟他们详说。

    他不这样做,师父最多还剩三个月就会连同那轮寒月一起,彻底消失。

    他这样做了,他们还有二十年去想别的解决之法。

    喻连活了十八年,他觉得二十年实在太长了,比他活过的年岁都久。

    反而是那些已经失去的寿元,对他来说才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他点点头,对着兰泊风撒娇道:“师伯,不要生气了。”

    兰泊风沉沉叹道:“我根本没让你跪,快起来。”

    喻连:“起不来,要师伯扶我。”

    兰泊风只以为他又在撒娇,认命地伸手去扶他,喻连用清渠撑了下地,稳稳站好:“师伯,你真好~”

    兰泊风见他浑然没有几月之前伤心欲绝的疯癫模样,安心了些,摸了摸他的脑袋。

    “回孤渺峰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师伯。”

    喻连:“是要回孤渺峰,也该送送客人了。”

    仙宗后方,去往沧山的传送阵正在开启中。

    吐血不止的章宗主,面白如纸的文家主,还有他们身后其余家主,忍住不说话是不可能的。

    “那小子…实力飙升那么多,绝不正常。”

    “用了禁术吧。”

    “谁能想到李家主是落冥教的人”

    “用禁术提升的修为持续不了太久,等他跌下来。”

    “跌下来又怎样?十和宗弄这一出,丢人丢到了修仙界,而且那禁术,他能用一次,就不能用第二次了?”

    此言一出,全部噤声。

    一道流光从主峰飞到了孤渺峰。

    问劫中期的淡淡威压笼罩仙宗,弥漫百余里,年轻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淡淡杀意,浩荡传开。

    “即日起,喻连代师尊镇守仙宗,征伐落冥教,欺辱我仙宗者,当杀无赦。”

    仙宗山脚下,裴山越等和十和宗打成一片的同门惊愕地望向孤渺峰的方向。

    火老大高兴道:“是阿连!”

    “什么叫…大师兄替谢师叔镇守仙宗?大师兄到……”同门咽了咽口水,恍若梦中,“到问劫了吗?”

    这的的确确是问劫的威压,整个仙宗数百里都在升温。

    主峰议事大殿里短短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大师兄就到了问劫期?!

    孤渺峰上,他们大师兄的语气平静了下来,这种平静反而令人心头一凛。

    “若还有认为仙宗不配其位,应当退离五大仙门的前辈,一同上孤渺峰来分说便是。喻连静候。”

    第70章 (捉虫)

    两个多月飞逝而过。

    五大仙门在谢仙尊命祭,高手齐镇沧山之后,开始了对落冥教的反击。

    领头人不是五大仙门任何一个掌门,而是一个未弱冠的少年,谢仙尊唯一的弟子——仙宗孤渺峰,喻连。

    十八岁的问劫境骇人听闻,可修仙界之大无奇不有。万一人家就是仙宗藏起来的杀手锏呢?

    这段时间被欺压的仙宗弟子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五大仙门、十大世家、百派千宗精锐弟子齐聚那位年轻问劫麾下,落冥教十二大坛主,喻连一连屠了八个。

    捣毁小分坛不计其数,大分坛几乎全部毁坏。每捣毁一个,就进行修士搜魂,搜寻着落冥教总坛的下落。

    在问劫期的绝对实力之下,就算有人阴暗讨论,也不敢搬到明面上,没看五大仙门领头的都没说什么吗?

    全盛时期的问劫修士压阵,四处征伐之下,修仙界气势一时大盛。问劫有尊号,一般以姓氏命名,但喻连倒有个别的尊号,不知是谁取的,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传开了——

    灼阳仙尊-

    距离仙宗百里外,有一座阳川山。

    此时三月初,青竹摇曳,开了满山的春花。

    一处显然是新打的木屋,木板都散发着清新的木质青涩香气。

    “灼阳仙尊乃是万邪克星,伴生之火所过之处,诛邪镇魔,无所不克。某有幸远远一观,不输其师尊半分风范,实乃惊世绝艳,风华无双……”祝不死一边念,一边搅弄着熬煮的药。

    坐在凳子上等药的喻连已经将头深深埋了起来,脚趾扣地。

    好不容易等祝不死念完,喻连才抬起头虚弱道:“药修哥哥,我发誓这次绝对不跑了,会好好休息的,求求你收了神通吧。”

    深棕色的药汁滚进药碗,祝不死微微笑着。

    “你上次也是这般说的,结果听闻落冥教主的踪迹,第二日我就没找到你的人影。”

    喻连双手合十,上下拜了拜。

    “这次是认真的。”

    苍天大地。

    他紧赶慢赶回仙宗镇场子,晋升问劫的消息传开后,没几天,祝不死就灰头土脸地登门了,一路上也不知倒霉摔了多少次。

    冷着一张脸出现在喻连面前,将他偷偷留下来买半步仙丹的灵石还给了他,抓着他的手就来探脉。

    张口就是:“半步仙丹你自己吞了?晋升问劫和它有关?你的腿是不是不想要了!”

    彼时兰泊风就在不远处,喻连听着这三连质问,汗都要下来了,连忙拽着祝不死的手瞬移离开了仙宗,来到了阳川山。

    问劫期发起病来不知道是什么样,这里是喻连给自己准备的,躲开别人渡过心疾的地方。

    祝不死平日给人的感觉很温和的,倒霉但是情绪稳定。

    可涉及到自己的病人,尤其是自己作死的病人,他就跟变了个似的,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喻连不说实话,但药修想要知道病人隐藏的情况,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祝不死硬是留在了这里,他钻研喻连病历十数年,不必喻连老实交代,在阳川山以可以帮喻连渡过心疾的借口,诊断多日,将喻连目前的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当他将自己的诊断结果告知喻连的时候,喻连第一反应是捂他的嘴。

    祝不死便知道,他的诊断结果已经相当精准了。服下半步仙丹没有死,应该是和喻连的体质有关。

    但实力飙升一定有代价,能换来实力的无非就那几样。半步仙丹中的药材,已经告诉了他,其中有一样代价是寿命。

    更多的他猜不到,可喻连好骗,他随便诈一诈就诈出来了。

    看看他炸出来了什么呢——寿命剩余二十年,天赋潜能燃烧殆尽,终生止步寻道,不得寸进。

    祝不死大概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喻连现状的人。

    他唯一庆幸的是还好,还有时间。

    二十年,他一定可以找到解决办法的,尉迟临川那种情况,最后不也是解决了吗?

    他准备先将喻连身体调整好,再谈之后其他消解后遗症的办法。

    可是喻连一直东奔西走,祝不死为了让他老实点,每次都会念喻连的吹捧文章,让他难受。

    喻连将药汁降到正常温度,双手捧着慢慢喝。

    这药不苦,祝不死改良过。

    他裤子挽了上去,露出小腿和膝盖,祝不死正在给他施针。

    “之前告诉你要保持灵力平稳,三五年就能将腿养好。你倒好,不声不响地从寻道蹦到了问劫,若非我在碧云天帮你调理了一段时日,你的腿真就废了。”

    喻连也有些庆幸。

    还好在碧云天好好听话了。不然他吃了半步仙丹,结果腿废了,重新长出来的话,修为因为气血衰败跌下去,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卖乖道:“好哥哥,多亏你了。”

    祝不死给他扎针的动作顿了顿。他这段时间也大概摸清了喻连的小性格,真正跟人亲近起来后,他会不自觉的撒娇。

    “其实你最开始,不是为了解仙宗之困而来求半步仙丹的吧。因为你来求丹的时候,还不知道仙宗困境。”

    是尉迟鸣海来了,喻连才知道仙宗的现状。

    “所以,你是为了什么来求丹的呢。”

    喻连把药喝完:“过几天再告诉你。”

    祝不死:“过几天?”

    喻连想了想:“七天吧。仙宗的飞仙节就在七天后,那是个好日子。”

    他确实没时间再出去了,沧山的生死泯已经快要到了尾声。

    他该去接师父回家了-

    飞仙节临近。

    但是今年的飞仙镇显然没有往日热闹,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都稀稀拉拉的,没有一点过节的氛围。

    自家仙尊马上就要和冥界一同湮灭了,谁能开心的起来?

    喻连手里拿了张清单,对照着,在飞仙镇买东西。是谢久白写给他的清单,上面写了哪家点心干果好吃,哪家的最符合他的口味。

    师父几百年来,就跟他过过一次飞仙节,但因为养了他,对飞仙镇上某些店铺倒是了解得很。

    他此前一直不敢看师父留给他的东西,因为看了就会难受。

    但现在不会了。

    他幻化了形貌,轻哼着小调,买了许多好吃的。

    飞仙镇进来沉郁非常,第一次见有人这么高兴的,有老板忍不住问:“小哥,家里有喜事啊?”

    喻连便笑着说:“对。我夫君要回来了。”

    “那真好啊。”

    提着买来的东西,喻连去了沧山的小院。

    去年八月离开,今年三月回来。

    他和师父已经分开了七个月了,比他们成婚的时间还要长许多。

    万里荒原依旧冷清寒寂,沧山顶上一轮寒月孤单悬挂。

    喻连将吃食挂在篱笆门上,撸起袖子,开始清扫小院里的灰尘和积雪。他谨记他和师父的约定,作为凡间夫妻,他们在小院之中不可动用灵力。

    喻连不是个能耐心收拾卫生的人,往常都是和谢久白一起,他才能老实。

    现在自己动手擦灰清扫,却一点也不觉得烦。

    火老大在忙忙活活的清扫灶台,一边扫一边说:“这要是谢久白回来,不得做顿大餐,好好犒劳我们?为了救他,咱们可废了老鼻子劲儿了。”

    “我们丢人的事不许告诉师父。”

    “知道知道。”火老大嘟囔。

    清扫完毕,喻连下厨,火老大控火,一起做了顿简单的灵米粥,他在后院的腌菜坛子里切了一根腌菜,和火老大吸溜吸溜地吃了一顿。

    床铺好被褥也该晒晒了,但是沧山太冷,喻连只好让火老大用热气烘的松软一些。

    大门外悬挂着的‘九’和‘小鱼’的灯笼也已经褪色。

    喻连重新刷上了红色染料,换了里面的灯油,一点起来,又亮堂堂的和往日没区别了。

    他和火老大在这里住了七日。

    三月初九,飞仙节这一天,他关上了篱笆门,走进了万里冰封的沧山荒原。

    “走了,老大。”-

    越靠近沧山脚下,周围的修士就越多。

    生死泯已至最后关头,不出意外,今日冥界就会消散,谢久白也会随之消失。

    这些修士是来送谢久白最后一程的,亲眼见证一代仙尊为救世而陨落,就算过去很多年,也依旧是不会褪色的谈资。

    有真心有假意,有叹息有庆幸。

    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看一眼被冻结成了寒月的冥界。沧山隔三差五就会下雪,但是雪花越来越小,这是谢久白即将消散的征兆。

    五大仙门没有因为事情快到结尾就放松警惕,而是越发警戒起来。

    这段时间喻连搅合得落冥教鸡飞狗跳,落冥教主也没敢再来沧山骚扰他们,十分平静。

    今日最后一天,五大仙门所有寻道境、合体期的修士皆聚集于此,一层又一层的守护法阵将沧山锁成了一座囚笼。

    寒月和谢久白都会在囚笼之中消散。

    氛围一片肃穆。

    没有人敢在这种场合穿喜庆的颜色。

    所以当喻连一身绯色长衫,指尖转着清渠,漫步着从风雪之中走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修士都将目光投了过去。

    看清来人后,连忙拱手。

    “灼阳仙尊。”

    “灼阳仙尊来了。”

    “见过灼阳仙尊……”

    这些基本都是跟着喻连诛杀过落冥教的修士。

    此起彼伏高高低低的见礼声,喻连对他们笑了笑,没有停下,直直走进了五大仙门守护的范围内。

    这里普通修士不许入内。

    兰泊风:“阿连,你过来了。”

    尉迟鸣海:“来送你师父最后一程?”

    “师伯。鸣海叔。”喻连:“鸣海叔。尉迟兄现在如何了?”

    提起这个,尉迟鸣海倒是松了眉头:“挺好的。”

    那就好。

    喻连站在沧山脚下,终于抬起头,再次朝着寒月看去。

    兰泊风看他许久,道:“那日见你在沧山的情状,我以为你很久才会接受这件事。”

    喻连说:“现在还是接受不了。但是没有办法。”

    兰泊风其实也没有接受,但是就如喻连说的那样。没有办法。

    周围安静了下来。

    大阵六角各自守着一位合体修士,喻连就站在阵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天色渐渐黑了下去,沧山之上的寒月却微微一震。一道奇异的咒纹浮现在冥界表面,咒纹从头开始湮灭。

    随着咒纹的湮灭,寒月的气息也在渐渐消失,几乎要变成一块大石头了。

    喻连的心在疼。

    眼圈已经红了一点。这是他的师父在死亡。

    极远处半空中,落冥教主阴沉沉的看着这里,自家房子要被火烧了,还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房子被烧成灰烬。

    在最后一点咒纹即将消失,镇守在此的五大仙门修士眉间放松之时。

    万里荒原,数万修士一起拱手。

    “恭送谢仙尊!”

    “恭送谢仙尊!”

    喻连双手结出仙青蕊教给他的上古印纹。

    一道炽热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出,犹如一根钢钉,死死钉住了咒纹最后一角。生死泯骤然被截停,冥界寒月的消散也停了。

    喻连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直觉仙青蕊不会骗他,但不管他多十拿九稳,直到生死泯被截停的这一刻,他才放松了些许。

    他握着清渠往沧山而去,万里荒原的修士和五大仙门已经全然愣住了,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哗然、质问和怒意。

    了悟大师拦住他,怒吼道:“喻连!你这是什么意思?!”

    喻连只望向了兰泊风:“我要接师父回家。师伯,信我,我不会乱来的。”

    “我也不想谢久白死了,但是喻连小侄儿,这种事绝对不可以开玩笑。”尉迟鸣海严肃道,“你今日阻拦,以后在修仙界就绝无立足之地了,放出冥界更是九州劫难。”

    喻连知道会有这一出。

    隔着守护法阵,他也能听见阵法外的喧哗之声,刚才的‘灼阳仙尊来送师尊重情重义’已经变成了‘灼阳仙尊为一己之私不顾九州安危’。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

    这也算是他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

    了悟大师:“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老衲便自爆于此!”

    喻连:“好啊。你自爆之后,我立刻就去浮屠佛门,把神心澈拐出来。”

    了悟大师鼻子都气歪了:“你——!兰泊风!你仙宗的弟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兰泊风道:“阿连,回去。今日之事只当没有发生过。”

    喻连说:“师伯,你信我。我的一己之私绝不会祸害九州。如果有一丝不对,我便会再烙一次生死泯,与师父一同死去。”

    他失去了唯一的师弟,仙宗失去的镇山的仙尊,他绝不能再失去他的师侄,仙宗也绝不能失去此代天赋最超绝的小辈。

    兰泊风怎么可能还会让喻连去冒险?更别提冒险失败的下场就是死。

    问苍冢主素来是站在仙宗这一边的,但现在也站在了喻连的对面,牢牢守住了沧山,不让他过去。

    不管喻连什么办法什么说辞,冥界泯灭在即,任何意外都不可以出现。

    了悟、尉迟鸣海、剑峰长老、问苍冢主,甚至是……兰泊风。

    全都站在了喻连的对立面。

    喻连对着他们行了个晚辈礼,然后握紧了清渠,用力一挥:“——让开!”

    磅礴的火浪以他为中心朝着四周疯狂扩散,地面积雪触之即化,霎时间,数百里漆黑的岩石地表裸露全部出来,像是一滴黑墨落在了雪白绢布上。

    但喻连知道,问苍冢主在这里,几人联手,会将他牵制住。

    清渠狠狠掷出,砸在没有人维持的守护法阵上,咔嚓一声,守护法阵应声碎裂!

    结界碎裂,喻连的声音传出,“落冥教主!帮我牵制他们,我要去救我师父,冥界还你!但若伤了他们任何一个人,我必然拖着冥界一起死。”

    语罢他直接化作一抹火光,朝着山顶掠去。

    “停下!”

    “竖子!”

    “阿连别去!”

    轰——

    深紫色的巨斧从天而降。

    落冥教主站在斧柄上,对着他们笑了笑道:“诸位,人家师徒情深,就让小孩去吧。”

    了悟胸膛剧烈起伏:“喻连——!你竟为了救你师父,和落冥教有勾结!”

    他指着落冥教主:“你竟然听他的!”

    落冥教主心想。

    虽然不知道喻连在哪找到的可以截停生死泯的上古咒纹,但既然已经这样了,他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而且他听喻连一次的怎么了?喻连又不是外人,早晚要去他们落冥教的。

    喻连这段时间杀了他们落冥教那么多高手,落冥教主心痛到滴血,恨不得将他宰了。可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等主上醒来知道这件事,大概只会说:“不错,母亲高兴就好。”

    然后再去舔几下用来偷窥喻连的镜面。

    唉。

    落冥教主与他们几个缠斗起来,他应付的也有些费力。

    一边应付一边道:“诸位知不知道,敌人和朋友是可以转换的。落冥教与灼阳仙尊昨日是敌人,今日就可以是朋友。”

    兰泊风冷冷道:“闭上你的嘴。”

    了悟深吸一口气,冲着身后万里荒原的修士吼道:“别愣着!去阻止喻连!去将他钉在冥界的钉子毁了!不惜一切代价!”

    守护法阵被喻连破坏,自然人人都能上沧山。

    此言一出,修士犹如密密麻麻的蚂蚁朝沧山攀爬。因为生死泯,沧山有禁制,在到达顶峰之前,有御空禁制和瞬移禁制,行动受限。

    喻连足尖轻点,掠上沧山。

    身后无数攻击袭来,火老大护持在喻连身侧,朝着身后吐火。

    “小崽,你只管往上冲!”

    火光和攻击相撞,各色的灵力炸响。喻连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绽放开的璀璨烟花。

    身后的人群依旧在追赶,喻连眉眼被火光映得灼灼烈色。

    他竟笑了下:“老大,今天我可是要将天捅破了。”

    火老大威风凛凛道:“不管捅多大,我陪你。”

    喻连:“好!”

    他深吸一口气,凝望着那轮寒月,像是凝望着谢久白的身影。

    前面是月亮,身后是追逐者。这里不是飞仙镇,但他却好似又回到了飞仙节。

    只是上次他是将月亮摘下送给师父,这次他要将师父从月亮上摘下来。

    火老大兜底,喻连全力提速,最后高高一跃,在沧山所有修士的注视下,跃到和寒月一样高,远远看去,他像是寒月前的一粒火红尘埃。

    钉在生死泯纹路上的钉子,是施咒者进入冥界的锚点。喻连指尖点了上去,整个人消失在外界。

    冥界内部是一片深紫色的混沌状态。

    周围漂浮着细小冰晶。

    白发仙尊静坐在中间,发梢眉间眼睫都是一片霜白。谢久白在眉心生死泯咒纹被截停的那一刻,就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皱眉。

    外界出事了,但他在冥界内部感知不到。

    谁有能截停生死泯的能力?落冥教主找到了什么办法么。

    正在这时,冥界空间扭曲一闪,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距离他千步之外。

    谢久白大脑空白:“……阿连?”

    这是人之将死的幻觉,还是冥界暗藏的幻觉杀机?

    他怎么看见他妻子进了绝对封闭的冥界,而且他身上散发的波动竟然是问劫期?难道生死泯的消磨出了问题,外界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喻连一进来,就知道仙青蕊说的小小代价是什么了。

    生死泯状态下,冥界是绝对禁止任何人进入的。仙青蕊教给他的上古咒纹可以截停生死泯,也可以让他进入冥界。

    但是他的行动会被限制。

    喻连指节、手腕、手肘、躯干、脚踝脖颈,全都缠着细如发丝的红线,都是从生死泯禁制上蔓延出来的。

    他随便动了一下,红线只针对人体,对衣服没有妨碍,有弹性,但是只要他一用力,就会勒进他的皮肉里。

    皮外伤,小事罢了。

    喻连抬头看了一下。

    他是看不见谢久白在哪里的。仙青蕊说,生死泯会将谢久白锁困在某一处封闭的独立空间内,他找到谢久白,然后打碎那处空间,才能将人救出来。

    喻连五指曲起,贴在自己心口。

    剜心之念骤起,心口禁制触发。

    “轰隆——!”

    天怒雷劫犹如漩涡一般在寒月之上凝聚。

    这一声震得人一哆嗦,全都骇然望去。

    “天道雷罚……”

    “爹娘养的,那是雷劫!!”

    “跑啊!”

    沧山上的修士逃也似的,在雷罚降下之前狂奔离去。

    喻连心口的天然禁制死死抵挡住了他的手指。

    轰隆——!

    雷罚咆哮着锤在了喻连周围,也狠狠劈在了冥界的生死泯咒纹之上。

    磨灭一切的雷光穿透了冥界,照亮了谢久白的淡色双眸。他眼瞳骤缩,心里翻江倒海,没谁比他清楚这雷光是什么。

    天怒雷罚。

    ……喻连知道他赤火红莲的身份了。

    喻连单手结印,钉在生死泯咒纹上的钉子射出一道青色光芒,指向了千米之外的某个虚无。

    那就是师父所在的位置了吗……

    好近啊。

    喻连笑了笑:“师父,你能看见我吗。”

    谢久白察觉到生死泯咒纹在被雷光磨灭。

    喻连在利用雷劫救他。

    他喉结滚了滚,轻声回应道:“看见了。”

    喻连听不见,他一步步朝着虚空走去,勒在他身上的红线嵌入皮肉之中,流淌下来的鲜血被灵力蒸发成了火焰。

    他身后积聚起来了滔天火浪,像是从火海之中走出来的君王,一道又一道的雷光劈在他周围,在少年雪白侧脸上映出冷锐的亮色。

    停在青芒消失处,喻连一拳轰在了虚空上。

    空间骤然一荡,但是没有碎。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冥界之中轰轰之声不绝,喻连右手拳头和胳膊已经全然不能看了,捶打时会牵动身上肌肉,喻连身上的绯衣已经变成了黑沉沉的暗红色。

    飞溅的血从拳头迸出。

    终于咔嚓一声,虚空裂开了一条缝隙,血珠飞到了里面,落在了谢久白眉心。

    他望着喻连执拗的神色,道:“阿连,停下。”

    声音穿过缝隙落入少年耳中,喻连一僵。

    少顷他颤抖道:“师父,我已经七个月没有听过你的声音了。”

    谢久白:“你问劫期的实力是如何得来的。付出了什么代价,谁教给你的,谁让你这么做的。”

    “喻连,回去。”

    “五大仙门绝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与他们谈了什么条件。”

    “又或者你是直接闯进来的?”

    “荒唐。”

    他一字一句,语气里包含了太多情绪,肃然,愠怒,担忧……喻连完全没在听他说什么,只是在听谢久白的声音罢了。

    他从缝隙里看见谢久白被禁锢在地上,盘腿坐着,动都动不了,便也慢慢跪了下去,手指停在缝隙处。

    喻连低着头,深吸了好几下,才竭力压制住即将决堤的情感。

    他面上神色看不清:“谢久白,你给我录的那些留影,我一次都没看过。什么告别什么诀别什么乱七八糟…那种狗屁不通的东西,等你回来,你自己看去吧。”

    他一拳锤在裂缝之上,骤然爆发,吼道:“腌菜难吃死了,十坛子谁吃的完!”

    又一拳:“衣服也难看死了,回来给我做新的!”

    再一拳:“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不、要、再、爱、我、了——是什么意思!”

    轰——!

    伴随着少年的怒吼,天空雷劫越发汹涌澎湃。

    他识海最深处,沉寂了十几年的孱弱神魂浑然大亮。

    外界上空,天怒雷罚下,一朵美到绚烂的赤火红莲虚影灿然绽放,浩荡炽热的光芒灼烧着半片天空。

    万里冰封的荒原火光和雪光交织成一片炫目的神光。

    沧山之下,躲避雷光的了悟等人愕然极了,不止他们,极少数人认了出来那是什么:“——赤火红莲。”

    “剜心。雷罚。万载之前有一株仙草就是这般模样!”

    沉寂过后:“灼阳仙尊不是人族!他和万载之前的那株仙草一样,是天材地宝化成了人形。”

    “灼阳仙尊是赤火红莲!”

    惊疑的、茫然的、震惊的、贪婪的、若有所思的……谁都知道,天材地宝就算化成了人形,也是极品灵材,尤其是至宝心窍。

    一时之间,兰泊风身上聚集了无数视线。

    尉迟鸣海:“兰宗主,你事先可知晓喻连的身份?”

    兰泊风一甩袖子,冷冷注视着那些贪婪的视线,“不管喻连是何身份,都是我仙宗的弟子,谁敢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别怪我不客气。”

    冥界内部。

    封锁谢久白的虚空直接碎了一半。

    谢久白的身影完全显现,喻连喘着粗气,低垂的视线看见了谢久白素色的衣摆。他视线缓缓上移。

    少年身上的血流到了谢久白的衣摆上,火焰灼烧着他身上的冰霜。

    他肩膀和胸膛都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团跳跃着的、燃烧到最灿烂的火焰。

    “我在师祖面前发过誓的。倘若一日,天地共惩,你三千雷劫加身,我便以身相陪;你魂飞魄散,我便上穷碧落下黄泉,将你抢回我身边;你身死道消,我便于你合棺而眠……”

    喻连血色斑驳的手指握住了虚空碎片边缘,猛然收紧。

    已经碎了一半的虚空没有之前那么坚固了。

    咔——

    裂纹如蛛网。

    “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喻连一身的血衣好似大婚之日的喜服,他掌心也渗出来了血色,那一滴又一滴的血灼痛了谢久白的双眼。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59%】

    虚空封锁彻底消散了,化作盈盈碎光消失在空中。

    喻连望着谢久白的眼睛,:“师父,你流泪了。”

    他指腹擦过谢久白的眼角,留下一道红色血痕,指尖顿了顿,往回一收,谢久白却倾身抱住了他,剩余不多的灵力疯狂朝他涌来。

    “是不是很疼?”

    “……嗯。”喻连鼻尖发酸,“很疼,需要吃很多很多顿你做得饭才会好。”

    他反手抱住谢久白,“生死泯消除后,你大概会睡上几天。别担心,我保证你一睁开眼,我们就在家里了。”

    切断生死泯对师父还是有影响的。

    正如喻连所说,生死泯彻底磨灭的那一刻,冥界湮灭在雷光之中,谢久白也闭上了眼。

    天上的寒月消失了,连同冥界的气息一起。

    天怒雷罚也在散去,唯有聚集起来的雷霆漩涡阴沉沉的压在沧山上。

    赤火红莲的虚影变浅了不少。

    沧山上下来两道影子。

    喻连左手握着谢久白的本命剑嘲天,右手握着清渠,一步一个血印,火老大变大,将谢久白驮在了身上。

    沧山脚下,万里荒原,无数修士包括崩溃了的落冥教主,齐齐沉默地望向他——以及他身边的谢久白。

    黑压压的一片,压迫感无声弥漫。

    喻连站定,视线扫过一圈。

    “活了这么多年,才知道我喻连只是被师父不知从哪捡来的一朵莲花。因天生体弱,承蒙师父悉心照料多年,才长成如今模样。所以即便只有一丝希望,即便付出再多代价,我也会将师父从命祭之中拉回来,以报师恩。”

    “今日沧山救师,得罪诸位,非喻连本意。如今师父救出,冥界已毁,不负师恩,不负九州。喻连欲带师父回宗,还请诸位不要阻拦。”

    他手中清渠轻甩,划出一道火焰弧光。

    众修士齐齐退避。

    喻连对兰泊风灿然一笑。

    “师伯,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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