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浮屠佛门地处西域,黄沙漫卷,大大小小佛国坐落其中。
行至浮屠佛门边界,往来僧人极多,戈壁之上,佛寺林立,香火鼎盛。
黄沙道上朝圣的百姓衣衫褴褛,化缘修行的僧人衣着整洁。
喻连一年多前来过一次这里,但现在看到死在朝圣路上的百姓枯骨还是不适。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他不知黄沙道的规矩,吭哧吭哧刨了好几个大坑,把路边的尸骨都埋进去,心想好歹死后尸身有个归处。
但没曾想犯了忌讳。
死在朝圣路上的人是身上背负的罪孽太深重了,不可以入土为安,等到自然消散在天地之间,罪孽自然消失,不会拖累家人。
他觉得很扯,又觉得得尊重人家习俗,于是又和火老大吭哧半天,把埋的人刨出来,一一归位。
结果黄沙道走了一半,却看见路过的僧人在刚死去的百姓身上搜刮财物,还有所谓大师将死尸拖去祭祀神佛。
世间哪有神佛?
合着他挖坑埋尸是不尊重人家,你们自己人如此那般就是尊重了?
那时候喻连第一次出远门,刚十六岁,心里有气不憋着,一把火烧光了黄沙道上所有无人认领的尸体,见尸体飞灰卷入漫天黄沙,便带着火老大扬长而去,登了浮屠佛门的佛塔。
不曾想一年过去,黄沙道上又多出这许多尸体。
谢久白:“千年后的浮屠佛门变化好大。”
喻连:“以前是什么样的?”
谢久白:“百姓富足,僧人朝圣,广开言路,传道讲经。”
正好与现在相反。
现在进浮屠佛门得提前递上拜帖,得到准允也不能擅自入内,得有浮屠佛门的僧人引路才可。
离开黄沙道,又过半日,浮屠佛门出现在眼前。
佛门依山而建,青翠的群山灵气四溢,在黄沙戈壁之中格外显眼,佛塔院落隐藏在茂密古老的树木之下,清幽的小路自山门处蜿蜒而上。
最高的佛塔就矗立在山顶,被世人日夜瞻仰祈求。
山门立在山脚,有一灰衣僧人静立在此,显然久候多时。
喻连拱手道:“非怜大师。我等来迟一日,还望见谅。”
因谢久白突然失忆,他们多在路上滞留了一日,晚了一天到达。
非怜大师没有丝毫不悦之色,道了句阿弥陀佛:“见过谢仙尊。谢仙尊,喻施主,了悟师兄正在往清心池中击入除魔音,寺内暂由贫僧主持。请您二位入寺小住,三日后入清心池。”
谢久白颔首:“嗯。”
路上喻连就跟他说了,如今修仙界正在围剿落冥教,他身为修仙界定海神针,失忆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喻连:“我们两位?”
非怜大师看向跟在他们身后的玄甲卫和随行医官:“是的,只有您二位。”
师父本就失忆了,许多招式法诀不记得,这种情况下再动用灵力,记忆不知道又会怎么错乱。
距离进入清心池还有三日时间,有玄甲卫和随行医官在,万一有突发状况能有缓冲余地。
他们来之前,浮屠佛门可没说这些人不能进。
何意?想趁机欺负他师父?
喻连抬头看了看:“佛塔修得不错。”
非怜大师:“……”
喻连叹了口气,拿出尉迟鸣海给的帝印:“不让他们进去,岂不是很无聊?你们浮屠佛门人只会念佛,连个会聊天的人都没有,还不如这块石头。”
非怜大师目光在那帝印上顿了顿,眼底划过惊异之色。
但他还是道:“规矩就是……”
喻连摸摸下巴:“欸?你家佛子近来如何,有没有想我?”
非怜大师:“………”
他看了看面容平静显然纵着自家徒弟的谢久白,又看了看喻连手中那代表了帝川的帝印,最后想起他好似浪荡子调戏闺阁姑娘般对自家佛子的态度,额角青筋直跳。
非怜大师怒了,非怜大师忍了。
非怜大师闭目侧身:“诸位请。”
“规矩也是能破的嘛。”
喻连小声嘀咕了一句,眉毛一挑,双手一背,小狐狸般对着谢久白眨眨眼,示意他走在前面。
“有了陪你说话的人,还请喻施主不要再进入塔中打扰我佛门佛子。”
“哈哈,好说好说。”
非怜大师深吸一口气,将喻连和他师父这两尊大佛送到住处,安排了两个小僧照顾,便飞速离去。
这里显然是提前收拾出来的一处僧人瓦舍寮房。
随行医官和玄甲卫将最中间的院落留给谢久白和喻连。
喻连抬手,帝印浮起,淡淡的金光笼罩住这片院落后,渐渐淡去,隐在空气中。
又多了一层防护。
四四方方的院墙,佛韵古朴,一处一景暗合枯荣佛理,浮屠佛门很多空无花树,这里也不例外。
赶路的时候,谢久白几乎不说话。
喻连跟他说,他们两个成婚知道的人不多,因为他拜了一名仙宗长老为师,但长老云游四方,所以他几乎是谢久白养大的,外面不少人传他们才是师徒。
当时谢久白脸色很难看:“那我们岂不是养父子?”
比师徒好到哪里去了?
喻连为了编瞎话也是拼了,强调:“没有确认收养关系就不是养父子。”
谢久白冷着脸:“他——”
喻连怒道:“不许你骂他!”
谢久白扯唇:“他可真是个好东西。”
喻连竖起食指:“也不可以阴阳怪气。”
谢久白发出一声讽笑。
喻连:“……”
师父,十九岁的你天天骂你,真的很难搞。
清心池三日后才可进,在这里住三日,当然得先收拾一下东西。
喻连跪坐在蒲团上,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拿着拿着,谢久白从身后揽住了他。
这是个半抱的姿势。
谢久白:“还有三日。”
清心池进了后,心魔尽除才能出来,也就是说,他还能再陪喻连三日。
然后,那个老东西就回来了。
喻连往后轻靠在谢久白怀中,轻轻嗯了声,他抓着谢久白的手指把玩。
谢久白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喻连自然而然仰颈看他,谢久白又低头亲吻了他的颈侧,亲完,微凉的鼻尖抵在喻连耳廓上。
其实算上失忆那天,加上路上彼此互动很少的四日,到今天,他们才做了六日夫妻。
在路上的时候偶尔有休息时间,他们会避开玄甲卫一众,到无人的河边、树下,交换一个吻,或者就那样静静的拥抱一会儿。
不知道亲了多少次,到现在他们彼此都好像很习惯了,像一对真正的,刚成婚不久,时时刻刻都想黏在一起的夫妻。
越甜蜜,喻连心里就越不舍,越苦涩。
谢久白下巴压在他肩膀上,低声问:“你想他吗。”
喻连:“想他。”
谢久白:“等我离开,你会想我吗?还会记得我么。”
清浅的光穿过繁茂的空无花树,玉兰似的浅淡香气幽微弥散,窗棂侧影和树影斑驳落在古朴僧舍内。
悠然晃动的光斑爬上了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衣摆。
喻连被谢久白从后面抱着,神色怔松:“我会想你的,也永远不会忘记这几日时光。”
谢久白薄唇紧抿,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喻连,他心脏就蓬勃着难言的酸涩。有很多个瞬间他都想不去清心池了,就这样活着,彻底掌握这具身体的灵力、法诀,完完全全取代未来的自己。
但是……
不可以。
喻连说,现在修仙界在围剿落冥教,未来的自己是仙宗仙尊,也是修仙界的定海神针。
修仙界没了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没有未来的他。
而且就算不入清心池,记忆终有恢复的那天,他也终有消失的那天。
千年记忆,吞没他短短十九年的人生,轻而易举。
谢久白:“可以跟我讲一讲你们吗?讲讲你们的从前,和成婚后的日子。”
从前啊。
喻连:“我是被你捡回仙宗的。有记忆以来,我就很喜欢缠着你,我的伴生之火却不喜欢你。”
“伴生之火。”谢久白没看到过,“在哪。”
喻连这几日没让火老大出来,他跟师父做夫妻的消息还是太刺激了,他怕火老大受不了怒火冲天对谢久白大打出手。
“在我体内呢。总之,你很疼我,照顾我,我从小就吃你做的饭,所以那天你说你不会做饭的时候,我很惊讶。”
谢久白说:“我做了。”
“嗯嗯,烤馒头干也很好吃。”
“……”谢久白说,“其他的我也会学。”
喻连跪坐的双腿伸直,放松地躺到谢久白怀中,“还要不要听了?”
“要。”
喻连就从他小时候讲到长大,小时候趣事很多,这样一讲,就讲到了落日黄昏,他看不见他身后的谢久白眉眼变得很温柔,跟随着他的讲述,慢慢在脑海中勾勒出他长大的轨迹。
可当讲到那所谓成婚后的日子的时候,喻连慢了下来。
因为那是假的,根本就没有。
这也没关系,他可以编:“成婚后,我们…嗯……我们离开仙宗,在一个偏僻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建了个小竹屋,就过着凡人夫妻那样的生活。”
“他做饭,我打下手,偶尔去集市买菜买肉,遇见邪修顺手除掉,匡扶正义。他还会摘很多花送我,扎成一小束,特别好看。”
“他还会舞剑给我看。”
越说越短,越说越磕绊。
喻连已经把他能想到的、从各处听来的那种很甜蜜的事情全说了,可是一点细节都没有,听起来极其空泛。
他抿了抿唇,不说了。
“真好。”谢久白低声说,“真的很好。”
他也是个没见识的,只觉得喻连说的真是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这种好日子也是让那个老东西过上了。
他两声很好,喻连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小尾巴又翘起来了:“没错!就是很好。”
玄甲卫守护外侧,帝印守护院落,没人敢窥伺此处。
他们亲密的远超师徒的举动没有人注意到——除了一直在喻连识海里偷吃他七情六欲的那一缕意识。
次日清晨。
喻连起床之时没摸到身边的谢久白。
昨夜他们同样和衣共眠,并无更多亲密举动。
喻连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了院中袅袅升起的炊烟。他趿拉着木屐,揉着眼啪嗒啪嗒地出门,隔着垂花回廊,他看见小厨里在冒浓烟,还隐隐传来了咳嗽声。
“谢久白?”他喊道。
隔了一会儿,浓烟弥漫的小厨里钻出个颀长的人影,谢久白略显狼狈地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他走动回廊前,隔着栏杆站定,表情淡定道:“晨安,夫人。”
盘子里放着几团不成型的白色食物,喻连斟酌道:“这是何物。”
谢久白:“发糕,和糯米粘糕。”
“……”喻连沉吟,“给我吃的吗。”
谢久白点头。
喻连抱着试毒的心捏起一个软趴趴的白色粘糕,轻轻咬了一口,出乎意料,除了卖相不好,口感十分清甜软糯。
“不能动用灵力,一切都得自己做,烧火的时候没注意火候,定型失败。”谢久白道,“下次肯定更好吃。”
“已经很好吃了。”喻连毫不吝啬地夸赞。
看来师父在厨艺之上真的很有天赋。
谢久白见他一边吃一边吹热气的样子,勾了勾唇。怪不得未来的自己那么喜欢给喻连做饭,看他吃东西,把他喂饱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想叫你起来打下手的,但是见你还在睡,就没叫醒你。”
喻连弯下腰,隔着栏杆俯身,攥着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浅灰,“下次叫我哦。”
谢久白抓住他的手,直白而主动:“要奖励。”
喻连:“要什么奖励?”
“想吃糯米粘糕。”
“盘子里都是呀。”
“我想吃的是这里的。”谢久白仰头去吻喻连的唇,喻连往后一躲,弯着的腰立马直起来,栏杆上下是有高度差的,他直起腰来谢久白就亲不到了。
他拽着喻连的衣襟,踮脚追上去。
少顷,喻连嘴唇红红地退开了。
谢久白:“是好吃。”
喻连:“你说哪个?”
谢久白淡淡转身,唇角扬起,“当然是糯米粘糕。”
喻连眯起眼,把手中剩的那一小点粘糕砸到他后背。
谢久白毫不在意,把盘子放石桌上,“下来吃饭吧,夫人。厨房还有粥,我去端过来。”
午膳和晚膳的时候,喻连在厨房给谢久白打下手。
有了他控火,谢久白不必担心火候过大过小,安心切菜备菜,他手里翻着一本食谱,想要什么菜跟外面小僧说一句,没多久就会有人送进来。
说是做午膳和晚膳,实则他做了一整本食谱,最后他处理食物的时候已经越发行云流水,游刃有余。
喻连成了试菜员,谢久白担心他撑到,只把每份菜都拨出一小口给喻连吃,其余的送到外面给了玄甲卫,随行医官和那两名小僧。
饶是如此,喻连也撑了个肚皮滚圆。
夜间,他抚摸着小腹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消食,幽怨地看向树下。
谢久白在空无花树下铺了席子,摆了茶桌,点了灯烛,捧着本书在看,头也不抬道:“再走两圈,肚子小些才可以停。”
喻连又走了两圈,然后开始犯困,一左一右踢开木屐,钻入谢久白怀里,抱着他的腰腹,抱怨道:“你在路上非要停下,就是买这些食谱?我感觉接下来两天都不想吃饭了。”
谢久白将他的脚拢起来,用自己的衣摆盖住:“我做的好吃,还是他做的好吃?”
喻连道:“谁做的我也不想吃了。”
谢久白低着头看他,他的小妻子半阖着眼,睫毛只有一点卷,眼尾的那几根略长些,像是弧度柔和的花瓣,面庞白皙,眸如漆墨,安静的时候如月下的一株莲,活跃的时候犹如耀眼烈日。
撒娇抱怨的时候又格外真实可爱。
喻连很黏人,只要不是睡着了,其他时候都想跟他在一起,不说话也没关系,好像看他一眼就会少一眼似的黏人,刚睡醒会揉着眼啪嗒啪嗒到处找他。
看到他的时候,眼底会出现那么纯粹,那么真实的欣喜。
今日做了那么多菜,妻子试吃的时候,会说:
“这个你也喜欢吃。”“这个你不爱吃,你说过味道很黏很怪。”“来喽!我把你不爱吃的都挑走啦,可以一口闷。”“张嘴,我喂你。”
谢久白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小习惯,那么多龟毛喜好,忍不住问:“这都是他告诉你的吗?”
“他才不会说呢,遇到不喜欢吃的只会慢慢吃掉。”喻连得意道,“我是自己观察出来的。”
谢久白怔松,然后心里泛着酸,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说:“你记得的都是他的,我的口味跟他不同。”
“那我再重新记一下你的。”
“这么短的时间……”
“没时间慢慢观察了,但是你可以告诉我。”他的妻子亲了他额头一下,眼睛弯弯,“我说了会记得你,就会记得你的一切,包括喜好。”
那双单纯又美丽的眼睛流淌出蜜一样甜的温暖,化作柔软的藤蔓,织成温柔巢穴,叫人心甘情愿溺毙其中。
在那一刻,他意识到,喻连在喜欢着,或者说爱着‘谢久白’——是在爱他的一切。
包括这个十九岁的自己。
他只是得到了喻连一部分的喜欢和爱。
谢久白确认了这一点,细微的难过和‘这也很好’的念头交织,他出神地看着躺在他腿上的喻连。
完全不知道自己眉梢眼角的温柔神色比空气里弥漫的,泛着凉意的空无花香还要令人沉醉。
“你别这样看我。”喻连突然捂住脸,片刻后,他指缝张开,“你还看我。”
谢久白笑了:“为何不能这样看你。”
喻连:“因为……”
因为他怕自己真的完全沦陷了。
失忆的师父以为他们是夫妻才会这般对他。
而谢久白此时的眼神让他觉得,就算没有失忆,师父也很喜欢、很喜欢他。
“因为我看见你这张脸,就想起自己被撑到的肚子!”喻连恶从胆边生,张牙舞爪地伸出手,揪住谢久白的两腮,往外一扯,“都怪你!我胃还难受呢,接下来三天都不想吃饭!”
谢久白的脸被扯的变形,他挑挑眉,放下书,也去扯喻连的脸颊。
“那正好可以干点别的事。”
喻连腮帮被扯鼓鼓的,恶声恶气也显得可爱:“什么事。”
谢久白双手下移,淡定这一张脸叫人看不清他的意图,他手移到喻连腋下,突然袭击。
喻连哈哈大笑,扭得跟麻花一样,很快他伸手反击,挠人痒痒是吧,“看招!看招!”
谢久白没多久也破功了,你压我一会儿我压你一会儿,在席子上滚来滚去,头发上沾了落下来的花瓣。
“谢久白你好坏啊,你好坏啊!”
“夫人,你也没有手软。”
两人笑声一清亮张扬一低沉克制,没有飞出这片院落。
僧瓦绿苔,枝桠斜逸,幽静的香随风吹拂,院外古寺庄重,万丈红尘染不进青灯佛音,高挂在九天的清月静静注视着人间。
也注视着这一处角落里从喧闹变得安静。
深夜。
谢久白轻抚着喻连的长发。
他的妻子睡着了,呼吸平稳,酣然可爱。
他偷偷翻出席子下压着的几本书。
在路上的时候他当然不止买了食谱,还有‘食谱’,妻子食用指南,新手版,进阶版,终极版。
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本书,封皮上书《巫山春水》,谢久白翻开书页,面容肃然地观摩学习起来,他看得十分仔细,没有一丝害羞,全是攀比竞争的欲望。
不管是哪方面的厨艺,他都一定不会输给那个老东西。
第52章
这两日时间,喻连的心就跟泡在蜜糖里一样。
非怜大师叫他出来,告知他明日清心池相关事宜的时候,他九分心神认真听,剩下的一分还在想谢久白。
“入了清心池前,扼七情六欲,佛家五戒中,二律必遵。即,不可杀生,不可邪淫。”非怜大师顿了顿,“最好也别太贪食。”
他可是听说了,前两日谢仙尊那处要的灵材食材就没断过,虽然能找仙宗要灵石,但未免显得他们浮屠佛门太小气……
不,这也不能说他们小气。
吃得又多又贵,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院子里住了两头饕餮!
喻连撑着下巴对着他笑。
非怜大师:“……你笑什么。”
笑得让和尚好奇怪啊。
喻连:“哈哈,就是开心。”他深吸一口气,“你们浮屠佛门花香好甜啊。”
非怜大师满头黑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
“记得清清楚楚,”喻连点点太阳穴,“多谢非怜大师,我会告知师父的。”
他眨眨眼:“还有事吗?”
非怜大师:“离我们佛子远一点。”他完全不信喻连会如此老实的两日没动,让僧人在佛塔周围围了一圈又一圈,结果喻连真的没来。
他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提心吊胆了,专门把喻连叫过来说这些话,前面什么戒律那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最后一句。
喻连:“好的。”
他背着手,蹦蹦跳跳的走了,哼着一点小曲,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开心高兴,那样子实在招人。路上小沙弥见了,都忍不住回头看两眼。
非怜大师看了半天,心想:“佛子也得看严一点,不怕贼惦记宝贝,就怕宝贝惦记贼。”
喻连飞奔回到他们落脚暂住的小院,远远看见小院里的花树在晃动。
嗯??
师父在干嘛。
他跟玄甲卫和随行医官打了个招呼,放轻脚步进入四方的合院,越过回廊,来到院后。
谢久白依旧是一身蓝衣劲装,白发高束。
他没发现喻连来,正站在后院,聚精会神地仰着头,用石子击断空无花枝,每每掉下来一枝,他就连忙兜起系在腰间的布兜,跑过去接住。
他身边石桌上已经放了一堆花枝了,没办法动用灵力,这样一来一回,颇为费事。
喻连从没见过谢久白这样,他停了下来,没有出声。
他手指抚上僧舍廊柱,头轻轻靠了上去,微微发怔。
谢久白见花枝差不多了,在肩头蹭了蹭额角的汗,将挽起的袖子撸得更高,坐到石桌前,神色认真地挑选修剪花枝。
他把枝桠上不平的凸起都削掉了,一根一根花枝贴合起来,攥成一束,然后用发带一圈一圈缠了起来。
洁白的花,火红的发带。
谢久白微微笑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太阳位置确认时间,余光瞥见一截被风吹起来的浅白衣摆,和深红色发带。
他一愣,半侧过身,看见了站在廊下的少年。
喻连抱着胸,对他轻笑。
他歪了下头:“我猜你待会儿会舞剑给我看。”
谢久白走到他身前来,“你猜到了。”
喻连:“很好猜。”
他那天编造他跟师父的夫妻生活,也就说了那么几个点。
一起做饭,他打下手。一起逛集市买菜买肉。一起除魔卫道。师父会送花给他。师父会舞剑给他看。
出去逛集市和除魔卫道肯定是没办法一起了,但其他三个可以。
做饭,送花,就差个舞剑了。
谢久白将空无花递给他:“送你。”
他其实想寻一些别的花,可喻连不让他出去,这处院落里只有空无花。
空无花树长出来的花虽然形似玉兰,香也似玉兰,但它没有叶子,通常一夜之间忽然绽放,清韵妍丽,幽香遍野,花瓣随风纷飞。
它没有衰败的过程,只会在不知道何时,突然全部枯萎。
极美的花期像一场极美的梦,再抬头时只剩下空荡荡的花枝。
枯荣随心,无时亦是有,有时亦是无,应了佛门的不强求。
所以才被说是佛树。
喻连伸手接过。
谢久白却一时没松手,眉间蹙起:“要不还是算了吧。空无花。空无、空无。听着寓意不好。”
“不行,这已经是我的了,你现在没有处置的权力。”
喻连怎么会让他收走?
这是谢久白以夫君的名义送他的第一束花。
“你年少时也会介意寓意吗?”他抛了一下手中的花束,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背着手,藏在了身后:“空无花又如何,我喜欢,就是我的。”
空无花树对他而言有特殊意义。
师父就是在空无花树下,踩过千步血路,把被钉在半空中的他救出来的。
喻连抬头看向这颗树,忽然飞身而起,轻巧落在花树的树杈上,旋身坐下。先侧头闻了枝头的花,才笑眯眯说:“我很高兴,你想要什么?”
谢久白走到树下仰头看他。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喻连脚尖一翘一翘的,透着股俏皮的劲儿:“当然,即便是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他摘下来过。”
“那——”
谢久白说:“我想要你。”
喻连一愣。
谢久白重复:“我只要你。”
少年雀跃晃动的脚尖慢慢停了,他在繁花树影里与着树下仰望他的颀长身影安静对望。
“咚——”
黄昏的佛钟悠然一撞,重重敲响了回荡的心音。
一时之间,院中静谧流淌,唯有花落的声音。
良久,喻连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没有应谢久白那句话,而是笑说:“接下来是不是舞剑?”
谢久白:“现在想看吗。”
“想,但是谢久白,我还想喝点酒。”
“不……”
“我想喝点,就今天。”
黄昏已至,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了。
谢久白定定看了他片刻,转身去拿了酒,巴掌大的碧色玉壶里装了只有半壶,他朝着树上扔去。
喻连掰开瓶塞喝了几口,他眯起眼,五官皱在了一起:“好辣哦。”
那边谢久白已经折好了一根花枝做剑,他握住花枝,枝头指地。
“我开始了。”
喻连侧着身子躺树枝上,又喝了一口酒,清冽的酒滑入腹中。
咽下去了情绪,人面上就平静了,不会特别失态。
他趴伏在树上,干净的双眸望着树下舞剑的人。
不是教导他剑招,也不是与人对敌,蓝衣白发仙尊的一招一式都少了凌厉杀伐,但即便刻意放柔放缓了一些,破空声卷起的劲风依旧带起来地面的花瓣。
喻连终于明白,为什么话本子中那些神仙眷侣归隐山林后,总会有‘他们一人舞剑,映在另一人眼中,满心柔然’这种描写了。
不是因为剑舞得多好,而是因为,他能握着剑杀千千万万人,立在修仙界之巅,却心甘情愿走下来,此时他一身剑术不为杀人,只为了温柔情丝,为了万丈红尘里的一个人。
他们看的不是剑舞,而是一招一式之间诉说的‘我喜欢你’。
喻连喝完最后一口酒,酒壶丢进储物袋珍藏,抬手之间清渠出现,他翻身一跃,落在谢久白身侧,轻而易举摆出与他一样的剑招。
微微偏头,喻连扬唇道:“你教过我这套剑招。”
这是小时候谢久白教他的第一套剑招,他小时候耐心更差,经常坐不住,学这套剑招的时候脑门不知道被谢久白用书敲了多少下。
谢久白招式一变:“一起?”
喻连紧随着他变了,“你可不一定有我舞得标准。”
谢久白也笑了。
两人视线相交,下一秒,同时动起来。
刻意放缓放柔的剑招随着一遍又一遍的共舞,变成了原本的模样,剑招锋锐,剑势凛然。地面散落了被剑气割开的花瓣。
黄昏的光照在这处院中,又一点点下移,湛蓝的夜幕缀着月亮,随着月亮爬上梢头,天空也黑了下去。
他们在某一刻同时停止。喻连挽了个棍花,清渠消失。
少顷,他被谢久白从身后揽住。
喻连酒量浅,微微起伏的胸膛燃烧着酒液沸腾的热气,他慢慢平定着。
“喝了酒,心脏受得住吗?”
“没事,反正只有初一才会疼。”喻连握住谢久白环在他腰间的手,问,“我们这算是做完了吗?”
“什么?”
“夫妻之间的事。”
谢久白就牵着他的手回到前院,前院的空无花树下,席子上那张矮桌,已经暂时变成了茶桌和临时书桌。
谢久白从那一摞食谱中抽出一张纸来。
也不知他是何时写的,他蘸湿了毛笔,在那张纸上划上两杠。
喻连一看,纸上是列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头三项就是一起做饭,送花,和舞剑。现在全划去了。
但剩下的更多。
谢久白将九州各地他能想到的,好玩的地方,可以一起做的事,全都写在了上面。
他说:“我们做夫妻时间太短,我来不及陪你一起做了。”
喻连半张脸掩在暗色中,低低嗯了声。
片刻后他推了下谢久白:“你出了好多汗,去洗个澡再来抱我。”
谢久白不太想走:“你给我使个清尘术。”
“快去。”
不能动用灵力的人就像是家里没月钱上缴的丈夫,谢久白叹了口气,说了句等我,就去了屋内。
而喻连低下头,看了手中那份游玩清单许久,指甲无声在纸页上掐出深深印痕。
他坐在席子上,不等悲伤怀秋呢,突然扬声:“嗯?”他疑惑地摸向席子下面,就这样翻出来了三本书。书名意味不明。
这啥。
喻连把清单叠起来收好,沉吟片刻,手指刚刚放上去,就见刚刚进了屋的谢久白绷着脸疾步冲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你干嘛?不让看。”喻连抬头。
谢久白也不说话,力气奇大无比,生生将那三本书抽了出来。
喻连也跟他较着劲儿,撕拉一声,他只撕下来了第一本书包括封皮在内的前三页。
抢来的都是好东西,他怕谢久白把这两页也抢走,慌忙背过身去看。
封面《巫山春水》,又慌忙去看第二页,是目录:-
情愈浓时衣带宽-
耳鬓厮磨春水泛-
娇蕊不堪绕指缠-
共赴巫山一晌欢
只扫了一眼,他就定住了,看到第三张,果不其然,是两个面对面脱衣服精美小人像。
“………”
喻连回过头。
谢久白转身就走,进了厨房,烧火,把手中的书塞进了灶台里。
火光映着这位仙宗仙尊面无表情的脸,他闭了闭眼。
这跟当着妻子的面说‘他不会他不熟练他不如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区别。
当学婊最尴尬的事就是被人发现偷偷努力。
等书烧烬了,谢久白重新出来,坐到席子上。
“我不是非要跟他一样,与你……”他眼睫垂着,心里呼了口气,保持神色平静:“那天晚上,我说改日,你没有拒绝。我担心自己在你需要的时候,无法像他一样让你满意。”
喻连啊了声,是无任何含义的单调音节。
指尖一捻,他抢来的那三页春水也烧成了灰。
那天他确实没有拒绝,还说出‘可以试试’这种话,他当时只是不想让师父难受而已,他体会过,胀起来特别难受,*出来才会舒服。
他没想到年轻时的师尊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去钻研这种书。
而且喻连说完就忘了,这几日夫妻生活的欢乐和甜蜜如在梦中。他跟师父亲吻了不知道多少次,彼此技巧突飞猛进,完全想不到别的事。
喻连心跳慢慢加快。
他跟师父已经行过两次夫妻之礼,再多一次少一次的,反正已经那样了。
以师徒身份行夫妻之礼,和以夫妻身份行夫妻之礼,到底是不一样的。既然都是夫妻了,既然已经这样做了,为什么不能让这段关系在结束之前更圆满一点呢。
等师父记忆恢复,要打要骂要训要罚都随他。
喻连历来是兰泊风眼里的乖孩子,虽然有时候过于活跃容易惹事,但就是个守规矩的乖小孩。
但就是这种乖小孩,偶尔一次发起疯来才不管不顾。
第一次夫妻之礼是梦中,第二次是谁也不想的意外,第三次是他在现实里的主动。
喻连看着跪坐在他面前,低着眼,抿着唇的谢久白,突然说:“今天非怜大师告诉我,你要进清心池,不可淫邪。”
谢久白知晓这是委婉的拒绝,刚要点头,便听见喻连接着道:
“那你觉得,进清心池之前,是忍着更清心寡欲些,还是我们今晚《巫山春水》,能让你明日更清心寡欲呢。”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谢久白。
语气很平缓的一段话,却蛊惑着谢久白抬起头,望入那双漆黑点星的眼眸。
喻连离他近在咫尺。
他端坐在席子上,月光穿过繁茂花枝洒在他身上,像一尊落满了空无花瓣的神仙玉像,干净澄澈,不染尘埃。
今日之后,十九岁的谢久白,会在清心池中‘死亡’,与他的妻子不复再见。
谢久白手指蜷回掌心,他性格其实并非如此外放,但这几日来,能直白表达的他便从不拐弯抹角,可以诉说喜欢的时候也从不墨迹。
因为他的时间太少了,任何矫情、墨迹、拐弯抹角对他来说都是浪费。
他想在这短短九日里让喻连永远忘不了他,就得珍惜每一秒。
他没有睡着过,喻连小憩的时候他也只是认真看着他睡觉。
谢久白知道,他的妻子跟那个男人的以后还很长,而他马上就要‘死’了,看一眼,就少一眼。
他舍不得睡。
谢久白指尖抵在掌心,留下深深印痕,他直视着喻连,直视着自己的欲望所在:“我想和他一样,与你做真正的夫妻。”
喻连点头:“好。”
他动也不动,又用那种平缓的语气说:“过来。”
谢久白半直起身,就这样跪着膝行往前。膝盖触碰到喻连膝盖的时候,他才停了下来。
他也用跟喻连一样的平静语气说:“我可以吻你吗。”
喻连:“可以。”
两人侧头靠近,唇和唇相触的那一瞬间,像是一簇火花瞬间引爆了压抑的油桶,瞬间轰地一声,将他们的理智和《巫山春水》那三本书一起烧成了灰。
第53章 二合一含百雷加更
谢久白近乎疯狂地亲吻着他,双手扣喻连肩胛和后腰,这是个拥抱,却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内。
喻连也如此回吻着他,他感受到了谢久白压抑的情绪。
他们都舍不得对方。
两人唇贴着唇,舌尖咬着舌尖,喻连双臂搂住谢久白。
他觉得先前师父教导他接吻的时候,教的可能不是很完善。
当然,他最开始觉得亲吻就是咬人嘴唇咬出血这种肯定是不对的,但情到深处,他牙齿就是很痒,很想咬人。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干了,将谢久白的舌头咬出了血。
血混合着喻连口腔中的酒气,掠夺的、致命的、沉醉的气息一起糅合,被他们的激吻吞进肺中。
谢久白将喻连抱入怀中,准备去房内,喻连却因喝了酒浑身热,双手按在谢久白肩头,摇头说:“就在外面,凉快。”
“确定?”谢久白停了一下,抬头问他。
“不会有人看见的。”不说帝印和玄甲卫,灵力屏障他都设了好几个。
谢久白呼吸紊乱地盯着他。
“……好。”
他又恨上了。
那个老东西好不要脸,若不是他跟喻连这般天为被地为床过,喻连怎会提出这种建议。
喻连实则是真热罢了,心口聚起的那团热气让他不住冒汗,用灵力散了酒劲儿也不太管事,师父不让他喝酒是对的。
他唔了一声,嘴又被谢久白的唇堵住了,亲了一会儿他张嘴喘气,伸手去剥谢久白的衣服。
谢久白澡没洗成,衣带却宽了,外袍松松的,喻连仰颈承受着谢久白的啄吻和轻吮,一边扯开他内衫的系带。
在越发粗重的混乱喘息中,他艰难地脱下来了谢久白的外袍。
两人散乱的衣服丢了一地,谢久白没脱喻连的上身,甚至外袍都是完整的,他心里过不去那个障碍,没办法让喻连真的在外面不着寸缕。
他指尖勾在了喻连亵裤边缘,一把扯下。
……
……
……
冰凉的空气刺激着皮肤,寒毛竖起。
谢久白注视着喻连腰腹上依稀残留的狂乱吻痕。
为了掩盖冥主留下的咬痕,寝宫失控之时,谢久白吻喻连的时候也是用了灵力,这样可以残留的时间更久一些。
以至于喻连身上现在还有痕迹。
他又酸又妒又痛又恨,心里又说:“已经九日了,还没消去,那个老东西真把妻子当人偶折腾了?那么不管不顾的。”
喻连顺着他视线看去,不太懂他为什么停了。
见他许久都没反应,脚尖踢了他胸口一下,曲起的双腿像是蚌壳一样左右开合,扇起来一阵风,催促道:“快呀。”
这风扇到了谢久白脸上,他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喻连抱起,让他后背抵着树干。
他抓来自己的衣服,挡在喻连后背和树干之间,与此同时双手如分腿器一样岔开了喻连的腿,跪在了他身前。
喻连不解,头一歪,眨了下眼。
谢久白眉眼沉沉,望着他说:“我是谁。”
喻连:“谢久白。”
谢久白:“哪个谢久白。”
喻连:“眼前的谢久白。”
谢久白不愿与那个男人混为一谈,更不想听这种不清不楚的回答,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他宁愿这样说:“我们都是你夫君,他是老夫君,我是小夫君。”
他甚至说的不是大夫君。
谢久白一字一顿道:“我们是不同的,夫人,你感觉不到吗?你必须,分清我们。”
小夫君。
喻连几日前还戏谑地称呼过他,但现在看着谢久白沉湿冷厉的眉眼,跟师父的神态相同又有微妙的差异。
有一刹恍惚他真觉得他们就是两个人。
而他的师父的意识,就在这副躯壳之内,隔着一层皮肉淡淡地望着他——望着他们现在的模样。
喻连扫了一眼他们现在的样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腔的一团热气都被吓散了不少。
他瞬间想拔腿就跑,但又硬着头皮没有动。
这是他答应了的事,临头要跑,好像更不是那样的,显得很怂。
——可他就是很怕师父啊,自家亲师父,怂又不丢人。
喻连不敢看谢久白了,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跟师父对视上。
他莫名结巴了,被谢久白的话搞得紧张无比,也不知道紧张个什么劲儿,反正就是很紧张:“我知道、知道你们不一样。他、他还没回来,你快点。手呢?手呢?”
快走流程,好慌。
谢久白见他这好似背着丈夫偷情的慌张神色,立马就笑了下,不是笑喻连慌里慌张的样子,而是笑,此刻他在喻连眼中,终于跟那个男人的形象区分得更加鲜明。
谢久白知道,喻连喜欢他,他是沾了那老东西很大便宜的,或者说,喻连是因为喜欢那个老东西才喜欢的他。
但他依然固执地道:“我要再听你说。”
喻连:“说、说什么?”
谢久白:“说我跟他的不同。”
这是很好想的,但他越拖,喻连就越紧张,好像师父随时都会回来。
如果做到一半师父回来了……
天哪,那简直太可怕了。
喻连快速道:“他没叫过我夫人,都是叫我阿连。”或者徒儿。“他没有跟我接吻过那么多次,我亲你比亲他多。”
“他没有你对我笑得多,笑得明显。”
“我跟他没有一起舞剑过。”
他越说谢久白目光越软,最后问道:“我是他吗?”
喻连张嘴就说:“不——”
谢久白没用手走流程。
在他低头下去的那一刻,喻连的身体猛地往上一窜,他大叫一声,几乎就要对着谢久白的脑袋踢过去了,怒道:“你干嘛!!!”
好端端的与他谈起跟师父的不同,看样子是不想继续,不继续就算了,为何突然咬人!
谢久白埋首不语,回答喻连愤怒大叫的只有沉默。
“我生气了!我真生气了!你就是个坏蛋,我……”喻连腿被掰着动不了,双手疯狂捶打谢久白的肩头,但某一刻,喻连怒气冲冲的声音陡然上扬变调。
熟悉的奇怪感觉袭来。
他呆了。
事情似乎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脑子里自动翻开了十五岁时候看过的,那本毫无细节,但依旧将他看得面红耳赤的贫瘠阉割版本的春宫图。
那时他生日,喝醉了酒窝在谢久白怀里看,对着画册指指点点,大放厥词,最后画册被师父烧得干干净净。
没有重温过,里面大部分内容喻连都记不太清了,总觉得里面两个小人各种姿势犹如练功,跟剑谱画的招式线条很像,只不过是双人版的。
此时他脑中那本图册哗啦啦翻过,定格在了某一页他还记得的粗糙线条上,正如他们此时。
原来用不同姿势贴在一起的小人,不是单纯的贴吗?
行夫妻之礼原来不止一种方式?
可这种姿势师父没教过他,他信任师父,因为不管他如何失控、失态,师父都会包容住他,处理好一切。
年少版的师父在他这里可完全没有这种信任感——毕竟谢久白才刚看了书!
认真说起来,谢久白说不定跟他半斤八两。
这种真的可以吗?
陌生感和踩不到实处的坠空感,以及四肢百骸血液流动不受控制的失控感,令喻连本能地想要逃开。
喻连不由自主地往后挪,可后背抵着树干,大腿和胸膛折叠在一起,动都动不了,他逃不脱。
小腿倒是能动,他脚心踩在谢久白肩头,将他用力往后蹬。
蹬不动。
他紧张,谢久白也很紧张,怕把喻连弄疼,轻吻的动作更轻了:“别怕。我做的不会比他差的。”
这哪里是谁比谁差的问题?!师父完全没有这样过!
可他想起这是最后一日。
喻连生生忍了下来,一口咬在了自己手腕上。
他以一种英勇就义的神态,猛吸了一口气,含含糊糊说:“你继续吧……”
……
……
……
喻连视线迷蒙地看着头顶花枝,洁白的花朵笼罩着月光,月光也似在他眸中化开了似的,这完全是跟前两次不同的乐趣,他鼻腔溢出断断续续的舒服轻哼。
茶桌上的壶咕嘟咕嘟冒着水汽,喻连偶尔下扫一眼,能看见谢久白的唇,微蹙的眉。
还有声音。他想听得更清楚,茶桌上茶壶烧开的水声太大,有碍聆听。喻连打了个响指,灵力一闪,茶壶下烧红的木炭直接灭了个干净。
茶壶的壶嘴冒着热气儿,沸腾的声音停了下来,周围变得更加安静。
谢久白察觉了,他顿了下。
他原本只是很细致很小心地在轻吻轻舔,现在他抬起头,掀起眼皮,看了眼妻子现在的神态。
他刚一抬头离开,妻子的就留恋似的,无意识追上来了一点。
谢久白就知道时候差不多了:“准备好了是吗。”
喻连被他亲的迷迷糊糊,咬着手腕垂眼看他,眼里含了汪泪似的,神色发痴:“嗯?”
“……”谢久白喉结轻滚,哑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
喻连歪了歪头。
谢久白不说话了,他不再跟刚才似的轻吻,而是直接深吻下去,吸吮舌尖似的重重吸了n好几下。喻连瞳孔陡然睁大,发痴享受的神色化作惊恐,他要↑可谢久白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身体肌肉绷成了一条线,喻连在最后关头拽着谢久白的头发猛地一提,谢久白的脸抬起来的那一瞬,喻连身体一弓,晶琉一腿,没入双股。
谢久白也闭上了眼,眼睫挂了点霜。
喻连往后一靠。
他心跳砰砰,看着谢久白的眼睫和唇角,剧烈呼吸片刻后,发软的手指在谢久白唇角抹了一下。
谢久白眼睛睁开,他顶着这张冷淡的脸,盯着喻连。
喻连拽他还是拽晚了些。他喉结滚动,咽下去了一点。
喻连见状愣住,“这能吃?”
谢久白顿了下,疑惑:“他没吃过?”
老东西忍得住?
喻连茫然:“没有啊。”
谢久白哦了声:“那他真能装。”
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心里的疑惑,他双手托住喻连的后腰,将他抬高了,把剩余的也一点点卷进了唇中。
搜刮到隐秘之处的时候,喻连莫名很不自在,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收尾仪式,还很大方地岔开。都已经到了结尾了,不能破坏。
好不容易搜刮结束,喻连脚心蹬开谢久白,搜刮完了他不仅手软脚软,身体都酥了,他躺在席子上,后背肩胛骨处硌出来了树干纹路印子。
谢久白趁他平复,深吸一口气,说了句等我,快步回了卧房,翻出一罐花膏过来。
浮屠佛门黄沙漫卷,百姓常用这种花膏抹脸,这是喻连在路上买的,现在派上了用场。
谢久白一边帮喻连揉发麻发疼的肩胛骨和后背,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已经过去了许久,现在温度正好。
他喝了两杯,权当漱口和解渴。
喻连躺了一会儿,缓过神来,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谢久白。
谢久白便放下茶杯,道:“该我了。”
他在喻连不解的目光中挖出一些膏脂,在指尖融化后,轻轻点了上去,在*上涂抹开。柔软细腻的花膏香味儿弥漫。指尖陷了进去,而后慢慢入了一个指节。
喻连一个激灵:“还没结束吗。”
谢久白顿住。
他抬眼望向喻连,妻子眼中没有允许也没有拒绝,只有懵然和不解。
“……”
谢久白意识到什么,“……你不知道?”
喻连更懵:“知道什么。”
谢久白沉默片刻说:“你们平时都是怎么**?”
“他用手握****,然后我****,就这样,你不是看书了吗?”喻连也很疑惑,还以为谢久白看书没看懂,这次说的详细了一些,权当教人。
谢久白:“你觉得那样就是礼成了?”
“不是吗?”
“……”
谢久白掌心盖住了自己的脸,实在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半晌,忽然笑了。
看来未来的自己没有他想的那么禽兽。
只是先成婚霸占着,然后等果子成熟罢了。
真是贪心啊。还很恶趣味,不然为何不教妻子这些,想等到真正新婚夜看妻子惊慌失措?老东西真变态。
喻连也反应过来了,他隐隐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好像都没理解,支起身子问:“到底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后续。”
他都意识不到他们现在姿势多糟糕,还低头看了眼谢久白手指的位置——o依旧吞着谢久白的一点指节。
喻连感觉酒劲儿在入侵自己的大脑:“那不是夫妻之礼?不是夫妻,朋友,师徒也能做?”
“自然也算,但是只有一半。”谢久白见他半懂不懂,将那个老东西骂了一遭,这都不教?不怕妻子与别人交欢完了,还以为那是正常的互动吗?
“只有夫妻、情人之间可以,和其他的人不可以,师徒尤其不行。”
喻连:“那我们这是在做后一半,是吗?后一半怎么做?”
谢久白除了身体要炸了之外,面上一片平和,吐出一句很长的下流话,长长的解释。
他耳尖红着,描述地很细致,喻连也听得很细致,细致到脑子里都有画面了。
他又不是真的傻子,现在全然懂了。
喻连心想:“做一半跟做到最后有什么不一样呢,难道做一半就不是做了?还是说前一半舒服,后一半就不舒服?又或者后一半比前一半还舒服?”
“对不起,”谢久白说,“是我没问清楚,有没有吓到你?”
怪不得他轻吻妻子吞咽的时候,妻子反应那么大。
他还以为那老东西是真的端着仙尊架子,清高不想吃呢。
喻连没吭声。
在这种沉默和安静中,谢久白要将手抽回来,喻连忽的攥住他手腕,没让他走,道:“现在我懂了,你可以做后面的一半。”
他眼底好似燃着一团决绝的火焰,只要烧起来,就得将他自己、将谢久白烧个干净、烧个尽兴才会停下。
谢久白被他的眼神烫到,心跳剧烈跳动,心脏迸出的血热到烫人,好不容易寻到的一分理智,再次摇摇欲坠。
他指尖无法自控地往前挤了一点。
喻连低哼一声。
他头没躲眼没闭,就这样看着谢久白的手指往里进,神色再犹如上战场般决绝,也压不住通红的脸颊,和那一丝天真单纯的好奇。
淫秽和纯洁的气质在少年身上极其矛盾地完美融合。真像一尊跌入凡尘,被玷污亵渎,还懵懂无知的神像。
谢久白的目光完全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对十九岁的他来讲,这简直是致命的吸引。
破坏欲遏制不住地从他体内升腾,他想亲手将这尊玉像染出别的颜色,让他和自己一样沉沦在无尽的缠绵中。
压倒这股破坏欲的,是一层更深重的怜惜。
两壁之间的缝隙狭窄极了,挤得他手指发麻,谢久白一边眼睛都被挤出了红血丝,一边在冷冷地咒骂自己。
他想:“前几日还想,换做是我,绝不会在妻子十八成年,或者弱冠前对他下手。如果我现在做了,岂不是还不如那个老东西?”
另一个声音随之响起:没成年没弱冠又如何,他需要他想要,你身为丈夫,为什么不满足他。前几日都没拒绝,书都研读了三本,想过多少次了?现在装什么装?
反驳的声音立马跟来:究竟是为了满足妻子,还是是你自己想要。明明是你自己说想要,妻子才是满足你的那个,是你,仗着自己要‘死’了,博得妻子怜悯罢了。
一边是青涩邀请他的妻子,一边是可笑的原则和坚持。
谢久白无声咬牙,咬紧的牙关让他侧脸线条都变得坚硬,在这种竭力克制之下,身体隐隐发抖。
最终啵地一声,他将手指抽了出来,膏体已经融化了,指腹除了花香味儿的膏体外,还有一丝水痕,泡皱了他的指腹。
和终极版的那本书上说的不一样。
妻子并无经验,而且这才只一个指节而已,就会主动分泌了……
谢久白再一次恨了。
那个老东西命真好。
他在棉帕上擦干净手指,用茶壶里的水洗了手,才对着喻连道:“夫人,你记住,十八岁或者弱冠之前,这种事不可以。”
如今修仙界嫁娶虽然自由,但大都还是认为,十八岁是个坎,满了十八岁,才算是对世界有了大概认知,三观定下的‘大人’。
喻连坐起来,臀部和竹席接触的时候,又黏又滑的不太舒服。
他说:“大家都这样?”
谢久白:“有良心夫君的都这样。”
喻连:“哦……”
他有点可惜,又莫名松了口气。
就像是乖小孩发疯干坏事,干到一半知道不对但又不想停下,这个时候别人帮他停下了,他虽然遗憾,但又有种心安的感觉。
谢久白掌心贴在他脸上,轻轻摩挲他的眼角,“你还要记住。”
“嗯?”
“记住,这是我教给你的,不是他。”谢久白认真道,“只有夫君才会这样教妻子这些事,是我先他一步,教了你。”
“……嗯,我知道了,是你教的。”
喻连亲了亲他的脸颊,“那要我帮你吗,手,还是嘴。一个是他教的,一个是你教的。你选一个,我都可以。”
谢久白捧住喻连的小脸,用力一揉,指腹重重碾过他的唇,说:“就算他回来了,你也不能用嘴给他。”
“为什么。”
“你唇角会裂,喉咙会受伤,会窒息。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因心疾,很讨厌窒息的感觉,泡澡都很讨厌。”
谢久白温和道,“他若珍爱你,就不会让你那般,记住了吗?”
喻连思索:“可是很舒服,我也想让他舒服。”
谢久白脸黑了:“绝、对、不、行。舒服就让他来伺候你。”说完他心里泛酸。
紧接着开始后悔,他为什么要教妻子这么多,最后还不是便宜了那个男人。人甚至不能共情前一刻的自己。
喻连叹了口气。
本来也没那机会了,师父记忆回来后,他们就又成了师徒。
“好,知道啦。那你刚才有没有难受?”
谢久白抬手摸了摸喻连的头发,实话实说:“没有。我很喜欢。”
喻连:“不用嘴,那用手。”
他伸出双手,朝谢久白抓去:“速战速决,入清心池前必须静心,今日结束,明日不可再想。”
谢久白:“我想换种方式。”
喻连纳闷:“嘴巴你又不许,那用哪里。”
谢久白将他抱住,两人面对面躺在席子上,很快,喻连被翻了个面,背对着谢久白。
刚才谢久白就感觉到了,喻连大腿肉感很好,哪怕是肌肉绷紧的时候,皮下也会有一层软软的脂肪。
……
……
……
喻连脸颊烧红,谢久白从背后摸他脑袋,只摸到了一手的汗,不由得问:“这种程度,你难不难受?心脏有没有憋闷?”
喻连闷声摇头。
说了好多次了,他心疾只有初一才犯。
但谢久白有时候还是将他当成平常心疾那般照顾,说他要尽量避免情绪激动,也要避免身体受太大刺激。其实喻连现在受刺激就挺大的,师父跟他完全不一样,前端是翘着的。他都能看见,不,不只是看见,他还能感受到青筋在跳动。
气质完全跟师父的长相不相符!一点也不!
谢久白:“可是你出了好多汗,是不是发热了。”
今天出的汗是有点多,还露天吹了风,喻连一开始还在低头看,慢慢地回过味儿来了,不敢置信地想,原来就是这个要进入他**。
他一边恍惚觉得不可能,一边又知道谢久白不可能骗他。
难道真叫他猜对了,其实那种事就是前半段舒服,后半段难受?这得裂开然后抽出血来吧?那合欢宗的疗伤药是不是很好?
这跟他用清渠捅入敌人身体,捅个血洞出来,反复刺穿,有什么区别吗。
……还是有区别的。
血和肉体完全交融,即便是痛的,也似乎比只做前半段亲密。
喻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着,回答谢久白说:“待会儿洗个澡,吃两粒丸药就行。”
谢久白嗯了声,然后又是许久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喻连前面没人照顾,升起一点空虚,他轻哼:“谢久白……”
谢久白感觉到了。
不止前面,其实后面也是。
花膏他刚才只抹了一点,但他却发现水渍越来越多,而且显然不是他的,是妻子的**分泌出来的。
终极版书上有非常细致的分类讲解,说,男人身体和女人身体不一样,一般在**过前,不会自动分泌**。
但是有人身体天赋异禀,在情动时分,像是熟透了的。
妻子似乎就是那一类。
他一边嫉恨那个男人,一边又觉得妻子可怜,以后也不知会如何被欺负。
谢久白叹了口气,掰过来喻连的脸,吻住了他的唇,安抚道:“知道了,交给我。”
*
月色西沉。
花树下的动静终于结束。
谢久白抱着喻连起来,他的妻子显然还没回过神,双目失神,手臂就那么松松垂落下去。
简单洗完了澡,喻连被谢久白抱到床榻上。
喻连泡过热水澡,心口闷,更不愿意待在热气潮湿的房间里,疲软的手指了指外面,谢久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先用棉巾擦干喻连的身体,又倒了热水,看着他吃下两粒丸药,才去外面换了张席子——那张席子早就不能要了,他直接拿去灶台烧了。
收拾停当,他才将喻连抱了出来。
他还搬了个熏炉过来,让喻连躺在他腿上,给他烤头发。
喻连也没有用法术,就这样靠着谢久白,发呆出神。
他果然还是不如师父,师父一次,他就得三次,但是还好,除了手软脚软失控感比较吓人外,一点都不累。
喻连缓缓回过神,从下而上去看谢久白的眉眼。
暖光微醺,他手指捋着他的头发,垂着眼,很温柔,带着一点餍足。
喻连心想:“以夫妻身份做了半截夫妻之事,比师父做的还多一些,也算是彻底成了真夫妻吧。”
烦糟糟的以后被他抛之脑后,他不去想后果也不去想师父回来后的反应了,只打了个哈欠,困倦道:“谢久白。”
谢久白:“嗯。”
喻连只松散穿了一件新外衫,内里中空,他抬起来一条腿:“腿好痛哦,脚心也痛。”
腿没彻底解决,谢久白还用了他的脚,都破皮了,有点肿。
谢久白:“对不起。”
喻连笑眯眯说:“没事,我很开心。”
谢久白将他的头发烤到半干,去拿了药膏过来,准备给喻连涂抹,喻连却不许。
“就这样。”
谢久白:“涂了明日就会好。”
喻连:“我不想它好。”
“为何?这样会不舒服。”谢久白皱眉。难道那个老东西弄痛了喻连也不许他涂药,喻连习惯了?
喻连趴在席子上,脸压在自己手背,“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来过。”
摩擦会有痛感,脚心会有不适,每一次痛感和不适,都提醒着他这段时光不是假的。
谢久白攥紧了药膏瓶,少顷道:“终有一天会消失的。”
他去掰喻连的腿:“我给你涂药。”
喻连死活不让,犯起倔来,打了个响指把药膏烧没了。
谢久白:“……”
喻连哼了声:“过来继续给我烘头发。”
他重新躺到谢久白腿上,月亮隐下去了,夜空的繁星很亮。
谢久白:“你跟这里佛子的关系很好?”
喻连打了个哈欠:“只偷偷与他玩过几日,觉得他一直被关在佛塔里很可怜。我想打破佛塔救他出来,结果没成功,反而被宗门关了一年禁闭。”
谢久白:“原来如此。”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闲聊着。
“你手上一直戴着的木镯是他送的吗?”
“这个叫错缠镯。”喻连抬起左手,“是他送的,能治我心疾。”
谢久白心想那还有点用:“看起来没什么特殊,如何治。”
喻连:“看见这三条青藤了没?等藤上的花开满了,我心疾发作之时就不会疼了。”
“那也不是治好了,”谢久白说,“只是不会疼,不是痊愈。”
喻连哈哈一笑:“差不多嘛。”
谢久白摸了摸错缠镯,一丝心悸陡然升起,他看了眼妻子的笑脸,又看了眼镯子,无声无息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没。”
他压下那股寒气,收回手,“错缠镯似乎不太欢迎我。它第三根藤上已经开了三成了。”
“是啊,这几日开得可快了。”喻连抱着他的腰蹭了蹭,眼眸晶亮,“可能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很开心,它也开心了。”
谢久白轻笑:“就当是这样吧。”
可惜他既没有陪喻连渡过过心疾发作期,也注定不会看见他心疾不疼那天开心的笑容了。
他慢慢烘烤干了喻连的头发。
喻连伸开双手,“抱我,睡觉。”
谢久白顺势躺下来,将喻连拥入他怀中。
喻连靠在他胸膛上,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闷声说:“我困了。”
谢久白五指插入他发间,轻轻梳理,没失忆的谢久白也常这样做,十九岁的谢久白无师自通了。
他轻声道:“困了就睡吧。”
于是怀里的少年没了声音,呼吸渐渐平稳。
谢久白一点点梳理着他的长发,偶尔有空无花树的花瓣飘落下来,他不厌其烦地拿开。
他抱着喻连,守着喻连,想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天空还是泛起了鱼肚皮,雾气轻柔地飘在空中,破晓的晨光穿过繁茂的花枝,衬得这里犹如仙境。
树下的二人便如一对交颈而眠的神仙眷侣。
谢久白在这昏沉交界的晨光中,吻在少年眉间。
“喻连,我爱你。”
即便时日很短,他也确认,这就是爱,比喜欢更深一层的情感。
吻完,他下巴轻轻抵在少年头顶,闭上眼,静静等着最后一抹时光流淌。
喻连眼皮抖颤,一滴泪横过喻连鼻梁,隐没在谢久白胸前的衣裳里。
谢久白舍不得睡,这几日他也同样,偶尔小憩过去,也会很快醒来。
喻连知道谢久白每晚都看着他,但他不敢睁眼。
他听着谢久白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看他久了,心跳会加快,时常亲一亲他的额头、发间。
他感觉到了不同于师徒之间的另一种珍爱。
喻连不舍。
可是晨光已经破晓,再如何不舍,沉沦在梦中的人,也该醒来了。
第54章
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等在僧舍院落外。
玄甲卫在外面站了一圈,随行医官在客气的和了悟大师交谈。
笼罩整个院落的帝印散去,院门打开,喻连和谢久白衣衫整洁,从院落里面出来了。谢久白对着了悟大师颔首:“辛苦。”
了悟大师笑得很客气:“帝川之行,仙尊才是辛苦。清心池已准备妥当,请跟老衲来。”
非怜大师行了个礼,对谢久白道:“仙尊请。”
喻连跟在谢久白身后,了悟大师看见他的那刻,脸色扭曲了一下,但到底保持着微笑:“喻施主,清心池只能进仙尊一人。”
喻连:“我——”
谢久白:“他送我去。”
“……”喻连点头,他担心了悟因为他给谢久白脸色看,对了悟行了个礼,“之前的事是我不对,给您道歉。我将仙尊送到就走。”
了悟大师见他道歉道得诚恳,心底冷哼一声,同意了:“好。”
一行人走过山间青石路,走了许久,才到了一处幽静之地。
这是一片空无花林。
中央十一座七层佛塔,佛塔门关着。
了悟大师说:“里面已经灌入了钟音,仙尊自行进去便可。”
谢久白看了眼周围,“诸位请离开,我跟喻连交代几句话。”
了悟大师颔首,挥挥手,身后非怜大师、跟随僧人、玄甲卫全都退开了。他自己也道了句阿弥陀佛:“仙尊自便。”
等到他们都走了个干净,谢久白才定定望向喻连。
‘夫人’二字咽下,他笑了笑,“走吧。”
喻连也笑了下:“嗯。”
他明明应该很期待师父走火入魔状态清除,记忆恢复,重新回来的。
真是的,鼻尖又酸了,好生没出息。
他不敢去牵谢久白的手,也不敢说一些很逾越规矩的话,更不敢在此时此刻给他一个吻。
因为这里没有用帝印的理由,他们那样很可能会被人用神识看见。
出了那方小院,他们就是这般不能见光。
什么夫妻,什么甜蜜,晨光破晓的那一刻,比之过街老鼠都不如。
到了塔前,谢久白俯身欲吻,喻连偏头躲开了。
谢久白转而用指尖将喻连的发丝梳理了一下。
他推开朱红的塔门。
“这九日夫妻,是我十九年来最高兴的一段时光。”
佛塔内部,塔壁上是各异神佛,手中握着清心钟,钟音阵阵,在一层佛台上汇聚成了一个震动不止的音池。
谢久白:“我进塔了。”
喻连双手猛地握紧,手里帝印陡然升空,完全笼罩住此处,他一把拉住谢久白的衣襟,踮脚吻了上去。
分别前的最后一个吻总是格外绵长。
喻连垂眸退开。
“去吧。”
谢久白进了塔,转身,一点点关上了门。
门缝越来越窄,两人隔着门缝,眸中全是对方的影子。
最后一丝门缝合上之前,谢久白道:“没关系,就当我离开了这里,带着记忆回到了原来的时空。”
“十九岁的我,距离遇见你,不过千年而已。”
不过千年而已……
喻连最后看见的是谢久白温柔又难过的眼神,他眼圈瞬间红了,刚刚伸出手,然后“咚”地一声,朱红塔门彻底关闭了,一丝缝隙也不留。
他的指尖只能颓然落在门上。
“……”
喻连低下头。
一阵风吹过,飘落在地面的花瓣卷了起来,漫过他的衣摆。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然后抬手,手臂狠狠擦了下眼睛,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走出帝印范围,了悟大师站在远处一颗树下。
“喻施主,你在这里用帝印,是不是对我们不太信任?”
喻连道:“请您见谅,师尊安危关乎修仙界,多一层防护,多一层保障。”
了悟大师哼了声:“随你吧,最短三日,最多十日,仙尊必然灵台清明。”他甩袖离去。
帝印笼罩范围很大,远远看不见那座塔,玄甲卫已经自发在周围守护起来了。玄甲卫队长见喻连没走,便道:“喻道友,你也要在这里守着吗?”
喻连:“嗯。”
他挑了一棵树跳上去,躺在树枝上。最短三日,最多十日,师父就要回来了。
喻连喜悦师父归来,但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戚。
年少时的谢久白总是强调他并非师父,念叨的次数多了,他好像也真的将他们分开看了似的。
与他做了九日夫妻的夫君,就要消失了,或者说‘死’了。
喻连翻出储物袋。
夫君留给他的东西好少,一捧空无花枝,喝完了的酒壶,夫妻必做清单,旁的……喻连双腿交叠摩挲了一下,腿缝摩擦出来的伤口刺痛感还在。
脚心的也在。
他两手交叠,将储物袋压在心口,连同翻涌的情感,也一同封在了心里-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
守塔的时间是很无聊的,喻连不觉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眨眼就过去了。
清心塔依旧没动静,谢久白没有出来的迹象。
喻连跑到距离此处不远的溪水边缘,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火老大他放了出来,此时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抱怨,“怎么把我关这么久,也不让我出来放个风,谢久白进了清心塔之前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不开心?”
它已经唠叨了两个时辰了,喻连听得头昏脑涨,但心情轻松了许多。
“路上很无聊嘛,而且这里是浮屠佛门,你忘记上次我们两个把这里闹成什么样子了?我们来这里请人帮忙的,老大你这么厉害,肯定得藏起来,不然人家以为我们上门挑衅的。”
“话虽如此,但你也不能关我这么久!”
“哎呀,知道啦。”下次还敢。
喻连打开辅助面板,一如他所料,少年版师尊比完全体师尊好攻略许多,对比之前谢久白的涨幅,这九日夫妻时光,命运修复值简直是在飞涨。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47%】
还有百分之十三就到了他预估差不多的临界点了。
情劫情劫,百分之六十是情,百分之四十是劫。
喻连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虽然不知道谢久白后面会如何做,如何选择。
有扶阳药尊先前的判定,和忘川残骸老婆婆的前车之鉴,心窍剜出他不会立刻死去,但多次任务直觉,他已经隐隐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得提前做些复活准备了。
一只金色的萤火虫飞了过来,在喻连眼前转了一圈。
喻连顿了顿,对火老大道:“老大,有人请我们去找他。”
火老大:“谁啊。”
喻连跟上金色萤火虫,“老朋友。”
萤火虫带着他们一直往上走。
那是浮屠佛门的最高处,一座庞大的金色佛塔。佛塔周围守护着数百武僧,警戒着四周。
往常没那么多人的,防谁显而易见。
喻连撇撇嘴。
谁稀罕来似的。
萤火虫钻入了一颗古树树根下。
喻连蹲在地上敲了敲,指尖嵌入地皮边缘,用力一掀,一个大洞出现在眼前。他直接跳了下去。
簇。簇。簇。
甬道两侧迫不及待亮起一道道梵文,照亮了喻连脚下的路。
金色佛塔内。
墙壁上的神佛俯瞰低眉,中央的大佛闭目慈悲。
塔内寂静无比,只有一眉眼清冷秀气的年轻和尚跪在佛前,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敲响木鱼。
突然,一个果子从天而降,砸到了木鱼上,又咚地一下反弹,弹到了小和尚锃亮的脑门上。
寂尘睁开眼,看向金色大佛。
只见金色大佛的硕大佛掌上,不知何时躺了个翘着二郎腿的少年郎,也不看他,悠哉悠哉地啃了一口果子,然后脸酸得皱在了一起。
寂尘捡起地上的果子,擦了擦,也跟着吃了一口。
他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味觉坏掉了似的:“你来了许多日了,没来找我。”
“你搞清楚好吧,”喻连懒懒地开口,“是谁一年零三个月前不跟我走,还跟着那里老和尚一起撵我走。”
火老大也气呼呼地抱起胳膊。
寂尘出生在浮屠佛门地域,三月会走,五月能言,一岁过目不忘。一岁生辰当天,天降异象,漫天佛光,天生玲珑佛骨显现,被了悟收入门下。
寂尘不想离开父母,哭闹不休。
他也无法离开父母太远,因他年纪太小,玲珑佛骨不算稳定,需得父母双亲的气息陪伴,直至成年。
可浮屠佛门记载之中,玲珑佛骨洁净无比,最忌沾染世俗尘埃,亲缘自然是越早断了越好。
了悟大师将寂尘关入佛塔,骗他他父母已经离世,只有他好好修习,成了真佛,才能让父母超脱苦厄。
他又将那对夫妇接上佛塔山,让他们住在塔外,稳固玲珑佛骨。
父母知道是生离,孩子以为是死别。
自此,塔内塔外,近在咫尺,十几年不得一见。
十六岁的喻连第一次出远门,来到浮屠佛门,先是烧了黄沙道得尸体,拜访了佛门后,因好奇而偷入佛塔。
就这样,他与寂尘成为了朋友,听他讲了他的过去,包括他的父母——除了父母,他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
十几年都在孤僻冷寂的佛塔中,唯一有色彩的记忆就是幼时的温暖了。
喻连本来就觉得他该出去走走,后来意外得知寂尘与他父母分离的真相,更是大怒。
他当着了悟的面戳破此事,大闹了一场,甚至打碎了佛塔顶,就是想带着寂尘出去。
那是寂尘的父母还在塔外。
……可寂尘没有出去。
喻连当时站在破了个大口子的佛塔顶上,外面的阳光倾泻进来。
那是佛塔里的寂尘十几年来,第一次看见阳光。
他几乎就要出去了,衣服都脱了半截,准备换上喻连给他的普通长袍。可是最终他还是留在了佛塔中。
他听见喻连骂骂咧咧的被打下了山,也知道他因此而被关了禁闭。
破了一个洞的佛塔被他师父了悟重新补上,再也没有阳光倾泻进来了。
寂尘:“对不起。”
喻连哼了声,终于纡尊降贵地将目光投了过去:“再问一遍。你想当佛门的寂尘佛子,还是想做凡尘间的神心澈。”
神心澈是寂尘的俗家名。
寂尘对喻连大剌剌踩在佛掌上的不敬行为没有任何意见,一年零三个月前,喻连在这里陪他玩的时候,都是在那佛掌上睡觉。
他还在佛像腋下开了个洞,方便喻连进出佛塔。
了悟师父检查了所有地方,唯独没检查过佛像,大概想不到他身为佛子,会对佛像动手。
寂尘说:“我只在你面前才是神心澈。”
“所以还是选择当佛子喽,”喻连翻身下来,轻巧落在寂尘身边,“行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实在对寂尘生不起来气,一想到这家伙十几年只有他一个朋友,就觉得他实在孤寂可怜。
喻连将他的木鱼抢了过来,手指铛铛铛敲了敲,对寂尘道:“这是你师父的脑袋。”
寂尘笑了。
“与我说一说外面的事吧。”
喻连能跟他成为朋友,也有赖于寂尘对外界见识少,他说什么,都能在寂尘这里得到心满意足的反馈。
于是他抖擞精神,和早就准备好了的火老大一起,又从孜云州开始讲起……
寂尘又闻到了喻连带来的那种红尘烟火的气息。
喻连说起飞仙节的浪漫,也说起飞仙劫的洒脱;说起孜云州枫叶秀美,也说起雪堆下麦苗反青之时百姓的眼泪;说起帝川的辽阔,也说起帝京沦陷的血色哀鸣,说起他那几个好友。
说到火老大时间到了,回到了他体内,喻连还在说。
寂尘随着喻连的描述,竭力去想象那些画面,这些都是浮屠佛门不会告诉他的东西。寂尘听了许久,说:“比你上次来时,告诉我的凡间,残酷真实了很多。”
喻连:“因为我去经历了。”
寂尘垂眼看了手中的果子,咬了一口的边缘已经泛黄发棕了。
“我来之时经过黄沙道。”
喻连说:“道两旁又多了很多骸骨,他们都说朝圣之时只要心诚,佛会听见他们的疾苦。”
“神心澈,你被供在最高的佛塔里,有听见过他们的声音吗?”
寂尘:“你还是想让我出去走一走。”
“是啊,”喻连眯起眼,“你不知道外面多精彩,这次回去我也要带队围剿落冥教了。天骄辈出,风起云涌,你不想与我们一同,跟前辈们一样,在九州留下我们的故事吗?”
届时若寂尘出塔,他,寂尘,九穗痴,治好了伤的尉迟临川,祝不死。
五大仙门本代最出色的弟子齐聚一堂,杀落冥教一个片甲不留。
多好啊!
寂尘:“师父说,我若出塔,前功尽弃。浮屠佛门所在一州,苦厄便永远都不会化解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骗过你,你还信他说的话?”喻连摇头,“罢了。你想渡世人,不如先渡一人?”
寂尘:“渡谁。”
喻连:“渡我。”
寂尘认真起来:“你有何苦厄,需我来渡。”
喻连似是开玩笑般说:“我喜欢一个人,九日前与他成了婚,过了一段很甜蜜的日子,然后——他死了。我算是新寡,现在心中苦闷酸楚,此中滋味难言,你如何渡我。”
寂尘:“………”
喻连哈哈大笑,“你渡不了我。我师伯说过一句话,人终归还是要自渡。”
他在这里待的时间够长了,也该走了,临走前顺走了寂尘用来描写经文的纤细朱笔和颜料,对敛目沉思的寂尘道:
“你的东西我有用,先拿走了,临走时我来找你,给你带个礼物。”
喻连像个小贼一样,幽会完了,便钻入佛像之中,消失不见-
喻连没有立马回清心塔守着。
他先回了之前暂住的僧舍,里面还是之前那样,他跟师父的衣服、包袱生活痕迹也还在,没人敢乱动。
喻连在院落中转了一圈。
前几日的甜蜜历历在目,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他与神心澈说的那几句倒也并非玩笑,如今寂寥来袭,更有几分话本上所说的新寡的难过。尤其今日,他腿间和脚心已经不太有感觉了,丈夫的痕迹在消失。
他回到卧房内,拿了个镜子去了床上,脱下衣服,掰开双腿对着镜子,果不其然,大腿内侧的伤已经快要愈合。
他将大腿内侧快愈合的伤重新摩擦出来,然后龇牙咧嘴地取出他从神心澈那里顺来的朱笔和颜料。
朱笔笔尖沾了那赤红带着鎏金粉末的颜料,他对着镜子,小心翼翼的将伤口形状描摹勾勒。
那些破皮的地方,有的像是一片残缺花瓣,有的就是不规则线条,还有摩擦的细小竖痕,喻连也全都勾勒了一遍,然后吹了口气,让颜料干得快一点。
描完左侧描右侧,描着描着,他想起那天最后一晚的相拥,和告别是谢久白同他说的那句话,鼻尖又酸了。
一滴泪落在镜子上。
镜子映着他大腿两侧,那一滴泪恰好落在镜中双腿中央,缓缓流下,这抹扭曲的湿痕将镜面分割成了两半。
恍惚中,镜子中浮现出一双幽紫色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他。
母亲。好美。
喻连完全没注意,他吸吸鼻子,低着头把眼泪抹去,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没出息。等勾画的朱笔干透了,只觉得那杂乱的描摹,像是空无花的枝桠。他出神地看了一小会儿,目光温柔下来,说:
“这也算你一直陪着我了吧,夫君。”
第55章
落冥教总坛。
冥主正拿着一块镜子观赏着镜中的喻连。
他的蛇尾焦躁地摔打地面,吃了九日甜蜜情绪的饱饭,然后饿了三日,他受不了了。母亲掉眼泪了,好可怜的母亲,好想吃,好香,好想把那些丰沛的情感从母亲身体里挤压出来,好想把母亲撕裂碾碎,一次性吃个够……
他蛇尾偶尔一闪会变作双腿,但蛇类明显特征还存在。两根上面布满了鳞片,沟槽和倒钩覆盖其上,显得狰狞。
冥主的形态很不稳定,他努力地想要维持母亲喜欢的人类双腿,奈何还是化作了蛇尾。
他窥视着,越来越馋。
不知道是饥饿引起的馋,还是想把母亲分泌的眼泪舔入唇中。
谢久白做的所有事他都看见了。
他看得好渴。
他学会了,他也想那样吃。
镜中的母亲描摹完双腿伤痕后,开始对着脚心勾画。
冥主从巢穴中游出来,蛇尾摇摆着,瞬移到了外面。
石块林立,苍穹灰暗,六百里外有一座山,那是沧山,封印了冥主力量孕育出来的、已经成型了的冥界。
落冥教主遥望沧山,冥主来到他身后,问:“冥界多久可以破封。”
落冥教主恭敬行礼。
他们主上成长的很快,本性也逐渐朝着之前靠拢,变得成熟。
看,已经开始关心他们的大事了。
“五大仙门的诛邪令很麻烦,我们落冥教不少小据点都被端了。”落冥教主道,“但是主上不用担心,现在五大仙门没有人知道您已经出世了,也没人知道我们就在这里。”
冥主道:“五大仙门用血封了我的冥界,那就用他们的血来解封好了。”
落冥教主最喜欢自家主上搞事业的样子,当即道:“您放心!绝对用不了太久!”
“母亲要带队围剿落冥教了。”
话题转的实在太突兀,落冥教主愣了一会儿才询问上意:“您的意思是?”
冥主:“送教众过去,让母亲杀得开心些。他开心,我就开心。”
落冥教主:“……”
冥主勾唇:“等母亲杀够了,我要把他抓回来,关在冥界里,谁也找不到。”
他会变出双腿,也会挑选其他貌美或者健硕的雄性,建造一个完美的、温暖的巢穴,让母亲日日夜夜都睡在其中-
喻连打了个寒颤。
他腿内侧和脚心勾画的痕迹都干了,搓了搓,见搓不掉,才提上裤子,系好腰带。那股冷意如芒在背,久久没有消失,他以为自己晾着腿晾了一小会儿凉着了,便吃了两粒丸药。
这具身体真不顶事。
去清心塔外守着前,他把床上的薄毯塞入储物袋中,准备躺在树上的时候盖着点——这是他和夫君一起盖过的毯子。
又过了三日,四月二十五日。
清晨。
清心塔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波动,神识混杂着灵力的震动轰然撞击在帝印的屏障上。
帝印闪烁的光芒直接暗淡了一半!
这动静惊醒了树上小憩的喻连,也惊动了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
玄甲卫和飞快涌上来的武僧们严阵以待,紧紧盯着那震颤不已的清心塔。
“咚!咚!咚——!”
里面的清心钟声摇曳狂乱不定,守护清心塔的帝印屏障晃动不止。
“这是怎么了?”喻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帝印里面灌注的国运是有限的,出来这些时日,帝印中的国运一直在持续消耗,可刚才那一下,消耗的竟然比之前几日加起来还多!
了悟大师惊疑不定道:“莫非是心魔难除,谢仙尊发狂了?”
“糟了,如果发狂,谁能拦得住谢仙尊?”非怜大师心一沉,“叫寺内所有武僧都过来,其余人尽快撤离!师兄,若待会儿仙尊发狂破塔,你与我一同拦他一拦!”
了悟大师沉声道:“好。”他声音一扬,“你们速——”
话音未落,就见旁边一个人影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玄甲卫队长一急,脱口而出:“小君后!”
喻连以手抵着灵力漩涡的狂风,将嘈杂甩在身后,一步一步坚定地往里走。
清心塔内。
谢久白高高扎起来的马尾已经崩断了,白发狂舞,他神色漠然地镇压着自己识海中那一抹不听话的意识。
——十九岁的自己。
谢久白没想到那天动用灵力澄清误会,会让自己的记忆倒退到十九岁。
十九岁的他和阿连阴差阳错做了夫妻,那九日时光倒是甜蜜,迷得年少的他神魂颠倒。
随着清心池将走火入魔之相消除,谢久白沉睡在神识深处的完整意识渐渐苏醒,记忆也在慢慢恢复。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与十九岁谢久白的那抹意识融合之时,陡然出了意外。
谢久白皱着眉,看着识海内疯了似的年少的自己:“你想自爆?”
十九岁谢久白浑身颤抖。
谢久白的记忆是从后往前逐一恢复的。
他站在十九岁这个节点上,等谢久白将他吞噬,等千年的记忆将他泯灭。
可是当他和谢久白完整意识接触到的那一刹,他知道了和喻连有关全部……
那一刻,他简直心神俱裂,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绝不要与谢久白融合,他要将身体的控制权抢过来,哪怕只有一刹,他也能立刻杀了自己!
他的挣扎的确成了谢久白心魔消除的最后阻碍。
谢久白没有立刻镇压他,因为他对年少的自己很不解:“你难道真的爱上了阿连?”
十九岁谢久白道:“他是我的妻子。”
谢久白冷淡下来:“不过是假的。”
“是真的。他唤我夫君,我唤他夫人。我们相爱,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九天!这又如何不是夫妻?”
“他就是我爱的妻子,你是他师父,我才是他唯一的丈夫。”
十九岁谢久白一字一顿,双目血红,恨意滔天,“你要为你爱的人杀他,我就要为我爱的人杀你。”
“阿连不会死。”
“欺他,骗他,他那样单纯,你所作所为,与杀了他有何区别?”他如果知道以后自己是这般模样,恶心,虚伪,还不如直接死在十九岁。
他哑声道:“他只是喜欢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十二年又四个月,一百四十八次心疾之痛,他的妻子就这样疼了十二年……
谢久白重复说了一句:“阿连不会死。是我对不起他,此事终了,我会让他忘记这件事,守他一生。”潜意识中,他从来没有想过和喻连分开。
十九岁谢久白只觉得可恨可笑。
吱呀——
塔门艰难打开了一条缝。
喻连顶着狂风挤身进来,艰难抬头望去。
只见谢久白漂浮在空中,垂眸朝他看了过来,那一张淡漠的脸好似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漠然无情,一半在愤怒。
喻连愣住,下意识喊了句:“夫君……”
十九岁谢久白愣住了,紧接着瞳孔震颤起来,嘴唇拼命颤抖,眼泪瞬间流出。
他几乎要绝望了,他死死盯着喻连,比着口型:“别爱他。别信他。快走……”
可是灵力漩涡太狂乱了,喻连没有看清。
谢久白没了耐心,浩瀚的记忆和神识毫不留情地碾压过去,将年少的自己吞并磨灭。
十九岁谢久白一点一点沉入黑暗之中,离喻连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狂暴的灵力漩涡渐渐归于沉寂,他看见妻子手腕上的错缠镯,也看见那个畜生从空中缓缓落入佛台之上,对他的妻子伸出手。
“阿连,过来。”
喻连怔松片刻,全然依赖信任地跑了过来,紧紧抱住谢久白。
“师父,你没事太好了。”
不要信他。
离他远点。
喻连抬起头,指腹擦去谢久白那半张脸上的泪痕,轻声询问:“师父……是他的眼泪吗?”
快走。
快走。
谢久白低眸看着自己的弟子,道:“你舍不得他。”
喻连抿唇:“……我骗了他,我们不是夫妻,我该跟他说声抱歉的。”
不用道歉,你没有错,我们就是夫妻。
互相爱着的,就是夫妻。
谢久白:“是他太蠢,你只是为了救我罢了。”
喻连嘀咕:“你怎么也跟他似的骂自己。”
谢久白掌心贴上他的脸:“因为你跟他在一起的那九日,让我没办法喜欢他。”
“……师父?”
“阿连,我对你,不止师徒之情。”
喻连呼吸一滞。
不要信他……
十九岁谢久白在最深的绝望和黑暗中闭上了眼,淹没在千年记忆的长河之中,激起一点的浪花,转眼平息-
僧舍安静。
月上柳梢头。
喻连躲在树上发呆。
师父果然喜欢他。
虽然猜到了一些,但真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躲。
他已经躲在树上好久了,看着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和师父在僧舍内客气寒暄,邀请他多住两日云云,又谈到如今修仙界局势,落冥教围剿情况等等。等到院内安静下来,已经半夜。
喻连盘着腿,托着腮,眺望月亮。
可是躲也不顶用啊,总得要给师父一个说法的。
很快,他就听见树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喊他:“阿连。”
这一道声音和年轻版的师尊完全相同,可又有微妙的不一样,师父的更冷、更沉稳。
喻连的心跳失控起来。
他没回头,背对着大地往后一仰,从高高的树杈上跌落下来。毫无意外地跌进了谢久白怀中。
他将头埋进谢久白胸膛,嗅着熟悉的安心气味,闷闷道:“师父。”
谢久白:“阿连,想好了吗。”
“师父,你是何时喜欢的我?”这是喻连最不解的地方。
谢久白将他抱到了树下席子上,自己坐在他身旁。
谢久白低声道,“孜云州那只兔子是我的分魂。”
“……”喻连震惊道,“我在知道师父你也有孜云州梦境记忆的时候,就猜到你那时跟着我了,但是——你竟然是那只兔子?!”
“嗯。孜云州梦中,你只记得最后一次我与你成婚。其实前两次我一直在阻止你喜欢我,企图改变你的执念,只是……都失败了。我很意外,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这是一场彼此坦诚的剖白,从温泉夜吻后就该有的剖白,却一直拖延到现在。
他轻拍了下自己的腿,喻连便仰在了他腿上,不太好意思道:“山洞里,我第一次亲了你。”
“你那是咬。”
“我那个时候还不会亲,师父,你当时在想什么?”
谢久白抚摸着他的头发,低眉间月色落在他侧脸,显出几分冷清的温和感:“在想,我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哪一刻没有教好你。”
“不怪你,师父。是我没有学好,先逆了伦常。”
谢久白摇头:“知道你的心思后,我开始替你看年轻才俊——你翻出来的那本择偶书,还记得吗?”
喻连点头,他生了好大的气呢,在温泉里对师父挥拳头,结果就被师父教了接吻。
“我以师父的身份帮你择偶,心想,或许你有了喜欢的同龄人,就不会喜欢我了。但我发现我无法容忍你和别人在一起。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其实已违了仙宗戒律。”
“我或许是真疯了,在温泉吻你,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那么僵。”
一番话,谢久白恍然听着自己将这些话说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掺和在一起,真情也成了假意,假意也似成了真情。
喻连早就不在意那个吻了。
在这段不该生出的情愫里挣扎的滋味有多难受他知道,有忍不住的时候实在是太正常了,他不就是吗?不然也不会在孜云州亲吻师父。
他只是难过,一想到师父也曾这般挣扎,他心就很疼。
喻连没有跟毛头小子似的,知道喜欢的人也喜欢他,就变得晕头晕脑。
“师父,你知道的,我们两个不可能真的在一起。”他坐起来,压下心头百般滋味,认真道,“我们以后只做彼此唯一的师徒,你一生守着我,我也一生守着你。好吗?”
——这在他预想之中原本很甜蜜的,如果他没有尝过更美好的滋味的话。
“阿连,如果我们没有当过那九日夫妻,我觉得那就是我们的终局。”谢久白说,“可是我已经变得贪婪了。”
师父也记得那九日。
师父舍不得。
喻连也舍不得。
尝过了上瘾的甜蜜,就算知道那是剧毒,也会时时刻刻想着、念着。甘心退守在规矩之内的每一日都是折磨。
初尝情爱的喻连垂下眼睫,抖颤的睫毛只有末尾几根弧度卷翘,像是斜飞的蝶翼,他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攥紧的拳头也在发抖。
谢久白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松开,会疼。”
喻连好不容易攒足了力气,从肺腔里顶出来的‘不行’二字忽的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轰隆隆地塌到了底。
“……是,师父,我也在贪心,我不甘心和你只做师徒。”
“那就不只做师徒,”谢久白轻揉着少年掌心的掐痕,“我们在孤渺峰办一个真正的婚仪,只有你我,是师徒,也是夫妻。”
喻连心中有一块软塌下去,抬头看着他,挣扎淹没在心悦之人温和的目光中。
他倾身靠近谢久白,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这是他们两个都在清醒、理智、互相剖白后的情况下,以师徒的身份在接吻。
谢久白眸光微动,也轻吻了他一下。
彼此呼吸时的热气扑在对方面颊的绒毛上,撩起一阵热意和痒意。
一丝一缕的背德感攀爬上了喻连后背,明明更激烈的都经历过,但眼下这两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让他的手指都在抖。
他捧着谢久白的脸,与他额头相抵,一口气缓缓吐出,带着极其明显的颤音。
“师父,我们在一起吧。”
第56章
和自己的师父成为恋人是什么感觉呢?
大概是夙愿得偿,恍若梦中的不真实感吧。五大仙门近来因围剿落冥教的事,时不时就要议事,谢久白本来一早就要走,结果被了悟拽去,现在还没回来。
喻连趁机将火老大唤了出来,表情十分严肃:“老大,咱家出现重大关系变更。之前不打算告诉你,但日子还很长,我考虑了一下,还是得跟你说。”
火老大不由得肃穆起来:“请讲。”
喻连先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设了灵力屏障,然后帝印小幅度笼罩住他和火老大,他这才闭着眼睛快速说:“我跟师父在一起了,对没错,就是那种鸳鸯交颈恋人情人道侣的那种在一起。”
他闭着眼睛说完后连耳朵也心虚地捂起来了。
一盏茶后,他听见火老大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震荡的声波伴随着失控乱掉的火苗,一夜醒来,辛辛苦苦看着长大的水灵白菜,被讨厌的人拱了个稀巴烂是什么感觉?
火老大天都塌了,火冒三丈气得发疯,咆哮着就要冲出去:“我要杀了那个老畜生!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我就知道我讨厌他是对的!!!”
“老大别冲动求你了别冲动,”喻连汗流浃背地哄着劝着,“差不多的啦!反正我们之前是一家人,之后也是一家人,没有太大差别的。”
修仙界师徒相恋是禁忌,火老大再没文化也知道这一点,它又气又急又忧心,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喷火:“小崽,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老大,是我先喜欢他的,喜欢了很长时间了。”喻连忙说,“你别怪他。”
他将这段时间火老大不知道的事都大致讲了一遍,当然,一些小孩子不适合听的他就没说。
火老大听完:“小崽,你说完了?”
喻连见它好像不那么生气了,期待道:“嗯。你同意啦?”
火老大本来是一朵莲花状的小火苗,不过常常幻化成拇指大小的赤金色小火人,四肢犹如细小的火柴棍,五官更是凑近了才能看得清楚。
它先是宠溺地朝喻连笑了笑,安抚他的情绪,然后面无表情的往外冲。
“不管怎么样他都得死。”
这次喻连没拦它。
帝印、灵力屏障都散去了。
火老大飞出去,刚飞出院墙,听见一声难过的:“老大……”
火老大僵住了。
它攥着拳头回头。
守护了许多年的小崽站在门口仰头朝它看来,鼻尖红红的,很可怜。
“老大,你是我的亲人,他也是。我在你心里多重要,他在我心里就有多重要。”喻连轻声说,“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这样。”
火老大是为他而生,它单纯,幼稚,小孩子心性,却视他为世间第一重要之人,在意他、守护他、陪伴他。与其说是守护火灵,不如说是他一体同生血脉相连的至亲。
师父只是师父,不会带来危险,火老大虽本能地不喜他,但也勉强将他划在自己人的范围内。
师父变成恋人,潜藏的危险和疯狂足以让火老大的警报拉响,它会立马将师父视为敌人。
这段时间他不敢让火老大出来,就是怕它像这样生气。
“我是真的喜欢他,老大,很喜欢很喜欢……”喻连轻声道,“因此掉过很多眼泪,不和他在一起,我会难过。可你生气,我也难过。”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老大,就这一次。”
火老大沉默地飞了回来,两手岔开,掌心按在喻连泛红的眼皮上揉了揉。
“不要难过了,我是来守护你的,怎么能让你因为我掉眼泪呢。”
“才没有。”喻连对它笑,“你同意啦?”
火老大见他不难过了,闷不吭声地钻进了他体内。
没表态,但也没怒发冲冠地要去找谢久白的事儿了。喻连松了口气。
自闭就自闭吧,火老大是最容易妥协的了,估计过几天就能恢复原样。
一桩心事了了,喻连去了浮屠佛塔的莲池,都是用灵气尽心养护的莲花,各色的都有。
喻连挑了半天,挑中所有火红的莲花,灵力一卷,全摘了下来。
他要走了,送寂尘的礼物也要准备一下。
十六岁第一次下山,他见到寂尘的第一眼,辅助系统就响了:
【姓名:寂尘(神心澈)
身份:浮屠佛门佛子
介绍:囚困在佛塔中的玲珑佛骨,被寄予成为真佛的众望,本心所愿,渡尽世间人。
任务目标:入红尘劫,真佛渡世
命运修复值:23%】
可惜,了悟固执,佛塔难出,佛塔山难下。
这小和尚的红尘劫,不入红尘,如何渡得。
喻连将红莲的莲子一颗颗剥出来,莲子皮也是红色,浑圆如珠,托在掌心像一颗颗晶润的玛瑙。
他一颗颗挑着,火老大出来了,硬邦邦道:“要我帮忙吗。”
“当然!”喻连将一堆莲花推了过去,“全剥出来,挑三十六颗大小一样的莲子。给寂尘的礼物。”
有了火老大帮忙,喻连速度快了很多,两人吭哧忙活了半天,三十六颗浑圆的莲子一一摆好。
喻连挑了颗生机最浓郁的放在桌上,然后并指点在自己眉心,抽出一缕神识。
他十指掐诀,神识和伴生之火交融,一个繁杂的符咒浮现空中。
火老大:“寄灵咒?”
喻连:“嗯。”
火老大想了想:“那这东西确实适合他。”
符咒纹路缓缓封入莲子,莲子红光一闪,表面浮起一丝金色花纹。浮屠佛门灵莲的藕丝比寻常丝线还要有韧性,喻连抽了一根出来,避开莲心,将这三十六颗莲子串成了手串。
他拎起来对着太阳,手串莹润晶亮,生机勃勃,稍微大点的那一颗金纹闪烁,清韵天成。
“好了!”
也不知师父何时回来,但师父回来的时候,他们就该走了。
喻连在书桌上写了个纸条,怕谢久白回来找不到他四处寻他,便径直去了上次的古树根下,掀开草皮,钻了进去。
又是一颗熟悉果子丢了下来。
寂尘抬头看向头顶金佛。
喻连坐在佛掌上,笑眯眯的晃着脚,“小和尚,我又来啦。”
寂尘:“你要离开浮屠佛门了。”
这座金塔对他的灵力、神识都有限制作用,他感知不了外界,最多感知到金塔周围百余米的环境。
但外面的守卫忽然增多,他就猜大概是喻连来了,控制了一只萤火虫去寻他,今日守卫减少,那大概就是喻连要走了。
“是呀,临走前见见你,毕竟你只有我一个朋友,”喻连弯着眼,“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爱恨难忘,执念难消。”寂尘道,“缘来则聚,缘去则散,观无常,观无我,得大自在。”
喻连脑门弹出问号:“你在说什么。”
寂尘抬着一张素然脱俗的脸,阿弥陀佛了一声:“寡夫难当。我想了两日……”
喻连憋不住大笑出声。
“不是吧,你还真认真想了?”他跳下来,拍了下和尚的光头,“别想啦,神心澈,你都不不长头发了。”
寂尘认真问:“为何不想。”
“因为——我很快就会又有一个夫君了。彼时,我自然就不是寡夫了,得是再婚之喜。”
“………”
寂尘:“阿弥陀佛,如此迅速。”
喻连在他面前胡咧咧一通,手指一张,火红的莲子佛串垂到寂尘眼前。
寂尘微微愣住,抬手接过,在掌心一抚,金纹火莲子散发微光:“寄灵咒。”
喻连点头:“有了这个,我每隔十日,就能让你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过只能他单方面联系寂尘,寂尘没办法主动联系他。
每隔十日,寄灵咒可启动一次,时间最多持续一盏茶,距离越远,持续时间越短。
寄灵咒启动后,寂尘能听见他说话,看见他周围百米,但是喻连却听不到他也看不到他。
如此,神识和灵力自然不会有波动,也不会被了悟察觉。
“要还是不要?”喻连见他一直没出声,纳罕道,“之前你还说想出去看看呢,现在不想了吗?”
“……想。”寂尘说,“我很喜欢。谢谢。”
喜欢就行。
喻连掰开寂尘的手,刺破他的右手,引出他一丝血气和寄灵咒连结。
最后伤口消失,只留下一点细小红痣,这颗红痣以后会是他与外界唯一的连结。
寂尘合拢手指,握住火莲子佛珠,连同红痣一起收在了左手掌心。
他通透的双眼映着喻连的模样,只觉得对方身上的红尘气息一次比一次更浓。这气息吸引着他,但从小接受的佛法心经又告诉他,红尘太重,终困红尘。
考虑许久,寂尘才犹豫道:“愁怨生,离别苦,恨痴嗔,皆由贪爱起。红尘苦海,浮沉难断。喻连,情痴纠缠不是好事,莫要太过沉沦。”
喻连抬起头,看向这满墙满壁的神佛,刻满了经文的佛柱,当真是金光璀璨,肃穆庄严。
他何尝不知道情痴纠缠不是好事?只是人若要看得开,看得透,就不会有这漫天被世人祈求供奉的神佛了。
他背着手,脚步轻盈地在佛塔内走了一圈,寂尘的视线一直追着他。
喻连在大佛前站定,片刻后,他说。
“小和尚,你想成真佛,渡尽世人,可若这般便可成佛,也不过是这墙上又多了个金身。多谢你的劝告,只是我心甘情愿,不愿出来。”
喻连素白的指尖点在寂尘右手掌心那颗细小红痣上。
他眨眨眼,玩笑着说:“如今有了寄灵咒,佛子大人可高坐佛台,看我这个庸俗的人在红尘苦海里沉浮挣扎了。”
寂尘垂眼,望着自己的掌心。
他久久无言。
喻连礼物送到,打算走了,刚一起身,寂尘抓住了他的手指,下一瞬他反应过来,又倏的松开。
喻连:“还有事?”
寂尘:“佛塔里只有一支笔,你若用完,需得还我,不然了悟师父发现,不好交差。”
喻连挠挠头:“就一只笔啊……可是我用那笔在腿上和脚心画画了。你再用来抄经是不是不太好。”
“无事,我不介意。”寂尘不知他拿走朱笔是要在身上画画的,有些意外,现在提醒似乎晚了,“只是那朱墨是我特意调制出来,用来抄写佛经的,你画在身上,朱墨会洇入你的皮肤,如何也擦洗不掉了。”
那岂不正好?省的他以后再补。
喻连说了句无事,将储物袋中的笔墨翻出来,“你真不介意我用过。”
寂尘摇头。
他接过笔墨,从蒲团上起来,放到了平日里用来抄经的小案上。
再一回头,喻连已经不见了,佛塔内重新寂静下来。
寂尘微怔。
他重新走到巨大金佛前,跪坐在蒲团上,将喻连送他的佛串幻化成他平日用的那串,望向佛祖。
他念了两千八百五十六次经文,才再次等到喻连来到浮屠佛门,来到这里。
这次又要念多少次呢?
寂尘不知道自己每一次看向佛祖,是在祈佛,还是在等待一个人。
他闭目捻动火莲子佛珠。
佛塔内又响起念经和木鱼轻敲的声音。
第57章 感谢百雷加更~
四月三十日。
喻连和谢久白抵达仙宗。
帝印暂时没有归还,尉迟鸣海那边说让他先用着,等里面国运消耗完了再说。谢久白清楚,这厮还打着他徒弟当帝后的主意,毕竟在浮屠佛门之时,那玄甲卫队长一句:“小君后。”已经让谣言传得沸反盈天了。
毕竟除了未来君后,谁能用帝印?
尉迟鸣海的心思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七拐八绕的事不必和阿连说,帝印好用就让他用着。
到了仙宗。
他二人被兰泊风抓去问话,兰泊风这次是真急了,殿门一关,就绕着他俩转了好几圈。
“都没事吧?伤势如何?”
“小喻连给师伯看看,哎呦,脸都瘦了。”
“谢久白你连自己徒弟都照顾不好,你…哎,算了,也不容易。”
喻连抬着手让师伯检查,撒娇道:“师伯我都好了,一点事儿没有。我还想领宗门任务出去围剿落冥教呢。”
兰泊风不反对他出门历练,喻连迟早要成为宗门顶梁柱的,这是很好的磨刀机会,他看出喻连出去一趟回来,经过鲜血磨砺,身上的气息凌厉了些,欣慰地摸了摸喻连的脑袋。
“再过三个月就十八了,多见见血也好,修仙界从来不是风平浪静。但是,得等初一过了再去。”
“自然。”
“好了,阿连先回去,我跟你师父说点事。”
喻连应了声,然后看了眼谢久白,从寂尘那里出来后,他走出地洞,师父就等在那颗古树下,给他吓了一跳。
他跟寂尘的秘密地道能瞒得过了悟,瞒不过谢久白。
谢久白当时说:“幽会回来了?”
这怎么能用幽会两个字!
……好像也差不多。
他抱住谢久白的腰撒娇,“别告诉了悟大师,神心澈很可怜的,我只是给他送了个礼物。”
谢久白没问他送了寂尘什么礼物,他的弟子招人喜欢,收的礼物多,送出去的也多。浮屠佛门佛子的事他多少知道点,以阿连的性格,对他多几分关心并不奇怪。
他只是说:“该走了,初一前需回到宗门。”
谢久白灵力只有过去四成,一路辗转,终于在三十日这天回归宗门。
他们路上都没怎么亲密过。
喻连与心悦之人刚刚在一起,很想与谢久白独处,不太想跟他分开。他已经很克制自己的不舍,奈何兰泊风是个人精,笑着说:“还是小孩子,这么不舍得你家师父?要不要抱一下再走?”
喻连一惊。
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谢久白却神色自然地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低声说:“回峰等我,师父很快就回去了。”
喻连被他这一抱,心脏都惊漏了几拍,见兰泊风面无异色,反而没眼看地摇了摇头,才略略放下心。
他胡乱应了一句,捂着紧张到砰砰加速的心口飞也似的跑了。
一直飞到孤渺峰,喻连站在半山腰自己的小院里。
[喻连、师父、火老大和清渠的家]小木牌随风摇曳。
小屋依旧,莲池依旧。
只是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次离开之时他和师父还是师徒,不曾想去了帝川,从浮屠佛门回来,他们已经变成了恋人。
喻连呼出一口气,着手收拾房间。
走了许久,竹屋里落了尘,灵力术法能解决很多事,但有些时候他还是喜欢自己动手,师父告诉他,生活也是修仙的一部分。
谢久白已经搬到半山腰来住了,喻连将他们两个屋里的被子抱到院中,搭在晾衣架上拍了拍。
拍了一半他突然想到。
他跟师父在一起了,以后也要和小时候一样,在一起睡觉的吧……
他的床有些小,会不会躺不开。
喻连提着扫帚跑进屋里,站在床边,摸着下巴,目测了一下。师父体型比他大一圈,这床得加宽不少才够睡呢。
思及此,他也没耐心‘生活也是修仙的一部分’了,清尘术一施,便去了后山砍树砍竹子,砍完开始做床,发现自己做的床很难看,一把火烧了。还是交给师父吧。
他就这么山上山下来回窜,倒腾各种事做,心跳始终维持在比平日快的速度,完全坐不住。时不时往山脚下看一眼。
眼见天快黑了,喻连回到竹屋,翻出年少版师尊留给他的东西。
一束空无花枝。他一直用灵力蕴养着,和刚摘下来的时候没区别。
插进花瓶里。
一个空酒壶,那天喝酒留下来的。
他珍惜地摆在床头。
一张夫妻必做清单。
喻连展开,在窗前出神地看。
完全没注意火老大悄无声息的从他体内出来了。
半山腰,竹屋篱笆外。
火老大去厨房灶台下,把充当烧火棍的清渠拽了出来,拎着棍子飞出来,冷冷注视着手刚刚按在篱笆门上的谢久白。
谢久白顿住,抬头:“老大。”
这几日路上,火老大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防贼似的。
“可算是到家了。”火老大掂了掂棍子,平静的脸骤然变得狰狞无比,“老不死的,我要打死你!!!”
家丑不可外扬,回家关门往死里打!它忍了一路了!亲亲亲!在路上亲什么亲!!!
砰——!
磅礴火光和灵力相撞,喻连猛地抬头。
只见空中一团火几乎暴涨成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朝谢久白疯狂喷火。谢久白只敢稍作抵抗保住自己的头发,半点反抗都不敢有,由着火老大撒气。
“………”喻连从窗户探出头来,目瞪口呆,“老大,师父!”
空中的两人异口同声道:
“阿连别过来。”
“小崽别过来。”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掠去了山顶,火光和冰蓝光芒闪烁了两个多时辰,峰顶的雪全融化了,哗啦啦往下淌。喻连怕孤渺峰淹了,慌忙堵住雪水,一部分用灵力运走,一部分用火气蒸发。
蒸发的水汽升到半空,又被谢久白逸散的灵力冻成了雪花,飞扬落下。
下面着火,上面飘雪。极热极寒,冰火两重天。
喻连跑来跑去满头大汗。
为什么打架的是他们,受累的却是他。
峰顶。
火老大的身形闪烁,不是灵力不够,是它在外化形的时间快到了。
谢久白发尾被火烧的蜷曲,衣摆残缺,身上全是棍印子,没有一丝抱怨。
他平静道:“可解气了?”
火老大臭着脸说:“你发誓。”
“谢久白以道心起誓,此生只会有阿连一个道侣,照顾他,陪伴他。之前如何,往后便如何,我会与他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他说得词都很简单,火老大能听得懂。
指着谢久白的棍子放下了,它从谢久白身边飞了过去,丢下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
火老大把清渠塞进灶膛,沉着一张小脸飞到喻连身边。
喻连眨眨眼,可怜巴巴道:“老大。”
火老大身上的火苗都软化了,在喻连脸颊上蹭了一下:“他在后面,我没把他怎么样。”
说完,它就隐入了喻连体内。
谢久白跟在火老大身后进了屋。
喻连震惊了,火老大揍了师父多少下啊。他连忙将谢久白拉进屋,让他坐在椅子上,“你们打这么狠啊。”
谢久白:“总要它出了气的。没敢还手。”
“别说你了,我也不敢。”如果揍师父一顿能让火老大消气,揍就揍吧。喻连将谢久白袖子撸了上去,见上面全是清渠的棍印子,泛红发紫,淤血一片,登时嘶了声,道:“衣服脱了,我给你抹药。”
好在棍伤只在上半身,喻连取了药,一点点涂在谢久白身上。
“皮外伤,它没真的下狠手。”谢久白上半身赤/裸,将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椅子上,抬眸道,“明日后日就消了。”
喻连从他后背转到身前,指尖在他手臂、胸肌和腹肌上涂抹,涂完还要吹一吹,再往下的时候,谢久白抓住了他的手腕:“阿连,好了。”
喻连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便将药膏放在桌子上,然后搂住谢久白的脖子,骑在他大腿上坐了下去。
“师父。老大小孩子气,你别与它生气。”
谢久白下意识护住他的腰,“它不生气我才奇怪,早做好了挨打准备。”
喻连忍不住笑了下:“那你们两个说了什么?”
谢久白:“秘密。”
“好吧。”喻连指尖绕起谢久白垂到胸前的白发,绕到发尾,“都烧卷了,要剪一剪吗。”
“留着它看见会高兴点吧。”
“也是。”
喻连微微抬头,指尖发尾挠了挠谢久白的侧脸。不必赶路,没有别的事,火老大也不反对了,现在终于轮到了他们两个独处。
他视线落在谢久白唇上。
谢久白眼皮一低,掌心扣在了他后脑,侧头吻上来。
他们路上只亲过三次,火老大时不时会窜出来,冷着脸飘在旁边,导致喻连实在不敢亲,最多只和师父牵牵手。
那九日里他亲惯了,一亲就要亲许久,隔了许多日,他十分想念那种彼此亲吻到心跳完全失衡的感觉。
和年少版师尊是一种感觉。
和眼前的师尊又是另一种感觉。
谢久白感觉到了他的急切……和熟练。
从生疏到熟练的变化不是因为他,这个念头犹如一根软绵的刺,轻飘飘地扎进了谢久白心里。
他弟子灵活小巧的舌头完全知道他的口中敏感点在哪里,勾着他的舌尖欢欢喜喜地甜蜜交流,换气的时间都把握地刚刚好。
谢久白扣在喻连腰上的掌心不自觉收紧,因为亲吻而半阖的眼眸眸色加深。
喻连年少,食髓知味,越亲越心痒。
他心道不行,再亲就要那个了。
最后浅啄了一下谢久白的唇,慢慢退开,红着耳朵说:“谢久白。”
谢久白摸着他发烫的耳朵,漫不经心道:“叫师父。”
他叫另一个自己‘夫君’,也叫‘谢久白’。
谢久白不知道喻连是在叫他,还是在叫十九岁的他。
喻连疑惑:“温泉你亲我的时候,让我别叫你师父的。”还有孜云州梦里,师父再跟他做亲密事之事,似乎不喜欢听他叫师父。
谢久白:“以后都叫我师父。”顿了下,他补充,“生气的时候可以叫大名。”
喻连乖乖点头。
“我看见院里好多木头和竹子。”
“是呀,我想把主屋的床弄大一些,我们在一起了,是要一起睡觉的,那张床我们两人睡好挤的。”
“阿连。”
“嗯?”
谢久白望着他单纯的眉眼,道:“不可以随便邀请别的男人上你的榻。”
喻连一愣,然后噗嗤笑了:“当然,我又不是傻子。”他亲了亲谢久白的脸颊,“我只邀请师父。”
“不过师父,你倒是跟你十九岁时说话很像。”喻连从谢久白腿上下来,展开他放在窗前的夫妻必做清单,“字迹也很像,只有些许差别。”
年少的更凌厉锋锐,师父的更沉稳内敛。
“师父你看,我从浮屠佛门拿了些我们用过的东西。”
谢久白这才注意到屋内一些摆件和陈设的变化。
床头花瓶里插着年少自己送的空无花,阵阵幽香弥漫。床榻上多了张毯子——他们那晚用了腿和脚,就差做到最后一步,清洗完在树下睡觉之时,盖的就是这张白色长毯。
甚至还有酒壶。
现在那酒壶里插了一朵从莲池里捞上来的莲花,放在了窗前,周围放了一小圈漂亮石头,俨然成了卧房一景。
处处都充斥着另一个自己的痕迹。
而他的弟子目光亮晶晶的,嘴里说些什么,似乎是说他放置这些东西的小巧思,以及日后如何养护……谢久白全然没有入耳,他视线停留在喻连的错缠镯上。
在他弟子回忆那九日时光的时候,错缠镯又开了一朵花。
谢久白没有高兴,也没有平静,只觉得莫名刺眼。
“阿连。”
“师父,怎么啦。”
喻连眼睛清亮水润,乌黑的瞳仁映着他的影子。
谢久白在想。
他的弟子在透过他看谁,是将他对他‘夫君’的情感投射在了他这个师父身上么。
九日时间,年少的自己悖逆本体,爱上了喻连。
那么喻连呢。
他们相爱之时,喻连是将年少的自己当成了完整独立的个体,还是当成了他的一部分。
失忆后错缠镯开出的花里,有几朵是为他而开,又有几朵是为他的‘夫君’而开?
见他许久没说话,喻连走了过来,弯腰凑近,眼睫轻眨:“师父?”
“在你眼里,我刚才是谁。”
喻连一愣。
谢久白也没想到自己会问出来,但问了就问到底,他淡淡道:“你刚才在看谁,是我,还是他。”
喻连疑惑:“师父,他不让我把你当成他,我自然是在看你。”
“………”
谢久白发现,不管是喻连将他当成他,还是将他们分开看,他都如鲠在喉。继而他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可笑。
他只是个卑劣的欺骗者,自己的爱都给了别人,又何须在意喻连将他当成了谁?
十九岁的谢久白已经融在了他过往记忆之中,天长日久,阿连终究会忘记他,忘记那九日的时光。
第58章
次日清晨。
五月初一。
咔——
咔咔——
锯木头的声音响彻小院。
谢久白挽着袖子,头发扎了起来,踩着小板凳比对木板,脚边是劈开的竹条。
喻连扎着丸子头,盘腿坐在屋顶,抱着加了冰块的半个西瓜,五月份的天热起来了,谢久白特许他可以吃点凉的。
他一边吃一边看手里的宗门任务总览。
“青撰啊,现在出宗门执行落冥教相关任务的弟子多吗?”
青撰站在院子的角落,低头拱手:“回禀喻师叔,七成弟子都去了,有与其他仙门结盟的,也有独自执行任务的。”
他面上不显,后背流汗。
只觉得那咔咔锯木头的声音比落冥教还吓人。
喻师叔要出任务,他大早晨过来送任务总览——这本就是他从芙元师姐那里接来的活计。没成想一来,看见的不仅有喻师叔,还有谢师祖……
谢师祖居然在锯木头。
喻师叔在看谢师祖锯木头,边看边点评边吃西瓜。
听点评,喻师叔显然是个外行,这里指点一下那里指点一下还不够添乱,偏偏谢师祖没什么脾气似的,嗯了声照着他的意思改。
到底谁才是徒弟?
“哦,裴山越裴师弟接的哪里的任务?”
“长偃坡四休道的任务,追击分坛落冥教徒去了。”
“苏邻苏师弟呢?”
“刚执行完任务回来,应该在闭关休息。”
追击的任务一般距离都比较远,且耗费时间,喻连心疾在身,一来一去最好在一个月内,不然说不定会给自己人添麻烦。
他很可惜地翻过那些他很想去的任务。
平日里不明显,但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感觉自己是被这具身体困住了,走也走不远。
翻到距离仙宗较近的那些任务,喻连挑了个,笔尖在上面一圈。
“就这个了,青撰,麻烦你帮我领一下了。”灵力一裹,喻连将任务总览和自己的任务令牌一起送了下去。
青撰:“是,师叔。”
他抬头看了眼喻连。
喻连冲他一笑:“谢谢啦。”
青撰又呆了,想起他接芙元师姐的班的那天,第一次见喻师叔的时候。
咔——
咣当!
谢久白劈开了一块木板,动静略大。
青撰一个激灵,“不、不谢。”
喻连并指一勾,几颗莲蓬从莲池飞到了青撰怀中:“当零嘴吃。去吧。”
“多谢师叔。”他忙拱手,对着谢久白的时候声音小了许多,“谢师祖,晚辈告辞。”
谢久白没出声。
青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一声淡淡的:“把门带上。”
“是。”青撰绷着面皮应了声,转身,身后锯木头的声音好似在锯人骨头般,他感到一股寒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抱着莲蓬逃也似的飞奔下山。
直到山脚,他才撑着石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吓人啊……”
青撰抬手擦了把汗,抬头看见一堆发亮的眼。
“青撰师弟!喻师叔接了哪里的任务?”
“青撰侄儿,告诉师叔,大师兄想去哪儿,多人任务还是单人任务,还有没有位置?”
青撰虚弱道:“是、是多人任务……”
此言一出,同门们不止骂了,直接开打!
“艹了,抢什么!”
“滚一边去,老娘先来的!”
酣畅淋漓轰轰烈烈的仙宗内斗在山脚爆发了。
半山腰。
喻连从屋顶跳下来,殷勤地捧着半个西瓜送到谢久白面前。
“师父,喝西瓜汁,看我多疼你。”
谢久白看了眼,干干净净,一丝西瓜肉都找不到,只剩了点可怜的西瓜汁。这西瓜死成这般模样,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他说:“吃不下了?”
喻连肃然道:“怎么会!专门给师父留的,你做木工多辛苦呀。”
谢久白懒得拆穿他,喝净了他剩下的那点,“去别处玩。不玩就打坐,今日初一,晚上要难受了。”
“我不去,我给师父帮忙。”
“帮什么忙?”
“……我给你擦汗!”喻连掏出一块棉帕,在谢久白一点汗都没有的脑门上擦了擦,“有没有凉快许多?”
像是小孩子在扮家家酒。
谢久白感受了一下,配合道:“是凉快许多。”
喻连笑眯眯的围着他转,一会儿给个莲子,一会儿擦擦不存在的汗,一会儿捣一下乱,总之他就是想挨着谢久白。
完了还说:“师父,你不会嫌我烦吧。”
“若嫌你烦,小时候你哭闹之时,我就将你丢出去了,而不是给你擦鼻涕。”谢久白伸手道,“锉刀递我一下。”
“师父,”喻连不笑了,将锉刀递给他,“你怎么揭人短呢。”
谢久白:“去将灶火烧起来,我做完这一部分去烧饭了。”
“今天能做好床吗?”
“将你提的静音、安眠、攻击、防御、储物……等一系列要求加进去,估计晚膳前才可以吧。”
“辛苦啦师父,我去烧火。”
喻连凑近,吧唧一声在谢久白脸侧亲了一下。
谢久白回头,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弧度,看他蹦蹦跳跳进了厨房,才继续低头干自己的活儿。
傍晚,那张新的双人床终于打好了。
宽大、结实、静音且防震,完美融合了一切喻连的奇思妙想。
谢久白将床铺好,喻连欢呼一声就扑了上去,在软绵的被子上打了个好几个滚。
好大的床!
“师父师父,你也过来滚一下。”
谢久白一只胳膊就将他从床上捞起来,“先吃药。”
喻连吞了扼灵护心丹,噔噔噔跑到院中,在原来这张床的床柜里翻出他珍爱的木匣子来,又噔噔噔跑回来,踢开木屐。
他坐在床中央盘起腿:“师父,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吧。”
谢久白:“嗯。”
孜云州梦境结束后他就知道了。
喻连除去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御,打开最里面的锦帕,里面是一黑一白两缕头发。
他眼珠乌溜溜,眉梢一挑,那股灵动俏皮的劲儿又溢了出来。
“我现在可不怕你发现了。”
谢久白:“打算把它放在哪?”
喻连思索:“凡间夫妻都会放哪里呢。”
这个谢久白也不是很清楚,早年外出游历,各个地方习俗不同,结发放置的地方也不同。
“放枕头下面?”他说。
“可是我们还没成婚呢。”喻连嘀咕一声,脸有些热,他将结发收起来,放入新床的储物抽屉里。
“师父,再过两个月,七月初二入伏,我要满十八岁了。我们就在那天成婚好不好?其实我是想更早一些的,只是他说,满了十八或者弱冠了,那种快乐的事才能做到最后。”
谢久白手背贴了下他的脸颊,确认不是发热是害羞后,才收回手。
“是。只是两月时间有些紧,你可将宗门任务推了,我们一起准备。”
“那怎么行?”喻连说,“成婚固然重要,但是除魔卫道同样重要。师父,我是仙宗本代的大师兄哎,怎么能不上战场呢。”
谢久白:“一来一回,我许多日不能见你。”
喻连内心偷笑,表面一片正经,数落道:“怎的这般黏人。你得坐镇后方,堂堂仙尊,不能任性。”
“为师受教了。”
喻连努力压住上扬的唇,轻咳几声:“放心啦,我执行任务的途中,会购买成婚用品的,你就在家里做我们两个的喜服吧。”
“好,听你安排。”
喻连兴致勃勃地找出几本话本来,将谢久白拽上床——这床是真大啊,装他们两个绰绰有余。
“上次做梦还是太胆小了,都不敢布置什么,这次我们两个认真来弄。研究下都要准备什么。”
谢久白剪了烛心,笼上灯罩,将灯端到床上,也凑头过去。
偶尔提的意见很中肯,喻连就拿笔记下来。
一点一点规划着自己的婚仪细节,不觉繁琐,只觉得高兴。
时间飞速流逝,某一刻,喻连脸色一白,手中的话本啪嗒一松,掉在床上。
谢久白眉心一蹙,立刻收了床上所有杂乱的东西,扶着他半躺下。
火老大准时出现,闷不吭声地瞥了眼谢久白,出去打水了——给喻连擦汗用的。
喻连抓着谢久白的手,疼归疼,他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师父,上次心疾发作,我疼了一会儿,身体就变得很奇怪。也不知是不是疼出幻觉来了,总之疼到最后,很想……”喻连拧眉想了片刻,道,“很想与人交欢。”
谢久白回想起他走火入魔那天,进入寝殿后,喻连腿间是夹着一条被子,神态苍白而迷离。
他面上不变,抚摸着喻连的头发,声线平缓:“别担心,这次师父守着你,身体一有变化,就告诉我。”
喻连应了声。
很快他就没力气应声了。
或许上次真的是他的错觉,这次师父守在身边,痛感与过往并无任何不同。
依旧是疼到意识恍惚,将谢久白的指节咬的全是血色牙印,精疲力尽后,他满嘴的血腥气,在这张新床上昏昏欲睡。
临睡去前,他意识恍惚,非要让谢久白躺在他身边,哄着他拍着他睡觉。
谢久白晾着自己手上的牙印伤,施了个清尘术,躺在喻连身侧,轻拍着他。才拍了三两下,喻连就睡了过去,也不知是真睡了,还是疼昏了。
黎明破晓,谢久白停下轻拍的手。
指尖拂过喻连苍白的小脸。
“阿连……”
对不起。
半昏半睡的少年只是依赖的蹭上了他的手指,靠了过来,额头抵在了他的心口,含糊说了句师父-
初一一过,又是一条好汉。
喻连睡到了下午,伸了个懒腰,浑身精力充沛。
他没让青撰再替他跑来跑去,自己出门溜达了,先是去了比武台附近,然后又去了宗门任务堂转了一圈,确定一下自己明日出任务的队友。
有两个相熟的人,一个是外门弟子芙元师侄,一个是苏邻。
喻连修为最高拳头最大,辈分也高,理所当然是队长,他明日要去的是仙宗北面,和另一队仙宗弟子交接任务。
任务是追踪围杀类,为了防止任务泄露打草惊蛇,与落冥教相关任务宗门都用了特殊手段。
喻连接的这个任务,只有和另一队接上头才会知晓具体内容。
他收好任务令牌,领了新的任务执行记录手册,返回孤渺峰。
一想到明日便要走,喻连无形之中更黏人了。
“购物清单都列好了,”谢久白抱着他坐在桌前,放下笔,“你路上记得买,我在家里做喜服。”
喻连:“那喜服的布料怎么办呐,在哪买比较好。”
谢久白:“阿连,成婚的布,一般似乎都是自己织出来的。”其实这些物品飞仙镇基本都可以买全,但是喻连想要自己在路上买,就随他去。
“师父你会?”
“我可以学。”
“噢,也行。”
谢久白低头亲了他一下,“劳烦你买些好的染料回来。”
喻连:“这是自然。”
他坐在谢久白怀中,仰头去咬他的唇。
两人亲吻许久,喻连呼吸乱了,从谢久白怀中跳出来,“师父你回去吧,我早睡早起。”
谢久白嗯了声,走到门口回头问:“明早吃什么。”
喻连:“随便啦,都可以。”
没成婚,师父说他们两个暂时不要一起睡,喻连一开始失落了一下,现在觉得也挺好。
他偷偷往门缝外瞅了一眼,见师父回了自己的卧房,便紧紧关上了门,把窗户也关上了,踢飞了鞋子蹦上床。
喻连摸着自己的心口,难不成上次那种想跟人交欢的感觉真是错觉?
算了,错觉也没事。
反正他现在是有些想。
喻连将自己的亵裤蹬掉,扔到床脚,急吼吼地扯开被子盖住自己。十七八的年纪,食髓知味,第一次梦里迷迷糊糊,第二次寝宫绝望痛苦,第三次的甜蜜舒适才叫他真正记住了那滋味。
新床有静音符咒,喻连启动了。
他钻进被子里,脑袋也钻了进去。试了一会儿,脑袋实在是够不到腿中间,反倒给他自己热的满头汗。
脑袋够不到就算了,毕竟人跟猫不一样,手上功夫也十分生疏。
如果他练剑招的时候也这般生疏,估计会被师父敲得脑袋开花。他之前都是被伺候的那个,舒服极了就会眯起眼,也不会去看人家是怎么伺候他的。书到用时方恨少。
喻连不得其法,又不敢大声。
心中寻思他还是得买本书看增长经验,这东西就和秘籍似的,没看师父也是年轻时钻研过,才那么厉害么?
——他自以为瞒得很好的动静,其实对谢久白而言,形同虚设。
他就住在喻连隔壁的侧屋,比喻连睡的主屋小了一些。
说实话,他一开始听见动静,还以为喻连心脏不舒服了,或者哪里难受,直接瞬移了过来。
谢久白站在他打造的新大床前,微微眯起眼,看着蛄蛹的被子。
里面的人一开始哼唧,后面越来越急,鼻腔溢出来的声音也隐隐变调,那动静,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急切讨食,又始终得不到。
修长的手指拎起被子一角,轻轻掀开。
一张潮红的脸出现在眼前。
喻连眼神迷蒙,头发铺了满床,脸颊都是乱发,上半身穿着的寝衣也十分凌乱。他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床边站立着的人。
谢久白的影子被烛光投射到床上,切割出一道沉沉暗色。
“阿连,在干什么。”
喻连闷不吭声,伸手抢夺谢久白手里的被子。
谢久白不松手。
喻连耳朵烧红:“师父……”
谢久白直接掀开了被子,喻连猛地蜷起身,侧着身子没让他瞧见。他有些羞涩,但也没有那么羞涩,可怜巴巴地撒娇说:“师父,我就是想舒服一下。”
谢久白坐在床边,看着他,一时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喻连脚趾都蜷缩紧绷了起来,脚背的青筋像是蔓延的细细青藤。
谢久白掰开他的手看了看。
喻连掌心发红。
谢久白道:“你太急了,会弄伤自己的。”
喻连干巴巴道:“我不太会。”
“我帮你。”谢久白语气依旧平稳,说了三个字,“腿打开。”
“……哦。”喻连乖乖张开自己的腿。
谢久白视线移过去,忽然眼神凝住。
先入眼的不是别的,而是那细小摩擦伤留下来的印痕,谢久白再清楚不过那印痕是如何来的。
如今,摩擦伤的印痕被人用朱笔细致地描绘过,成了一支绝美的妍丽花枝,在隐秘处的雪白皮肤上妖娆绽放。
绽放在腿间的花枝,笔触分明是他徒儿亲手绘就。
像是在记录着他徒儿和另一个人相爱过的永恒痕迹,自此,他每一次对人打开腿,那描绘在腿两侧的花枝,都在无声吐露着无人聆听的爱语。
第59章 (捉虫)
“什么时候画的?”
喻连听见师父淡淡的嗓音。
他顺着谢久白的视线看过去,想了想说:“在浮屠佛门……师父进清心塔三日后吧。”
谢久白指腹碾上去,觉得荒谬。
这是那夜的痕迹,他徒弟竟然会描摹留下来?
颜料已经洇入了皮肤纹理,反复摩擦也没有掉色,谢久白还看见了他脚心的勾画痕迹,那倒是不像花枝了,像是永远留下的伤痕。
他问:“如何去掉。”
“去不掉了。”喻连也跟着他的手指一起,抚摸了片刻腿上勾画出来的艳红纹路,眉目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想念。
“一辈子留着也很好。”
谢久白另一只袖中的手无声收紧。
他道:“你想一辈子都记着他么。”
喻连仰首嗯了声。
年少版师尊和师尊是部分和整体的关系,可是他们相爱是从‘部分’开始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和年少版师尊的九日夫妻。
“记着他,不就是记着我们的开始吗?师父不想我记住?”
谢久白找不到任何话来回答。
那不是他们相爱的开始。
年少时的一抹意识而已,既然违背本体的意愿,那对谢久白来说,就是‘别人’。
他从未和喻连相爱。
谢久白迫使自己不去看。
“师父,你是用手帮我,还是用这里?”喻连微湿的手指点了点谢久白的唇角。
谢久白洗了个帕子,冰冰凉凉的盖在了喻连脸上,大手一擦,喻连一激灵,脸上小动物讨食的渴望全然化作呆愣。
小喻连头都软软耷拉下去了。
谢久白擦完他的脸,又去擦他发红的掌心,换了张帕子给他擦腿,最后将他张开的腿合上,皮肤上描摹出来的枝桠自然也瞧不见了。
喻连懵了会儿:“师父你干什么,不是说要帮我的吗。”
谢久白将被子盖在他身上,平静道:“突然想起来,成婚前最好要清心寡欲。”
一只手压下盖到头的被子,喻连探出脑袋,呆道:“这么突然。”
回答他的只有谢久白离开的背影,和关上门时的一声轻响。
师父好像走得有点急?害羞了?
也行吧。听师父的准没错。
喻连翻了个身,下意识又想去夹被子,反应过来后连忙双腿蹬直。
不可不可,清心寡欲。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睡觉-
次日。
喻连背着谢久白给他准备的小包裹,带着任务令牌和任务执行记录手册,依依不舍地下了山。
苏邻、芙元和其他四名同宗,都在山脚等他。
见他下来,纷纷拱手。
“喻师兄。”
“喻师叔。”
“大师兄。”
喻连亲昵依恋的神态一扫而空,目光清亮:“都准备好了吧。苏师弟,你不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不休息下吗?”
苏邻笑着摇头:“我不累,绞杀落冥教比较重要。”
喻连神采飞扬:“那好,出发!”
谢久白在他心里的分量最重,但他的人生里不只有谢久白。
六人一路疾行,五月六日这天抵达任务交接地点,这里是个叫春萝涧的地方,距离仙宗五百里。
另一个仙宗小队的队长十分憔悴,队长姓方,叫方雁。
看到领头的人是喻连,顿时大喜过望:“喻师兄!你终于出任务了!”
喻连上下打量她:“怎么搞得这般狼狈?芙元,回灵丹。”
芙元取出回灵丹递过去。
方雁赶紧给自己的队友分发下去。
喻连与方雁对了任务令牌,确认任务交接,便问:“任务内容是什么。”
落冥教是冥主创立起来的组织,包括教主在内,都曾经接受过冥主的‘恩赐’,他们进阶会比普通修士容易,只是性格容易极端。
除了这个,落冥教最吸引人的,就是只要效忠冥主,在如今轮回破灭的修仙界,他们死后灵魂不会消散在天地之间,而是会被冥主收入冥界之中,以灵魂姿态实现永生。
是真是假不止,反正落冥教教徒宣传教会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
并不是所有教众都接受过‘恩赐’,但接受过‘恩赐’的教众,身上会有特殊标记,只是比较难追踪。
五大仙门诛邪令发出之后,再难追踪也要追踪。
拔出萝卜带出泥,逮住一个教徒直接搜魂,能抓出不少人。
方雁一队人追击一伙落冥教教众,约莫百余人,为首的是个元丹初期,还有两名筑基期,其余都是练气教徒。
喻连:“元丹初期?你们几个最高才是筑基巅峰。太莽撞了。”
差一个境界,敢带着这么点人追到这里?送死都不带这么送的。
他不知道,他说这话时语气沉了下去,清冽的眼睛也冷冷的,一贯爱笑的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莫名摄人,隐隐有谢久白冷脸的影子。
方雁紧张道:“不是的大师兄。那名元丹境的敌人已经奄奄一息,不然他们不会逃窜到春萝涧里不出来,我们只是伏击,没有和他们正面交手。”
“他们藏在了春萝涧哪里?”苏邻问。
“我们确定不了位置,也担心被反过来伏击,在这里僵了好几日,才对宗门发出了任务交接的请求。”
喻连站在春萝涧边缘往下看。
这是一处高约千米的深涧,峭壁两侧长着矮小树丛,底部幽深晦暗。
喻连:“探过了吗?”
方雁:“探过了,但是没有找到。”
火老大出来,喻连看了它一眼,点了点头。
火老大立即冲了下去。
元丹境巅峰的神识附着在火老大身上,涧底的情况一览无余。
确实有陷阱,还真想反过来伏击他们。
“幸亏你们没下去,不然我来这儿就得给你们收尸了。”喻连眯了眯眼,“捣毁他们这一处小分坛的时候,我们仙宗弟子损伤多少人?”
方雁抿唇,递上了一份伤亡名单。
诛杀邪魔怎会没有伤亡,只是他们的这份还没来得及回宗上报。
喻连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他在帝川杀了不知道多少怪物,此时起了杀心,一丝煞气流露出来。
他唤起来寄灵咒。
浮屠佛门。
佛塔内。
寂尘右手掌心红痣发烫,他捻珠的手指一顿,灵力灌入掌心,然后闭上了眼。
他看见了喻连,也看见了他周围昏暗一片,面前是一处深涧。
喻连一身仙宗弟子服,如他们初见那般,上面绣着烈火祥云纹。他转了转手里的清渠,道:“小和尚,我要杀人了,你在那边多念几遍往生咒,让他们下辈子做个好猫好狗。”
语罢直接跃入深涧!
寂尘手指猛地一跳,想伸手去抓他。
喻连身后跟着的几名仙宗同门也一起跃了下去,各属性的灵力炸响了山涧。火老大在山涧底部亮起,给他们定位。
喻连率先落入地面,就那么直接踩入了他们的陷阱,然后——
一脚踏碎!
“仙、仙宗的人!”
“元丹境巅峰!!”
“他们换人了,不是那个姓方的领头了!”
噗呲——
清渠率先捅穿了一名教众的脖子。
喻连抽出来,棍子上的鲜血一甩,甩入水流之中,消隐不见:“仙宗喻连,请诸位升天!”
那滚烫的血好似甩在了寂尘脸上似的,他心境波澜顿生。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生命的逝去。
砰!砰!砰!
又是几道身影跃下,山涧底下顿时沦为血腥的战场。
喻连境界高处敌对方小首领太多,这是一场碾压式的胜利。
寂尘就没想到第一次寄灵,是喻连让他看着他杀人。
他视线时不时落在那些死去的邪修身上,喻连杀人的招式干脆利落一击毙命,他们死去之时,脸上惊恐怨毒的表情还很生动。
可是最终,他的目光只停留在少年除魔卫道之时略显冷硬的素白侧脸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喻连脚边的尸体就堆了许多。
在寄灵结束前,寂尘看见他踩在一块石头上,眉间溅了血色,撩起衣摆擦去清渠上的血迹,问他:“小和尚,往生咒念了几遍?”
寄灵结束了。
寂尘缓慢睁开眼。
他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的细微红痣,火莲子佛珠缠绕指尖,往生咒他一遍也没有念-
春萝涧。
篝火燃燃。
喻连蹲在溪边撩起水洗清渠。
苏邻握着一把烤肉过来,“喻师兄,吃烤肉吗?”
喻连把清渠别在腰间,湿漉漉的手在后腰抹了两下,随便一擦。不远处的尸体堆在一起,血肉模糊,鼻尖的烤肉滋滋冒油,香味扑鼻。
喻连别开眼,拧开水囊喝了口,压下心里的恶心。
“不了,吃不下。”
苏邻笑了,虎牙若隐若现:“又不是烤尸体,师兄杀的邪修少了。别说烤尸体,烤活婴他们都做得出来。”
这么多人里面,只有苏邻在面不改色的吃烤肉,其余的都只是啃一点果干和干粮,并非饿得慌,只是大家都是从凡间来的,歇息时习惯吃点。
“苏师弟,方才你杀得最厉害,可是这帮人与你有仇怨?”喻连望着苏邻清秀平静咀嚼肉食的侧脸,只觉得他过往并不了解苏师弟。
“没有,除魔卫道是我应该做的。方才喻师兄说小和尚,在说谁?”
“浮屠佛门认识的一个扫洒小和尚,没见过什么世面,我方才用留影珠给他录一段咱们杀邪修的录像,回头给他寄过去。”
又招惹了一个小和尚。
他会不知羞耻地跟和尚上床吗?和尚的佛珠塞进去怕是都会被泡化了吧。
苏邻嚼着烤肉,面无表情地想。
跟喻连一起出任务的名额外门内门弟子瓜分了,内门的这个名额是他抢来的。
他不是非要跟在喻连身边,只是上次喻连替他挡了那一刀,他虽然不需要,也觉得很可笑,但总是欠下了点人情。
他好歹在落冥教里有些地位,万一喻连落在落冥教手里,不至于真死了。
而且,跟着喻连,他或许能探听到更有用的情报。
“苏师弟。”
一颗青果子递到他面前来,苏邻目光一移。
喻连说:“这是那个小和尚爱吃的果子,你尝尝,解腻。”
苏邻顿了下,接过来道了声谢,毫无防备的咬了一口。
下一刻,他脸扭曲成一团,酸得两腮疯狂分泌口水,险些滴出来!
“喻、连!”
苏邻抖着牙齿叫了他全名,却见喻连冲着他:“嘘。”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篝火旁,清了清嗓子,对同门们说,“大师兄请你们吃果子,苏师弟第一个吃的,说味道非常好。”
“……”
苏邻强撑着扬起微笑,又咬了一口青果,竖起大拇指。
月亮高升。
片刻功夫,山涧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以及恼羞成怒的:“大师兄!”“师叔你怎么这样!”
“怪谁?怪你们太相信自己人,小心哪日背后糟了冷箭!给你们长长心眼罢了。”
喻连心满意足,背手离去。
杀人总是不好受的,方才沉闷的气氛被他这么一闹,顿时消散许多,大家好似找到了个发泄口,抱怨的抱怨,吐槽的吐槽。
唯独苏邻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散去-
修仙界传递消息的茶楼,和驿站的信鸟变得越发忙碌。
雪白的信鸟飞过苍山莽林,飞入一片茫茫苍冷的雪域。
百余落冥教教众围杀一人,血腥屠杀刚刚过去,雪色被侵染成血原。
信鸟的羽翼割开杀戮的长风,轻巧落入那唯一还站着的年轻剑修的金属护指之上。
九穗痴冷冽的眼眸在看清寄信人的那刻,一瞬融化。
信鸟飞走。
他擦去护指上的血迹,才轻轻展开信,喻连的字迹出现眼前:
[九哥!展信佳。
许久不见,我已回到宗门,接取围剿任务,击杀四百余人,捣毁小分坛十数个。
给你寄了些玄铁金晶之类,不日抵达问苍剑冢,九哥可以喂给你的剑吃。
喻连。
写于流火二百七十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九穗痴小心收好这封信,重剑重新插回后背剑鞘。
他压低了斗笠挡住漫天寒雪,那一瞬融化的温柔冰封在无尽冰原之中。
信鸟掠过小桥流水,繁花葳蕤的南方。
碧云天一年四季如春。
尉迟临川死死裹着自己的衣服,在祝不死的药修小院里疯狂逃窜。
“我才不去展示!我堂堂帝川太子,怎么能去当人体针灸展示?!”
祝不死磕磕绊绊地追他,摔了好几个跟头,十分不解:“尉迟兄,师尊将你送来让我调养身体,我又不收你药钱,你帮个忙怎么了?往常不是最喜欢展露身材吗?”
“眼下五大仙门伤患急剧增多,我碧云天药修忙不过来,我得多培养几个实习…不,能拿得出手的,好去帮忙。你是体修,经脉穴位明显,脱个衣服的事能救多少人?拜托了,求求你了。”
尉迟临川打死不脱。
“我身材只给喻连看,我告诉你,你这是强抢民男!”
“……”祝不死震惊,“你不要瞎说!”
信鸟飞过他们头顶,两封信飘落下来。
尉迟临川眼疾手快:“喻连的信!”
他简直喜形于色,忙不迭的展开看。
[尉迟兄!展信佳。
好兄弟,不知你治疗结果如何?如若还需时间,请勿要着急。如若大好,期待与你并肩作战。
喻连。
写于流火二百七十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看完他自己的,还要去抢祝不死的,因为他看到祝不死的信也是喻连寄来的。
祝不死本来就倒霉,猝不及防下还真叫他抢去了看了一眼,他连忙抢了回来:“作甚!小心我用针扎你。”
尉迟临川只瞥见几个字眼,急了:“什么药?喻连生病了吗?”
“去去去,一边去!”祝不死将他关在屋里,去了外面看。
[不死兄!展信佳。
孜云州一别许久未见,期间我心疾又发作了三次,师父说碧云天在研制新药。
我知晓我的药方都是你在钻研,师父若催,请你勿要烦忧,他只是担心我。关于心疾,我已有解决之法,不久后,心疾虽还会发作,但大概不会再为我带来痛楚。
九州风起云涌,不死兄珍重。
喻连。
写于流火二百七十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孜云州一别后,祝不死确实是一头扎进了喻连心疾的新药药方研究之中。
但其实喻连的药方已经差不多到极致了,喻连病案本上写的是:因天生孱弱而导致心疾,每月初一,灵力凝滞阻塞,伴生之火经脉肆虐,伴随剧烈痛感和窒息之感。
他依据最初的药方改良,写过那么多张新药方,能确定的是,这世上目前没有可以明显扼制喻连心脉疼痛的丹药和术法。
喻连找了什么办法能扼制痛感?
师尊那里,关于喻连病情的手稿已经被他翻遍了,祝不死沉思片刻,直接去找了扶阳药尊。
“不在你师尊面前侍奉着,来我这里作甚?”扶阳约莫四五十岁,眼窝凹陷,蓄着一撮小胡子,他在炼一炉丹药,闭着眼。
“叨扰师伯了。师伯,您是第一个给喻连开药方的人,应该熟知他的病症。”
听到喻连二字,扶阳睁开了眼睛,瞥了过去。
祝不死拱手低头,犹豫道:“您之前给过师尊一张药单,上面列着喻连不能用的灵草,那些都是能减缓痛感的,只是副作用较强,您说喻连体质特殊,用不了那些。”
“弟子这些年翻阅过所有医书,除去那些灵草,只有一些止痛效果不明显的草药,弟子已经将止痛做到了极致。”
扶阳:“说这些作甚。”
祝不死:“喻连说他已寻到止痛之法,弟子是怕他用了师伯禁用的药材,担心他出事,所以请师伯用传音玉佩联系谢仙尊,让他——”
“好了。”扶阳打断他。
祝不死微愣。
扶阳:“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祝不死松了口气,又接着说:“不知师伯是否能告知弟子,喻连究竟是何特殊体质?弟子这些年进益颇多,若您能告知,您列的禁药,弟子或许能尝试祛除副作用,让新药方止痛更强一些。”
“体质事关修士修炼机密,你知道了也无用。”
扶阳说:“喻连的心疾,你往后不必再管了。有研究他心疾药方的时间,不如多钻研下别的。”
祝不死愕然。
扶阳起身,抚了抚衣袖,看着祝不死的眼神很温和:“你花个一年半载的研究出来有何用,届时他也用不到了。”
祝不死不解:“为何。”
扶阳微笑:“因为他师尊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修仙界的战火逐渐点燃了九州各处。
乱世出英豪,距离九州台青云宴风云大比还有一年,但已然天骄辈出,从三月诛邪令下达后,五大仙门十大世家百派千宗,此代小辈修士可谓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茶楼酒肆还搞了个年岁在一甲子以内的年轻一辈们专属的诛邪战力榜。
第一名:喻连
诛杀半步寻道一名,元丹境三名,筑基境十三名,其余不计数。
第二名:九穗痴
诛杀元丹境四名,筑基境十七名,其余不计数。
第三名:裴山越
诛杀元丹境两名,筑基二十三名,其余不计数。
一共百名,只有前十有能诛杀元丹境的实力。
喻连本来就是仙宗天骄,全宗骄傲,孜云州一事后名声鹊起,有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名号,帝川之后更是广为人知。
不管喻连在不在意,知不知道,此代年轻小辈们不是视他为对手,就是视他作偶像。
一开始诛邪战力榜上没他名字,倒是不少人嘲。
说他是温柔富贵乡里长出来的花架子,名气大罢了,是个不敢接围剿任务的软蛋。
就这样嘲了一个月,喻连接任务下山了。
诛邪战力榜再次更新,他的名字以势不可挡之势,在不到两月的时间里接连上窜,直至今天,赫然列在了榜首,热议声直接掀翻了所有茶楼酒肆的屋顶。
“能杀半步寻道,必然也触摸到寻道门槛了!他还没满十八岁吧?!”
“谢仙尊年少之时修为速度有这么快么?”
“仙宗走了什么狗屎运,谢仙尊保他们宗门千年不衰,又来了个天资更强的后辈。”
“九州青云宴还有一年,我看也不必比试了,将诛邪战力榜直接搬过去就行。”
“真正不敢接任务杀敌的,不是人家仙宗喻连,怕是浮屠佛门的那位从不出门的大家闺秀吧。”
茶楼酒肆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有些人实在笑不出来。
“混账!混账!”
了悟大师气得发懵:“大家闺秀?!寂尘乃我佛门佛子,那群修道的懂什么?”
“小辈们搞了个诛邪战力榜出来,寂尘作为喻连和九穗痴的同辈之人,难免被关注。”非怜大师叹了口气,“师兄消消气,别叫寂尘听见了。”
了悟顺了顺心口的气,想起寂尘,总算是气顺了些。
他回头望向身后的佛塔,找到了一点欣慰似的:“只要寂尘不受影响就好。想必此刻,他正在静心念经。”
寂尘正在思考。
他在想,寡夫头婚和二婚的区别。
今日是六月二十六,他跟喻连约定好,每一旬的第六日开启寄灵咒,今日是六月份的第三次寄灵。
另一边,喻连在一家店里买红绸缎喜被和红蜡烛之类,他正在跟店家商讨他的婚礼是按照头婚办,还是按照二婚办。
最终也没商量出来个章程,被店家搞得焦头烂额,还焦虑了起来。他索性两种方案全买了,打算回孤渺峰让师父决定。
喻连五月三日下山,期间只六月一日回去休息了两日,中间基本都在接任务。
他接的虽然离宗门近,但都是危险系数高的,可以将他们宗门普通弟子的伤亡降低许多。
“你得保密,你要是告诉其他人我成婚了,你这辈子都修不成真佛。”
寂尘点头。
其实他不知道喻连头婚二婚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但他不会说出去。
喻连从这家店出来,擦着汗说:“成婚可真是麻烦,真羡慕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烦恼。哈哈。”
寂尘:“……”
喻连手头的任务还差个收尾,东奔西走忙了两个月,危险系数高的任务差不多都叫他完成了,他打算此次回宗门后休息一段时间。
七月二日入伏,他满十八岁,那天是他生辰,他也要在这一日成婚,和师父做完全的、真正的夫妻了。
第60章
落冥教总坛。
随着修仙界的战火愈烧愈烈,死去的修士和教众也越来越多。
一丝一缕战意、杀气、煞气和血气渗入地下,最终全都汇聚在了落冥教主的血珠之中。
血珠之下汇聚了一片血池。
冥主趴在血池之中:“母亲这段时间杀了好多人。你有将教众送过去让母亲开心吗?”
落冥教主:“没有,他的实力在这代小辈里确实是第一,根本用不着我们送人去讨他欢心。”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主上不让,且喻连注定会废,他一定会派教众精锐去杀了这个年轻人。天赋太恐怖,简直是可以预见的大敌。
他以为主上会生气,没想到听见自家主子用一种赞叹的语气说:“母亲好厉害。”
“……”落冥教主说,“主上,您该闭关了,沧山封印破除还需要您。”
冥主:“在这之前,我要去见一见母亲。”
落冥教主一惊:“不可,万一您的气息被谢久白感知到——”
冥主:“不会。”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指,“复生后我的形态、气息完全变了,他不会认出来的。我实力多少恢复了些,勉强够用。”
“母亲要成婚了,我去送新婚贺礼。”
落冥教主不敢多言,随着主上实力的恢复,那过往记忆似乎也在恢复。瞧瞧,都知道新婚贺礼这个词儿了。
冥主悠悠望向镜子里的母亲。
喻连正在一片莽莽丛林中追杀一名元丹境中期的教徒,眼神凌厉,身姿矫健,像一只在丛林里捕猎的漂亮小豹子。
冥主眸中泛起紫光,启唇道:“降临。”
正在逃窜的元丹境教徒突然僵住不动了,他浑身的血肉在一刹那间全部消失,只余下空荡荡的骸骨撑着衣服。
……死了。
喻连瞳孔紧缩,急急刹住。
周遭丛林静谧无比,风一吹,骸骨上的衣服飘飘荡荡。
喻连后背寒毛炸了起来。
深紫色的雾气弥漫开来,周围渐渐模糊不清,他看见一道游曳的身影朝他走进。然后他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丛林外。
芙元道:“师叔怎么还没回来。”
“是啊,按照师叔的实力,杀一个境界比他低的教众,应该很快的吧。”
他们三日前捣毁了一处落冥教小分坛,喻连师叔说,等他杀了这个小坛主,他们就可以任务结束回归宗门了。
“别是出了意外。”芙元忧心道,“我们进去找找吧。”
虽然依他们的速度,很可能会追不上。
“苏邻师叔的意思呢?”
喻连不在,苏邻实力最强,大家听他的。
苏邻则谨慎多了:“我去找找,你们留守此地,若我一个时辰内也没出来,或者你们看见我的求援信号,不要进去,立即上禀宗门。”
芙元:“是。”
苏邻一路寻着痕迹追了过去,约莫一刻钟,他就看见了那具骷髅架子,当即心神一震。降临术!
落冥教高层才会的一种术法。
能直接献祭教众,凝聚法身短暂降临此地。
据他所知,教内十二大坛主有三位是合体期,其余最次也是寻道中期,也就是说,降临在此地的人,最低也是寻道中期。
喻连不可能打得过。
大概是他这段时间杀的教众太多,让上面的人注意到了,派大坛主过来‘掐尖’。
这里气息并不杂乱,喻连的气息很浓郁。苏邻掐起寻踪术,绷着脸快速追踪了过去。
他寻到一处幽深洞口前。
就在里面了。
苏邻深吸一口气,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在下苏邻,不知哪位前辈在此,请听在下一言——”
石洞深处。
苏邻想象的血腥场面没有出现。
一个人身蛇尾的俊美男人将昏迷的喻连抱在在怀里,咬着他的唇深吻着,发出啧啧水声。
十二大坛主里面可没这个人!
苏邻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冷冷一挥手,无数藤蔓破土而出,朝着冥主杀去。
蛇尾甩了过来,藤蔓全断,苏邻感受到一股莫大威压,直接压在了他肩头,他闷哼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冥主舔了舔喻连的唇,瞥向苏邻。
“我知道你,苏春浩的儿子。”
苏春浩,落冥教副教主,苏邻的生父。
既然道出了他的身份,那必然是落冥教内部的人,苏邻低着眼,压下喉间血腥气,很识时务道:“不知道前辈是?”
“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冥界之主的身份。”冥主把玩着喻连的手指,人舌化作蛇信子,舔了两口,眯起了眼。
母亲的手指好纤细,但也很有力量。
杀人的时候手背青筋都会绷起来。
苏邻冷汗狂流,另一条腿也跪下来了,低头叩首。
“……拜、拜见主上。”
冥主:“嗯。”
他确实是恢复了一些记忆,但还是想偷吃。
他过来就是想偷吃母亲的,结果实力没完全恢复,通过降临之术凝聚的法身丧失了嗅觉似的,他感知不到母亲身上的情绪和气味,食欲一瞬降到零。
但亲吻母亲嘴巴也能解渴。
气氛就那么诡异地安静下来。
冥主又去亲喻连的唇,舔舐他的手指,扯开他的衣襟,脸贴了上去,发出一声喟叹。
闻不到气味,感受到温度也不错。
他像条狗一样蹭喻连的胸膛颈侧腹部,喻连昏迷中也发出抗拒的轻哼。
“……”苏邻一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冥主会对喻连这样,他不敢抬头,对冥主的畏惧和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
“主上,您要是想玩男人,属下给您挑干净的。”苏邻听见自己这样说,“他早就被男人玩过了,实在配不上您。”
没有回应。
他冷汗滴了下去,舔了舔干裂的唇:“主上……”
太吵了。冥主直接将他打出了石洞。
没了小虫子干扰,冥主冰冷的蛇尾也贪婪的贴到了喻连皮肤上,喻连浑身冷得发抖。
冥主浑不在意,降临时间结束之时,指尖在喻连丹田处一点,喻连体内灵力顿时涌动起来!
喻连丹田内部,赤金相间的元丹转动着,晋升的灵力漩涡笼罩上空。这两个月的战斗让他实力本就飙升,距离突破只差临门一脚,如今免去数月苦修,直接迈入了寻道境之列。
冥主轻咬了下喻连的耳垂:“母亲,不能亲眼看见你成婚了,这是我予你的新婚贺礼。新婚快乐。”
他用蛇尾卷着,将喻连放到地上。
冥主瞬移到洞口前,对站立在外面的苏邻道:“别告诉他我来过。”
许久了,还是母亲不喜欢的蛇尾。
母亲会以为他很弱。
他不喜欢母亲觉得他弱。
不等苏邻回答,冥主就消失了。
苏邻僵着身子拱手送他走,然后立马转身冲了进去:“喻连、喻连!”
喻连晋升的波动刚刚散去,闭着眼躺在地上,面颊酡红,昏迷不醒。
衣衫被主上蹭的凌乱,像是刚与人双修过,修为因为双修而增长。但是没有其他暧昧痕迹,只有唇非常红。
苏邻按了按喻连的脉。
发现喻连体内灵力只是因为晋升而比较躁动后,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
他蹲在喻连身边,将他凌乱的衣襟整理好,雪白胸膛上一点粉色从他眼前一闪而逝,苏邻垂下眼,狠狠系好喻连的腰带。
他就说教中的动作有点太大了。
原来是主上已经出世。
他不敢去想主上是什么时候出世的,又是怎么盯上的喻连。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他都得烂在肚子里。
苏邻背着喻连出了山洞,一步步往回走。
跟其他男人玩得欢就算了,竟还惹了主上的眼,能让主上费心帮他晋升,怕不只是简单的惦记。
这家伙……这家伙这次逃得掉,下次就不一定了。
苏邻肩背不宽,又很瘦,走路不稳当。
喻连硌得慌。
他微微睁开眼,大脑昏沉:“苏邻?”
苏邻:“你追击敌人许久没回来,我出来找你。敌人死了,你昏迷,我在背着你往回走。”
喻连只觉得口干舌燥,又冷又热,这种感觉他实在熟悉不过。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瓶丸药,往掌心倒了倒——空的。
喻连叹了口气。
最近外出吹得风多了些,也不知何时吃完了。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
他趴在苏邻背上,说:“苏师弟,你以后多吃点,太瘦了,我趴着好硌得慌。”
他语气懒洋洋的调笑,苏邻还以为他又在故意气人。他刚想说什么,就见喻连的手臂无声垂落下去,脑袋也轻轻耷在了他颈侧。
他手里的小药瓶坠到了地上。
苏邻侧头,耳朵碰到了喻连滚烫的脸颊。
“……喻师兄?喻连?”
没有回应。
该死。
苏邻飞奔回到丛林边缘。在外面越等越焦躁的芙元等人,在见到喻连是被背出来的那一刹,焦躁和担忧达到了顶峰。
“喻师叔!”
“苏师叔,喻师叔这是怎么了?”
“他在杀敌的时候晋升了,体内灵力比较燥乱,刚才醒了一下,然后又昏迷了,体温非常高。”苏邻快速交代。
“估计是晋升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尽快回宗。”
芙元手背贴上喻连额头,惊道:“这么烫。像是凡人发高热了。”
“芙元师姐,你在说什么啊。咱们可是修士,喻师叔更是修士中的强者,怎么会生凡人的病?”
苏邻也觉得很扯:“收拾东西,立刻回宗。”-
喻连被众人快马加鞭轮流背回宗门的时候,整个宗门都惊动了。
主要是苏邻和芙元等人全速赶路实在太过狼狈,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宗门未来顶梁柱马上就要一命呜呼。
兰泊风几乎是和谢久白同时瞬移出现的。
谢久白接过喻连抱在怀中,皱着眉将灵力探入喻连体内。
兰泊风摸了摸喻连的脸,和谢久白对视一眼。
“这是……”
“嗯。”
兰泊风眉头稍松。
谢久白道:“师兄,我带他回峰。你带丹峰长老过来。”
兰泊风:“好。”-
喻连此次高热与比往常严重许多。
或许是因为晋升,火灵根爆发的热气本就过多,加上体质弱,被冥主冰冷的蛇尾一冰,冷热相冲,灵力躁动。
吃了丹峰送来的丸药,烧也没有立刻退去,反复烧了数次。
刚晋升的修士没有哪个不是活蹦乱跳精力充沛的,偏偏他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遭受病痛折磨,汗都打湿了好几套衣衫。
意识昏沉间,他察觉周围低低说话声,自己被半抱起来,喂很苦的药。
那药太苦了。
是同门的师侄在喂他?他还在外面执行任务吗?
他努力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看见了一张俊雅的面孔,还有丹峰长老和蔼的面容:“好孩子,醒了?”
是兰泊风师伯。
还有丹峰的长老奶奶。
他回家了……
少年闻到了抱着自己的人身上熟悉的气味。他眼睫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皮支撑不起重量,又陷入了昏睡。
“哎呦,可怜娃娃,”丹峰长老心疼道,“这两个月可是累着了,天天在外面窜,宗门附近最危险的任务都给他接完了。也就是心疾跑不远,不然现在还在外面跑呢。”
谢久白吹了吹勺中的药,送到喻连唇边。
这次却没有和刚才一样喂得顺利,少年嘴巴绷紧,眉尖蹙着,哼哼唧唧的,十分难喂。
丹峰长老以为他又不舒服了,按了按喻连的脉:“嗯?也没变化,怎么不吃了呢。”
兰泊风叹了口气,帕子擦了擦喻连唇角。
“这是知道到家了有人宠他,撒娇呢。”
在师侄师弟师妹那些同门们面前,这臭小子包袱可重了,哪会这么磨磨唧唧的叫人哄。
偏哄他的人里,没一个不耐烦的。
谢久白三勺里能喂半勺已是胜利,左右丹峰长老在这里,浪费了也可以继续熬,兰泊风洗帕子敷在他额头,时不时给他擦擦脸。
火老大出来转了一圈,发现没有它用武之地,便找出一册话本来,磕磕绊绊地给喻连念书。
喻连蹙着的眉心缓缓展平。
一腔病痛泡在平静和温馨里,逐渐融化成了汩汩春水-
七月一日。
孤渺峰一年四季春色不变,但天上流云几抹,太阳灼灼,气温总比往日高许多。
床上打坐的少年运行完最后一个周天,寻道境初期的实力彻底稳固。喻连睁开眼,微微吐出口气。
他也没想到这次晋升让他病了数日。
还好,赶在晚上之前将气息调匀了。
谢久白推开门进来,将药递给他。
喻连苦哈哈地一饮而尽,“师父,要吃糖。”
谢久白塞了颗橘子糖给他,按住他的脉门,片刻后松开。
“算是迈入寻道境了,此境界晋升不可着急,需稳扎稳打,锤炼道心,感悟天道,自然晋升。若晋升太快,根基不稳,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身死道消。”
喻连舌尖抵着糖块,“我知道,师父放心。”
“这段时间不要出去了,你们小辈的小打小闹结束,追杀落冥教十二大坛主的事,各大仙门会另派人手的。”
“十二大坛主里面也有寻道境。上次用弯刀捅穿我肩膀的就是寻道境,似乎是他们三坛主,我还想报复回来呢。”
谢久白抿唇,喻连立马搂住他,笑嘻嘻说:“这段时间肯定不出去啦,我们要成婚了嘛!我要好好陪师父。”
谢久白闻到了一缕淡淡的橘子糖甜香,他吻了下喻连的唇角,尝到了一丝甜味儿。
“两个月没怎么见到你,你也不许我化作兔子陪你出任务。”
“师父你还得养经脉的伤呢,再说了,你陪我我会分心。”
喻连眉宇间残留几分病气,笑着的时候也挥之不去。
谢久白拇指拂过他眉心。
错缠镯第三根藤已经开了五成,距离九州台青云宴还有一年时间。一年,这般相处下去,如无意外,错缠镯无论如何都能开满。
他可以预见大婚当日错缠镯会再攀升一截,越早开满花,就越能缩减不可控的意外发生,但这一刻,他竟有些想推迟成婚日。
“阿连……”
“嗯?”
谢久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无事。”
“好啦师父,别担心我。我先下山一趟转悠一圈,听师伯说,宗门里的弟子们这两天都要在孤渺峰下住着了。”
“好。”
喻连整整衣摆下床,走到门口又探头进来,“师父,晚上我要吃炒竹笋!”
谢久白一笑:“嗯。”
等喻连背着手轻快走远,他才打开了喻连留下来的储物袋。
里面是喻连这段时日采购的各类成婚用品。
因他去的地方不一样,习俗不一样,被各个店的老板忽悠来忽悠去,说这个代表夫夫恩爱要买,那个能保佑白头携手要买,总之买了一大堆。
他的弟子很期待他们的婚礼。
喻连在山下转了大半日,让为他担忧的同门们好放下心来。
他一下来就被围住了,叽叽喳喳的,有要拉着他去吃饭的,也有要请他去洞府小聚的。
苏邻远远瞧着。
他现在也不嫉恨喻连抢走其他人的目光了,只觉得这是余晖晚照。被主上盯着,这样众星捧月的风光日子,还能有几天?
他没去围着,转身回了自己洞府。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喻连傍晚专门过来找了他一趟。
“苏师弟,我带了一些糖块和刚摘的莲子给你吃。”
多大了还吃糖,真是幼稚。
苏邻笑着接过:“多谢大师兄。”
喻连:“我谢谢你才对,听芙元说,是你一路停也不停地将我背回来的。”
“同门之间,我应该做的。”苏邻说,“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没啦!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没事了。”
苏邻摩挲着手里包扎糖果的麻绳,那麻绳被系了个很漂亮的结,新摘下来的莲子清润无比。
他低下眼:“喻师兄,你刚进阶,近期好好巩固为好,不要再接任务了。”
“我知道,近期休息。”
他可是要成婚陪夫君的人,想至此处,喻连眉梢眼角都浮起期待和喜悦来。
他笑吟吟的朝他摆手:“走了!”
苏邻眯起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品出几分微妙的不同。
这么高兴?
不会是又要上男人的床,被人操得意识全无,所以才这么开心吧-
七月二日。
一早,喻连就收到了各个峰长辈和交好的同门们送来的生辰礼。
因为晋升,实力增强身体却跟不上,昨晚那次心疾比往常疼许多,但他不觉得难熬。
想象着这是甜蜜来临前的磨砺,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他今日忙极了,从疼昏的黑暗中醒来后,先是要去各个峰谢礼,然后拒绝师伯的晚膳邀请,等一切应付完,回孤渺峰一看,婚仪已经被谢久白布置了一大半。
谢久白在孤渺峰外设了阵法,禁制外人入内。
从外面看,看不出一点异常。
谢久白年少之时也曾想过自己以后会不会有道侣,如果有道侣,他们会如何成婚,如何相恋,如何携手白头。
却没想到,他最后会和自己的弟子成婚。
谢久白挂上门上的红绸,今日之后,再无回头余地。
“师父!我回来啦!”
谢久白转身,习惯性的张开胳膊。
怀里撞入一个毛毛躁躁的脑袋,喻连仰头撒娇,“辛苦了师父,我回来的有点晚。主要是师伯,他想跟我一起过生辰,差点就要跟着我过来了。”
谢久白眼底掠过笑意:“过来也进不来孤渺峰。我会将他撵出去。”
他那日对火老大发的誓并非胡说,他会和喻连走到最后,相守白头。之前他是以师父的身份照顾教养他,往后又多了丈夫的身份和责任。
他此生只会有这一场婚礼。
谢久白低头亲吻了一下喻连的额头:“阿连,来帮忙了。我一人忙不过来。”
喻连:“好!我有经验的。”
谢久白:“嗯?”
喻连下巴一抬:“梦里那次经验。”
谢久白笑出声:“好吧。也算。”
他们两个一点点亲手将孤渺峰布置了起来,几乎和那次梦境中一样,但更真实更细致。
火老大也臭着脸出来了,帮谢久白挂灯笼,那次打架之后它第一次和谢久白说话:“喂,那边的囍字歪了。”
谢久白看了一眼,过去调整,“现在还歪吗?”
不歪了。
火老大撇嘴:“别多想,我不出现小崽肯定会不开心的,我只是不想让他的婚仪不完美。”
谢久白点头:“我明白。”
火老大飞到旁边摆桂圆去了。
谢久白在它身后说了句:“谢谢。”
火老大没吭声,过了会儿,它丢过来一颗桂圆。
“味道不错,你尝尝吧。”
谢久白微微一愣。
火老大已经飞到喻连身边去了,嘻嘻哈哈地说:“阿连!我给你剥桂圆吃。”
喻连正在树上挂小灯笼,张嘴接受投喂,“老大你来得正好,待会儿天黑了,点灯笼的事就交给你了,这可是大事。”
火老大:“放心,一准办到。”
谢久白:“阿连,过来。试衣服了。”
“来了!”
喻连跳下来,谢久白牵住他的手,进了竹屋内。
两套几乎一样的婚服,只是喻连穿的那套更加精致些。两套都是谢久白疗伤之余做出来的,他没量喻连的尺码,没有那个必要,喻连身体各处尺码他都知道。
这是他第二次给喻连换婚服。
婚服比梦里的繁杂许多,一针一线都是出自师父之手,上面绣了烈火祥云纹,衣摆处还有灼灼绽放的金线绣成的莲花。
“师父,这是什么品种的莲花。”
“赤火红莲。”谢久白轻声道,“上古时期,很珍贵的一种火莲。”
莲花灼灼绽放,一如他初见喻连之时。
喻连:“好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莲花都漂亮。”
谢久白将他转过来,给他系腰带。
化作人形也很漂亮。
他想了许久在喜服上绣什么,思来想去,也只有赤火红莲的本体才勉强衬得出他弟子的几分颜色。
喻连低头看着谢久白给他系腰带的手,有点恍惚道:“师父,我总觉得现在才是梦。”
没到七月二日前,他觉得时间好慢好慢。
但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却觉得太快了。
感觉……
好不真实。
谢久白系好腰带,掐了掐喻连的脸。
喻连:“疼疼疼!”
谢久白好笑道:“现在真实了吗?”
喻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谢久白的耳朵往外拽,谢久白轻轻嘶了声。
报复成功,喻连挑眉道:“现在真实了。”
“好了,我要换喜服了。”谢久白认输。
他双手按住喻连的后肩,将少年推到门口,轻拍了下他的腰窝,“出去等我。”
喻连扒住门框:“我要看。”对比梦里,他这次就理直气壮多了,一点也不心虚。
谢久白:“这是新婚规矩,你不会穿衣,我替你穿,已是不合礼数了。”
喻连:“我们是二婚。”
谢久白微微扬眉,举起手作势要捏他的脸。
喻连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晚上都得脱,当即嘟囔一句:“不看就不看。”背手离去。
戌时。
吉时至。
火老大轻吹了一口气,山上山下的灯全部亮起。像是孤渺峰上落满了一闪一闪的星星。
一对旧人站在院中。
喻连刚要复刻梦中的拜天地拜高堂,谢久白及时拦住了他。
他并不想做自己妻子的高堂。
“跟我来。”
“去哪里。”
“山顶。”
通往山顶的台阶长长蜿蜒,被两侧的灯笼照亮。
谢久白一眼望去,许久没有说话,喻连望着他的侧脸,不知为何紧张了起来。
谢久白转过头,神情认真道:“阿连,往后大道漫漫,仙途寂寥,我们要一起走了。你可愿意?”
喻连深吸一口气:“毕生所愿,求之不得。”
谢久白朝他伸出手。
喻连坚定地和他交握。
两人牵着手,一步步迈上台阶,走到了气温略低的山顶。
并非谢久白的那间小院,而是真正的山巅。
这里寒风肆虐,谢久白抬手一挥,寒气和冷风顿时消散,只有他们脚下轻薄的一层细雪。
红色的婚服衣摆拂过雪地,两人牵着手站在山巅,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仙宗。
山巅摆了灵台供奉。
上面一块牌位,金色的字体写着:玄雨仙尊灵位。
喻连一怔:“这是……”
谢久白:“这才是高堂。”
这是高堂的高堂!
千年前威名赫赫的玄雨师祖!
苍天大地,禁忌恋搞到师祖面前了,师祖不会被气活吗?
师父你可真敢啊……喻连咽了咽口水。
谢久白倒了两杯酒,递给喻连一杯。
“一敬苍天厚土。”
“一敬苍天厚土。”
酒水倾倒地面。
而后他们才来到灵位之前,喻连跟谢久白一起,一撩衣摆,双膝跪下。
“二拜师长高堂。”
“二拜师祖高堂。”
两人一同拜下。
谢久白起身,对着灵位拱手,他神色较往日些许不同。
“师尊,徒儿不孝,今日冒天下之大不韪,娶自己的弟子为妻,此后,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愿守他、护他、照顾他。情爱之事,道修本心,走到今日弟子不后悔。”
他垂眸静了几秒。
“倘若来日……倘若来日,此禁忌之举,天地共惩,我愿三千雷刑加身,魂飞魄散,身死道消,以消罪孽。”
语罢,他握着喻连的手要起身。
喻连将手抽了出来,对灵位拱手,抿着唇道:
“师祖,徒孙不孝,今日与师父成婚。倘若来日,天地共惩,他三千雷刑加身,我便以身相陪;他魂飞魄散,我便上穷碧落下黄泉,从阎王手里将他抢回我身边;他身死道消,我便与他合棺而眠。”
谢久白怔松道:“阿连。”
喻连再次朝着灵位拜下:“喻连年少,但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
少年坚定的誓言在山顶回荡。
拜完了喻连起身,绷着脸对谢久白说:“不要说罪孽不罪孽的话,不吉利。”
谢久白:“……好。”
喻连这才笑了:“继续。”
这次是在两个分开的葫芦里倒酒,红线牵着葫芦的两端才道:
“三拜道侣,合卺交杯,白首永偕。”
“三拜……道侣,合卺交杯,白首永偕。”
道侣二字,喻连说得慢了一些,有些羞赧。
两人合卺交杯,酒饮尽了,分开的葫芦合在一起,红线交缠,并做一处。
至此礼成。
良辰美景,该就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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