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捉虫)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第三个吻。
第一次在孜云州山洞内,他震惊于喻连居然那么大胆,也迟疑着到底如何处理。
第二次在孤渺峰温泉中,他下定决心,为达目的假心假意蓄意勾引,让喻连隐约洞察不对劲。
第三次就在现在,谢久白含着喻连的唇,一点一点将苦涩药汁渡了进去。
喻连的唇很软,或许因为本体是赤火红莲,凑近了闻,能闻到他身上细微而独一无二的花香,像是从血肉骨骼里渗出,渗到了皮肤表层,很淡很淡,唇也是,含得久了,像是噙着两片柔软的莲花瓣。
谢久白刚渡了点药进去,喻连拼命用舌尖将他往外推,谢久白不为所动,大掌扣在喻连脑后,强迫他将药咽下。
分了数次,一碗药才勉强快喂完。
似乎是谢久白的气息太熟悉,喻连前两次还抵抗得厉害,后面谢久白再来渡药,他已经会主动张开嘴了,即便是很讨厌苦药的味道,也会皱着眉乖乖咽下去。
每次渡完药,谢久白还会留出些空档,让怀里被渡药渡得呼吸困难的徒弟有时间喘口气。
最后一次,谢久白把药饮尽,空碗搁在旁边,唇再一次压了上去。怀里的人竟主动开始吞咽,咽完谢久白口中的药汁,又无意识抿了下他的唇瓣,才松开,柔软温热的唇分开时发出‘啵’的轻响。
像是一滴滴入幽潭的水滴,那平静极了的潭面无法控制地激起阵阵涟漪。
谢久白维持着姿势没有任何动作,手指轻微一缩,额间那道黑红印纹一点一点清晰浮现。
少年毫无防备地靠在他怀中,唇缝张开,轻轻喘着气。
被亲得泛红的唇中是一截更艳的舌尖,他口腔、舌尖上有细小伤口,是留影珠里那个看不清身形的男人粗暴留下来的。
谢久白眼瞳深处也渐渐泛起黑红之色,他垂着眼,表情平淡,指尖摩挲着喻连的下颌,被药汁滋润过的唇色再次浅下去,呼吸也平稳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在那张唇合拢前,他轻轻捏住了喻连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并不粗暴,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他勾住了喻连的舌尖,在少年无意识的生涩回应里,谢久白显得游刃有余,他陪着少年玩了一会儿舌尖追逐嬉戏的游戏,等喻连越来越放松后,他冷不丁吮咬住了喻连的舌尖,将上面的细小伤口重新吸出血来。
每当喻连吃痛后退,谢久白就放缓力道。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喻连的呼吸的时机都被完全控制,窒息之时只有极其短暂的换气时间,他被时不时窒息感和的舌尖痛弄出了脾气,昏迷中凶狠地反咬谢久白,力道很大,直接咬出了血。
后者毫不在意,任两人的血在彼此口中交融吞咽。
他就这样极具耐心地将喻连唇舌上的伤口全部覆盖掉,才慢慢地退了出来。
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谢久白扯下喻连身上盖着的棉被,想用同样的办法覆盖少年身上的印痕——
唇即将触碰喻连胸膛皮肤之时,谢久白生生停住了。
他攥着棉被一角的手用力到泛白发青,眼底黑红之色时淡时浓。
喻连低咳了一声。
谢久白闭上了眼,蓦地偏头,吐出一口血。
血溅到脚踏和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黑色小洞,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谢久白喘了口气,重新看向喻连红肿的唇,方才的所作所为历历在目,他口舌中还残存着痛感和麻木。
“……真是疯了。”
谢久白心想。
大概是强行压制的反噬和走火入魔的状态,才让他一不留神做出过分之举。
喻连方才的咳嗽并没有停,反而愈加厉害,紧接着他侧了头,咳嗽带动胸膛震动,嘴角不断溢出血色。
喝的药起了作用,内伤的肺腑开始往外排除血瘀。
谢久白压下所有杂念,让喻连侧着身子,轻拍后背。
断断续续折腾到将近天明,殿内的咳嗽声才彻底平息了下去-
喻连昏迷了两日。
沉重的眼皮睁了数次才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了裴山越来回走的身影,晃得他眼晕。
意识和五感慢慢归拢,四肢酸痛无力,他听见裴山越念念叨叨:“怎么还不醒。”
“裴师弟。”喻连张了张嘴。
裴山越:“不应该啊,医官说这个时候差不多该醒了……”
喻连艰难:“裴师弟。”
裴山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还是请医官过来看看吧!”语罢他转身就走,喻连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半晌,他咳了好几下,呆呆地望着裴山越的背影。
裴师弟该不会是伤到耳朵了吧。
喻连慢吞吞的坐起来,活动了下四肢,手腕脚腕和肩膀都缠着绷带,看缠系的手法,是师父帮他处理的。
这几处贯穿伤好了一大半了,但用力仍旧会疼,痊愈的话估计还得两三天。
喻连遥望着桌子上的茶壶,并指一动,用灵力控制倒水,奈何伤没好全,经脉里虚乏得很,眼见茶壶开始抖,即将掉下去摔碎的时候,一只手及时接住了它。
苏邻握住茶壶,倒了杯水,走到床边递给喻连。
喻连一饮而尽,又接连喝了数杯,才如获新生般长长吐出一口气,“渴死我了。”
不等苏邻说话,他语速飞快问:“苏师弟,这里是帝京?我昏迷多久了?是师父带我回来的?师父如何了?九兄如何了?”
“……确实还在帝京,今天是三十一日,你昏迷了两天。是谢师叔带你回来的,师叔情况如何我不知道,此时在与帝川陛下议事,九少主尚在昏迷,还未醒来,问苍剑冢的两位道友在照顾他。”苏邻眼神复杂。
“我要去找他们。”喻连实在没法放心,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尖触地刚一用力,本来就没血色的脸顿时疼得更白了。
苏邻身体比意识快,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扶住了往前栽的喻连。
“完蛋了,”喻连捶了下床,结果又是嗷的一声,他捂着手神色痛苦,“难道我这几天就都得在床上待着?”
这对一天不遛弯就难受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苏邻无语片刻,过往他跟喻连不亲近,他愿意伪装出虚假的情态,做足小师弟的模样,跟所有人撒娇亲近,但不知为何,他唯独不愿意那样跟喻连亲近。
他总是见喻连骄阳烈日般,衬得他们如同路边最普通不过的野草野树。
仰头看得久了,恶意自然而然生出,他比谁都期待烈日陨落。
不曾想烈日私底下是这个样子——短短功夫,他已经跟笨蛋一样把自己弄疼两次了。
“师兄,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苏邻问。
喻连:“什么话?”
苏邻:“我听尉迟太子讲,你是因为出去找我跟裴师弟才出的事。”
“是我自己倒霉而已,”喻连顿了下,苏师弟被控制了,似乎没有那晚的记忆,不提为好,免得苏师弟自责,左右不过是替自家师弟挨了一刀罢了,不是大事。
“还没找到你们,就被落冥教的人抓去了。”
苏邻看出他在说谎。
他这位师兄很不擅长说谎,在他这个说谎跟喝水一样的人面前,跟小孩子把戏没两样。
他觉得很好笑,被他算计,还为他打算,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这样啊,师兄太不小心了。”苏邻听见自己这样说。
“苏师弟,可以帮师兄一个忙吗?”
“师兄你说。”然后他就见喻连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朝他张开双臂。
“抱我!”
“……”苏邻微微睁大了眼。
喻连见他不应,双手合十,眨巴眼睛:“背我也成,我真想出门,苏师弟,拜托拜托。”
苏邻半晌没应,喻连有些失望:“好吧,当我没说。”
苏邻一手揽过他肩膀,一手抄在他腿弯,稍微用力就将他横抱起来,鼻尖拂过一阵细微的风,他闻到了似乎是从喻连耳后传来的淡香。
“大师兄的忙不敢不帮,去哪里?”
“师父在议事,那就先去看看九兄吧。”
一出门撞上了带着医官前来的裴山越,他惊了:“小喻连,你醒了?身上的伤都没好,这是要去哪?”
喻连:“探望九兄。”
“那我来抱你去吧,”裴山越说着上前来。
苏邻抱着喻连往旁边躲了一下,“没事,我来就好。”-
皇城虽毁了,太极殿还在。
断掉的龙脉暂时被尉迟鸣海稳住,帝京在快速恢复秩序。
此时太极殿内,除了谢久白、尉迟鸣海、尉迟临川以及还活着的臣子之外,还有四枚漂浮着的传音玉佩。
其中一个传音玉佩亮了,兰泊风的声音传来:“落冥教不会无缘无故炸断龙脉,取走幽冥之气,他们沉寂了三百多年,骤然动作,绝对有大事要发生。”
“冥主已经死了,连那成型的冥界都被镇压在了沧山,”浮屠佛门了悟大师道,“没有主子,落冥教闹再大也不成气候。”
扶阳药尊:“伪冥气我研究过,能控人心神,但制作困难,他们仿造的更像是冥主控制人的手段,正常的幽冥之气并无致人发狂的作用。”
“经此一遭,他们手上的伪冥气大概所剩无几,这般孤注一掷,必然是确信,他们的收获远大于付出的代价。”
问苍剑冢冢主:“当年谢仙尊一剑刺穿冥界,一半修为封入本命剑,一起封在沧山,想用时间一点点磨灭冥界。可诸位别忘了,冥界如今没有被磨灭殆尽。”
“你是说落冥教取走幽冥之气,其实是打冥界的主意?”了悟大师道,“那不更好办,加强沧山守卫,我们几大仙门的弟子轮流值守,以防万一。”
太极殿内臣子低声讨论着,尉迟临川安静听着,这种场合他还没资格发言,只能旁听。
谢久白听了半晌,淡淡道:“仅是加强沧山守卫么?”
这是五大仙门会议开了这么久了,他第一次开口。
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人敢忽视,不约而同停了下来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谢久白:“我跟落冥教主交手,三百年前他不过合体初期,现如今已经是问劫初期。敢问在座各位,有谁达到了问劫之境?”
周遭都静了静。
他们要是达到问劫境了,用得着对仙宗和你谢久白俯首帖耳?还不是因为五大仙门除了尉迟皇族特殊,只有谢久白达到了问劫,还是后期。
谢久白消失的那几百年里,有人传言他死了,其他四大仙门,十大世家,百派千宗的掌门不说什么,但门下弟子遇见仙宗弟子的时候,总有种‘你们最大靠山终于没了’的得意,过去不敢欺辱的,也敢欺辱了。
那几百年,是仙宗弟子同人打架最多的一段时间。
人间那套趋炎附势和世态炎凉同样适用于修仙界。
“谢仙尊的意思是?”
谢久白:“教主达到了问劫都不曾张扬半分,能让落冥教隐忍至此的,除了和冥主相关,我想不到别的。诸位想过冥主或许有复活的可能吗?”
此言一出,在座皆悚然。
了悟大师:“……谢仙尊此话,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危言耸听总比兵临城下而不知要强得多,”尉迟鸣海缓缓道,“我帝川被落冥教袭击,数万百姓死于非命,皇城被毁,帝京沦陷,血海深仇不报,我心不安。”
问苍剑冢冢主:“你们说如何做,我照做便是。”
扶阳药尊:“碧云天亦是。”
了悟大师叹了口气:“浮屠佛门同样。”
兰泊风:“久白,你说吧。”
“即日起,下达仙道诛邪令,找出落冥教总坛所在,分坛位置,凡落冥教相关一切务必查清,五大仙门统御,十大世家、百派千宗共尊此令。”端坐在下首的青衣仙尊淡淡开口。
“除此之外,剩下的很好记住。落冥教教主,杀无赦;落冥教分坛主,杀无赦;落冥教教众纵是凡人——杀无赦。”
三个杀无赦落下,冰冷肃杀之气弥漫太极殿。
传音玉佩一个个应下,然后灭了下去,都去做准备了。
修仙界要变天了。
太极殿内安静下来,臣子们都无声退下。
尉迟鸣海望向谢久白,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谢久白,你伤势如何?我好似没见你疗伤。”
谢久白看不出来丝毫异样,他起身走了:“我徒儿该醒了。”-
九穗痴安静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腹部,昏迷也昏得板板正正。
喻连抓着医官反复询问了好几遍。
“九兄的外伤都痊愈了,怎么还是不醒。”九穗痴的伤势比他轻,内伤外伤都被医官治得七七八八了,照理说早该醒了才对。
医官:“似是神魂有损,我等已经给九少主用了平定神魂的丹药,再等两日,应该能醒。”
一听这话喻连心里咯噔一下。
九兄怎么会伤到神魂?他本来就神魂不全,天生有缺,这次醒来不会更傻了吧。
喻连拍了拍苏邻的肩膀,“师弟,将我放在床边,我跟九兄说会儿话。”
苏邻刚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句听不出情绪的:
“阿连。”
喻连瞬间回头:“师父?”
殿门阴影处站着个熟悉的人影,谢久白在那站了两秒,才缓步走进,裴山越连忙行礼:“见过谢师叔。”
苏邻也低下眼:“见过谢师叔。”
谢久白目光下移。
喻连大概是刚醒,披着浅绯色的外袍就出来了,没束头发,长长的黑发瀑布一样挡住了苏邻的臂弯,面色比平日苍白些,脸颊两侧的头发修饰了清瘦的脸型,看起来比平日里软乎许多。
谢久白没看苏邻,伸手将喻连接到自己怀里,长发滑过苏邻手腕,他手下意识往前伸了一下,谢久白无声抬眼,苏邻一惊,将手背在了身后。
谢久白低声问:“还难受吗?”
喻连视线高了一截,刚才没感觉,现下这样被传来抱去的,他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指尖抠了抠谢久白衣领处的流云刺绣,“好很多了。”
师父的衣服似乎越来越好看了,刺绣好雅致。
他有心想问师父的情况,但现在是在九兄的殿内,问苍剑冢的弟子在场,问了师父也不会跟他说实情。
谢久白:“伤没好全,师父抱你回去。”
喻连忙说:“等一下师父,我是来这儿看九兄的,你让我跟他说几句话。”
谢久白置若罔闻,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往床上看过九穗痴一眼,他抱着喻连朝外走去。
“师父,师父等下,就几句话很快的……”
留影珠里的画面飞速闪过,谢久白瞳孔深处一刹变得猩红,抱着喻连的臂弯无声收紧,竭力克制着什么,转眼间又恢复了正常,但殿内的温度在飞速下降。
“阿连。”
喻连打了个寒颤。
谢久白温声说:“师父有些头痛,我们先回去吧。”
第42章
谢久白抱着喻连离开了许久,那股冷意还是挥之不散。
那两名问苍剑冢的弟子搓了搓胳膊,犹豫道:“谢仙尊是生气了吗?”
“二位别多想,仙尊不是针对问苍剑冢,”裴山越赶紧解释:“大概是方才议事不太顺利,加上仙尊本来就有伤在身……”
话是这样说,他觉得谢师叔只是在气小喻连伤没好就乱跑。
别说他们方才不敢吭声,喻连一路上也没敢说话。
跟师父相处十几年,他非常清楚师父假生气和真生气的区别,眼下这般就是真生气了——虽然他不知道师父为何生气。
他们没有去喻连治伤的地方,而是去了另一处行宫。
这处行宫更加清幽安静。
所有的宫殿都是空的,连个侍从都没有,有种回到孤渺峰的感觉。
谢久白推开寝殿大门。
此处寝殿极大,地毯厚实柔软,脚踩上去落地无声,一应日常用品非常齐全。
“我让尉迟鸣海收拾出来了这处行宫,接下来你就待在这儿。”
“为什么突然挪这里来?”
“阿连,明天是初一。”
喻连恍然。
他心疾发作的日子又到了,原来所在的行宫人不少,发作起来动静大,一不小心可能会有人看到,这里终归不是孤渺峰。
谢久白将喻连放在床上,蹲下来,单手握住他的小腿:“光脚出门?”
是在气这个?
喻连眨了下眼:“师父,我脚踝有伤,穿鞋不方便。”
其实就是忘了,可不敢说实话。
他举起自己的手,“手腕也痛,使不出力气,总不好叫苏师弟帮我穿鞋。”
一边说,他一边把自己的小腿收回来,老老实实用被子盖住,“好了,绝不会受凉。”
为了避免谢久白再说他,喻连先发制人,对着自己师父抬了抬手。
谢久白站起来:“做什么?”
喻连伸手去解谢久白的腰带。
谢久白眉心一跳,抬手压住他的手腕:“阿连。”
喻连:“师父,我要检查你的伤。”
师徒二人对视了片刻。
谢久白很清楚喻连这种眼神,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他把喻连扯住他腰带的手轻轻摁下去,“整个九州,也就你能对为师这样说话了。”
喻连知道他同意了,撇嘴做出生气模样:“那日怎么拦你你都不听,自伤经脉不说,雷击在身上怎么会没事?我必须检查一下。”
“好。”谢久白淡淡应了句。
他十指缓缓解开腰封,腰封一解,往外抽出,上面坠着的环佩穗子轻轻扫过了喻连的鼻尖和唇珠,属于谢久白的气味钻入鼻中,喻连瞳孔微微扩大,腰封丢在了他手边,发出一声轻响。
腰封一去,他眼前的浅青色衣袍顿时一松。
“既然担心为师,为什么一醒来先去找了九穗痴?”
“我本来想去找师父的,但是师父你在议事,我就去找了九兄。九兄为了救我受伤,我去关心下,我们还——”
说着说着,喻连突然停了,表情呆了下。
他脑海闪过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他跟九兄被半人半蛇的怪物丢进了结界里,然后他眼前就出现了师父,他对师父表白,还跟师父脱彼此的衣服。
那时他已重伤,让粉雾一扰更是神志不清。
现在一想,粉雾或许不是让人产生幻觉的迷烟。糟糕,那时他眼中的‘师父’不会是九兄吧。
喻连仔细回想当时‘师父’说的话和表情,俏生生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谢久白声音更淡了:“还?”
解开了的外袍拢在手中,他弟子越来越低的头和心虚的表情,从这个角度看去,一览无余。
“还……还一起看见了怪物,嗯,没错,我想起来了。”
拙劣的掩饰。
谢久白清楚两人没什么,因为阿连身上每一处痕迹他都看过数次,药膏消除很慢,那并非人类能留下来的咬痕。
九穗痴去救阿连是事实,不然他不会让九穗痴还好端端躺在那。
他把脱下来的外袍也丢在了喻连手边,看着喻连蜷起的手指,顺着他的话问:“什么怪物。”
“半人半蛇模样,还有触手,又粗又长又丑,”喻连悄悄松了口气,紧接着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他叫我母亲,一直说让我给他吃。他一开始咬我嘴,像是想把触手从我喉咙伸进去吃内脏,后来咬破了我脖子喝血。”
他扯着衣领,将脖子露出来:“你看师父,我身上都是怪物的牙印子。”
谢久白早就看过了。
他庆幸阿连懂得少,性格单纯,不会把事情往肮脏的地方想,别人说吃他就真以为是要吃他。
……这样也好。
谢久白没有任何纠正的意思,“师父给你上过药了。”
其实不怪喻连这样想,实在是那怪物看他的眼神中只有食欲,从头到脚只写着四个字‘好饿,想吃’。
一想起来他就犯恶心,下次再遇见,定要那怪物吃个够。
喻连把旁的事,目光游移,他跟师父似乎离得太近了,杵在外面一截的膝盖,甚至隐隐能碰到师父的腿。
他悄悄把自己的膝盖往里收了收,谢久白则往前走了一点,几乎是贴着床沿站着的。
“……”
喻连用手做扇,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左右乱看。
“今天有点热。”
谢久白:“嗯。”
又一件衣服也丢到了床边,随着他一层层解开,喻连也越来越坐不住,屁股下做了根针似的,正待他忍不住开口让谢久白离他远一点的时候,最后一件内衫也褪了下来。
一截精瘦结实的腰身就这样冷不丁映入喻连眸中。
他距离那节腰也就一掌之距,别说数清腹肌有几块,沟壑多深,他甚至能感受到从谢久白腰腹处传来的温度。
喻连忍不住仰头,撞上了一双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眼睛。
谢久白的白发从肩头滑落,睨着面前坐在床上,只到他腰间的弟子,他目光掠过喻连的唇,那上面细小的伤口早已愈合,他眼前浮现的却是这张唇那晚的模样。
喻连使劲眨了下眼睛,刚才那一刹他好像在师父眼中看见了一点暗红之色。
可再一看,分明没有异样。
谢久白提醒道:“可以看了。”
“……哦,好。”
喻连跪在床上直起腰,撩开谢久白的头发,先是检查了下他的后肩,然后是背肌,确实没有半点伤口,又按住谢久白脉门,探了下他内伤情况。
也一切正常。
“检查完可放心了?”谢久白说。
喻连双手捧住谢久白的脸,严肃的左右看了看。
谢久白被他捧的脸有些变形,眼底深处的某些晦暗潮水般散去,他无奈道:“……把手放下,没大没小。”
喻连不放:“师父,你刚才说你头痛,现在还痛吗?”
谢久白:“议事议得头疼罢了。师父无碍,只是那日去救你之时灵力所剩无几,才显得伤重。”
他握住喻连手腕轻轻扯下。
“为师可以把衣服穿上了吗?”
“……”喻连脸有些烧,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你穿吧。”
谢久白将衣袍穿好。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他穿衣服时布料摩挲的声响,喻连:“来这里是不是太早了?我想跟人聊天说话。”
谢久白:“距离初一子时还有一日半的时间,你需得安静调息,不可分神,才能少痛一些。”
他一直压制伤势和走火入魔的反噬,就是因为初一快到了。
喻连在床上打了个滚,头埋在被子里,小猪一样往前拱了下,闷闷软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师父——”
又撒娇。
谢久白坐到床边,拍了下他的后腰:“师父会在这里陪你。出来,开始调息。”
蛄蛹了一会儿,被子里钻出个乱糟糟的脑袋。
“好。”-
一转眼就是一天过去。
日落黄昏,初一的夜晚即将来临。
谢久白端着几道喻连喜欢吃的菜进来之时,殿内没有点灯,雕花木梁和菱格花窗变成了深棕色,浑厚沉稳。窗外摇晃的花斑竹影被夕阳的光一照,映在殿中柔软的地毯上,轻舞在喻连身边的飞尘似碎金,少年半边身子披着夕阳,安静侧脸上的细小绒毛带着金灿灿的暖意。
谢久白扶着门框的手都没有放下,就这么静立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
少顷,少年眼睫一抖,慢慢睁开眼。
暖光斜照着他的眼瞳,那双黑眸变成了更清浅的琥珀色。
“好香。”喻连鼻尖动了动,看向门边。干嘛呢,命运修复值突然就涨了3%。
谢久白踏步进来,灵力拖着桌子到了床榻边,他将菜一一摆好:“还有三个时辰,你先吃点。师父喂你。”
“我自己来。”喻连夹菜的力气还是有的。
喻连夹了一块甜藕送到谢久白嘴边,“师父,尝尝。”
谢久白咬了一口。
喻连问:“甜不甜?”
其实没有尝出什么味道,谢久白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甜的。”
喻连似乎看出谢久白心情不好,一边吃一边评价帝川食材和仙宗食材的不同之处,时不时喂谢久白一口,让他也评价一下,转移注意力,一顿饭磨磨蹭蹭吃了好久。
月亮升起之时,谢久白将桌子收拾了,取出扼灵护心丹。
喻连心脉已经有些隐隐作痛,他服下丹药后,跟往常在孤渺峰时一样,躺在谢久白腿上,勾起一缕白发在指尖缠玩。
谢久白开口:“阿连,时间太短了,扼灵护心丹没有研制出新药,这次心疾可能会更……”
“我知道,没事的师父。”
喻连已经习惯了等待疼痛的到来,甚至开解谢久白:“师父不是送了我错缠镯,告诉我,再有一年多,我就不会被心疾折磨了吗?我知道师父心疼我,但我也不想师父不开心。”
他把手腕抬起来转了转,青藤镯也跟着他晃了下,眼眸晶亮:“你看师父,镯子的花已经开了这么多了。”
三条青藤,第二条已经快开满了,浅粉色的两圈。
第43章 【加更】
这是谢久白三天来第一次注意到错缠镯上的花——
已经开了这么多了吗?
谢久白对着喻连的笑脸,一时出神。
“嗯?”喻连后知后觉,他盯着自己手腕瞧了一会儿,猛地睁大眼:“九兄送的剑坠不见了!”
谢久白顿了顿,思索回想几秒:“我将你救出来的时候似乎就没看到了。”
“那肯定是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断掉了,好可惜啊。”
这才戴了几天啊就丢了,会不会显得他很不重视九兄的礼物?
谢久白:“是很可惜,大概跟你没缘分。”
他不想看喻连因一个剑坠懊恼的模样:“阿连,你现在要静心,什么都不要想。”
喻连点了点头,等结束后,他得跟九兄道个歉。
寝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头的月亮一步步升高。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火老大出来了,它昨日特意调的时间,就是想今日能陪着喻连。
喻连对它一笑,心脉阵痛比上次强烈,他脸色发白,手指抓住心口衣襟,一口气怎么喘都喘不匀。
“手不能太用力。”
谢久白将喻连的手指掰开,五指扣入他的指缝。
喻连仍旧忍不住用力,指尖嵌入谢久白的手背,留下五道月牙痕迹。
陪伴和抚摸能让喻连好受些,谢久白另一只手以指做梳,少年一头青丝和静谧的灯火一起在他指缝间如水流淌。
喻连眼睛半睁着,望着他们师徒交握相扣的手。
半晌,他说:“师父,我们两个就这样一直下去,好吗?”
谢久白:“怎样下去。”
喻连眼睫颤了颤。
就是像现在这样,比师徒更亲密一些已然很好,反正他们永远不会成为道侣。
他问了个很天真的问题:“师父,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谢久白:“师父现在不就在陪你?”
也是。
“师父,我想喝点甜水。”喻连舔了舔干涩的唇,“喝凉的。”
“好,我很快回来。”
谢久白应下:“老大,你看着他一会儿。”
火老大:“用你提醒?”
食材都在厨房,甜水需要现煮,不到半刻钟,谢久白就将煮好的甜水盛出来,加了点喻连爱吃的木薯丸子,搅弄片刻,准备冰冻降温。
恰在这时,一丝熟悉又陌生的神魂波动从远处传来,拂过了谢久白的感知。
他大脑嗡地一声,手中木勺当啷坠地。
下一刻,谢久白端着甜水碗消失在厨房中-
“少主!少主!”
九穗痴住处,那两名问苍剑冢的弟子惊叫,“遭了,少主神魂受损,他本就神魂不全,现在好像暴动了。”
其中一人咬牙道:“不行,我们两个安抚不下来,得去请人!”
他转头就走,不曾想看见个白发青衣的男人跟鬼一样出现在房间里,吓得他差点跪下去:“谢、谢仙尊?”
谢久白紧紧盯着床上躺着的九穗痴,“神魂暴动?”
“是、是的。”
“之前有过吗?”
“听冢主说少主小时候有过几次,但都让他压制下去了。”
谢久白:“我来看看。”
问苍剑冢的弟子大喜:“多谢仙尊。”
谢久白细微的灵力探入九穗痴识海,这个储存神魂的地方狂乱无比。
在识海深处,两抹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的神魂不分彼此,浑然若天生。
但其中一抹处在沉睡之中的神魂碎片,谢久白再熟悉不过——祝余草。
那是祝余草最后一块不知在何处的神魂碎片。
谢久白瞳孔轻颤-
喻连等了许久也不见谢久白回来。
“老大,你去看看。”
“嗯!”
火老大立刻飞了出去,但很快就回来了:“守护法阵把寝宫隔绝了,我出不去。”
“那再等会儿。”喻连抱着枕头蜷缩起来,用发呆抵抗疼痛,直到发呆也抵抗不了心脉的疼,他又开始话多起来。
“老大,你知道那天密林里发生的事吗?”
火老大拖着张手帕给他擦冷汗,闻言连忙说:“老大还不知道呢小崽。”
它确实不太清楚,当时在场的只有阿连,谢久白和九穗痴,阿连九穗痴昏迷,谢久白也不是话多的性格。
“阴阳生死两极阵。”
不远处的烛火在喻连涣散的眼中出现虚影,他闭了下眼,手指滑到方才谢久白坐过的床沿,指尖收紧,床褥出现几道褶皱。
“老大,师父就那么闯了进来,我大概这辈子都……”
火老大不懂阵法,但它承认谢久白确实很厉害,以为阿连是觉得这辈子超不过谢久白的成就,安慰道:“阿连,你以后一定是最强的修士,老大会陪你的。”
喻连笑了,戳了下火老大的脑袋。
谢久白说要帝川事情结束后要跟他详说,但到现在也没有苗头。
其实喻连也不在意了,阴阳生死两极阵让他直观感受到了他在师父心里有多重要,师父永远不会抛弃他,这就足够。
师父应该不知道自己喜欢他吧?
毕竟除了师父教他接吻那次,他其他时候藏得可好了。
再说了,教他接吻是师父先提起的,等详说摊开之时,如果师父对他并无风月情爱之念,一切只是误会,他还能倒打一耙——都怪你让我想多了,连累我做了这么许久的噩梦,这事儿翻篇,仙宗大师兄要惩罚仙宗仙尊谢久白给他徒弟做一千年的饭!
然后他再继续偷偷喜欢师父。
哈哈。
喻连忍不住乐出声。
乐了一会儿,他又疼得呲牙咧嘴,幻想起来:“老大,你说师父会不会真的有点喜欢我?”
火老大手帕啪一下摔在床头,大怒道:“有点?他敢不喜欢你我打死他。”
喻连又疼又想笑,捂着心口缓了缓,才说:“师父喜欢我什么呢。”
回想过去,师父对他只是亲情而已,实在挑不出有哪个时刻能让师父喜欢他。
火老大反问:“他不喜欢你什么?”
喻连眼珠一转,勾了勾手,嘀嘀咕咕在火老大耳边说了几句,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安静的殿内爆发出大笑。
火老大没招了:“除了那次。”
喻连十四岁破镜到元丹中期的时候,年岁太小,进阶太快,灵力和伴生之火失控,整个人浑身冒火,跟窜天猴一样在孤渺峰乱蹦喊救命,来救命的谢久白一不留神被烧光了半边头发。
虽然不至于烧伤,但喻连火焰特殊,谢久白的头发愣是好几天都没长出来,喻连心虚亲手做了洗发皂给他送去,本来想给自家师父洗洗头,以表孝心,结果洗着洗着没憋住哈哈大笑,被谢久白黑着脸丢到了山脚下。
三日后谢久白恢复原状,才让喻连回来,然后半个月没搭理他。
从那以后,整个孤渺峰再也见不到一块洗发皂。
喻连:“那好像还真没有师父不喜欢我的地方了。”
火老大笃定:“他最喜欢你。”
喻连:“没错!他最喜欢我。”-
九穗痴处。
谢久白的意识进入他识海深处,注视着那一抹淡青色神魂碎片。
这是他最深爱的人。
其实找不到最后一块神魂碎片,也不妨碍祝余草复生,只是醒来后会有些神魂上的缺憾和不适。
这么多年他几乎已经放弃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在这里找到了。
谢久白试图将祝余草的这块神魂碎片与九穗痴的割开。
但九穗痴的神魂本就不完整,祝余草的碎片填补了一部分,两块神魂一大一小相依相存,只要他一动,这两人的神魂怕是会顷刻碎裂。
谢久白皱眉。
融合的这般深,那平日里是九穗痴在主导这具身体,还是祝余草在主导?又或者是这两块神魂碎片互相吞噬融合,才成了如今的九穗痴?
——不。
九穗痴喜欢喻连,而祝余草修无情道,不会对人动情。
只这一点就可以确定,祝余草的神魂碎片一直在沉睡状态,或许对外界连感知都没有。
至于为何祝余草的神魂碎片会跟九穗痴融合,问苍剑冢的冢主一定清楚。
谢久白隔着狂乱的识海风暴,一步步靠近祝余草的神魂碎片,低声道:“别急,很快你就能醒来了。”
却不想一道波动从祝余草神魂碎片震荡开来,沉睡的意识散发一道心音:“我要,救下他……”
谢久白:“你要救谁?”
祝余草神魂碎片:“喻连。”
两抹融合在一起的神魂共同发出心音,他们好似全都陷入了某种梦魇,执念一般,艰难重复着两个字:“喻连。”
神魂暴动似乎就是这个原因。
谢久白面色平静:“你喜欢喻连?”
也不知道在问谁。
没让他等太久,两抹神魂茫然着回答:“喜欢……喻连。”
“你说错了。你不该喜欢阿连,和阿连表白的也绝不是你。”
他淡淡道:“你受九穗痴影响太深,无情道修士,从来不会偏爱一个人,更别提喜欢和私欲。”
他接受祝余草不喜欢任何人,但不接受祝余草真的有喜欢的人——何况,这个人是喻连。
喻连只能是他的弟子,不能是谁的妻子。
尤其不能是祝余草的……妻子。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谢久白心里无法遏制地涌起杀意,他额间黑红印纹彻底凝实,浅色的瞳孔完全变成猩红色,走火入魔之相显露无疑。
他自己浑然不觉,一簇簇灵力从他掌心飞出,稳固着九穗痴的识海和暴动的神魂。
识海里狂风暴雨,殿中风平浪静。
问苍剑冢的两名弟子守在门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帮他们少主疗伤的白发仙尊的背影。
“你说谢仙尊手里端着的甜水碗是给谁的?”
从谢久白一来他们就注意到了,那碗甜水一直稳稳端在他手中,一滴都没洒出去。
第44章
一人一火嘀嘀咕咕嘻嘻哈哈,时间越来越逼近子时。
也不知哪一刻,突然就安静了下来,静得可怕。
他们早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喻连望向毫无动静的门口:“师父还没回来。”煮一碗甜水,就算食材再难处理,这么久的时间也够了。
“嘴巴好渴,”他翻身下床,脚尖抵在地面发抖,“我去找他。”
火老大不叫他使力,用灵力托着他走,喻连飘到了殿门处,虚软的手指推了好几下才推开了门,飘出寝殿五步之距,他也被守护法阵拦下了。
一层淡淡的冰霜结界笼罩这处寝殿,喻连手心贴在上面,望向厨房的方向——那里还冒着零星炊烟。
师父还在那里吗?
他攥着心口,努力压着疼,等了好一会儿。
火老大看了眼月亮,急道:“马上子时,阿连我们不管他,先回去。”
喻连摇头。
“师父会回来的,我再等一会儿。”
他扶着结界屏障,唇越来越干,脸越来越白,从肺腔挤出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直到他看见自己手背的经络变成了炽火鎏金之色。
“……回去吧。”
火老大急不可耐的将他托了回去。
在火老大关门的时候,喻连下意识侧头看了眼梳妆台上的簪花镜。
光影昏暗,镜中映着少年的身影,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白涔涔的面庞轮廓,墨发勾勒在浅绯色衣袍外,袖袍轻飘,足不沾地。
镜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念头刚闪过一秒,火老大就火急火燎地将他放在床上,紧接着子时到了,从心脉爆发的灼热和痛苦海啸一般淹没了喻连口鼻,浓郁的昏黑在眼前爆炸。
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担心惨叫声叫人听见。
喻连实在忍不住,嘶哑着哀叫了几声,他疼出来的眼泪砸在床榻上,最后直接从床榻上滚了下去,不住打滚蜷缩,然后一口咬在了自己手腕上。
火老大:“阿连不可以咬自己!”
它慌忙拿着新手帕过来,“咬这个!”
识海深处。
冥主通过他留在这里的一缕意识,观察着喻连的样子。
他闻到了痛苦的味道,身体的痛苦引起情绪的痛苦,滋味苦涩,但也很美妙,他静静品味了片刻,意犹未尽。
——那个给他威胁感的男人不在。
似乎是个吃饭的好机会。
母亲身上的苦味好吃,但他还是更喜欢甜的。
不等他有所动作,一丝浓郁的甜就从喻连体内飘了出来。
冥主眯起眼。
只见刚才疼得翻滚的母亲此刻额头抵着他手腕上的青藤花镯,闭着眼,颤抖着说:“师父在这儿,不疼,不疼……”
极致的痛会催生出爱欲吗?
冥主将那丝甜吸进口中,甜味一入口,他就更不想吃苦味儿了——他当然没办法祛除或者缓解母亲的痛苦,但他可以把母亲肉体的痛变成另一种东西。
心脉好像没有那么痛了。
喻连虚弱地睁开眼,火老大正在往他嘴里塞手帕。
他浑身经络依旧流淌着炽火鎏金的纹路,心脉依旧迸发着好似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窒息和热浪。
不。
痛感似乎真的减弱了,但窒息感却没有。
喻连低声道:“几时了……”
火老大可以在外面三个时辰,它是子时前一个时辰出来的,消失是在寅时昼夜交替,他痛感衰退之时。
老大现在没消失,就说明不到寅时。
“子时过了大半个时辰。”
这是心疾爆发最严重的时间段,痛感怎么会减弱呢。
唯一的变数就是他识海中攻略目标二的一缕意识,看来是冥主动了手段,这家伙能止痛?
火老大难过道:“阿连,你刚才咬自己咬得好狠。”
喻连看了下自己的手腕,安慰的话刚到嘴边,心脉处就迸发了难以忽视的酥痒,刚刚张开的唇中溢出一声低吟。
手指抓住了地毯的长绒,喻连翻了个身趴在地面,头抵在自己手背上,掩住了自己差点失控的表情。
狗东西。
小孩子还在呢。
火老大懵了:“阿连,这次心疾是比往日疼很多吗?”
心脉泵动的痛楚变成了无上的催情浪潮,喻连眼尾从臂弯中斜出一角,他想要拼命呼吸降温,但窒息感如影随形,克制忍耐到了极点,眸低的光软成了春水。
他意识上当然忍得住,但这具少年身体着实敏感青涩,若换个意志不坚的,恐怕当场就沦为只知求爱的淫娃了。
某地。
落冥教总坛。
仰躺在宽大石椅上的冥主望向远方,短短几日罢了,那双紫眸已不似初生之时那般混沌,他表情有些沉醉,通过那一缕留在母亲体内意识吸收着甜美的滋味。
“谢久白重伤,沧山那边他拦不住,我们只要……”落冥教主在下面禀报了半天没听见动静,不由得抬头:“主上?”
冥主不悦的甩了甩蛇尾:“说。”
母亲看起来很想跟人交欢,都怪这老东西将他强自抓来,不然他定能当场满足母亲。
落冥教主:“属下说完了。”
冥主:“重说。”
落冥教主:“……”
他有时候是真的想篡位-
临近寅时。
昼夜交接,寒凉晨雾弥漫。
九穗痴识海暴动的两抹神魂平复下来,这两抹神魂的气息一个是极寒北域雪原特有的干净纯粹,一个是万物平等的宁然沉静。
看似不同,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很相似。
谢久白睁开眼,摘下九穗痴的面具。
神魂完美相融,果不其然,九穗痴的长相也有三分和祝余草相似,那面颊上的青色剑痕,像是祝余草最常用剑招的剑势。
他看着这张脸出神:“元亦……”
元亦是祝余草少年时行走在外的化名,很少人知道。
九穗痴的面孔变换,突然变成了另一张他更熟悉的脸。
谢久白一怔。
“阿连?”
‘喻连’脸色惨白,捂着心口翻滚,对他喊,“师父,我疼。”
下一刻就又消失了,床上的昏迷的还是九穗痴。
谢久白大脑陡然昏沉起来,余光看见自己左手端着个碗,里面装的是一碗凉透了的甜水。
——甜水。
他看向窗外,寅时过了。
谢久白端碗起身,走到殿外。
门外两个问苍剑冢的弟子一直守着,也感受到自家少主已经没事了,此时见他出来,纷纷感激道:“多谢仙尊。”
谢久白静立在此,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
寅时过了,初一夜晚也过去了。
身体像是得到了开闸的信号,谢久白反复压制的伤势和反噬犹如喷井爆发。
许久没得到回应,问苍剑冢的弟子抬头,一看之下惊骇倒退:“谢、谢仙尊……?”
白发仙尊额间黑红印痕浓艳无比,眼瞳猩红。
走火入魔!
不、不会是因为他们少主的伤太难治了吧?
天哪,这得赔多少灵力损失费和身体补偿费?他们问苍剑冢赔得起吗,要不把少主送过去打工抵债吧……而且谢仙尊可是问劫境,他走火入魔,他们这些人焉有活路?
两名弟子硬生生将所有尖叫吞回了肚子里,胆战心惊地目送着谢久白走远,然后他们扛着自家少主,逃也似的冲去了尉迟鸣海的太极殿——陛下救命啊!
晨雾混在仍然黑沉的夜色中。
露水沉沉打湿了一片,枝头的花垂了下去。
清幽雅致的寝宫出现在眼前,谢久白踏入守护法阵,走到寝殿门前,拉开殿门。
吱呀——
殿内幽暗的烛火一晃。
难耐的轻哼伴随着床褥摩擦的声音,像是细小的火花,在谢久白耳边轻炸。
他耳尖一动,侧了侧头,随后关上殿门,顺着声音无声无息的绕过习字的小案,停在一处半透明的屏风前。
透过屏风,隐约可以看见一道年轻的影子。
墨发铺在地面,浅绯色衣袍一件没少却散乱无比,他仰躺在地面,双臂瘫软张开,双腿却并拢着,腿间是一条棉被。
谢久白看了片刻,绕过屏风,站在了喻连两步远处。
那截衣摆映入余光,喻连迟缓地望过去,他嗓音干哑极了:“师父……你去哪里了?”
谢久白:“夹着被子做什么。”
喻连茫然说:“我…我不知道,这次心疾发作好奇怪,一开始很痛,后来就不太痛了,我这样动一下,好像可以舒服一些……”
心疾发作之时只有疼极了才会激起力气破坏周围,翻身打滚都够费劲了,大部分时间都浑身虚软提不起劲儿,连端茶杯喝水手都得抖得洒九分出来。
他也是寅时过了,那股奇怪的感觉弱下去,才有了点力气缓解不适。
谢久白蹲了下来,他一凑近,喻连才发现他不对劲。
双瞳猩红,额间印纹,分明是走火入魔之相!
“师父!”喻连硬是惊出了两分力气,手肘颤抖着撑在地面,支起半个身子,手指去搭谢久白的脉门,“师父你让我看看……”
师父去给他煮甜水这么久不回来,不会就是因为走火入魔了吧?怎么会这样!白日里他检查过,师父分明没问题的。
谢久白面色平静,此时他脑中崩乱一片,三百多年前修仙界与冥主的决战之夜、混乱的战场、迸溅的血色和近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温泉夜吻、阴阳生死两极阵、留影珠等许许多多事一同塞进了他识海中同时搅动似的,搅得他生疼。
他由着喻连去掀他袖口。
手臂经脉上‘灾’腐蚀出来的黑色痕迹蔓延了全身,脉象更是乱得不能再乱。
喻连一看鼻尖就酸了,怎么这么严重?
“师父,你为何不告诉我?”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因为今日是初一,师父不想他因为担心而分神,想让静心调息。
“走,师父。我…我带你去找医官。”普通医官怕是治不了,得去请帝川的陛下,让他先让师父冷静下来。
装着甜水的木碗递到他唇边,谢久白道:“喝水。”
“什么时候了还喝水,你的事更要紧。”喻连想站起来,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肩头。
他这具身体忍了许久,早就忍到了极点,就算被握住的只是肩膀,半边身子都过了电似的。
“喝水。”依旧是平淡的两个字。
肩膀上的手源源不断的产生着酥痒麻意,喻连完全控制不住身体颤抖更厉害,但又实在担心他,就着他的手快速喝了两口。
“好了师父,煮的很好喝。”
见他喝了,谢久白将木碗放在地上。
缓了这一会儿,力气又回来了一点,意志力强撑着,喻连勉强站起来,拽着谢久白就赤脚往外走,他可算是体会到什么叫一步一腿软了,简直是小腿肚都在抖。
话说这样出去他仙宗大师兄的面子岂不是丢干净了?算了,跟这比起来,师父最重要。
而谢久白也就这样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直到快到门口的时候,喻连另一只手将所有头发拢到了胸前,颈侧没有完全消失的咬痕就这样大剌剌的出现在谢久白眼中,他蓦地停住了。
脑中在看见喻连后勉强维持着的一根线完全崩断。
他掌心扣住了喻连的后颈,往后一拉,然后手掌挪到前面,钳住了喻连下颌,低头噙住了喻连的颈侧皮肉——就咬在原本的齿印上。
喻连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他惊叫:“师父!呃……师父!”
谢久白用力咬下,喻连膝盖跟被抽走了髌骨一样软了下去,谢久白的胳膊直接勒住了他的腰腹。
胳膊勒住腰腹,掌心虎口钳在脖颈,喻连后背几乎是完全贴着谢久白才站着的。
钳住他脖颈的那只手开始扯他的衣领,喻连的衣袍经历了一夜的磋磨本就松散,随便一扯就露出半个雪白肩膀,喻连挣扎不开,拢到他胸前一侧的墨发随着他的挣扎晃动。
几根没有被拢过来的发丝被汗黏在他肩头,衬得白的愈白,黑的愈黑。
“师父,我知道你不清醒,你想咬就咬我的手,别困着我,我得带你出去!松开,师父松开!”
喊了半天身后的人也没反应,反倒他自己另一半肩头也无遮无拦了,半个胸膛和后背优美的脊骨、薄薄的背肌全都一览无遗。
浅绯色的袖袍堆叠在少年臂弯,喻连一边心疼自家师父,一边忍不住恼了,他赤着的脚开始踩谢久白的靴子,后脚跟哐哐下落,带着几分撒气的劲儿:“谢久白!你疯了是不是,又不是不叫你咬,你咬我手好了,咬脖子还扒人衣服,天下人走火入魔都像你这样?你不如打我一顿!”
谢久白停了下来。
喻连心一喜,连忙学着谢久白哄他的样子,“好师父,这就对了,你——”
一双手掐住了他的腰肢,就这么生生将他举了起来,离地一尺,然后将他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
谢久白臂弯将喻连的双腿锁在他腰两侧,手肘夹紧,掌心托在喻连后背,这是个抱小孩儿的姿势。
他一路从喻连颈侧往下吻,那几乎消退的牙印重新绽放出新的鲜艳颜色。
喻连呆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师父在做那天和半人半蛇怪物一样的事,可那怪物眼中只有食欲,是真的要吃他,而师父不一样,师父眼中是另一种更危险、更让他寒毛直立的东西。
两个人,贴一起,脱衣服,做出各种奇怪的动作。
是要做那种话本子之中的事……吗?
那是道侣之间才能做的!
孜云州那个大胆的梦里,他跟师父也是成了婚才做了那种事,但现在不是梦,是现实,他们也不是道侣。
他们是师徒。
如果仅仅是一两个有名目的亲吻也就算了,但这种事不可以。
“不,不不,师父…师父你停下,”喻连真的慌了,拼命去推谢久白的肩膀和头,“师父,我是喻连,我是阿连,师父你醒一下!”
喻连胸膛是属于少年人的单薄,这个姿势并不好覆盖原本的印记,没有着力点,通常咬了数次都咬不到皮肉,谢久白托着他的大腿往床榻走,喻连的反抗无济于事。
谢久白膝盖抵在了床沿,先将喻连放了下去,然后倾身压下,另一条膝盖贴着喻连的大腿内侧挤了进去,将他双腿分开。
喻连已经开始手脚并用地揍人了,只是谢久白偏选了这么个时间发疯。
寅时。
心脉阵痛刚结束不久,灵力没有恢复,力气也很小的时候。
所以他的揍人也如猫抓一般,除了烦人之外,不痛不痒。
“师父,谢久白!你看清楚我是谁!”
他手脚乱动乱踢,谢久白脸上也挨了一巴掌,猩红的眼睛映着喻连的模样,低喃:“元亦……”
元亦不能喜欢阿连。
留影珠里的人,和录留影珠的人,都不能活。
九穗痴剑坠很废物。
尉迟鸣海生的儿子很讨厌。
五大仙门诛邪令还得几日传遍修仙界?
谢久白脑子中毫无逻辑的念头从这个蹦到那个,他盯着自己弟子的唇,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师父,元亦是谁?”
这是喻连第一次从谢久白口中说出这个名字。
很陌生。
但从师父的神态来看,显然是个与他而言比较特殊的人。
喻连问完,就看见谢久白愣了好几秒,才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不确定,迟缓地说:“元亦,是我喜欢的人。”
“………”
少年挣扎的动作完全僵住了。
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谢久白,五感有一刹远离了他,他听不见看不清也感觉不到,沉入了无法呼吸的深水中一样,淹没口鼻的、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涌入他心脏。
压在他身上的师父又开始轻咬他颈侧,一边咬一边低语:“元亦不能喜欢……”
还叫元亦。
喻连胸膛起伏,哑声道:“师父,我是谁。”
谢久白:“元亦……”
他后面还有话,但喻连已经不想听了,少年双拳死死攥紧,眼圈被这几句话轻易逼红:“你把我当成谁了?”
喻连深呼吸一口气,比上次更拼命地踢踹谢久白。
“我是喻连!我不是元亦还是什么元一!你若喜欢他,你自去找他便是,你为什么来招我!师父,谢久白你下去!”
他一边打一边哽咽了。
“师父,你不能这么欺负我,我会难过的……”
第45章
喻连的挣扎和哽咽没有令谢久白停下来。
他眼中只有喻连身上的令人厌烦的咬痕,覆盖一次不够,还想覆盖第二次。
床榻四周的帘幔轻纱在少年扭打中轻轻落下。
喻连敏感的身体在要命的亲吻中阵阵战栗,夹蹭被褥的时候他就已经快到,中间被谢久白走火入魔的模样惊了下,本来都快硬生生憋回去了,不曾想现在周而复始,他腰又想弓起来。
但他一点都没有孜云州梦境中羞涩和喜悦,身体违背他意愿给出的反应只让他觉得难堪。
“我不是元亦……”
喻连想不明白。
飞仙节那天,师父不是说过他没有喜欢的人吗?为什么现在又有了呢。
是觉得他是小孩子,所以不想跟他说情爱风月的过往?
虽然知道他跟师父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但自从温泉吻后这连日来的异样氛围,他心底仍旧抱有一丝美好甜蜜的幻想。
如果师父喜欢他,他也喜欢师父,就算碍于人伦不能在一起,就这么一辈子以师徒身份相处又有什么不好?两意相通,默默相守,又有什么不满足?
可现实劈头盖脸将喻连一腔少年心事打碎得彻底——师父有喜欢的人,师父还将他当做了那个人,对他做这种事。
喻连心里又难过又委屈又愤怒。
他奋力翻过身,身体向上爬动,想躲开谢久白的钳制,但爬了没两下转眼就又被抓住脚踝扯了下来。
喻连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被褥上滑出五道长长的抓痕,心里越来越怕:“师父你是个骗子,说好煮好甜水很快就回来陪我的,结果那么久都没回来,如果不是你走火入魔,火老大会揍你的,我也会生你的气。”
谢久白将他翻了过来,他偏了偏头,蹙着眉似乎是在忍痛,喻连越抵抗,他周身气息就越发紊乱。
再这样下去,怕是经脉都会一寸寸爆开。
“……”喻连抵抗的动作放缓了,他注视着谢久白眉心的印纹和毫无清明之色的双眸,心口堵得难受。
“如果不是你走火入魔,我一定……”
喻连双眼睁着看着头顶的帘幔。
他手慢慢放了下去,最后手垂到了身侧。
很快,他衣袍褪尽,只剩下一条亵裤,肩头和锁骨传来刺痛,喻连别开头,无声闭上了眼。
他的身体变得越加紧绷,强忍的情绪在一点点累加。
“在害怕?”谢久白抬起他的一条腿往前一推,少年膝盖曲起。
谢久白手掌覆盖在这只膝盖上,然后隔着亵裤顺着膝盖往腿弯内侧滑去,“你抖得好厉害。”
他眼中的喻连变了个模样,一身嫁衣,躺在喜被上。
他的弟子不会穿嫁衣,还是他亲手给他穿上的,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弟子,如今成为了他的小妻子——至于那是不是梦?
他不知道。
……也不重要。
这是他们的新婚夜。
一朵淡紫色的痴情花在谢久白瞳仁深处绽放,转眼就被这次走火入魔爆发的晦暗压了下去,两者纠缠不休,谢久白眸中出现细微疯意。
狂乱的思绪交织糅杂。
谢久白解下来的腰封就这样扔在了榻下:“我不允许,就不可以有人喜欢你、碰你、吻你。”
留影珠回闪眼前。
谢久白俯身吻住喻连额头,这次温柔了许多,“我会找到他,将他的舌头扯出来切碎,剖出他的蛇胆,灼灭他的神识,然后杀了他。”
喻连没说话,他抬手,小臂压在了自己眼前,也挡住了谢久白亲吻的动作。
谢久白浑不在意,他感受到喻连的身体抖得厉害,唯一剩下的那件布料单薄什么都遮不住,看起来比孤渺峰后院种着的刚鼓出蘑菇惹人怜爱得多。
“很快就不难受了。”
新婚之夜,丈夫先照顾好妻子再考虑自己,理所应当。
喻连掩住自己发红的眼皮,他现在连封闭自己五感都做不到,只能硬生生挺下来这一场‘折磨’。
酥痒感犹如涨潮的海浪一波强似一波,喻连的眼泪也一点点从紧闭的眼中渗出来,打湿了他的小臂,最终小臂也遮挡不住,从紧贴的皮肉里溢出来,无声顺着眼角留下,没入鬓发。
在情绪和身体忍耐度都即将达到临界点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急呼声,和嘈杂纷乱的脚步声。
“仙尊走火入魔就是朝着这边来了!”
“糟了,父皇说这是给喻连准备的行宫,谢仙尊走火入魔来这里,喻连不会出事吧?!”
“完了玩了,谢师叔那么疼小喻连,要是真的伤了他,醒来怎么接受得了?”
你一句我一句,托问苍剑冢那两名弟子的福,他们找帝川陛下的动静太大了,尉迟临川、裴山越、苏邻还有玄甲卫全都朝这里赶来。
尉迟鸣海手持镇国剑临空而立,拿着十二万分的精神,凝重无比地注视着下方谢久白的守护法阵。
开玩笑,一个能在削了一半修为的情况下,还能镇灾三日的离谱问劫修士走火入魔,他但凡松懈一点,一个搞不好,好不容易重建了许多的皇城又得废了。
他灵力裹挟声音送入守护法阵:“谢久白,出来,五息内你不出来,我就带人强闯进去了!”
寝殿中。
帘幔内。
喻连蓦地挪开手,他看向殿外,他震颤的瞳孔紧缩成了一线。
外面来人了。
帝川的陛下、他的同门、问苍剑冢的弟子,还有很多很多人。
四肢百骸流淌的血液一刹全都被挤压回了心脏,喻连手脚冰凉,心脏狂跳。如果他跟师父此刻的模样被外面的人看见了,会有什么后果?
无与伦比的恐惧震得他大脑空白,在这种恐惧中,喻连放弃抵抗的手疯了似的去推谢久白:“师父、师父,来人了。外面来人了。”
“你的手拿开……师父!”少年急出来的哭腔带着一丝崩溃,“谢久白!”
谢久白另一只闲着的手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压在枕头上,“快了。”
喻连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断了,他睁着眼哽咽哭出声。
“师父我害怕……”
“你别这样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
他几乎是在抽泣了,雪白凌乱的胸膛宛如岸上鱼儿起伏不定的鱼腹。
沙哑的少年嗓音混杂着无助、委屈和绝望,一刹击穿了谢久白混乱的思绪,那哭声像是混沌黑暗中唯一能抓在手中的东西。
而这时,尉迟鸣海也查到了最后一息的时间,举剑劈下——
咔嚓!
灭顶的恐惧来到的那刻,身体也达到了,快.感和绝望交织,喻连哀叫一声,眼眶睁大,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
尉迟鸣海破开了结界,一脚踹开殿门,不等外面其他人也进来,一道冰冷暴怒的:“滚!”灵力伴随着音波直接将殿门死死关紧!
又一道守护法阵重新凝聚,将尉迟临川等所有小辈拦在了外面。
尉迟鸣海还在殿中,他握紧了镇国剑,步履轻轻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谢久白?”
他开着玩笑警惕走进:“可别跟我玩个大的,老子寿命不多了,万一现在就折在你手里,帝川真完了。”
绕了几步,他站在离床榻五步远的地方,“谢久白,你要是还清醒着,就自己出来,别让我进去逮你。”
一只手撩开了帘幔,他看见他年少时的好友衣衫不整地从床上下来。
虽然额间眼眸走火入魔之相没有消失,但看起来并不疯魔,他甚至能在谢久白眼中看见一丝清明。
尉迟鸣海莫名松了口气,但这口气只松了一半,他就瞥见那快速合拢的帘幔内部的一角——
一抹白皙的锁骨,和上面狂乱的吻痕。
……还有一点仔细听才能听见的,竭力压制的泣音和哽咽。
很年轻,很熟悉的声音。
尉迟鸣海也是跟妃子生了三个孩子的人了,此情此景哪还有不明白的?他耳边登时嗡地一声,血液上涌,但他还是不相信谢久白失控会做出这样的事,冷静问:“里面是谁?”
谢久白没说话。
然而这已经是一种回答了,尉迟鸣海骂了句脏话,挥手补了一道隔音罩罩住宫殿,然后一拳朝他打了过来,怒道:“那他娘的是你徒弟!你走火入魔也不能走到他身上去!”
谢久白挡住了他的拳头:“如今世上有资格训斥我的只有我师兄。”
“这事儿兰宗主知道了能打断你的腿!你让喻连以后怎么办?你们可是师徒!发生这样的事,简直是荒唐!”
“喻连是我帝川君后龙纹佩承认的小君后,是帝印承认保护的未来君后,是我儿子的至交好友,怎么就跟我这个当爹的没关系?在帝川子民眼中,他还真就是我儿媳!”
尉迟鸣海气上头不管不顾说完,只觉得周遭杀意四起。
谢久白就这么看着他,被喻连哭声硬拉回来的那一丝神志又有崩断的预兆。
尉迟鸣海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没有。”床榻上传来一句很低的声音。
两人停了下来。
帘幔里的人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陛下,师父没那样做。只是一开始吓到了我,但师父很快就清醒了过来,这是谁也想不到的意外,我们没有越线。”
谢久白这样,只解了个腰封,着实不像是做到最后无法挽回了。
尉迟鸣海吐出一口气,“我前几日就觉得你不对劲,被灾腐蚀的伤势怎么可能好得那么快,跟我回去,我给你护法疗伤。”
谢久白:“你先出去。”
尉迟鸣海:“你不走?!”
谢久白:“我有话跟阿连说。”
“……”尉迟鸣海说,“我在外面等你,半盏茶时间不出来,我把你捆走,届时你丢人可别怪我。”
“你今日什么都没看见。”谢久白望向他。
尉迟鸣海当场发了个心魔誓保密,然后转头走了。
来到外面,对着一众紧张担忧的视线,尤其是他儿子,“父皇,谢仙尊如何?喻连怎样了?”
尉迟鸣海把剑一杵,表情又变成了皇帝不动声色的模样,谁也看不出异样:“谢仙尊没事,神志清醒,只是在调息,他徒弟在帮他护法。调息还没结束,我不好打断,在这里等一会儿。”
裴山越大松一口气,腿发软,撑着旁边的树:“那就好、那就好……”
他见过走火入魔的人,那真是六亲不认见人就砍,喻连和谢仙尊哪个出事,疼的都是他们仙宗的人。
寝殿内。
谢久白隔着帘幔望了喻连片刻,然后看向地毯上那碗打翻了、来迟了的甜水。
最后视线移到了脚踏上,上面是他扔下去的腰封,环佩都磕碎了,碎片溅了一地。
处处都是混乱,处处提醒着他失控后做了什么。
他将喻连挪到这里,却又让他独自挨过了初一,还在他心疾发作后最虚弱无力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伤害他。
谢久白垂在袖袍中的手蜷起,掌心和指缝残留着黏腻,孜云州的梦境里他就这样做过,可现实终究跟梦境不同。
这是真真切切发生过了。
他想要得到喻连的真心,这种事或许必不可少,但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想等伤势恢复些,等他们师徒状态都很好的时候跟喻连解释、摊开说明白,说自己喜欢他。
谢久白知道喻连喜欢他,也知道他就算也表了白,依照喻连的性格一定会拒绝。但阿连年纪小,感情方面总是心软,他终有一天会同意。
自打决定要骗自己弟子真情的那刻,可以接近也好引诱也罢,他除了对主动追求这件事没经验外,依旧觉得整体在他控制之中。
可感情从来都不是可控的,稍一不留神,就会横生枝杈。
就如同现在。
谢久白走动帘幔前,伸手几秒后又放下了,他蹲下去,将四溅的环佩碎片捡了起来,拢在掌心,放在了榻边的小桌上。
他撩开帘幔,床上一团糟的场面还是令他呼吸一屏。
原本他觉得刺眼的咬痕全然看不出来了,因为已经覆盖上一层又一层的深红吻痕。墨发凌乱,玉体横陈,皮肤白得晃眼,眼皮红肿,尾韵未曾过去,腹部肌肉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喻连衣袍拢了起来,勉强盖住大半身体。
他直起身,没看谢久白,弯着腰伸手去勾被扔到一角的亵裤,勾了好几次没勾到,铺散在后背上的墨发散开,露出来的的脊骨薄薄凸起,几乎要刺破那层年轻皮囊。
谢久白帮他拿了过来:“……阿连。”
喻连顿了下,手收了回来,往后靠在了床头,指尖拨弄着错缠镯,一时没说话。
但其实他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谢久白灵力以冰化水,浸湿手帕,撩开他用衣袍遮住的地方,擦拭掉黏滑狼狈的痕迹。
喻连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从小被谢久白照顾习惯了,亦或是觉得如今他这幅模样,再让师父清理一下也没什么所谓了,动都没有动。
他静静看着谢久白的动作,问了句:“师父,你觉得我们像师徒吗。”
谢久白停住了,视线在黑色手帕上的浅白痕迹上凝住,没有哪对师徒是像他们这般的。
他轻声道:“对不起,阿连。”
喻连知道走火入魔非他所愿,闹成现在这般师徒不是师徒,情人不像情人的场面更是非他所愿。
他吐出口气,抬头对谢久白笑了下:“没关系,就当跟上次温泉的吻一样,是师父在亲身教我了。跟接吻时师父与我说得一样,经此一遭,往后遇见喜欢的人,我不会露怯。”
“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是意外,所以它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们永远是师徒,是吗,师父?”
喻连喜欢谢久白是一回事,但他也极为珍爱他们之间的亲情。他就这么清晰地、快速地、三言两语将这件事笼统归类,跟他们师徒亲情做了切割。
谢久白看到喻连手腕上的错缠镯花合拢了一朵、两朵、三朵。原本快开满的第二条藤蔓眨眼只剩下十分之九还在开花,但是很快,合拢的花又挣扎着开了,没多久又合拢。
谢久白心中几不可查地一涩,脑中越来越疼,太阳穴处似有根针在跳,额间印痕像是更浓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竭尽全力维持清醒和理智:“阿连,我会跟你解释的,你可以跟我撒气发脾气,是师父做错了,那个元亦……”
“我不想听他。”喻连很少打断谢久白的话,他合拢微微岔开的腿,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似的催他:“师父,你去疗伤吧,我很担心你的身体。”
谢久白沉默。
“好。”
他站起来走出去几步,喻连的声音再次响起:“对了师父,之前你说我们师徒之间要详谈的解释,还是算了吧,我大概都能猜到,所以不想听了。”
谢久白回头看了一眼,理智在崩断的边缘,他用最后克制的平静声线说:“回来后,我会跟你说明白的。”
他走了。
寝殿内完全安静下来,再无旁人。
外面嘈杂过一阵也安静了,没有人进来。
帘幔映着喻连影子的脑袋和脖颈倔强地没动,只是肩膀慢慢耷拉了下去。
渐渐地,他脑袋和脖子也低了下去,胳膊圈住双膝,额头抵在膝盖上,在床头缩成一小团,吸了吸鼻子。
“我才不想听。”
第46章 (捉虫)
寝宫外围了一圈玄甲卫。
谢久白的守护法阵散去了,但这些人又撑起了一圈屏障。
里面的人没出来,玄甲卫就不离开,屏障也不会散去,说是喻连小公子给谢仙尊疗伤的时候震动了经脉,现在在打坐恢复,需要闭关几天。
裴山越信了,苏邻没信。
卧底多年,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件事不太对。
他那天抱着喻连的时候,就感觉到喻连经脉灵力都没恢复过来,哪来的精力给问劫期的谢久白疗伤?
而且如果真的是因为疗伤震动了经脉,那帝川陛下为何不把喻连也带走,带去和谢久白一起疗伤?
所以这些人的说辞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四月初,繁花葳蕤,树木葱郁,苏邻站在阳光下的斑驳树影之中,远远望着那座华丽的寝殿,微微眯起了眼睛。
半晌,他拿出了一个六棱玉盒,打开盖子,一只浅紫色的、米粒大小的甲壳虫钻入了地下。
这是落冥教卧底用来刺探各大仙门宗派情报的一种虫,叫无息虫,珍贵无比,只有像他这样混到了宗门不错地位的卧底才能有。
无息虫一旦启用,只会存活一炷香,它能无视寻道后期以下的灵力屏障,承载操控者的五识,进入屏障内窃听窥视,但操纵者需要时刻保持心神平稳,不然不仅无息虫会提前死亡,操纵者也会有被发现的可能。
浅紫色小虫钻进了地表,躲过玄甲卫防线,从门上不起眼的地方钻了个洞,一点点爬进了寝殿。
苏邻的视野变得很低,他看了一圈皱了皱眉。
怎么没人?
喻连此时已经独自在寝殿内待了三天了,今天是四月初四。
他一直没说话,火老大一开始怒火冲天问他怎么了,但喻连始终不愿意说,它也就不叨叨了,安安静静的一直陪着,时间到了才消失。
它不叨叨了,但可怜巴巴的眼神实在叫人顶不住,喻连叹了口气,开口说了这三天来的第一句话:“老大,寝殿里有浴池,似乎是灵力能操纵的,你帮我放点水,我想泡澡。”
他嗓音哑极了,是许久没说话的哑。
“好、好的!阿连你说话了就好!”火老大连忙去放水了。
泡澡窒息的感觉和心疾发作相似,所以小崽从来不喜欢泡温泉或者泡澡,只有心情很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做。
浴池里的水哗啦啦流了片刻,火老大操控水流温度,殿内顿时蒸腾氤氲出水汽来。
“阿连!好了。”
“嗯。”
那亵裤着实不想穿。
喻连将身上披着的衣袍扯下,随手系在腰间,挡住大半的腿,拉开帘幔,纤细笔直的小腿踩在脚踏上,掠过了脚踏前面的一只紫色小虫。
随意系在腰间的浅绯色衣袍像是不规则的裙摆,自下而上的视角可以说一览无余。
喻连伤势差不多都好了,他天赋很好,就算没有使用回灵丹也没有打坐,灵力也在这三日中也自动恢复得差不多了。
若是现在的他回到三日前,一定能将师父打——
也不一定。
境界修为摆在这,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
喻连走到浴池边缘,足尖先碰了碰水,然后才走了下去,坐在浴池中,任水位漫过胸膛,闭着眼往后一靠。
火老大翻出来了精油澡豆之类,帮他清洁头发,“这寝殿可不能住了,你看你这才睡了几天,身上都叫虫子蛰出多少红色瘀斑了?洗完咱就出门吧。”
喻连:“好。”
紫色小虫无声无息从脚踏边缘过来,隔着浴池边垂落的轻纱,死死盯在喻连身上。
红色瘀斑?
那分明是吻痕!
是谁在他身上留下来的?什么时候留下来的?苏邻完全没想到进来后会看见这样的场景,他紧紧盯着,不敢置信。
而且从他腰间的掌印来看,那绝对是个男人。
可在喻连身上这样做的人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做的,看样子是最近三四日留下来的痕迹,但明明寝殿都封着,唯一跟喻连有过接触的就是——
苏邻眼眸陡然睁大。
……是谢仙尊。
火老大:“不过虫子咬的红斑比前几日你身上的咬痕好多了,应该很快就能消。”
喻连五指舀起一掌水,撩在肩头,锁骨凹陷处漾了一点水。
他想了想,说:“老大,帝川事结束后,我们两个一起浪迹天涯,出去玩个几年吧?”
火老大眼睛亮了:“好啊!不过阿连,你怎么突然想出去这么久?”
喻连:“我不是快突破寻道了吗?但还是没找到自己的道是什么,出去见识一下,有助于破境。”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打算的。
在师父身边待着,着实有些折磨,等过个三五年这事儿淡忘过去,他再回来。
苏邻完全没听他后面说了什么,只听见了‘前几日咬痕’这几个字眼。
恐怖的乱伦猜测一点点被他压了下去,既然几日前就有过,那应该不是谢仙尊……会是谁呢,谁中间又秘密来过这里?
在喻连身上留下吻痕的人显然粗暴极了,苏邻实在想象不到喻连这样的天之骄子,私底下会跟男人如此粗暴的交欢,是不是还会摇着屁股求*?
他无法遏制地涌起恶毒揣测,当他将那些下流词汇贴到喻连身上的时候,他心底竟有一丝扭曲的怪异快感。
他一边觉得喻连远没有那么纯洁灼目,一边视线又黏在了浴池里朦胧背影上移不开眼。
这没什么好看的。
苏邻想。
紫色小虫一动不动,直到时间到了,才不甘不愿地消失。
喻连从浴池内出来,不经意瞥了一眼刚才小虫子在的位置,偷窥他的人他大概知道是谁。
最开始进入帝川,苏邻对他态度转变的时候,他就已察觉不对,虽然辅助面板上没有他的相关任务,但喻连从不会轻视任何一个人物。
很多改变剧情的飓风都是由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掀起来的。
后来先去找苏邻,被落冥教抓住,回来后苏邻演技再好,也被他看出了端倪——这家伙九成九是落冥教的卧底。
喻连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在储物袋中挑了件浅白色黑剑袖的劲装穿上,火老大帮他束好头发。
他系好腰带,抬脚往外走去,然后抬手,头也不回地打了个响指,他右后方那张大床顿时燃起大火。
火浪一刹照亮了整个暗色的寝宫,也照亮了喻连平静的侧脸。
他披着一身火光推开了殿门,外面的阳光洒进了殿内,少年仰头眯起了眼,脸在阳光照射下白得发光。
玄甲卫队长听见动静,转身拱手:“喻小仙友,可要出来?”
喻连点了点头,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不妥:“躺累了,出去走走。”
“好。”
玄甲卫队长散去灵力屏障,所有玄甲卫脸上都带着恭敬。
喻连做的事他们玄甲卫再清楚不过,先是救下他们太子,又跟太子一起挽救了陷落的帝京。
玄甲卫本是只是守卫皇室的,但守护眼前这个少年,他们没有半点意见,甚至很乐意。
目送喻连走远,他们进去处理火光,没谁对这里起火提起疑问,喻小仙友乐意烧就烧了,他们帝川皇城都重建了,不差一处宫殿。
只是他们刚进去,里面的火就熄灭了。
除了一张床烧得干干净净,旁的地方半根毛都没有损伤。
为首的队长忍不住道:“好精绝的灵力控制。”-
帝京迁移出去的百姓们,但凡还活着的,基本都回来了。
大家在受损的街道屋瓦敲敲打打,修补差不多的店趁早开业了,办丧事的络绎不绝,除了棺材铺、寿材店和扎纸店火热外,其他店都比较冷清。
大概今天是个入土的好日子,路上抬着空棺哭哭啼啼敲敲打打排着队往外走的很多,有点堵棺。
哦,还有茶馆。
说书的茶馆也很火热。
只不过聚集在这里的大多是修士。
喻连靠在茶馆外的柱子上听了半晌,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以他师父为首提议,五大仙门竟对落冥教下了仙道诛邪令。
落冥教背后代表着的本就是修仙界忌讳,加上五大仙门设下围剿落冥教的奖励,十大世家、百派千宗弟子,还有眼馋奖励的各路散修,早就成群结队,在九州各处搜寻落冥教痕迹。
如今修仙界变了天,尤其是死伤众多的帝京之中,处处都透露出征伐杀戮,热血澎湃的气息,外面的哀乐声衬着里面的讨伐声,更有种正邪大战来临前的风雨欲来了。
喻连听完了消息,低着头抱胸离去,目露沉思之色。
听到那日抓他走的落冥教主修为已是问劫,若要剿灭落冥教,此人定是由师父解决。
可是师父的伤势……
外面散了一圈心,不仅心情没有恢复,反而更沉甸甸的了。
喻连在皇城外徘徊,不太愿意回去,找了个空无一人的玉石拱桥,手肘压在栏杆上,望着下面流淌的溪水。
“喻连。”
喻连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衣着正经的男子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微微诧异:“尉迟兄?”
尉迟临川快步走过来:“我听玄甲卫说你从寝宫里出来了,找了一圈不见你,你出去了?”
“出去走了一圈,刚知道诛邪令的事。”喻连纳闷,“你不热?”
尉迟临川哈哈一笑:“新风格,好看吗?”
他这身材穿什么不好看?
喻连点头:“英武非凡。你伤势如何?”
“帝京治不了,我过段时间会去碧云天一趟,若是还是没办法……”尉迟临川耸肩,“你不会嫌弃有个废物朋友吧。”
“怎么会?”
喻连拍了下他的肩膀:“换我灵力尽失,修为尽废,你会嫌弃我吗?”
尉迟临川想了想:“不会。我会把你养起来。”
“这不就得了?而且我可轮不到你养。”喻连打趣道,“我朋友师长多得很。”
这倒也是,喻连一向人缘很好,朋友很多,尤其是他那个姓裴的师兄兼师弟,唠唠叨叨跟他亲哥似的。
虽然只是彼此开开玩笑,但尉迟临川还是道:“那我可得努力了,努力到整个九州都得给我三分薄面,把你抢过来。”
“反过来也是一样。”喻连说,“你如果在帝川混不下去了,来投奔我,我包你吃住。”
尉迟临川哈哈大笑。
喻连也放松了些许,尉迟临川大咧咧的,从高处跌落至此不知要承受多少异样眼光,但他性格依然这样,没变。
每次跟尉迟临川在一起,喻连都很少会去想不开心的事,比溜达放风有用的多。
“对了,我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在哪疗伤?你父皇有没有跟你说。”
说起这个,尉迟临川沉吟片刻,“你要去看看吗?疗伤效果如何不知,但父皇说应该快出来了。”
他以为照喻连对他师父的在意程度,会立马答应,没想到却在喻连脸上看到了踟蹰之色。
尉迟临川微愣:“怎么了?”
“……没事,”喻连垂眼,“带路。”
进了皇城,一路绕行,喻连越看周围越觉得眼熟。
直到尉迟临川带他来到一处园林行宫外,他回头望去,发现师父疗伤的地方就在那座寝宫所在的行宫后面。
相隔很远,但中间没有任何阻拦视角的建筑。
尉迟临川:“谢仙尊就在里面闭关。”
外面看不见什么,但里面与铁桶无异,他父皇的帝印都在里面镇着。
这处园林叫雪杏行宫,行宫外是一处杏花林,行宫内也处处都种着杏花。
如今四月初,雪白杏花缀满枝头,飘扬纷落,拂了一身还满,一眼看去像是雪,带着几分冷冷的感觉,像是师父身上的味道。
喻连想起来那天在阴阳生死两极阵,也有一颗很庞大的巨树,也开了白色的花,花似玉兰,名曰空无,是有名的佛树。
一起想起来的还有师父身后的那千步血路。
他站在行宫外的杏花林中,微微出神。
细微的脚步声停在喻连身后,喻连顿了下,回头。
是九穗痴。
他还是背着那把重剑,半张面具遮着脸,看不清脸色恢复得如何,依旧是沉默而安静的模样。
尉迟临川没了灵力,五识倒退,见喻连回头才跟着看过去:“九少主!听说你都好了?怎么样,腿还疼吗?给你治疗的时候你腿都折成三截了。”
“无事,都,好了。”九穗痴说,“外伤,好得快。”
说完他又看向了喻连,两人对视间一时静默。
喻连先道:“九兄,我们去旁边说话吧。”
九穗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尉迟临川嘀咕,“神神秘秘的。”
杏花林深处很安静,连空气都静谧下来,只有花瓣落在地面的声音,和微风卷起落花的声音。
喻连随意找了棵树,坐在树下。
九穗痴挨着他坐下,距离他不过一臂之距。
他磕磕绊绊道,“你,伤势,如何。”
“跟你一样,都好了。九兄,多谢你救我。”
“不必谢。”九穗痴神色稍微黯然,“我也,没有,救出你。”
很没用。
“是我连累你受罪了,而且哪里没用?那封锁大阵我可打不破,若你也参加一年多以后的九州青云宴,天骄风云大比,你可是我劲敌。”
九穗痴笑了下。
“我,打不过,你。”
喻连也笑了,几秒后又收敛起来。
他指尖摆弄着一片花瓣,纠结着说,“那天在结界中发生的事,对不起啊。”
指的是结界之中,他将九穗痴认成谢久白,冒犯了人家的事。
花瓣在指尖卷来卷去,卷成花卷丢掉,又捡起一片,少年声音更低了,长长的睫毛轻颤:“那个,我是不是还说了一些很不该说的话,你别当真。我当时胡言乱语,神志不清,实在是糊里糊涂。”
九穗痴看出来了他的紧张,还有一丝不安。
那晚的经历如刀刻斧凿刻在他记忆最深处,喻连被欺辱时的血和泪,他刻骨铭心的无力、崩溃、绝望、自责。
以及谢仙尊浑身浴血抱着喻连,对他说的那句——
“又如何。”
九穗痴:“你,喜欢,他?”
“……”
喻连的不安简直要溢出来,他想也不想就要否认,但抬头那一瞬,他对着九穗痴干净安静的双眼,嘴里的话卡了壳。
一卡壳,先让九穗痴开口说话了:“我,不会,说出去的。以道心,起誓。”
喻连不坐了,改成双腿盘着,一只手肘压在大腿上,掌心托着脸,也不知是憋在心里太久需要找一个人说一说,还是觉得九穗痴值得相信。
他承认了,叹了口气说:“嗯。只是不可能在一起罢了。”
而且师父有喜欢的人。
九穗痴沉默片刻,说:“他有,欺负,你吗?”
“没有。”喻连顿了下,“师父对我很好。”
九穗痴不知道说什么,嗯了声,再次沉默下来。
喻连换了个手肘撑脸,看向他,有些踟蹰:“九兄……你在结界里也说了喜欢我。”
九穗痴呼吸屏住。
喻连接着问了:“是哪种喜欢?”
“………”
九穗痴垂下眼睫,他心里泛起很涩的酸,“朋友。”
喻连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除了这件事,我还欠你一声道歉。你送我的剑坠我不小心弄丢了,对不起啊九兄,我不是不珍惜你送的礼物。”
“没,没事。”
那本来就不是喻连弄丢的,是谢仙尊割断了扔在了他脚边。九穗痴摊开掌心,里面赫然是那‘丢了’的剑坠:“我,捡回,来了。”
“太好了!”喻连眼睛亮了,高兴道,“我就知道它不是师父说的那样,跟我没缘分。”
他伸手去拿,九穗痴却重新攥回了掌中。
喻连疑惑:“怎么了?”
九穗痴攥紧了剑坠,剑尖硌的他掌心刺痛。
“剑坠,坏了。我要修,一下,等它更好了,再,给你。让它,守着你。”
“那好吧,总之没丢就好。”
喻连往后一仰,枕在自己胳膊上,了了一桩心事,他又轻松了一些,阳光晒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对着九穗痴笑了一下,这笑有几分不同。
“九兄,你是世上第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
“以后,若难过,或者,他欺负你,告诉我。”
“你能打过他啊?”
“我,叫我师父,来。”
喻连哈哈大笑。
九穗痴也笑了。
他往上挪了挪,重新坐下,离喻连近了点。
喻连指着不远处,“九兄,你看,那棵雪杏上的花开得早落得快,枝杈间都有果子了。”
九穗痴望去。
一颗颗拇指大的青色小果坠在上面。
“很酸,你,想吃?”
“我才不要。”喻连轻声说,“这种没长成的青涩果实又苦又酸又涩,可难吃了,谁要吃它。”
喻连散在一边的发尾落了杏花瓣,九穗痴犹豫许久,轻轻伸手帮他摘了下来。
可是没过一会儿又落下来了,九穗痴看了片刻,便没再动。
他觉得这样其实很好看。
烈火祥云纹的发带和少年心事一起,被风卷成了天空无着无落的云。
纯洁干净的花瓣飘落,在这个青杏未熟的春季,他们一起看了一场带着些许冷冽气息的杏花雪。
第47章
雪杏行宫的禁制是在两日后解除的。
尉迟鸣海让等在外面的喻连进去。
喻连一开始还是正常步速,后来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他对谢久白的气还没消,但不妨碍他心中的在意和担忧一点没少。
他在殿门前站住,定了定神,推开了门。
里面只有打坐的谢久白和手持帝印的帝川陛下。
谢久白睁开了眼,他双眸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额间的黑红印痕一点没淡。
喻连压下焦灼,没跟谢久白对视,拱手道:“陛下。我师父如何?”
尉迟鸣海叹了口气:“没有危险了,总之肯定不会像那日那样……”他顿了下,“但他走火入魔的状态很顽固,得去浮屠佛门住个十天半个月,那里清心池能帮他治疗,在此期间,最好不要妄动灵力,不然可能会神识记忆错乱。”
喻连:“能治便好。”
像是师父这样的修士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我会派玄甲卫护送你师父去浮屠佛门,”谢久白是因为他们帝川百姓和九州安稳才重伤,尉迟鸣海自然要安排好一切。
“你们小辈不必担心,喻连,你跟着你那两个同门回仙宗吧,现在各大仙门都在围剿落冥教,你们回去也参与参与。”
喻连有些迟疑。
谢久白突然抵唇轻咳了几声,指节染了一点血色,面色也白了些。
喻连猛地朝他那边走了半步。
尉迟鸣海皱眉:“怎么搞的?”
谢久白掏出帕子擦去指节一点血色,平淡道:“无碍。只是之前仙宗得罪了浮屠佛门,我去浮屠佛门疗伤,了悟大师或许会给我些脸色瞧。”
喻连想到那个场面,忍了忍,没忍住:“他敢!那老秃驴就不是个好东西,他们佛子就是被他骗到塔里的!再让我来一次,我非要把那佛塔烧了,用来烤地瓜!”
总算是跟他说话了,哪怕是气的。
谢久白面上不显:“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
喻连根本想象不到谢久白低头求人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是我上次将他得罪了,大不了我也去,跟他道个歉。冤有头债有主,这头我来低。”
谢久白:“不行。”
他又咳了几声,“我自己去就好,有尉迟兄说项,了悟大师不会不愿意的。”
“………”尉迟鸣海懵了。
这演的哪一出?
哈。
了悟给谢久白脸色看?
了悟他师父要是还活着,怕是都不敢给谢久白脸色看。
五大仙门彼此之间也不全然都是和谐,每隔几百年有点小摩擦多正常,但大家又不是傻子,谁会得罪一个问劫后期的大修士?
何况谢久白此番是为了帝川受的伤,他身后站着的是帝川和仙宗,了悟是多想不开才会小气吧啦到连个池子都不借。
再说了,浮屠佛门往日也没少麻烦他们交换资源。
谢久白是不是走火入魔走傻了才说这样的话?
然而喻连并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弯绕,他好像都看见了那秃驴嚣张无比,摇头晃脑,脚踩在石头上叉腰大笑:“哇哈哈哈哈!你们仙宗也有求我们的一天!”
他师父则面色苍白迎风咳血,低眉顺眼地任由他嘲笑。
喻连本来心里就拧着劲儿,现在见他这样更生气,越想越气,鼻子险些气歪了:“我就是要去!”
谢久白不敢吭声了。
喻连抿了下唇,抱胸别过脸。
尉迟鸣海回过味来了,感情是想找机会给自己徒弟道歉呢,在路上确实是个好机会。
那天的事确实太荒唐了,他们师徒二人有了心结,需得解开才行。谢久白走火入魔之相延续至今,不会是跟这件事有关吧?
苍天大地活见鬼了,谢久白居然也有怕的人。
尉迟鸣海挑眉说:“喻连,你是临川好友,叫我鸣海叔就好。既然你也想去,那我就安排了。”
他把帝印丢给了喻连。
“正巧帝印承认你,谢久白走火入魔危险,情况莫测,路上若有变故,你就用帝印镇住他。不许拒绝,这是多一重保障。”
喻连再次拱手:“那就多谢鸣海叔了!”
来的时候拿的东西不多,走的时候却要多准备些。
路上随行的有一位医官,负责看护谢久白,喻连收拾了一日,跟医官去医官局拿路上或许能用得上的丹药和药膏。
不曾想在医官局碰见了苏邻。
苏邻微笑:“喻师兄,来拿药膏了?”
他视线停在喻连身上,这几日都没见他,他有没有再跟那个男人上床?洗过了吗,是不是还在流水?
喻连关切道:“苏师弟,你来这里做什么,伤势没好吗。”
“没有,裴师兄和我要回宗门,一是汇报,二是想接宗门围剿落冥教的任务,丹药在帝京突围的时候用尽了,来这里取一些医官新炼制的。”
苏邻也关切道,“师兄身上哪里不舒服吗?有要涂抹药膏的地方,师弟可以帮忙。”
“我都好了。”两人就这么聊了几句,喻连取走自己需要的丹药和药膏,先离开了医官局。
苏邻站在药柜旁,动也不动,就这样看着他走远。
……
四月七日。
帝京城外,大家分道扬镳,互相道别。
二十名玄甲卫精锐分成两队整装待发。
一队护送的是尉迟临川,他要去碧云天了,一队护送的是谢久白。反正都要走,索性就在同一天离开。
尉迟临川临走前磨蹭许久,对喻连说:“抱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扭捏什么,明明之前都不这样,相对而言喻连就落落大方多了,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拍着他后背说:“一路顺风。”
尉迟临川反拥住他,将鼻尖埋在喻连肩膀,深吸了一口。
他心里说不上来的有点乱,想了想说:“你还要摸一下吗?”
喻连懵懵抬头:“啊?”
尉迟临川:“都说治疗久了肌肉会消失,现在可能是我美妙身体最后的余晖了,想给你摸一摸。”
他们说话根本就没背着人,这里玄甲卫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全都很严肃地装作没听见。
谢久白和九穗痴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喻连沉默了:“你要在这里脱衣服吗?”
尉迟临川:“也不是不行。”
玄甲卫全部转过头去,以表示对太子的尊重。
眼见尉迟临川手指都搭在领口了,喻连一脚踢他小腿上:“快点走!把伤治好回来好好收拾你弟弟!”
尉迟临川充满遗憾地走了,搭在玄甲卫的本名法器上御空飞起,很快就消失无踪。
喻连松了口气,跟九穗痴的告别就简单多了。
但他站在九穗痴面前,一腔告别的话,最终一个字都没说,他看着九穗痴干净的眉眼,露出一个笑。
九穗痴面具下的表情看不见,但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下。
“我以后,可以叫你,阿连吗?”
喻连道:“当然。”
九穗痴:“九兄,听起来,生疏。你换个。”
喻连:“那我以后叫你九哥?”
比九兄听着亲近就好,九穗痴点点头。
喻连抱拳:“那,九哥,一路顺风。”
九穗痴临走前看了眼谢久白。
谢久白捕捉到他的视线,望了过去,两人视线有一刹交汇。
那天,喻连刚刚踏入雪杏行宫范围,谢久白的神识就捕捉到了他的气息。
自然也‘看见’了雪杏树下,九穗痴和他弟子一坐一躺,一端正一随意。
倒真像是无比美好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那个占据主导地位的神魂——问苍剑冢的少主。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没有在阿连不喜欢他的前提下还做纠缠。
这样最好。
可是祝余草的神魂碎片,真的不会被九穗痴影响到也喜欢上喻连吗?喻连是他的弟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弟子有多么招人喜欢。
有那么一刻,他竟然不相信祝余草无情道的道心。
最好的办法就是,喻连和九穗痴之间,在这次告别之后,从此不要有任何接触。
谢久白淡淡道:“阿连,走了。”-
帝川在东,浮屠佛门在西。
行至中途已过三日,喻连一行人找了个清净的客栈落脚休息。
客栈人少,一人一间房很够用。
谢久白坐在自己房间内的桌前,随行医官在给他把脉。
喻连站在旁边:“医官,我师父情况可还算平稳?”
随行医官:“走火入魔最忌情绪起伏波动,仙尊只要保持心境平和,勿妄动灵力,就不会有意外。”
喻连:“那就好,劳烦医官照顾了。”
医官:“在下的荣幸,喻小友,有事再叫老夫。”
“好。”
喻连送了医官出去,回来后给谢久白倒了杯茶:“师父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回自己厢房休息了。”
谢久白望着茶盏中袅袅的热雾。
这一路上,喻连并没有不搭理他,而是很正常的同他说话,在随行医官给每日给他诊脉的时候认真听,然而就是这种正常才不正常。
十几年相处,喻连生气从来都是直来直往,第一次这样拐弯抹角地生气。
谢久白:“阿连,我有事想跟你说。”
喻连:“什么事。”
谢久白:“那天寝——”
喻连板着脸瞬移走了。
“……”
谢久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一趟。
不能再拖了,不管用什么手段,他们之间的矛盾需得立刻解决。
他去随行医官那儿要温血活经的药粉。
随行医官才刚躺下,连忙起来,在储物袋里翻了半天才找到。
谢久白把药粉倒进泡脚盆里,还请医官给他加热。
医官一边加热一边随口问道:“仙尊有泡脚的习惯啊?”
谢久白说:“端给我徒儿泡的。”
医官:“啊?”
不是,你们仙宗流行师父给徒弟端泡脚盆吗?
谢久白已经端起泡脚盆重新上楼了,走到了喻连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谁?”
“连日赶路,怕你身体受不了,先将脚泡了,再吃两粒丸药。”
里面静了几秒:“师父,我已经睡了。”
“……好。”
谢久白慢慢转身:“咳、咳。”
他闷咳了几声。
咚咚咚。
脚踩在地面快速往这边走的声音。
吱呀——
门开了。
“师父。”
谢久白顿住,转头看见喻连站在门口,抿唇对他说:“进来吧。”
房间里床褥都是整齐的,显然他刚才说的‘已经睡了’是在说谎,谢久白也没揭穿,将泡脚盆放在床边:“药粉与孤渺峰所用不同,但药效差不多。”
喻连:“谢谢师父。”
他这样说着,却没有去泡的意思。
谢久白望向他。
喻连:“师父还有别的事吗?”
“……”
谢久白静默片刻,忽然掌心泛起灵力波动。
喻连平淡的神色顿时消失不见,伸手去封他的脉门:“医官不让你乱动灵力!”
一道隔音罩笼了房间。
谢久白垂眼看着按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说:“元亦是我年少时相识的,你应该听说过他,他叫祝余草。”
祝余草,那个三百多年前就死去了的碧云天天才剑修。
师父喜欢的是他?
喻连僵了下,手立马想要缩回来。
“……师父与我说这些做什么?那天的事已经过去了,师父你喜欢谁都可以,我困了,我不想……”
“我是喜欢他,但只是喜欢他的剑术,想和他比试而已,对我来说,他是一个可以和我比肩进步的人,是对手,是朋友。”
谢久白靠近一步。
喻连情不自禁后退。
他愈退,谢久白愈进,直到喻连腿弯碰到了床沿,一个没站稳,直接蹲坐在了床上。
谢久白顺势蹲下,微微仰头看他:“那天,我从没有将你当成别人。走火入魔失控的时候,我眼里始终都是你。”
他掌心覆盖在喻连膝盖,温热的触感让喻连一激灵,找回几分理智来。
喻连深吸一口气,眼睫掩住眸中神色:“我知道了。”
谢久白:“阿连,你不信。”
喻连笑了笑:“我信。”
谢久白静了须臾,忽的问:“想看看吗?”
“看什么?”
“看看那天我眼中是不是你,看看你在我眼中是什么模样。”
喻连还没反应过来谢久白的话是什么意思,便见他师父往前探身,额头泛起一抹法诀之光,抵住了他的额头。
共忆术!
施术者可以共享给别人自己一旬内某天的片段记忆,无法掺假。
只是这种术法繁杂难学,不仅很鸡肋,且对神识有损,很少有人用。
他惊愕地睁大眼:“师父,这法诀伤神识,你本来就走火入魔,快收起来,我——”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寝殿内,谢久白视角记忆画面涌入喻连脑海。
喻连看见了一个陌生又不陌生的自己,那个自己浑身泛着淡淡的红,他原以为被师父握住的时候,他身体是很僵硬的,没想到回忆画面里他的腰肢在不由自主地随着师父手上的动作摇摆。
……像是在催促。
不仅如此,他手臂压在眼睛上,明明在很难过地掉眼泪,可张嘴喘气时,竟是在小声哼叫低吟。
什么悲伤什么难过什么酸涩,喻连完全傻了,被师父眼中的自己冲击得目瞪口呆。
喻连呼吸急促起来,后撑在床上的手无声收紧。
法诀光芒渐渐消失,两人依旧维持着额间相抵的动作,谢久白问:“……看清了吗?阿连,我当时看见的人是谁。”
喻连喉结滚动:“是我。”
虽然回忆里的他不知为何穿着嫁衣,但那确实是他。
谢久白好像没注意到他在强忍羞耻,又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喻连侧开头,故作镇定:“我…我那时身体很奇怪,我控制不了它。其他的,也没觉得怎么样,乱七八糟的。”
“是么,可是我觉得很美。”
喻连简直要爆炸了,面庞热气上涌,连带着整个脑袋都热了起来,他推开谢久白,“我要泡脚了!”
脚尖飞快把水盆勾了过来,袜子一蹬,双脚插了进去。
过了会儿,喻连偷偷瞥了眼谢久白,见他没有再逼近,悄悄松了口气。
什么意思?在真的在夸他还是在笑话他?乱七八糟的样子哪里美了。
而且师父眼里他一直是他,这说明什么?师父是真的对他有那种想法吗?
这几日的别扭被这盆热水泡走了似的,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脚趾扣盆的无所适从。
谢久白见好就收:“可还生气?”
喻连:“生气。”
谢久白:“哪里生气。”
“生气医官不让你动用灵力,你不仅动了,还动了两次。”
“比起这个,你更重要。”
“……”
喻连虽对他说的只将祝余草当对手的话本能地心存疑虑,没有全然相信,但拧着的那一股子气终归是在这接二连三的软话面前散了。
少年眉眼都不自觉软和下来,掌心贴在谢久白脸颊上,轻声说:“师父,你用了共忆术,头疼不疼。”
谢久白看见错缠镯合拢的那三朵花重新开了回去,还比原先多开了一朵。
他依旧半蹲在喻连身前,脸颊往少年掌心靠了一下,嗯了声:“有些疼。”
喻连又心疼了一下,脚连忙从泡脚盆里出来,灵力烘干。
他将半蹲着的谢久白拉起来,让他坐到床边,“师父,我用灵力帮你舒缓一下。你躺倒我腿上吧。”
谢久白应道:“好。”
喻连往床里侧挪了挪,靠在床头坐得板正,笔直的双腿并拢,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躺这里。”
他看着清瘦,实则谢久白清楚,他徒儿大腿和臀上的软肉有许多。
谢久白仰了上去,喻连两手双指点在他头顶穴位,一边轻柔一边慢慢探进去灵力帮他舒缓。
谢久白没有说谎,他确实有些头疼。
元丹境给问劫境修士舒缓神识,跟小奶猫给大狮子舔毛没区别,他本意是想彻底消除寝宫那日之后,他们师徒二人之间陌生的距离。
但随着时间流逝,谢久白识海充斥着喻连灵力的温暖气息,竟真的不自觉放松下来。
喻连察觉到他气息变得匀长,不由得轻声说:“师父要是困了,就睡吧。”
谢久白没有睁眼,“睡不着。”
喻连:“那我哄师父睡。”
他想了想,自己编了编,哼出一段小调:“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禾苗长。”
“萤火虫,当灯笼,挂床头,阿娘摇扇唱童谣,篱笆下,蝈蝈悄声叫……”
越哼越觉得自己哼得真好听,他一连哼唱了好几遍,越来越轻,也越来越缥缈。
谢久白的意识在这道温软的少年嗓音中缓缓下沉。
他在想如何让最后一条藤蔓开满花,在想阿连信了几分他说的话,在想如何让祝余草最后一块神魂碎片归位……渐渐地,这些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谢久白的思绪被拉回十几年前的那个小竹屋内,那里有个小孩躺在他怀中,叫他爹爹,央求他哄他睡觉。
像是沉入了一场梦,谢久白五感逐渐变得迟钝,在一片黑暗和混沌之中,他的记忆在倒流。
第48章
清晨。
阳光洒在床榻上。
两人相拥而眠,年轻些的睡颜香甜,一条腿几乎要跨在另一人腰上,睡姿相当霸道。
年长些的侧搂着他,手掌托在他屁股上。
许是阳光有些刺眼,年长的那位蹙了下眉。
谢久白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一张清丽绝伦,出尘脱俗的年轻面庞,他呼吸一屏,继而全身僵住——
这是谁?
他为什么在托着人家的屁股睡觉?
他白着脸坐起来,将跨在他腰上的那条腿放到一旁。
看见自己头发的颜色时,他又是一愣。
怎么回事,他才十九岁,头发何时白了?
他勉强保持冷静,踉跄下床,在镜子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这确实是他,但五官样貌似乎要更成熟一些,额间的黑红印痕……走火入魔?
谢久白手指压在脉门上探了探,也确实是他的身体,但是伤势很重,灵力运转凝滞,他有些调动不起来。
这是哪儿,他不是在仙宗主峰和同门们一起修炼吗?
谢久白拼命回想,其他没想起来,倒是想起来一些他刚才抱着的那名少年的相关记忆。
零星碎片陡然出现在他识海之中,那些碎片中闪过的是仙宗的孤渺峰,贴满了喜字,挂满了红灯笼。
他在给一个少年穿嫁衣。
在那断断续续闪闪烁烁的画面中,他们两个牵手拜堂,他抱着那名少年上了床榻,然后……
谢久白近乎僵直地看向床上方才与他相拥而眠的少年,意识到一件事。
他似乎失去了一段时间不短的记忆,而且在这段时间中,他成婚了,刚才他在床上抱着的,正是他的妻子-
日上三竿,喻连才慢悠悠醒了。
刚坐起来,就听见一声略显不自在的:“……你醒了。”
喻连循声看去。
谢久白站在窗户前,竟罕见地扎了高马尾,一身浅蓝色劲装,白发蓝衣,给人的感觉特别——
年轻?
在攻略目标身边十七年,可从没见过他这幅打扮。
喻连不动声色,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嗯,昨天晚上太累,好像起来晚了。”
说完他清了清嗓子,“嗓子也有点哑。”
谢久白又僵了一下。
他别过头道:“先洗漱吧。刚才小二送上来了热水。”
喻连赤脚下床,一边洗漱刷牙一边问:“今天怎么这个打扮。”
这个打扮不对吗?
他一直都是这个打扮。
谢久白没吭声,看着喻连光着的脚,下意识皱眉:“穿鞋。”
说完他就觉得是不是不太妥,这是他的妻子,他的语气有点太强硬了。
然而他的妻子似乎对他强硬的、带着命令的话似乎很习惯,哦了一声就去穿鞋了。
穿好鞋洗漱完还很自然地坐在梳妆镜前,拿起梳子朝他晃了晃:“过来呀,帮我束发。”
谢久白束了半天,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生涩不熟练,只片刻功夫,他就扎好了一个漂亮的马尾。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肌肉记忆。
看来他与他的妻子已经成婚了许久,而且还很恩爱,不然不会相处得这么自然,他似乎应该将失忆的事告诉妻子。
但他不知道妻子的名字。
谢久白在几个称呼里面犹豫片刻,喊道:
“夫人。”
“……”
喻连惊悚回头:“师父,你喊我什么?”
“……”
“师父?”
谢久白表情空白:“你不是我妻子吗?”
喻连连忙去捂他的嘴,震惊道:“我们虽然做了那种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但还是师徒,你不要乱说,叫别人听见怎么办啊!”
谢久白闻着他手上的淡香,看着他急赤白脸生怕别人知道的模样,大脑也空白了。
什么叫做了道侣之事的师徒?-
随行医官给谢久白诊断完毕,将喻连拉到外面。
喻连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医官头疼道:“仙尊是不是昨晚动用灵力了?”不是去给自己徒弟端水泡脚去了吗?咋,你们仙宗泡脚还用灵力助兴吗?
喻连:“何止……甚至动了两次。”
他喃喃:“还能治吗?”
医官见他一副‘完了,我师父傻了’的恍恍惚惚模样,不由得汗颜:“能治,能治。这都是短暂现象,入了浮屠佛门的清心池,过不了几日就会好。”
喻连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了点。
“那现在怎么办。”
“让仙尊保持心境平和,最好别刺激他,一切顺着他说。我给他诊脉,发现他刚才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喻连:“……”
他站在外面听了半天的注意事项,才撤去灵力屏障,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谢久白正坐在桌前,朝他看过来。
喻连脚尖勾了个凳子过来,坐在他手边,“那个,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谢久白没有刚醒来那会儿那么混乱了,表情很冷静:“认知之中我现在十九岁,我失去了多久的记忆?”
喻连比了个一。
谢久白了然:“一百年。”
喻连:“是大概一千年。”
“………”谢久白木然道,“你多大了。”
喻连:“十七。”
谢久白盯着他的脸:“你说我们是师徒?”
喻连:“是。”
谢久白:“那我们为什么会成婚。”
“我们什么时候成过婚?”
“就在孤渺峰上,你的嫁衣,是我帮你穿的。我们既然已经成婚,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如何做得了师徒?”
等等等等。
喻连愣了一会儿,颤抖着说:“你,你知道?!”
师父怎么会知道他在孜云州做的梦?
当时祝不死说,是老婆婆心软将他从执念梦境中放了出来,但要是师父也记得的话,那就说明,不是老婆婆放他出来的,是师父。
当时师父也在,还入了他的梦,将他救了出来!
他在孜云州心疾发作的那晚,师父也出现了。
师父说那是他的灵体,不会有那时的记忆,所以他才大胆亲了师父。
但那真的是师父的灵体吗?
喻连小脸红一阵白一阵,跟个调色板似的精彩无比。
他深呼吸几下:“你还记得什么。”
谢久白摇摇头。
喻连:“那么多记忆,从你十九岁往后,你就只记得跟我成婚了?”
谢久白点头。
喻连:“……”
可真是会记啊。
若不是这次意外,他是不是这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
喻连本来是来安抚谢久白情绪的,现在他自己反倒是被冲击懵了,脑门突突直蹦,手指抵着太阳穴。
如果他在孜云州放肆大胆的所作所为师父都知道,那他喜欢师父这件事必然暴露无遗。
……所以这段时间,师父在想什么呢。
是试探,还是犹豫着劝阻,又或者是与他一样,想,却不敢呢。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谢久白开始忐忑。
十九岁的他远没有后来的那样情绪内敛,眼前的人是他失去的记忆中,唯一还记得的人,他手指蜷起:“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你才说我们是师徒。”
喻连掀起眼皮:“你觉得我在骗你。”
谢久白的双眼全然没有失忆前的淡漠,没有更深处的偏执晦暗,只有认真。
“以我千年之龄哄你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与我一同踏入一条世俗不容的路,这是害你。”
好像是没有失忆的师父在跟自己说这些。
“如果我们是师徒,还成了婚,行了夫妻之礼。”谢久白顿了下,“此举当杀,道心当毁,神魂当灭,身躯当诛。”
他一字一句都带着凛然杀意,并非冲着别人,是冲着自己。
喻连心一颤。
谢久白见他依然没反应,心沉了下去,缓声道:“千年后的我,原来是个畜生。”
喻连瞬间回神,拍桌而起:“你不许这么说他!”
谢久白冷冷道:“难道他不是吗?不仅是个畜生,还忘记了年少时我立下的道心。”
“你、闭、嘴。”
谢久白语速更快了,嘴角扬起讥嘲的弧度:“看来那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哄你哄得很厉害,你竟这般为他说话,他当真该千刀万剐。”
“你不杀他,我替你杀。”
语罢他竟直接闭眼,周身泛起道心溃散,仙躯崩毁,灵力逸散的征兆。
喻连:“!!!”
师父你十九岁的时候说不活就不活了吗?!
医官的话在脑中转了一圈,喻连急声道:“是!我就是在骗你!我们不是师徒!我们就是夫妻!”
“……”
周围波动一滞,谢久白吐了口血,睁开眼。
喻连汗流浃背地编谎话:“你受了伤走火入魔,最近时不时就会失去记忆,我要带你去浮屠佛门疗伤的。昨天晚上你不听我的话,惹我生气,今早见你又失忆,我逗你才那样说的。”
许久,谢久白才说:“那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你怎么又骂他?”
“你现在十七岁,你们成婚时你又几岁?”这具身体不知道给自己的妻子束发束过多少次,才能养成肌肉记忆,如果成婚很早,岂不是恋童?更加恶心。
编了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喻连:“我们认识很久了,以前就生活在一起。成婚是最近三个月的事。”
谢久白扫过少年淡红色的唇,想起刚起床时他说的话,他又冷冷说:“他欺负你,为长不羞。”
喻连实在受不了他说谢久白坏话,时时刻刻给自己师父正名:“哪里欺负我了,就算欺负也是我愿意的。”
嗓子都哑成了那个样子,还说没欺负。
谢久白不说话了。
在十九岁的时候,他完全想象不到,他以后竟然会在千岁之龄找一个如此年少的妻子。
才十七岁,这么小,理应好好养着,再迫不及待也该等到妻子弱冠再成婚、行夫妻之礼,而不是那么折腾他。
谢久白周身紊乱的气息平复下去。
喻连松了口气:“你还有想问的吗。”
谢久白:“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喻连:“当然。”
他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自己的名字。
“喻连,我叫喻连。”
这两个字似乎带着某种魔力,唤醒了胸腔里沉睡的心脏。
噗通。噗通。越跳越快。
谢久白心里默念着喻连的名字,他感受到了这具身体本能涌起的喜悦,也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这具身体在直白地告诉年少之时的自己,他喜欢这个叫喻连的人,喜欢到只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很欢喜。
谢久白从未尝过这种滋味,他新奇地体会了片刻,心道未来的自己原来会这样喜欢一个人,还真是栽地彻底。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30%】
听见提示音的喻连不动声色。
他上次就发现了,谢久白走火入魔的状态似乎可以稍微抵抗体内痴情花对他的影响。
现在他因为妄动灵力,记忆错乱倒退到了十九岁,这个时候谢久白可还没有中痴情花。
如今看来,走火入魔和失忆双重状态叠加,虽然不能彻底拔除痴情花,但似乎可以暂时扼制痴情花对谢久白的影响。
谢久白难攻略就难在,他每一次对他心动,产生的爱意都会被转移走,爱意从来不会积累。
每一次他都要从零开始,在师徒情的基础上,让谢久白心动,所以进度才会涨得那么慢。
现在痴情花影响暂时消除,那么这段时间,将是他攻略谢久白的绝佳时机。
十九岁的少年版师尊,和活了快千年的老妖精师尊,哪个更容易攻略显而易见。
谢久白压不下鼓噪的心跳,呼出一口气,“我是有我们成婚的记忆,但我不是他。”
喻连眨了下眼。
谢久白继续:“你不可以把我当成他。”
喻连:“行。”
谢久白:“但我们毕竟成婚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喻连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谢久白微微别开脸,耳根泛起不起眼的红,过了会儿,他才用平稳的语气说:“在他回来之前,我来做你的丈夫,替他照顾你。”
第49章
谢久白没有给人当丈夫的经验,他不知道喻连其实也没有给人当妻子的经验。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对着沉默了一会儿。
谢久白率先忙碌起来,翻着自己的储物袋,方才没怎么注意,现在却发现里面大部分都是喻连的物品。
整齐叠好的小一号的衣服,亵裤内衫外袍一个不少,各种风寒的丸药,还有加盖了封条的扼灵护心丹。
喻连:“翻什么呢?”
“我想出去走走,找个东西遮一下额头。”
“有能遮它的药膏,”喻连去包裹里找了下,拿着个小药罐过来,站到谢久白面前,“抬头。”
谢久白抬起头,直视喻连的眉眼。
喻连食指沾了沾药膏,在手指上暖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在谢久白额间。
“不凉吧?”
又不是上药,遮额间印痕罢了,那至于这般小心珍爱,还要暖热了再涂抹。
谢久白眼睫轻颤,一边在心里觉得以后的自己着实矫情,一边了慢半拍才回答:“不凉。”
额间晕染开的暖意让他有些许不自在,他开口道:“我发现储物袋中有许多药,我应该用不到。”
“嗯,都是我的。”
“你身体很不好吗。”
“也没有,”喻连见药膏起效,印痕一点点消失不见,才随意道,“只是有心疾,每月初一固定发作一次,其他的小病吃两粒丸药第二天就好。”
心疾?
谢久白想仔细问问,但他的妻子显然不是很在意这个,拉着他的手出了门-
这是个偏僻小镇。
客栈人就不多,街上人更少。
喻连牵着谢久白的手静静走在街上,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师父知道他喜欢他。
自己从孜云州回来后,师父的行为细想起来其实很奇怪,先是与他一起去了飞仙节,而后就突然从孤渺峰山顶搬来了半山腰。
这还没完,在半山腰温泉的那个吻,让他们师徒之间的奇怪气氛持续到了帝川。
以及师父迟迟没有给的解释,阴阳生死两极阵中千步血路。
还有寝宫那次走过入魔产生误会,师父昨日妄动灵力也要跟他解释清楚。
如果要拒绝他这个弟子的喜欢,那应该是远离,而不是靠近。
一件一件事累加起来,全都指向了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师父似乎也喜欢他,只是跟他一样,不敢跨出那一步。
可他这样想是不是显得很自恋,很好笑?
谢久白心中也很乱,他说要出来走走,其实全然没注意街上有什么。
他全部心神都在身边的人身上,更具体一点讲,在他们两个交握的手中。
喻连牵他的手牵得很自然,显然是跟未来的自己经常牵手,可他不是。
他第一次跟人这样牵手。
这具身体像是根本没办法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冷静,谢久白察觉自己掌心在出汗,他很想用灵力冰镇一下,让它别那么热,不然显得太丢脸。
但是医官说他不可妄动灵力。
谢久白就只能一点点感受着,他跟喻连交握的手心变得潮湿。
忽然,走在身边的人停下来了。
谢久白一同停下,回头看他:“怎么……”
他看见了一双泛红的眼眶。
谢久白眼底掠过一丝惊愕,很快转过身,“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心疾犯了吗?”
喻连说了句他不懂的话:“如果是真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句话是对那个老东西说的,不是对他。
谢久白意识到这点,顿了下。
他心底不高兴,明明才说了不可以把他当成那个人,但他还是握住喻连的手腕,想了想,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何时开始喜欢你的,我只知道他一定很喜欢你。”
喻连:“为什么?你都不记得。”
“因为他的身体也是我的身体,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谢久白将喻连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从我醒来见到你第一眼,它就跳得这样快。”
掌心下,那颗心脏带着雀跃和欢喜,隔着胸腔,一下又一下鼓动着,很微小的震动,却震得喻连掌心发麻。
真的不一样。
喻连眼里,现在的谢久白,表情严肃冷淡,已经隐隐有了日后仙宗仙尊的淡然风范,但表情再严肃,他的情绪也全都写在眼底。
连这番剖白也带着年少之人在说海枯石烂的誓言般的真挚。
情爱像一味毒药一样,会把勇敢的人变得懦弱,也会把直率的人变得多愁善感。
喻连出神地望着谢久白,眼泪可怜巴巴地顺着腮滴在他虎口上。
谢久白知道这滴眼泪不是为他而流,也知道眼前之人在透过他,看他真正的丈夫。
那个老东西真是没用,只有心里不安的妻子才会询问丈夫这种‘你喜不喜欢我,何时喜欢了我’类似问题。
谢久白生疏地擦去喻连面颊上的泪,目光定在他身上:“我没有经验,他在你难过的时候是如何哄你高兴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学。”
喻连抬起袖子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可是我更想知道十九岁的你会如何哄我。”
师父和他注定不能成为夫妻,成为道侣。
所以师父记忆错乱的这段时间,应该是他们唯一能以夫妻身份相处的时光。
他是不是能和孜云州那次一样,再放纵一回呢?
谢久白薄唇微抿,那些需要灵力的哄人办法在他脑中一个个删除,最后竟不剩下什么了:“我带你去买东西。”
“我什么都不缺。”
“吃东西吗?”
“不吃。”
好干巴巴好俗套的法子,谢久白心想以后不能只看剑谱心法了,还得看些风月情爱话本。
他眉尖蹙起,那老东西到底怎么哄妻子的——
不,他为什么非要跟那老东西一样。
他又不老。
谢久白站好,表情淡淡:“你看好了。”
喻连比他站得更直:“嗯。”
谢久白速度极快地用手指下拉自己的下眼皮,做了个鬼脸。
只不到一秒钟,他就恢复了正常,专注地看着喻连的表情。
他的小妻子先是呆了,眼睫上尚且沾着湿润水痕,那双介于杏眼和凤眼之间的美丽眼睛缓缓睁大,紧接着肩膀开始抖动,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谢久白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就知道,那个老东西修为高地位高,肯定比他重视脸面多了,绝不会在妻子面前做出如此与性情不符的表情。
而他还年轻——起码是精神年轻,包袱一点都不重。
喻连实在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在那笑得腰半天都直不起来,肚子发疼。
大街上实在太显眼了,谢久白无奈地扶他道街边墙角处:“……有那么好笑吗?”
喻连努力板起脸:“不好笑,再来一个。”
“你明明很开心。”
“还不够开心。”
谢久白:“做多了,下次就没有效果了。”
“好吧,”喻连道,“其实我是想用留影珠录下来,等你恢复记忆之后给你看,让你——年龄大的那个你,也做一遍。”
谢久白脸上的笑意淡去。
怎么时时刻刻都想着那个老东西,明明哄人开心的是年轻的他。
喻连既然打算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时光,就不会浪费:“你是不是不喜欢穿大袖袍类型的、松散的衣服?”
谢久白:“嗯。”
他看储物袋里他那些衣服了,只有零星两件劲装,其他都是低调奢华的袖袍宽衫。
好看是好看,但累赘,且很装。
喻连:“那我给你买新衣服去。”
谢久白:“不用你花钱,我自己有。”
“那当然,”喻连拍了下谢久白的胸膛,里面是储物袋,他眨了下眼睛,狡黠道:“他不知道,我们一起把他的钱花光。”
“………”
喻连兴致勃勃,带着谢久白找到了小镇里的成衣店。
他先让店家量一下谢久白的身形,自己去挑衣服了,觉得颜色合适的全部统统拿下。
“谢久白!你看这件怎么样?”
“谢久白,这件呢?”
“谢久白,这个这个!”
满屋子的谢久白。
谢久白问:“你平日里也这样直接叫他的名字吗?”
喻连正在兴头上呢,随口道:“当然不是。”
谢久白:“你怎么叫他。”
一句师父卡在喉咙里,喻连轻咳一声:“夫君。”
谢久白哦了声:“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成衣店老板表情怪异起来。
合着这一对不是夫妻啊。
挑到最后挑了十套衣服,喻连收入储物袋中,付了钱对谢久白说:“你跟他不一样,他成熟稳重,我叫夫君妥帖些。你年纪与我相仿,我叫你名字显得亲近。”
谢久白很敏锐:“你不叫我夫君,是怕他回来后生气?”
“呃……他到时候肯定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不会生气的。”
“那你为何不叫。”
“这个……”
成衣店老板面露震撼之色,目送他们走远。
半晌吐出一句:“这群修仙的,玩真花啊。”-
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镇上都没怎么有人了,他们才回到客栈厢房。
喻连站在那张床榻前,笑容消失,大脑飞速冷静了下来。
谢久白也冷静了下来,他侧头看了眼喻连:“是不是该就寝了。”
喻连干巴巴道:“嗯。”
他小时候没少跟着谢久白一起睡,昨天也稀里糊涂睡在了一张床上,这没什么的。
喻连这样想着,脚却跟扎根了似的,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不行,他还需要再做一下心理建设,才能说服自己以夫妻的身份跟师父共同躺在一张床上。
谢久白同样。
他只是暂时以丈夫的身份帮那个老东西照顾他的妻子罢了。牵手、哄人、擦眼泪、买衣服,虽然亲密,但到底隔着些距离。
喻连不叫他夫君,他也不在意,说明喻连是将他跟那个男人分开看的——这正如他所愿。
谢久白看出他的不自在:“如果你不习惯,我可以出去。”
“没有不习惯,”喻连轻咳道,“我是突然想吃东西。”
谢久白:“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买吃食的铺子都关门了。”
“我要吃你做的。”
“……我?”
客栈后厨空荡荡,喻连点了两盏油灯,在灶台上放了银子,当后厨借用费。
他看了眼厨房现有食材,沉吟片刻,开始点菜:“我要吃油炸蔬菜丸子,爆辣小炒黄牛肉,超辣红烧虾,再配个清汤面,加两盅清酒。”
点完他偷偷瞧了一眼谢久白,见他没有皱着眉露出不赞同之色来,那股心虚顿时变成理直气壮。
辣的食物和一切品种的酒在孤渺峰一向是被谢久白严格管控的。
他对辣味儿并不痴迷,但从来都没体会过同门们说的那种辣到出汗的酣畅淋漓,还有酒,逢年过节或者生日的时候师父才准他喝一点。
喻连自小被谢久白管惯了,在外面也不太敢偷偷吃喝。
但现在可不一样。
这是师父准的。
他想的很好,唯独没考虑一件事。
谢久白为难地站在灶台前,拿着菜刀,半晌,“你说的我都不会。”
“……”喻连愣了,“那你会做什么?”
谢久白眼神锁定在一筐大白馒头上。
半晌后,两人拿着酒壶,端着一盘煎馒头片上了客栈房顶。
盘子放在屋脊上,喻连盘腿而坐,咬着热腾腾的馒头干,心想也成,反正只要不去睡觉,也不用跟师父分开,吃什么都行。
好在还有酒。
他伸手:“酒壶给我。”
谢久白也咬了个馒头片,慢吞吞咽下一口:“不给。”
喻连柳眉倒竖:“干嘛!”
谢久白:“你有心疾。心疾之人,少碰辛辣和酒。”他侧眸看了眼喻连,“他是不是管你很严,所以你才想趁他不在,骗我给你做辛辣食物,给你喝酒?”
喻连:“你猜到了还拿酒上来。”
“给我自己喝的。”
谢久白拔开瓶塞,仰颈缓缓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
喻连闻到了一丝辛辣的酒香。
他面上佯装的恼怒散去,啃了一会儿馒头干,扭头对谢久白说:“你就不好奇,千年后你什么身份,仙宗如何,朋友都变成了什么样吗。”
只有十九岁前的记忆,跟十九岁的师父跨越时空,来到近千年后的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茫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吧。
但师父失忆后只问了跟他相关的一些事,就再也没问过别的,似乎对千年后的一切并不太感兴趣。
谢久白说:“问或不问,都已成既定事实。知道太多,徒扰道心。”
他望着喻连漆黑明亮的双眼,心中一动,喻连是他失去的记忆中唯一记得的人,好像只要待在他身边,他心里对这片时空的陌生感就会消除许多。
谢久白起了逗人的心思:“你是陪他去浮屠佛门治病的,我现在记忆停留在十九岁,道心绝没有他坚固,万一知道了一些不能承受的事,道心崩溃了,他——”
“打住!”喻连想起了早晨他那说死就死的场面,严肃道,“你不问,我不说,保持神秘。”
谢久白微微勾唇:“但是你可以问我。”
喻连:“问你什么?”
“问我,他年少之时绝不会告诉你的糗事。”
“那你就全都说嘛。”
谢久白:“只说一件。”
毕竟也是自己,给未来的自己留点面子。
他以为喻连会说‘那就最糗的那件事好啦’这种类似的话,却不想眼前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元亦,也就是祝余草,你喜欢过他吗,有没有想过跟他成婚?”
谢久白先是愣了一会儿,突然一咳,紧接着就被呛住了,咳个不停。
喻连连忙去顺他的后背:“我开个玩笑而已,你听见他的名字也不必这么激动吧。”
谢久白咳得像是白日见了鬼,许久才平复下来:“祝余草也就剑术天赋还凑合,而且他打定主意修无情道,这辈子都注定孤家寡人了,怎么会有人喜欢他,跟他成婚?”
喻连:“你们也不是好友?”
谢久白:“……起码现在不是。”
难道以后的他会跟一个修无情道的剑术疯子成为好友?
难道师父昨日跟他说的全是真的?
两人各怀心思的沉默了一会儿,喝酒的喝酒,啃干馒头片的啃干馒头片。
喻连嗅着空气里弥漫的酒香,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见谢久白一壶酒快喝完了,眉头还皱着,喻连问:“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谢久白想说只是刚才有一点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但他看着喻连那双清透水润的眼眸,莫名将话咽了下去,只点了点头。
喻连将他们两个之间装馒头干的盘子拿远了,坐过去,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他撑着下巴:“那,要我哄哄你吗?”
“和你平时哄他一样么。”
“他有时候不太好哄,不知道你好不好哄。”
谢久白拿着酒壶的手无声收紧:“……那你试试。”
喻连凑了过来,带着馒头干甜味儿的唇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柔软的触感印在微凉的面颊上,一触即离。
两人鼻梁几乎相贴,喻连轻声问:“哄好了吗?”
第50章 【感谢2w营养液加更】
谢久白目光定住,瞳孔隐隐颤抖。
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千年后的那个老东西会如此不做人地和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少年成婚。
他声音发紧:“你是将我当成他,才这样哄我的么。”
喻连在放纵自己的情感,世俗道德人伦常理在此刻开始癫乱,他在这种癫乱中感受到喝醉了酒似的、在压抑中一点点释放出来的轻飘快感。
他觉得十九岁的师父和没失忆的师父虽有不同,但就是一个人,不过他也不会惹十九岁的师父生气就是了。
喻连手指抚摸着谢久白的侧脸,自然而然说出一句:“他是我的夫君,难道我不是你的妻子?”
谢久白毫不犹豫道:“当然是。”
在他的记忆中,他们已经成婚了。
那个老东西不过是早比他早几百年遇见了喻连而已。
喻连:“我有哄好你吗?”
鼻尖轻触,鼻翼厮磨,谢久白闻到一丝淡香,和空中的酒香糅合,混成一种醉人的气味。
他喉间发干,好像也醉了似的,耳廓红透了:“没有哄好……”
话音未落,喻连的吻就落在了他的唇上,轻轻一抿,抿走了他唇缝间残留的酒香,然后推开,歪着头问他。
“现在哄好了吗,夫君。”
铛啷啷,砰!
酒壶从谢久白手中滑落,从屋顶上滚了下去,砸在了堆柴的地面。
如果谢久白足够冷静,那他一定可以看到喻连同样通红的耳廓。
但他此时脸上空白,心腔迸出的热气混合着酒液一起涌向四肢百骸,整个身体都是热的。
这是喻连第二次主动亲吻谢久白,第一次他将师父的唇咬出血,还以为只有咬出血才叫亲吻。
好在师父教了他,他现在也是会接吻的人了。
正如师父所说,没有露怯。
喻连不着痕迹地偷偷擦了擦掌心的汗,显得比谢久白要镇定一点,脸红扑扑的,说:“现在哄好了吧。”
谢久白心想,代替喻连的丈夫照顾他,代替的是丈夫的位置,那这种照顾里,理应包括亲吻在内。
喻连也说了,没把他当成别人。
现在喻连是他的妻子,和那个男人无关,既然是他的妻子,当然可以亲吻。
修身养性功夫远不到家得谢久白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写什么,两个吻就能让他束手投降。
喻连身体往后撤了一下,谢久白无意识倾身追了上去,十九岁冷静克制外表下是一腔沸腾的萌动少年春情,鼻尖抵着鼻尖。
他一边不承认十九岁的他和一千岁的他是同一人,他只是暂时帮忙照顾喻连。
一边又无法自控地用各种混乱的理由说服自己,行使着千年后自己身为丈夫权利,对诱人的妻子发出请求:“我可以吻你吗?”
“当然。”
喻连眼睫抖了抖,装得淡然,忍着羞涩张开了唇。
没失忆的谢久白活得久,好在有理论经验,十九岁的谢久白连理论经验都没怎么有,磕磕绊绊地咬上了喻连的舌尖,他不太会亲吻,大概是很渴,将喻连口中分泌出来的水全都抢来咽下。
喻连甚至能听见他吞咽的声音,好明显。
“师…夫君,”他侧头呼吸了口气,“不是这样的,我教你。”
谢久白停了下来,盯着他水润的唇。
喻连重新贴了上去,回想师父教他的,说来也怪,明明师父只教过他一次,但他唇舌好像很有天赋似的,亲上去自然而然就知道该做什么。
明明比他还小两岁,亲吻却如此熟练,那个老东西也不知亲过喻连多少次。
谢久白呼吸被喻连亲乱了,从脖颈红到了胸膛,掩盖不住的青涩刺破皮囊,酒香弥散在两人唇舌之间,偶尔分开扯出一缕透明银丝又重新相连,在微弱的啧啧水声中,谢久白逐渐开始占据主导。
他反扣住喻连的后脑,这样可以吻得更深。
喻连有点承受不了,他觉得十九岁的师父比没失忆的师父吻得要狠很多。
他脚往下蹬了一下,一块片瓦砸了下去,惊得他一个激灵,喻连意识到现在还在外面,而他已经被师父压在屋顶上了。
动静再大点,玄甲卫和随行医官可能会发现。
喻连抱着谢久白瞬移,下一刻,两人直接出现在厢房的床榻之上。
谢久白从他唇间抬首,“……困了?”
喻连摇头。
谢久白喉结滚动,视线落在喻连颈侧:“现在,还可以亲你吗。”
喻连双手搂住了他的脖颈,无声点了点头。
他胸膛起伏着,没有丝毫抵抗和不悦的意思,水润的眸子和眼梢的红晕像是带着某种默许。
谢久白试探着,又吻了上去。
果然,他的妻子没有拒绝,甚至和刚才一样在回应他,唯一变化的就是他们现在在床上。
谢久白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唇,又亲了下他仰起来的脖子。
大概是痒了,他听见一声拉长了的:“嗯……”
又轻又软,像是撒娇,又像是某种催促,猫抓一样在谢久白心里挠动。
谢久白忽的不动了。
喻连还以为他亲够了,腿挪了一下,然后忽的一僵。
是∩
他滞了滞:“你——”
“别说。”
谢久白耳尖通红,埋在喻连肩头好一会儿,嗅着他身上的浅浅香味,身体反应不见消除,反而越发不礼貌。
好丢人。
喻连的脸也要烧炸了。
隔着衣服都感觉到烫。
他再怎么也是有过两次经验的人了,他也努力摆出淡然的模样,拍了拍谢久白的后背:“没什么的,他也、也这样。”
温泉吻那次,他就被师父硌到过。
谢久白浑身热气下不去,听见他这话,倒是睁开了眼睛,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态问:“你们第一次……行夫妻之礼,是在成婚夜吗。”
他只记得他将妻子抱上了床,手探进了妻子的衣摆,后续的事不记得了,但那个男人记得。
这就相当于他成婚成了前半段,后面的夫妻之礼没参与。
喻连点了点头:“嗯。”
如果梦里也算的话。
梦里算一次,寝宫算一次。
可怜喻连看的话本子都是被同门精简挑选过的,春宫图都是清水版本,朦朦胧胧贴在一起的小人,只有人体和简单动作,没有细节。
他并不知道完整的夫妻之礼是什么流程,只以为手弄出来就算礼成。
谢久白五指收紧。
喻连对亲吻的熟练,对那种事的淡然处之都是那个老东西一手教出来的,他不想去想,却又控制不住去想,去问。
“你们昨夜折腾的很累?”
喻连又给自家师父正名一次:“还好,你不许说他。是我提出来那样让他舒服些,我很愿意,他没有欺负我,也没有累到我。”
“……”
昨天他们就是在这张床上。
谢久白凝视着喻连身下的褥子,就是在这张褥子上。
他的妻子让那个男人舒服的时候,会流汗吗?会不会渗透进他身下的被褥上,最后被清尘术清除干净,只留下一点皂香味儿。
“你有心疾,”良久谢久白才说,“不能那么纵着他。”
他就不像那个男人一样无法自控。
等感觉差不多好了,谢久白翻了个身,仰躺在床里侧,睁着眼望着屋顶平复呼吸。
喻连见他不亲了,支起身,犹豫了半天,说:“你是不是很难受。”
谢久白:“不难受。”
过了会儿,他发现喻连还是在用那种迟疑的眼神看他。
顿了顿,谢久白顺着喻连的视线看去,下一秒,他骤然扯开叠着的棉被盖在自己身上。
结果盖上棉被也无济于事,他侧着身体面对墙壁,被子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谢久白面无表情地想,十九岁的脸在今天都丢完了,那个老男人应该嘲笑他笑得很开心吧。
喻连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谢久白的后脑勺。
“喂,真不难受啊。”
谢久白嘴硬:“嗯。”
喻连犹豫道:“你要不要试试。”
反正都有过两次了,再来一次也不是不行。
谢久白呼吸屏住了。
刚刚才有点冷却的血液被这六个字浇了桶烧火的油,转瞬噼里啪啦地迸出烫人的火花。
喻连等了半晌,见他没反应,无声松了口气。
再放纵也还是会在冒犯师父的时候感到紧张,只亲吻就很不错了。
他慢慢躺下去,忽然听见一句紧绷的:“……今天不行。”
喻连一愣:“嗯?”
谢久白背对着他,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你昨天刚累过,今天不可以。”
喻连说:“也不是很累。”
谢久白:“不行。你要是很想的话,改天。”
说实在的,他不仅介意喻连身体会累,还介意自己没有经验,会弄疼他。那个老东西好歹活了千年见多识广,知道如何做,花样定然也多。
妻子被老东西带着体验过许多。
而他只知道大概过程,不仅不清楚妻子喜好,也不清楚妻子接受程度再哪里,如果他太生涩太笨拙,就显得更丢人了。
他得抓紧时间多学技巧积累理论经验。
喻连:“我没有很想,只是想帮你。”
谢久白:“改日再帮。”
没说不用帮。
这下喻连也有点睡不着了,扯了下谢久白身上的被子,“……你分我点被子。”
谢久白松了松手。
喻连扯过被子,慢慢蒙住了自己的脸,也翻了个身,背对着谢久白。
两人背对背,扎起来的高马尾都没拆,青丝和白发交融铺散在被褥上,被子撑起来的空隙大到能钻进去一个人。
到了半夜,他们两个通红的耳尖温度也没有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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