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们是师徒乱伦啊……”
“好恶心。”
“当师父的不要脸,当徒弟的也不要脸。违逆人伦,道都白修了。”
“仙宗仙尊和他的弟子?仙宗的脸都要丢干净了吧。”
“小师叔你…唉。”
“师徒相恋,按仙宗戒律,师者雷刑三千道,弟子鞭三百,谢久白,小喻连,你们糊涂啊。”
“轰隆——!”
雷刑自空中落下,天地之间紫云翻滚。
“师父——!”
喻连猛然惊醒,他呼吸急促,脸上血色褪尽,一片煞白。
许久,他才缓了过来,冰凉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又做噩梦了。
喻连无精打采地推开窗,正巧,谢久白也推开了窗户,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喻连心一跳。
昨天他逃也似的跑了,师父没拦他。
那两个问题悬在他们师徒之间,谁都没正面回答。
喻连不知道师父究竟是不是对他起了别样心思,他不是扭捏犹豫的性格,但在这件事上却不敢猜,不敢问。
温泉里那个吻,他身体起反应的时候,察觉到师父也……他们穿得薄,离得近,虽然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下,但能察觉到那触感颇为吓人。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师父也有欲望。
他很难相信,师父这样山间雪云端月的性子,会起了红尘之欲。
一时兴起?可是兴从何来。
还是说师父自己也没想到,教他接吻之时,他自己的身体也会有反应?
师父的性子,亲自教他接吻就已经很奇怪了,接吻时说的那句‘不要叫我师父’更加奇怪。
要说没有一点隐秘的希冀幻想那是假的,可他怕这种似而非是的‘师父也喜欢他’的感觉只是悬崖幻影,真的相信了、靠近了、迎接他的就是坠落。
正巧,藻荇宫宫门开了,尉迟临川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侍卫搀扶着个年轻人,喻连定睛一看,“山越师弟!”他连忙翻窗出来,三两步走到尉迟临川面前,“我师弟没事吧?”
尉迟临川勉强打起精神,“没事,估计晚上就醒了。”
苏邻听见动静,一瘸一拐的出来了,他懂点医术,按在裴山越手腕上探了探,朝着喻连点头:“确实没有大碍。”
还没他伤的重。
喻连松了口气,扶着裴山越进了侧殿,不成想,他刚把裴山越扶到床上躺好,就见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清喻连后,眼睛蓦地睁大,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喻连的小臂:“小、小喻连,你……你要记住……”
喻连一惊:“我?我如何?”
裴山越拼尽全力吐出剩下的话:“在背完我送你的书前,千万…不要,在……外面骂人。这是我们当哥当姐的…唯一…心愿了……”
喻连大惊失色:“我已经骂了。”
裴山越眼珠一凸,头一歪,晕死过去。
“不好,师弟!师弟!”
“别喊了,”苏邻大概知道裴山越什么意思,无语道,“他身上有迷魂散的味道,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喻连擦汗。
不让他骂人还给他送书?吓死人了,还以为怎么了呢。
他捏开裴山越的嘴,塞了两粒回灵丹进去。
尉迟临川:“喻连,跟我出去一趟?”
“行。苏师弟,你看着点山越师弟,”喻连交代完,跟尉迟临川走出侧殿。
“昨天跟你说的成婚不作数了,”尉迟临川站定,“我父皇找到了别的法子,但是我还是想请你帮帮忙。我们两个这几日最好在一处,多多相处,增进感情,应该也有助于国运提升。”
“吱呀——”
正殿殿门推开。
谢久白走了出来,他望向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拱手:“谢仙尊,父皇请您去太极殿做准备。”
喻连说:“师父,这几日我就不回来了,晚上在尉迟兄那里找个地方睡。尉迟兄,不麻烦吧。”
“当然不麻烦!”尉迟临川求之不得,他想起谢久白昨日对议婚的态度,贴心道,“我知道谢仙尊不放心,但我早有准备,请了九少主与我们一同。”
他指了指宫门外。
年轻的剑修抱着胸,靠在门边,安静地看了过来。
谢久白、九穗痴和尉迟临川站位形成了一个不规则三角形,喻连就站在他们三人中间,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莫名。
“晚上不回来了?”谢久白道。
喻连:“要是……”
谢久白打断他:“好。”
喻连一怔,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一丝失落涌了上来。
谢久白抬脚下了台阶,路过尉迟临川时目不斜视,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扫了一眼九穗痴。
他又想起了喻连手腕上的剑坠。
自小他和兰泊风送过喻连多少吊坠、手链,喻连天性喜欢自然随性,总是嫌饰品繁琐累赘,玩玩戴一会儿就罢了,从未戴过这么久。
那剑坠不过是一块很小的火精打造而成,究竟有何不同。
谢久白很不明白为何自己最开始见到九穗痴的时候,会觉得他顺眼,他收回余光,平淡道:“身为问苍剑冢少主,发带却用我仙宗弟子服裁作,不合规矩,九少主还是早日换了吧。”
语罢他踏出宫门,拱手行礼的九穗痴愣住,看样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尉迟临川摸摸下巴,眯着眼说:“这场面,好熟悉啊。”
喻连下意识问了句:“怎么熟悉了。”
尉迟临川想了想,两手一拍,“正室对小妾…不对,高位妃嫔在欺负低位得宠妃嫔的时候,就是这样!像,太像了!”
喻连:“……”
他真的理解不了尉迟临川的脑回路。
九穗痴看着喻连:“不合,规矩?”
“哪有那么多规矩,你想用什么用什么,”喻连道,“我师父偶尔会这样,有些古板,不必理他。”
九穗痴:“好。”
尉迟临川不知晓这样临时培养下感情,对国运能有多大增幅,但总归蚊子再小也是肉。
“喻连,你想去哪玩?”
喻连没心思玩,他想了想说:“我还没见过‘煞’,帝京之内有‘煞’吗?我想见识见识。”
昨天谢久白跟他讲完,他就知道‘煞’是对外的说法,其实是地底下的灾压制不住跑出来了一部分。
“帝京内的煞都聚集在一个地方,有专门的死士负责看守,”尉迟临川说,“我带你们去看看?”
喻连:“嗯。九兄去吗?”
九穗痴:“我,跟着,你。”
意见统一,尉迟临川带着他们出了皇宫。
帝京占地极广,皇城在北部龙脉之上,除此之外山川湖海应有尽有,但是喻连没想到这里连火山都有——或许不能说是火山。
那是一座高出地面二十米的漆黑山丘,周围死士封锁,士兵守卫,戒严方圆三十里。
黑红翻滚的岩浆在火山口翻滚,此时镇压火山口的封印法阵解开了。
一个又一个被铁链捆住手腕的凡人、修士被迫跳进了火山口,哭嚎声、哀求声震天。
尉迟三皇子挥舞着鞭子,呵斥着:“滚!别抱本王的腿!滚进去!”他一脚把人提了进去,那人没入火山口的瞬间,从脚到头,在惨叫声里化作一具森森白骨。
喻连刹那间清渠在手,火老大漂浮在他肩头,嘴巴里一口火蓄势待发,旁边九穗痴目光冷下去,握住了重剑。
然而拦住他们的却是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那些人是死囚和邪修。用来,消除煞气的。”他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不敢回头看身后两人友人的神色,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
喻连对尉迟皇族的秘辛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但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他道:“想来我宗和问苍剑冢的弟子也是被这样抓了起来失踪的,如果我们没有来要人,他们是不是也会被踹进去,永远也回不了家了?”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加起来得有四五千人,他们真的全都是死囚和邪修,无一错漏吗?
尉迟临川:“我昨夜连夜核对过,有疑议的人都已经去掉了。”
但这帝川之下,从几千年前到如今,他一次筛查清楚又有何用,这里早就埋葬了不知多少无辜骸骨。
尉迟临川看向汹涌的吃人之火山口,这还只是‘灾’的一角,积累至今的‘灾’究竟如何庞大,只是一想就会觉得无力。
他肩膀耸塌下来,但在尉迟三皇子看过来的时候,又一刹挺直。
尉迟三皇子:“太子皇兄,嫂嫂,九少主。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他看向他皇兄身后半米处环胸站着的喻连,心里泛起一丝痒意,真是腰细腿长,难得见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不,算不上男人。
他这位嫂嫂可真小,十八都不到,嫩得能掐出水来,仙宗天骄啊,仙尊唯一弟子,很随意的站姿都掩不住骨子里的气质和骄傲,神态侧脸十分冷淡。
也不知道被男人操开操熟了之后,还是不是这样一幅冷脸。
他脸上刚扬起笑容,“嫂……”
喻连一拳捶在了他肚子上,嫂变成了嗷嗷惨叫。
以前他不太清楚,可自打孜云州遇到那群坏蛋后,他太清楚这眼神有多可恶了,果然人还是经历得多才能懂得多。
喻连揪着他的衣领,对准他的眼睛哐哐捶了四五下,把人丢开,拍拍手上的灰尘:“谁是你嫂嫂,烦人精,真没礼貌。”
尉迟临川不悦道:“他是我兄弟,你怎么叫嫂嫂?”
“………”
尉迟三皇子被揍懵了的阴鸷面孔瞬间扭曲,崩溃吼道:“不是你昨天喊他夫人的吗?!玄甲卫都出来迎接了,喊他小君后!你当我是聋子还是瞎子?!”
尉迟临川皱眉更狠了:“昨日是昨日,今日是兄弟,正如我今天早膳吃鸡蛋,明天早膳吃鹅蛋,世间万物都是不断变化的。你这点道理都不知道?”
“……尉、迟、临、川!”
“直呼兄长名讳,大不敬。”
尉迟三皇子深吸一口气,捂住自己生疼的眼,几秒后再抬起头,已经全无异色,“抱歉皇兄,是弟弟错了。”
他恭敬道:“弟弟此刻正在办父皇交代的大事,监督这些人消灾,皇兄可要接手?”
尉迟临川抖开一方手帕,握着喻连的手腕,给他仔细擦着手。
“不必了,我们也只是过来看一眼。”他掌心被硌了下,挪开手一看,“嗯?你戴的木镯子还挺好看的,剑坠也不错,就是这剑形似乎有点眼熟?”
喻连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九兄送的。”
他抬脚朝着火山口附近走去。
尉迟临川纳闷回头:“你还会送礼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结巴,送礼?
“我会,很多。”九穗痴睃他一眼,转身跟上喻连。
尉迟临川想了想:“也行,反正没我送得贵。”
喻连站在直径一百五十尺的火山口边缘,白生生的脸被映得通红,地下一片熔岩赤海,翻滚的、怒吼的、咆哮的躁动气息扑面而来。
火老大:“阿连,这下面不是火,只是有火焰形状的怪物。”
喻连:“感觉出来了。”
每跳下去一个人,下面的躁动就会减弱一丝,但持续不了多久,如同扬汤止沸。
师父要镇压的,就是它?
滚滚赤色映在少年眼眸中,他抿唇,忽的一掌灵力打了下去!
霎时岩浆翻滚,一缕黑红的灾气窜出,吞噬了灵气还不知足,竟要攀上喻连的指尖,喻连竟避也不避,生生攥住了这缕灾气,炽火翻滚间,灾气在他掌中直接湮灭。
火老大:“阿连!”
下一刻,喻连就被九穗痴拽着后退数步。
“你不要命了!”尉迟临川惊怒,掰开喻连的手掌,只见一道被腐蚀见了掌骨的黑色伤痕。
火老大心疼坏了,对着他的伤口吹气。
尉迟皇族有专门针对这种伤的药,他赶紧找出,直接一整瓶倒在了喻连掌心,只听刺啦一声,黑色痕迹消散,伤口顿时血肉模糊起来。
刚才的帕子给喻连擦手用了,他左右找不到能包扎的布条,九穗痴翻出绷带递了过来。
尉迟临川赶紧拿来给喻连系上,见他手一点都不抖,面色更是像毫无感觉般平静非常,一下愣住:“你不疼?”
拜每月心疾所赐,喻连忍痛能力很强,掌心虽痛,但不及他心疾发作之时万一。他握拳攥住绷带,“还好。”
原来这就是师父过几日会面临的。
刚才用灵力试探,只一刹,他打进去的灵力就被灾吞噬殆尽,还会反过来进攻他、
这么一小缕就能伤到他的身体,师父面对的可是整个帝川之下的灾。
纵然他是问劫修士,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喻连凝视火山口之下的熔岩,一道幽紫的光芒从地底下一闪而逝,他顿了顿,用力眨了下眼睛,再去看,下面依旧是一片火红。
“下面还有别的东西吗?”
尉迟临川:“没了。”
喻连:“可能是看错了。”
识海最深处。
那颗紫色的蛋颤抖了一下,混沌的意识嗅到了不同于母亲气息的另一种香味儿。
紫色小蛋兴奋起来,从喻连识海最深处的原野开始滚动,滚到了原野边缘,这里是一条分界线,在往前,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火海上是一道连着一道的守护禁制,这些禁制不是母亲的气息,是上次想和母亲‘交配’的雄性的气息。
这股气息令它本能地忌惮。
它出不去,又滚回了原野,疯狂滚了好几圈后,可怜巴巴地回到了神魂火莲旁边,蛋尖蹭了蹭火莲的根须。
饿。母亲。
好饿。好饿。好饿。
让我吃饱,我就能出来了,想出来,出来后就能品尝母亲了……
第32章
喻连步伐一滞,莫名其妙的眩晕感和痒意冲上大脑,他按住额角,身体往前一栽。
九穗痴一下托住他的手臂:“喻连。”
尉迟临川回头,“别强撑着,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喻连撑着九穗痴的手缓了缓,道:“没不舒服,但是,我有点……饿?”
饿?
元丹境修士哪里会饿。
尉迟临川:“你是馋了吧。”
喻连:“好像是。”
尉迟临川:“手真无碍?”
“无碍。”
“那我带你们去吃帝川的美食吧。”
喻连自是无不可,三人离开了镇煞之地。
火山口依然在吞噬着生命,尉迟三皇子笑着送他们走远,找了个角落坐下。
太子受国运庇佑,他不能对尉迟临川动手,可凭什么皇位就非得是尉迟临川坐,而他就只是父皇做脏活的刀。
父皇态度鲜明,只要尉迟临川活着,太子之位永不会变,他就得被尉迟临川压着,永远都抬不起头。
那个蠢货,凭什么当太子。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帝京之内。
戒严期间,百姓晚上不许出门,但白日可以。
除了巡逻士兵多了许多,百姓们大多还跟从前一样出来摆摊做生意。
帝川国运依靠着这些百姓,百姓富足安康,则国运愈强。
走入繁华热闹的地段,三人才从地狱般的镇煞之地回到了人间。
虽然知道被灾吞噬的是该死之人,但依照他们的年龄和阅历,还做不到看着那么多人排着队在眼前死去而心无波澜。
帝京美食与仙宗多有不同,尉迟临川尽地主之谊,让喻连和九穗痴两人随便吃。
喻连从街头吃到街尾,他多吃了两口的,尉迟临川全打包多要了好几份拎在手里。
帝京不少人知道尉迟临川是太子,无他,帝京受到尉迟皇族保守传统的影响,男男女女皆是衣着正经,只有他一个留着短发,穿的最少。
但凡尉迟临川所过之处,低头耳红的不计其数。
偏他自己坦坦荡荡,“这个多少钱”“那个怎么卖”该怎么交流就怎么交流。
九穗痴下半张脸用面具遮着,吃东西的时候,只稍微掀开一点角度,喻连看见了他一截弧度优美的下颌,抿糕点入唇时,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好像不挑食,喻连心想。
最后硬是逛到了晚上宵禁,彼此相处更亲切随意了些,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感情升温,也不知道对国运有没有提升。
他们提着一串美食回了宫,月光下,三个年轻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走得慢吞吞的。
若只是普通人,他们该是从外面浪荡回来的狐朋狗友,嘻嘻哈哈的你撞我我撞你,吹着牛皮什么烦恼也没,脚下踩的每一缕风都是自在。
修真界,他们头顶上有帝川陛下、师父顶着,九穗痴也有师长,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们顶着,其实也可以安然享受悠闲自在。
但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完全没有以前跟朋友玩时候的快乐。
喻连仰头望着月亮,少年心肠陡然生出几分萧瑟和愁绪,感觉他都能当场作出一首千古绝唱的诗。
他停下脚步酝酿,维持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
少顷,喻连叹了口气。
他心想叹息不是他作不出来,而是一声叹息足以表达一切。
扭头,他一愣:“你俩干啥。”
尉迟临川和九穗痴靠在一起,躲出去了五米远,“怕打扰你,你刚才顿悟了?感觉气质很不一样。”
九穗痴颔首:“我一般,感悟剑意,就是,你这样。”
“……”喻连要面子,又把自己学的淡然脸端了出来,“还好。”
尉迟临川完全看不出来他在装,赞叹道:“不愧是你。”
喻连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九兄,你晚上就不必跟着我们了,你宗昏迷的弟子应该醒了,该去看看。”
九穗痴被塞了两提点心,看着喻连跟尉迟临川走了。
又不让他跟着了。
九穗痴头低了下来,慢慢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问苍剑冢的两个弟子早就醒了,见他回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围了上去,九穗痴听着那些叽叽喳喳,把点心给他们,“吃。”
“这么丰盛?少主你发财了。”
九穗痴找了个台阶坐下,“没,喻连,给的。”
喻连这个名字近来在问苍剑冢可谓是如雷贯耳,两人点心也不吃了,忙八卦地凑上来,“少主,你跟他出去了?你打算送人家的剑坠呢?”
“没。送他了,我说,喜欢他,他……”
“少主你怎么直接跟人说喜欢了?”其中一人捂脸,“宗主是跟您说您那是喜欢人家,但哪有刚搞清楚就直接说的?循序渐进啊少主。完了,肯定被拒绝了。”
“他,收下了,剑坠。”九穗痴努力跟上他的语速道,“问我,喜欢他,是不是,喜欢跟他,做朋友。我说,是。”
他说完,两个同门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开始发愁,抓头发的抓头发,抹脸的抹脸。
九穗痴反应过来:“我,又,说错?”
其中一人道:“少主,我们是朋友吧。”
九穗痴:“嗯。”
那人简单粗暴问:“那你想跟我亲嘴吗?”
九穗痴看着他的络腮胡眼也不眨飞快摇头。
“好,那你想跟你送剑坠的那个人亲嘴吗?”
“……”
九穗痴慢慢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同门:“别挡了,看见你耳朵红了。”
九穗痴没吭声,掌心扣住了整个耳朵。
几本书塞到了九穗痴腿上,同门道:“少主你好好看看,争取把人抢到我们问苍剑冢。”
九穗痴摇头,“不抢。物品,才抢。喻连,不是。”
“不是那个意思,人家是仙宗天骄,有实力有背景有长相,不努力怎么有在一起的可能?我的意思是你得主动追,把人追到手,届时人家肯定会来我们问苍剑冢住的。”
“不行。”
同门纳闷:“又怎么了。”
九穗痴:“问苍剑冢,太冷。他,怕冷。”
“……”
行-
东宫。
尉迟临川早就叫人收拾了寝殿出来。
宫人准备了泡澡桶和一系列不同的精油、香皂,喻连什么都没用,半夜睡不着,翻身去了东宫房顶上坐着。
他仰在瓦片上,静静吹着夜风。
吹着吹着,身边又多了个人。
尉迟临川道:“在我东宫屋顶上做贼?”
喻连枕着胳膊懒懒道:“是,把你这里的好东西都偷光。”
“那好啊,看中什么偷什么,把我偷走也可以。”尉迟临川笑了,“有心事啊?”
喻连:“你不也有。”
尉迟临川笑容散去,过了会儿:“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个怎么样的人?
喻连想了下:“不清楚。”
目前为止,尉迟临川表面给他的感觉,是个脑回路有些清奇的太子,更多更深层的,还是模糊的:“但总归是个好人。”
尉迟临川也学他躺下。
好人么?
他生下来就是皇子,从小衣食无忧,修炼资源从来不缺,皇位自有长姐继承,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有人都捧着,心高气傲得很。
后来长大了点,他知道了国运修仙的弊端,帝川的子民虽然享受着优渥的资源,但不管他们天赋多高,都无法超越帝王。
储君甚至不需要多努力修炼,只要继位前达到筑基境界,三年之内,国运就会把帝王的实力推到合体境初期,然后此生无法再进一步。
他也不知道为何就开了口,慢悠悠的跟喻连絮絮叨叨起来。
“也就是说,我尉迟临川天赋这么高,如果不当皇帝,这辈子都突破不了合体期,当了皇帝,这辈子止步合体初期。我是谁,我是尉迟临川,怎么甘心就这样一辈子看到头?”
“这分明是束缚,是皇族限制了帝川的发展,限制了我光明灿烂的以后,于是我开始抗拒以国运修仙,抗拒国运给我带来的一切便利,我甚至开始炼体。”
尉迟临川挥了挥自己的手臂,炼体法诀一运转,他通身的经络散发着金光,像是一尊精美雕刻的完美人身石像:
“我练得很好吧。”
喻连看了一眼他又大了一点的胸肌,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线条,真心道:“是非常好。”
尉迟临川哈哈一笑,“摸摸吗?”
此处没有别人,喻连诚实道:“虽然有些想摸,但尉迟兄,我喜欢男人,那样会显得占你便宜。”
“喜欢男人又没什么,改明儿给你介绍几个,”尉迟临川挑眉说,“我又不介意,之前在第一客栈的时候你就夸我,不上手试试?这对体修来讲是赞美和欣赏。”
喻连想了想:“行,我还没摸过体修呢。”
他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尉迟临川说了句‘痒,用点力’,他也不客气了,两只手抓了上去,胸肌饱满,八块腹肌,人鱼线一个不少,每一处肌肉都被锤炼得犹如艺术品。
尉迟临川又忍不住笑,一边笑一边往后躲:“猫挠似的,你画画呢。”
他说着支起半个身子看了眼自己的胸膛,笑声一停,忽然有些发愣。
他皮肤颜色深,喻连手指跟水葱似的,细细长长往上面一搭,衬得更白了。
尉迟临川看了半晌说:“下次想打老三,你就别自己动手了,我打。”
喻连收回手:“你跟你弟弟关系好像很不好。”
“他性子邪,手段狠,跟我不是同母所生,与我自小就不对付。长姐在时还能压制他,长姐去世,父皇又封了我为太子,他性子更邪了。”
不想当太子是尉迟临川知道帝川下有灾之前的想法,喻连问:“那你现在,还想当太子吗。”
尉迟临川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但是他想守护帝川的百姓。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提升】
【当前命运修复值:51%】
喻连:“或许只有到了那一天,才能知道自己最后的选择。”
他拍了拍尉迟临川的肩膀以示安慰,却不想听见屋檐下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小、喻、连……”
喻连一个激灵坐起来,直挺挺地看向地面。
裴山越阴沉着一张脸,吼道:“下来!”
他虽然从大师兄沦为了二师兄,但某些时候大师兄的余威犹在。
喻连师弟也不叫了,下意识道:“师、师兄?”
裴山越老远就看见东宫屋顶上有俩人,块头小的看起来眼熟,块头大的穿着游龙服,一猜就知道是谁。
他看清了喻连,本来很是高兴,结果就看见这狗屁倒灶的太子引着小喻连摸他胸口,小喻连竟然还真上当了!
狗东西。
敢咬他们宗门最水灵的白菜,好大的熊胆。
裴山越指着喻连,也不知道是没好利索还是气得,手指头抖啊抖:“你你你你你给我下来来!大半夜的,什么时辰了,为何不回藻荇宫?”
喻连怕他抖出个好歹来,立马从屋顶跳下,给他顺气:“师弟,不,师兄,你身体恢复好了?怎么了这是?”
尉迟临川心想那迷魂散的效果早就过了啊,他道:“你师兄可能是在锻炼?”
“……”
裴山越深吸一口气:“喻连你跟师兄走。”
喻连不走:“我在跟尉迟太子培养感情。”
“培养什么感情?等会儿,你手怎么回事?”喻连手上的绷带太显眼了,裴山越一眼看见,“还受伤了?”
不等喻连辩解,裴山越就道:“帝川真是克我们,我、苏邻、你都受伤,就连谢师叔今日也受了伤。”
“师父受伤了?”喻连心猛一跳。
裴山越:“是啊,他遣我出来去秘药局拿药的,喏,我刚拿来。”
他话音未落,喻连劈手抢过他手里的药瓶,下一秒人就不见了踪影,朝着藻荇宫疾驰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尉迟临川和裴山越。
裴山越板起脸:“告辞。”
不过几息时间,喻连冲到了藻荇宫正殿前,砰地一声推开门,呼吸急促,视线急急一寻。
书案边,灯盏明亮。
袅袅升起的香雾微微一颤,白发男人端坐案前,手边是泡好的茶,手中是翻了几页的书。
他面色正常,一点虚弱的样子也没有,看见喻连来了似乎还怔了下:“你……”
喻连已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撩衣摆半蹲在他面前,一双手想碰他不敢碰,压抑着呼吸急声道:“师父,你伤哪儿了?严不严重?裴师弟给你拿药还磨磨唧唧的过来管我,我下次定要好好说他,你快让我看看!”
“不是说晚上不回来了吗?”谢久白说。
喻连:“师父,你别说别的了,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不好?”
他都快急死了,师父这些年哪里受过伤?
他就知道灾不是好相与的,能让裴师弟半夜去拿药,定然——
谢久白撩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的一个小红疙瘩,他道:“帝川陛下养的一只蚁兽,我不小心被叮了一下,很痒。”
“………”喻连一腔话都被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那裴师弟怎么说你受伤了?”
“我只是让他去拿药,大概是他自己理解错了。”
喻连缓缓吐出一口气:“打扰师父休息了,我这就走。”
谢久白看他手心缠着的绷带,“手怎么回事。”
喻连:“今天不是跟九兄和尉迟兄出去玩了吗?切磋了切磋,刀剑无眼,不小心划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准备走,谢久白将他的心虚看在眼里,直接扣住了他手腕,往后一拉。
喻连将站未站本就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在了谢久白面前。
他扯了几下没扯出来,知道逃不过,索性任由谢久白摆弄了。
谢久白解开了绷带,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已经敷了药不再流血,可愈合速度比正常伤口慢得多。
喻连:“就这一处,也快好了,认真切磋哪有不受伤的?”
“伤口有‘灾’残留的气息,我昨日才说让你尽快离开帝京,你们今日就去了镇煞之地。”谢久白觉得自己修道多年的涵养在喻连面前就是薄纸一张,他看着这小子哑口无言的神色,眸底泛起愠怒。
喻连:“……”
“直接接触灾,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再深一寸便可腐蚀你的经脉,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以身犯险的?”
“我知道错了,师父你别凶我。”喻连自知理亏,摆正姿态跪坐下来,蔫头耷耳道,“我只是想试试……”
谢久白:“试试‘灾’会不会把你吞了是吗?”
他声音冷得快掉冰渣子了,成年男子的手骨相优越,至少比喻连的大一圈半,他掌心很轻地拢住少年的手掌,冰凉舒缓的灵力慢慢滋润着伤口,驱散残留的灾气。
“不是。”
喻连听出来他是真生气了,半句嘴都不敢顶,小声说:“我是想知道师父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想知道如果师父因此受伤,是什么感受。”
“‘灾’太危险了,我很担心你。”
就这么两句话,轻而易举地扑灭了谢久白心里起的那一丝愠怒,他看着喻连蔫蔫认错的样子,轻吐出一口气,“在这里等着。”
谢久白起身离去不过几息时间,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绷带和药膏。
他重新给喻连涂了药膏,再将绷带慢慢缠上。
喻连掀起眼皮偷偷观察,见谢久白神色缓和了不少,微微放松下来,习惯性撒娇说:“师父,你还生不生气?跟徒儿说句话吧。”
绷带系好了,谢久白握着他的手,垂眸低声道:“就这么一道,你伤得轻易,师父不知养多久才能养到一点痕迹都不见。”
喻连怔怔看他,心里一下子就被这句话戳中,泛酸泛软,眼中发涩。
卖乖的话全然忘了个干净,从温泉夜吻后心里积累的犹疑、踟蹰和恐惧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似的。
他别开眼仰起头,努力眨了下,“师父,我这几日心里很不安乐,总是做噩梦。”
谢久白:“什么噩梦。”
喻连心知不能一直躲下去,那件悬在他们师徒之间的事总要解决,眼下的脉脉温情催生出一丝勇气,他哑声道:“梦见师父你在悬崖的对面,我要去找你,可是一往前走,我就会掉下去。”
他还是害怕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退而求其次这样说了出来,如果师父能理解,那一定知道他说的是何意。
“那就不要往前走了,”谢久白拢住他的手,温声道。
房间里烛火发出哔剥声,光变得微微暗淡。
“嗯。”喻连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如果下次再做这个梦,你就站在那儿,等悬崖对面的我回头走向你。”
“……师父?”
“别害怕。”
谢久白注视着少年怔然的模样,看清了他眼下的青黑,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去,感受到喻连睫毛扫过他的指尖。
“三日后我将代替国运镇压帝川之灾,灵力镇压效果不如国运,灾会溢出一部分。我跟帝川陛下商议,将溢出的灾全部集中到帝京,这样就不会波及帝川其他的百姓。”
“明日起,帝京的百姓会陆续撤离,阿连,你也得跟着离开。”
“等帝川事了,我们再详说,好吗?”
于是喻连又不清楚,师父到底懂没懂他的意思,没懂,这就是师父对徒弟的关怀照顾。
如果懂了,懂到了什么程度?
喻连心里本该焦躁恐惧的,可或许是谢久白的反应稳稳托住了他的不安,他反而莫名安定了下来。
就像他曾经对师父抛出的每一个问题,最终都会得到稳妥的回答一样。
“好。”他说。
第33章 (作话赠送新春小剧场)
“快快快!”
“那边的别掉队!”
帝京的百姓们在士兵们的护送和吆喝声中,蚂蚁搬家一样离开了帝川的中心。
时间虽紧,但好在帝川百姓不少都是修士,踩着飞剑帮忙来回运人运东西。尉迟临川带着玄甲卫全帝京巡逻。
喻连、裴山越和苏邻也在帮忙,九穗痴和两名同门同样没走。
喻连本命武器清渠可是累惨了,被主人卡在木板上,带着木板上三四十人一起飞。火老大干不动载人的活儿,拖着百姓们的行李,还生怕自己身上的火苗掉下去给人烧烂了。
现在是三月二十五日的傍晚,余晖在天空铺开璀璨的云带,恢弘落日逐渐没入云带之中。
薄汗浸透了衣衫,喻连衣摆扎高,一手提着一个大包袱,掌心的绷带早就染上了灰尘脏污,他低头在肩膀上蹭了下细汗,给大家鼓劲儿,扬声喊道:“最后一批百姓了!不要掉队,都跟上!”
队伍中大家高声回应,行进速度逐渐加快,应该能在子时前完成撤离。
师父跟帝川陛下估计是算准了,才定了三天的转移时间。
苏邻听见声音回头看,站在高处的少年抗得东西最多,跟个大乌龟似的很是滑稽,全然不复在仙宗之时的整洁干净,也没有仙宗那群被迷成傻子的同门追捧,可他依旧可以轻而易举的成为人群中耀眼的焦点。
似有所感般,喻连扭头,苏邻来不及收回视线,眼梢的几丝郁色被喻连捕捉。
他飞过来,铛的一声砸在苏邻身边,眼睛亮亮的:“是不是累啦?师弟你有伤在身,师兄帮你背吧。”
苏邻撇过头去。
他真的很讨厌喻连这个样子,讨厌他跟太阳一样出现在他身边,一出现就抢走所有人的目光。
喻连之前问过他,他是不是哪里惹他不舒服了,才对他格外冷淡。
苏邻彼时只是假笑着糊弄了过去,对喻连偷偷示好送礼物的行为视而不见。人有时候讨厌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凭什么非要回应喻连对他的示好?
后来喻连不对他示好了,两人就再没有过交流。
苏邻原以为喻连会介意他之前的冷淡,没想到只是稍加示弱,喻连就又朝他靠近了。
“不必了。”苏邻笑道,“大师兄,你抗的已经够多了,我可以的。”
一句大师兄给喻连叫高兴了,“你不舒服一定喊我啊。”
刚说完,他自己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身后传来裴山越凉凉的声音:“我看你是真飘了,你想当体修?”
裴山越把他左手的包袱抢过来,“手上还缠着绷带呢,不知道疼?”
喻连小脸绷紧回头:“师弟,没大没小。”
裴山越笑了:“老老实实给我歇着,你也不想我告诉我师父,你师伯吧。”
谢久白看着面冷,实则对喻连平日里的撒娇抵抗力很低,而兰泊风看着笑盈盈的好说话,心也软,但只要规矩定下,那该是什么就是什么,生气了很难哄。
说实话,在喻连这儿,有时候提兰泊风比提谢久白还有用。
喻连嘀咕了句真无赖,老实了下来。
他们护送最后一批百姓到远离帝京百里处,喻连卸下所有包裹,目送士兵们带着百姓远去。
至此,帝京之内再无凡人,只有留下来守卫皇城的玄甲卫。
普通修士千余人,都是在帝京内有亲眷,过来帮忙搬家的人,现在都聚在喻连几人停下的地方,商议着去处。
喻连坐在高处一块石头上,望向帝京方向。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家心里知道大事将要发生,忙起来的时候没感觉,现在静下来了,有一个算一个都压不住心里的躁动,说要离开,也没有谁先走,索性暂时在这里安营寨寨——
对这些修士的说辞,是陛下要斩杀最近在帝川作乱的‘地煞’。
帝京会沦为战场,所以才让百姓撤离。
大家低声议论着,三五十成堆,篝火点了一片。
九穗痴过来,递给他水囊。
喻连拧开喝了一口。
九穗痴在他身边坐下:“在,担心?”
“嗯。尉迟兄作为太子,得守着帝京皇城,那底下的东西很凶,我手上的伤现在还没好。”
“不,你在担心,仙尊。”
喻连颇为意外,“九兄,你不呆啊。”九穗痴并不知道帝川之灾的秘辛,更不知道他师父会出手帮忙镇压的事。
九穗痴抿唇:“我,反应慢,但,不笨。”
他还发现了,喻连在跟他苏师弟裴师弟相处的时候,会更自然亲切,语气也更软一些。
而面对他们这些非同宗的朋友时,虽然也很真诚,但到底没那么随便。
喻连才不知道九穗痴心里默默辩驳了这许多,他说:“别冤枉人,我可没说你笨。”
九穗痴不吭声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喻连拉着他下去吃裴山越烤的肉,吃着吃着,只见无数金光从帝川各处汇聚灾了帝京上空,国运化作一条千丈金龙,发出震天怒吼,一着帝王服的男子踩在龙头之上,直接冲入了地下。
喻连倏然站起。
紧接着地下一震,整个帝京都往下沉了一截,在隆隆的震颤之中,那积攒了近万年的‘灾’的气息,一丝一缕地逸散出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大恐怖来临的预兆,寒毛倒竖。
咔嚓!咔嚓——
地表浮起龟纹般的龟裂痕迹,喻连甚至看见了裂痕下有红光冒出,他眼神一凝,当即大喝:“都当心脚下!”
就在这时,一道淡漠犹如天音的嗓音传来:
“镇!”
喻连猛地抬头。
是师父!
原本震动的地表在那一字之后刹那安静了下来,地表裂缝泛起的红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寒刺骨的冷意-
帝川之下。
尉迟鸣海手持镇国剑,面对着那团翻滚着的黑红之气——
尉迟一族镇压了数千年的‘灾’。
灾没有实质的形状,它或而化作滚滚火球,或而化作冰寒霜雪,或而雷霆肆虐,或而变成一团疫病之息。
这就是灾,自天道而生,落入人间。
每一场灾都会夺走帝川无数百姓的生命,但它们都被帝川历代的皇帝镇压在了这里,时至今日。
尉迟鸣海知道,他无法杀了‘灾’,但他也绝不允许‘灾’肆意屠杀他的子民。
他抬头看向谢久白:“多谢。”
谢久白五心朝天,以他为中心,灵力绵延千里,把每一道在国运抽离时逸散的灾气都锁了回来,强行困在帝京地下,以修为强行暂时镇压。
“少说废话。”
他看了眼自己手腕的经脉,已经隐隐有了被灾气腐蚀的迹象:“你只有三天时间。”
“三日之后?”
“我灵力会消耗九成,余一成,不至于躺着出去。”
尉迟鸣海哈哈大笑:“行!”
金龙咆哮一声,尉迟鸣海持剑冲向那团不断变幻的‘灾’。
帝京。
由于灾气几乎全部集中在了帝京地下,这里的地表开裂的最多最深。
象征着储君之威的太子印悬浮在高空,形成一道薄薄的金色屏障,勉强笼罩住了整个帝京。
尉迟临川带着一队玄甲卫四处奔走。
他们听不见金龙的怒吼,但可以感受到帝京在震颤。每一次大震,就会有黑红的灾从裂缝里溢出,去攻击太子印形成的屏障,冲出帝京。
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溢出的灾全部消灭。
尉迟临川:“都注意安全!北边士兵太少了,你们几个去!”
“是!”
如果说国运消失的那一刻,谁的感触最明显,无异于尉迟临川。
非要让他形容一下,他大概会说,那是他虽少但可以庇体的衣服,一瞬间全都被扒干净的感觉。
地下的震动震塌了无数房屋楼阁,大地裂缝泛起红光,飘出的灾气在帝京肆虐,玄甲卫和修为不低的臣子们镇守四方。
尉迟临川此时像个真正的主持大局的太子,他俯瞰着帝京的一切,喃喃道:“希望一切顺利。”
烈火在废墟中燃烧,滚滚浓烟席卷夜幕苍穹。
一个个全身掩在黑斗篷下的人也在瞭望帝京。
约千余人,沉默的犹如一团雾。
“教主,帝川的国运消失,皇帝和谢久白被牵制,一切都准备好了。”
落冥教主叹息一句:“我落冥教布局筹划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把仿制出来的伪幽冥之气全部散出去,这些垃圾冥主不吃,但可以当引子,顺便给帝川送份大礼。”
三坛主:“祭坛那边也准备妥当,就等母体进入祭坛。”
落冥教主:“开始吧。”
他轻轻抬手,身后千余人顿时四散。
很快,以帝京为中心,方圆八百里,浓郁的紫色伪幽冥之气弥漫开来,在人为推动下急剧扩散。
这些诡异的紫气宛如一条条细小的蛇,在山河湖海之间流动着,无声无息的钻入百姓和修士的体内。
那些背着包袱刚从帝京转移的人们生生僵住,面部疯狂攀爬起黑紫色的纹路。
他们一个个僵硬着身体,骨骼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先是脖子朝后扭,然后是身体,最后犹如野兽神志全失,朝着帝京疯狂奔去!
带着一丝腥味儿的风掠过长天,拂过耳畔发丝,像是把带着危险寒光的长刀破空而来,喻连倏然回头。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裴山越还坐在火堆旁边,“帝京那边是有点动静。不对。”他站起来望向后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渐渐的,这里聚集的修士们全都感受到了异样。
九穗痴抽出背后重剑,凝重道:“危险。”
当他们看清逼近的危险是什么的时候,顿时心惊肉跳,“什么鬼东西。”
“是百姓!”
“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他们嘴里发出的怪叫犹如兽吼,指甲尖利,明明是普通凡人,移动速度和身上散发的波动竟堪比练气修士!
喻连:“不对,他们中间不只是百姓!”
话音刚落,数十道身影直掠而出,狂暴的精力朝着喻连等人疯狂攻击。
喻连认得他们,这些人帮帝京百姓转移,实力大多在练气,而现在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竟直逼筑基!
“躲开!”
“轰——!”
烟尘飞腾,裹挟在烟尘之中的紫色雾气无孔不入,钻进了一个修士体内,那修士霎时惨叫:“这紫雾不对劲!这是——”
惨叫声骤止,他面孔上也攀爬上黑紫色纹路,扭过头,反过来攻击正常修士。
裴山越脸色难看无比,认出了这种东西:“落冥教造出来的伪冥气,也叫伪幽冥之气,侵入人体后,会使人气血狂暴,神志全失,被落冥教控制,最后爆体而亡。”
据他所知,落冥教造这种伪冥气并不容易,如此大规模的投入,恐怕整个落冥教的底子都掏干净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落冥教想干什么?!
喻连一棍子甩开扑上来的百姓:“裴师弟,这些被控制的人还有救吗?”
裴山越一遍避开紫雾,一遍抵抗着成堆涌过来的怪物,大吼着回答:“能神智清醒就还有救,这些,都没救了。”
他们之中修为高的应对起来还算游刃有余,修为低的已经有了不少被同化的。
“老大!”喻连大喝一声。
“明白!”
火老大双手掐诀,芝麻大的眼中灿金一片,滚滚火浪爆发而出,形成一道硕大火圈,喻连站在火圈中央,厉声道:“都朝我靠过来!快!”
众人纷纷跃入火圈之中,见紫雾遇火而散,他们不必在斩杀感染者的同时抵御紫雾了,才得以在惊变中稍微喘口气。
眨眼间,火圈成了汪洋中的孤岛。
就这么强撑了一整日,等到夜幕再次降临,他们挪到了一处高山上,才没有感染的怪物过来攻击了。
众人纷纷累倒在地。
有修士对喻连拱手:“早就听闻喻连道友是仙宗此代最出色的弟子,不仅是极品火灵根,还有伴生火灵,如今一见,果然不凡,竟连伪冥气都可克制。”
火老大下巴一抬,傲然抱胸。
喻连吞了几粒回灵丹,他没那么乐观,甚至心里越来越沉。
那些感染了伪冥气的百姓、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除了被他们杀掉的,其余全冲去了帝京。
喻连粗略一算,帝京要抵挡的感染者,起码有五六万之众。
这么多人,依照帝京留存的战力,怕是把刀砍卷刃了都杀不完。
落冥教选在这个紧要关头,让如此多的感染者冲击帝京,恐怕背后有大阴谋。
如今帝川无国运庇护,陛下在斩灾,师父代替国运镇压在帝川之下,帝京就只有尉迟临川一个能掌事的在。
裴山越拍拍喻连的肩膀:“别担心,尉迟临川是太子,他的太子印可以跟帝京龙脉共鸣,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攻破的。”
起码能撑个两三日,届时等仙尊和帝川陛下出来,什么妖魔鬼怪,统统灭杀。
从天际俯瞰,苍穹半点光也无,乌云遮住的月蒙上不详的血色,被薄薄金光笼罩的帝京犹如危卵,紫黑色潮水从各个方向涌来。
喻连轻轻吐出一口气:“但愿。”
可是下一刻,那护住帝京的太子印金光罩,忽然消失了。
第34章
帝京。
皇城长阶之上。
一柄穿腹而过的长刀亮着森冷弧光,滴答、滴答,粘稠的血从刀尖低落到台阶上。
尉迟临川低头,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痛,他咽下涌到喉咙的血腥气,面无表情地回头。
“尉、迟、靖、云。”
尉迟三皇子长刀抽出又捅了进去,狠狠一转,搅碎了尉迟临川的丹田,他阴鸷的脸上扯出微笑:“皇兄,有国运庇护之时我杀不了你,现在国运被父皇带走,杀你,易如反掌。”
而没了尉迟临川,他就是父皇唯一的子嗣,父皇再生气又能如何?还不是得立他为太子。
他真的受够了被尉迟临川这个蠢货处处压制的日子。
尉迟临川反手握住刀身,生生将长刀拔了出来。他吐出一口血,踉跄后退,经脉里的灵力在飞速流逝,丹田内蕴的金丹布满了裂纹,将碎未碎。
“卑鄙。”
高空之上的太子印开始闪烁,最后直接掉了下来。
尉迟三皇子伸手接住,他把玩着梦寐以求的太子印:“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不想当皇帝,这辈子止步在合体初期,但我不介意,我天赋有限,这苦差事让弟弟来当吧。”
太子印坠落,金光罩消失,被困在屏障内溢出的灾气率先奔入夜空,朝着生命气息最浓郁的地方奔去。
帝京之内,察觉不对的玄甲卫和戍守四方的臣子赶至此处,惊叫:“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玄甲卫将尉迟临川团团围住,护了一圈。
玄甲卫首领匆匆看了眼尉迟临川的现状,心中一沉,怒然回头:“护太子回东宫!把三皇子拿下!”
“我看谁敢!”尉迟三皇子冷笑,转了转手中长刀:“被我这把刀破坏的元丹,绝无修复可能,尉迟临川已经废了,我就是下任太子,你们敢对我动手?好大的胆子!”
尉迟临川捂着血流不止的丹田,抬头望着逃窜的灾气,满头冷汗,“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去……撑起灵力屏障,能撑多久撑多久,不能让这些东西跑出去,帝川子民,会死很多……”
就在这时,几道流光从帝京城门掠来,急声道:“不好了!城门失守!”
留影镜中,黑压压一片,神色狰狞神智全无的百姓、修士,裹挟着丝丝缕缕的紫色雾气,直接冲垮了城门,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士兵们撑开的灵力屏障。
不过几息功夫,那群怪物就涌入了帝京街道,屠杀着帝京士兵,朝着皇城狂奔而来。
尉迟三皇子脸色唰地惨白:“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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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连正在跟人交易回灵丹、瞬移符、急行符,把东西塞进储物袋里,打了个响指,清渠从火堆里飞出落入他掌心。
“老大,先回我体内。”
火老大今天化形在外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先回他体内待着比较好。
裴山越将他拦下:“你要回帝京?”
喻连:“太子印无端从高空坠落,尉迟临川一定出事了,我得回去找他。”
裴山越皱眉:“落冥教不知有什么阴谋,帝京就是阴谋的漩涡,你自己回去顶什么用?”
喻连:“我知道不顶什么用,但我们是朋友。”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回去顶什么用,师兄跟你一起去。落冥教乃邪魔外道,除魔卫道,我辈修士义不容辞!”
九穗痴走了过来:“加上,我。”
苏邻:“我也去。”
喻连视线挨个从他们面上扫过,笑了:“好!那就一起!”
瞬移符和急行符可以大大节省灵力,喻连把符分给他们一些,告别其他修士,全速朝着帝京赶去。
弥漫的战火、伪冥气、逃窜的灾几乎摧毁了帝京。
城门大开着,放眼看去,一整条长街都被怪物们侵占了,在外抵抗的士兵越来越少,不是被同化感染,就是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四人紧赶慢赶,赶至此处,看见的就是这副地狱般的场景。
裴山越沉声道:“怕是不好找了。小喻连,龙纹玉佩能不能锁定尉迟临川的位置?”
“我试试。”
喻连又一次在帝京城前拿出帝川君后龙纹佩,与上次不同的是,玉佩这次没有引起帝京国运震动,而是飞到空中,发出急切的嗡鸣。
它在催促喻连。
苏邻:“它好像让我们跟着它走。”
尉迟临川绝对出事了,喻连凝出三朵伴生之火,分给九穗痴三人,道:“伪冥气不足为惧,大家小心地下冒出的‘煞气’,我们跟着它走!”
龙纹玉佩化作一抹流光朝着皇城飞去,它没有活人气味儿,飞得轻易,喻连四人想要跟上,就得活生生在怪物满城的帝京,杀出一条血路。
喻连长到十七岁,第一次感受到杀人杀到麻木是什么感觉,四通八达的帝京街道,被控制的感染者无孔不入,帝京几乎沦陷了。
他甚至很难看到玄甲卫,每当看见苦苦抵抗的士兵,他就会凝出一朵伴生之火送出去。喻连手上、身上、全都是血,握着清渠的手发麻发痛,不一样,和杀孜云州那几个坏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鲜血和人命浇灌在少年眼中,他眸中映着铺天盖地的血色,生平第一次,在没有师长的庇佑下,体会到了剥夺生命的残酷。
高空盘桓的黑雾浓烟像是一只硕大的玄鸟,俯瞰整个帝京。
喻连跟九穗痴、裴山越、苏邻背靠着背,彼此呼吸间全都是缭绕不去的血腥味,他们身后是一条血路,脚下踩着的不是坚硬的地砖,而是一具又一具尸体。
喻连:“再这样下去不行。”
裴山越喘着粗气:“杀下去没完没了,别说找到尉迟临川了,我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苏邻擦了把汗,“就算找到尉迟临川,我们估计也要力竭了,跟过去送死没区别。”
“送喻连,过去。”九穗痴道。
喻连:“不行,你们就在这里散开藏好,护住自己,就当接应,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他攥紧了清渠,喊道,“老大。”
火老大:“阿连,我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喻连:“拼一把!”
一人一火斗志昂扬的气势被裴山越一个爆栗敲了回去,他怒道:“拼什么拼!我还没死呢。”
喻连眼泪都要疼出来了,捂着头半天说不出话,裴山越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吞了几粒回灵丹,“龙纹玉佩引的是你,若尉迟临川真的遇到大麻烦,恐怕得你帮忙,我们来这里不就是来找他的吗?小喻连,你必须留存实力。”
“就按照九少主说的,每人拼尽全力杀一段,把你送过去,第一段路,师兄来杀!”
裴山越低呵一声,气息暴涨,双目精光湛湛,他后退半步,身体低伏,猛地将本命武器投掷出去,一杆碎星长枪破空,狂暴的旋风从枪尖爆发,一瞬席卷了半条长街!
“走!”
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我不走’‘这太危险了’的拉拉扯扯,喻连只能回头看了一眼裴山越,咽下所有的话,跟苏邻和九穗痴一起往前冲。
裴山越手握长枪离他们越来越远,那被一枪冲开的长街逐渐又扑上来了被控制的怪物。
下一个,就是苏邻。
不等喻连减速,他手中软剑就化作碧绿藤蔓,紧接着五指朝天,往地下一拍,灵波震荡。藤蔓冲入地下,再次破土而出后疯狂生长,柔软的枝枝蔓蔓化作囚笼束缚住前方的怪物。
“喻师兄,走!我跟裴师兄全力一击后仍可自保,你不必担心!”
喻连看他一眼,心中一热,苏师弟虽然在宗门对他不咸不淡,但一出了宗门就知道,苏师弟是认他这个师兄的。
喻连:“一定当心。”
只剩下他和九穗痴了。
龙纹玉佩急急掠向皇城方向,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迫切。
皇城周围聚集的怪物是最多的——不到两日的时间,这里先是被灾气毁坏,又迎来了落冥教的袭击。
如果没有伪冥气和灾的干扰,玄甲卫撑起的灵力防护罩完全可以笼罩皇城,防住这些怪物,得一夕安寝,但现在别说护住皇城,能保住性命就很不错了。
尉迟临川一开始试图冲着皇城外突围,可当他们意识到那缭绕的紫雾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玄甲卫被感染,挣扎着不愿被控制,自戕的近半。
皇城坚固,正常来讲不会沦陷的那么快,但是所有靠近了皇城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全都自爆。
鲜血飞溅,血肉横飞。
再坚固的皇城也遭不住这样的狂轰滥炸,就这样硬生生炸开了北门,袋子破开一个阀,就再也止不住了。
被控制的怪物如水涌入。
尉迟临川如今进不得、退不得,和残留的几名玄甲卫被困在皇城中间不上不下的位置,他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止血,拖着早就力竭昏迷的尉迟三皇子。
玄甲卫首领满头满脸的血,与其余玄甲卫一起把尉迟临川护在中间。
尉迟临川忍住眼前一阵阵的黑意,又吐出口血:“别管我了,你背着老三,跟剩下几个人突围去太极殿,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
玄甲卫首领气喘沉沉,道:“我等拼死守护的是太子殿下,不是三皇子。是三皇子害了您,让太子印坠落,让帝川陷入危难,他是帝川的罪人!咳……若是陛下归来,我等必将三皇子罪行禀上,给帝京、给殿下讨一个公道!”
尉迟临川却摇了摇头。
如果他不知道帝川之下的真相,不知道尉迟一族世代守护的秘密,不知道国运和帝王传承关系到帝川存亡,他定然当场杀了老三,以祭因他而死的百姓。
但偏他知道。
他知道父皇已经撑不了太久,这次斩灾出来,身体必定会变得更差。他知道父皇将秘密告诉他,就是为了让他做好继位准备。
可如今他丹田被毁,元丹全是裂纹,几乎没有修复可能,尉迟一族素来人丁不旺,这一代出了他们三个后辈已然算多。
长姐命祭,若他也沦为废人,那帝川唯一有资格继承帝位的确实只剩下了老三。
他以为依照自己的性格,他会把老三千刀万剐,可如今他只有一个念头——就算他死了,他也得把老三保住。
不管父皇如何决定,他身为太子,必须给帝川留一条退路。
玄甲卫是强,但护住两个累赘突围根本不可能。
尉迟临川闭了闭眼,用最后的灵力卷起残余不多的玄甲卫,狠狠往后一推,紧接着将尉迟三皇子扔了过去,“带他走!别管我。”
“太子!”
“太子殿下!”
“把他送到太极殿,就算你们全都死了,也得,保住老三。”尉迟临川呢喃了一句,见玄甲卫首领双目赤红,望了他一眼,然后背起了尉迟三皇子,少了个累赘,他们的行进就快多了,但怪物仍旧很快围了上去。
他们尚且有突围的希望,但尉迟临川没有了。
离开了玄甲卫的庇护,前后左右的被伪冥气控制的人,全都围了上来。
尉迟临川勉强杀了几十个,最后手中的刀咣当落地,往后仰躺在台阶上,笑了声,“陪葬的不少,值了。”
漆黑的长天不见星光,刺鼻的浓烟弥漫皇城,他看见一双双狰狞僵硬的手伸向他,心中不由得想:“老子这么好的身材,便宜你们摸了。”
他眼睛渐渐阖上,就在此时,一道火光从城门口劈了过来,炽热的光芒无双锋锐,那一瞬间爆开的光几乎撕裂了苍穹。
“轰——!”
犹如劈开混沌的斧光,昏暗的世界迎来第一抹天光。
“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豁然睁眼。
只见一道火红身影朝他疾驰而来,手中三尺半青竹燃着火光,一刹点亮了他的眼眸:“喻连!”
喻连几下跳跃过来,揪住尉迟临川的领子,朝他肩膀捶了一拳,砰地一声,力道不轻。
他怒道:“送死啊你?我们再慢一步你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尉迟临川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瞧他生气的模样,竟咧嘴笑了,“我从前觉得我们皇族有些规矩太古板太保守。但以后,我身体只给你看,只给你摸。”
喻连:“???”
打死他都想不到尉迟临川会在这时候说这种话。
完了,疯了吧这是,说什么呢?
他扶起尉迟临川,架住他的肩膀,“去太极殿是吧?我们都听见了。”
尉迟临川:“我们?”
喻连抬起头。
“砰——!”
一柄重剑从天而降!
扎着低马尾的剑修轻巧落在地面,与他一同落下的,还有修为更高,可以在天上飞的怪物。
喻连扬唇一笑:“九兄!——开路!”
九穗痴握剑回头,“跟紧。”
第35章
两人一前一后,护着尉迟临川往太极殿方向去。
他们很快就赶上了前面的玄甲卫,毫不夸张地说,在玄甲卫首领看见他们两个和活着的尉迟临川的那一刻,认喻连二人当亲爹的冲动都有了,险些当场掉眼泪。
喻连连忙说:“待会再哭,走!”
他的伴生之火克制紫雾,玄甲卫行动起来顿时不再束手束脚。
裴山越和苏邻的开路大大节省了喻连二人的灵力,他们此刻仍有冲锋破阵的冲劲儿。
太极殿殿内有帝川陛下绘制的防御法阵,暂且能阻挡外面的怪物,他们厮杀进殿,拼尽全力关上殿门,大殿咚地一声关上,防御法阵启动。
喻连背靠着门用力挡住,又往地面丢了数道防御符,虽然感觉不顶用,但多一层防护比少一层好。
他双手撑住膝盖,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玄甲卫搀扶着尉迟临川靠着柱子休息,九穗痴盘膝坐下,抓紧时间恢复灵力。
殿内阻隔外面的嘶吼,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喻连这才注意到尉迟临川腹部的伤口,涌出的血都把绷带浸透了,想来伤势不轻,他翻找储物袋,把所有回灵丹和伤药都翻了出来,挨个分发。
“尉迟兄,伤势如何?”喻连蹲在尉迟临川面前,“看起来不是怪物造成的伤,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尉迟临川:“背后的刀子总是难防。”
尉迟三皇子丢在旁边没人管,喻连一听就明白了,厌恶道:“所以太子印坠落是因为他?”
“咳……事情已经发生了,”尉迟临川,“算了。”
喻连压住自己上去揍人的冲动,“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尉迟临川按住了他的手,笑了笑:“不必了。”不等喻连开口,他就道,“一直待在殿内不行,太极殿后有密室,我们可以进去暂避。”
虽然尉迟皇族的秘密就画在密室两侧的石壁上,但眼下生死攸关,实在顾不得许多。秘密总没有人命重要。
就在此时,外面的喧嚣一瞬停了。
整个皇城安静的不正常。
大殿内的商议声也不由得停了下来,喻连跟九穗痴对视一眼,无声起身,从窗户缝里往外看去。
只见所有涌入皇城的怪物全都直勾勾看向天空,一动不动,喻连后背的寒毛一刹竖起,不详的预感笼罩全身。
他跟着怪物们的视线一同上移,只见一截漆黑的斗篷在半空飘扬,斗篷一角画着紫色的花纹。
若有似无的威压笼罩全帝京,喻连心惊肉跳,这个修士带给他的压迫感,竟仅次于他师父。
他额角冷汗缓缓下淌,手指温度在威压下变得冰凉,大脑却越来越冷静。
喻连心思电转,神秘人却忽然低下了头,与他视线相交。
那人缓缓勾唇,忽然朝他伸手一抓!
喻连瞳孔骤缩,那虚幻的大掌即将抓住他的刹那,太极殿龙案上的帝印霎时爆发出一阵炫光,狠狠将那人的大掌挡了回去。
黑斗篷看了眼自己的手,轻啧了声。
喻连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撤步后退:“外面那人,斗篷上的花纹,是落冥教的标识……”
九穗痴皱眉道:“你,如何。”
喻连摇头,看了眼龙案上那一方帝印。
尉迟临川艰难起身,“这帮狗杂碎。”
到了这一步,落冥教趁着父皇不在袭击帝川的目的,也该显露了。他非得要看看,如此算计他帝川,究竟是为了什么。
尉迟临川强撑着掀开窗户,一秒后,他双目大睁。
所有被感染的怪物全都集中在了皇城之中,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片。黑斗篷掌心托着一颗诡异的血珠,深吸了一口气,“为了冥主而死,是无上荣光。”
下一刻,数万百姓、修士,在他的控制下全部自爆!
天地之间血芒一片,天怒般的爆炸声几乎将皇城夷为平地,唯有被帝印余威覆盖的太极殿尚且完好。
台阶上流淌着血、肉和骨的混合物,缭绕飘荡的灾气都在刹那间被清空,升腾的血色染红了这片天空,生灵尽灭。
紧接着,皇城之下的龙脉咔嚓一声断裂,纯正无比的幽冥之气汹涌而出。
唯有一人高悬天空,他举着手中血珠,把所有幽冥之气吸纳进来。
幽冥之气现世下一秒,喻连识海深处的紫色小蛋就暴动了,蛋里的意识在疯狂嘶吼、喧嚣、吵闹,它被饥饿吞噬了,甚至开始撞击喻连孱弱的神魂。
母亲!母亲!我要吃!我要吃!!
喻连只觉大脑剧痛,幻听般的尖叫令他他捂着头半跪下来,他以为是被爆炸的余波震得发痛,“……龙脉下,是幽冥之气?他们显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尉迟临川也全然不知:“父皇从没跟我说过。”
黑衣人收走所有幽冥之气,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没时间了,强行破除帝印守护带走喻连的代价太大。
他有更好的办法。
看着喻连忍痛的样子,黑衣人微微一笑,无声比了个口型:“不久后见。”
随着他的离开,喻连头越来越痛,他忍不住厉声道:“别吵了!”
紫色小蛋一抖,识海顿时安宁下来。
母亲,生气了……
九穗痴:“你,怎么,了。”
“幻听,”喻连甩甩头,“现在好多了。”
轰隆——
龙脉断裂,帝京开始往下沉。
与龙脉相连的帝川无数山海川脉,全都开始震颤、塌陷。
“该死的,一群死了主子的疯狗,就为了幽冥之气,费尽心机找准了时间,来炸我帝京的龙脉?”尉迟临川怒骂,“忘川残骸幽冥之气更多,为何不——”没说完,他就想起来了,现如今忘川残骸被五大仙门联手封印在不知道何处。
他又骂了一句:“他们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难不成已经死了的冥主还能活过来不成?”
喻连:“先不说这些,帝京怕是要沉了。”
“不能让帝京沉下去。不然国运受影响,父皇斩灾恐怕会不顺利。”
那师父定然也会受影响。
喻连深吸一口气,压下担忧,实话实说:“依照我们的实力,阻止帝京下陷,实在是痴人说梦。”
尉迟临川望向龙案上的那一方帝印。
他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应该…还有一个办法。”
帝印。
帝印只有国运可以撼动,只有帝王才能持握。
当有人试图挑衅帝王尊严,挑战帝王权柄,帝印就会触发被动,散发守护余威,对挑衅者进行威慑,它的守护性远大于攻击性。
只是眼下国运被抽走,陛下也不在,帝印余威就算被黑斗篷触发,笼罩范围仅限于太极殿而已。
喻连道:“什么办法?”
尉迟临川走到龙案前,掌心握住帝印,用尽全身力气也未能挪动,帝印一震,反而将他震开,尉迟临川趴到在地,口吐鲜血,半晌没能起来。
玄甲卫首领:“殿下!您还不是陛下,这帝印您动不了,千万别再加重伤势,不然——”
“——我尉迟临川就是未来帝王!”尉迟临川撑在地面,“为何,不能握它!”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上升】
【当前命运修复值:59%】
喻连着实没想到他这么莽,快步上前,扶住了尉迟临川的胳膊:“临川兄,别冲动。”
尉迟临川眉眼压低,望着散发着微光的帝印,他侧头看了眼喻连,“你师尊为了我们帝川冒风险,我父皇拼死斩灾,龙脉断了,帝川不知会死伤多少人,届时国运受损,我父皇,你师尊,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而且,你们同样是为了救我才被困此处,帝京陷落不知会发生什么,我不能让你们再遇险了。”
他拂开喻连的手,而后重新走到帝印前,掌心死死下压!
尉迟临川闭了闭眼,谁也不知他此刻想了什么,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底已经是全然的疯狂和孤注一掷!
“不就是国运么?老子给你!”
太子是国运的一部分,元丹,自然也是!
他亲手捏碎了丹田布满裂纹的元丹,那纯正的灵力混合着国运的气息疯狂注入进帝印之中!
帝印顿时爆发出浩瀚余波,将喻连等人全都震开,只有尉迟临川还死死的握住帝印,不肯松手。
“太子殿下!”
“尉迟临川!!”喻连顶着狂风抬臂掩面,“你不要命了!”
尉迟临川全然听不见,他手背、手臂青筋暴起,面庞充血变得狰狞。掌心下的帝印犹如山岳沉重,他声带因为充血而变得无比沙哑粗粝:“给!我!起——来!!”
帝印一颤,竟真的被他生生抬起了一点。
尉迟临川来不及狂喜,就被绝望淹没——他快力竭了。
帝印在他掌心之下摇摇欲坠,尉迟临川七窍流血,手臂和五指发出骨裂的声音,他丝毫不松,咬牙挺着,终于到了坚持不住的那一刻,一只素白的手握住了帝印的另一边。
尉迟临川的压力骤减,他偏头一看。
少年咬牙的侧脸被帝印的金光映得灿然若仙神,帝川君后龙纹佩漂浮在他胸前,替他抵挡了帝印的威势。
喻连显然也被压得不轻,“尉迟……临川,你这个……王八蛋…回头我被压得不长个,全都怪你……快说,接下来,怎么做?”
尉迟临川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帝印被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握住,帝川君后龙纹佩让帝印接纳了喻连,他们两个此时真的宛然一对共抗时艰的少年帝后了。
“……好。”
尉迟临川望向帝印之上,与他手指有些许交叠的素白指尖:“不长个就不长个,我们两个一起,变成矮冬瓜。”
喻连气死了:“闭上你的乌鸦嘴!”-
半刻钟前。
龙脉刚刚断裂之时。
帝川之下,谢久白缓缓睁眼:“外面有动静。”
尉迟鸣海感知得更明确,他甩去镇国剑上灾气污秽,抬头看去,“帝京出了大事,龙脉断了。溢出的灾气竟如此之多,能破坏到龙脉么?”
谢久白:“我灵力压制下,不至于会溢出那么多的灾。”
尉迟鸣海皱眉道:“我帝京龙脉传承数千年,怎么会说断就断,外面绝对出了我们不知道的事。”
“你要出去?”谢久白只是来帮忙的,帝京龙脉断不断与他无关,他仙宗弟子早就已经撤离,再大的事也落不到仙宗头上。
他望向头顶的冰霜结界禁术,“禁术困住了灾,隔绝外界,也锁住了你我,三日未到,谁也出不去。”
尉迟鸣海摇头:“龙脉断裂可以修补或者再寻,只是若不及时制止,整个帝川范围内都会强烈地动,如果祸及的百姓多了,国运会受影响。”
“你要如何做?”
“起码托住帝京不要下陷。”
谢久白叙述一个事实:“我已没有余力。”
“我知道,”尉迟鸣海很清楚,谢久白半残状态能用灵力撑这么久,属实逆天,“我来。”
镇国剑冲天而起,金龙咆哮着,龙头死死托住了下陷的帝京。
尉迟鸣海双手擎天,双目充血:“给——我——起——!”
被他斩杀了两日的灾终于抓住了机会,怒吼着冲向尉迟鸣海。
尉迟鸣海只好重新回来与灾缠斗。
被举托了一下又猛地落下的帝京震得更厉害了。
谢久白快速掐诀,五指上抬,庞大法阵极速浮起,撑住了下陷的帝京,一丝鲜血从他唇角溢出。
尉迟鸣海:“该死!”
谢久白面无表情道:“你在演杂耍?托不起来就别硬撑,平白连累旁人。”
尉迟鸣海:“该死该死该死!”
“谢久白!把你的灵力收回来,镇灾最要紧,帝京——”他咬牙,“毁了就毁了!”
谢久白缓缓将自己的灵力收回,恰在此时,一股微弱的帝威颤巍巍升起,托住了帝京,那股帝威抖得太厉害,几欲坠落,可它撑住了!
尉迟鸣海愣住了:“是临川的气息,还有帝印?这小子怎么……”
谢久白还感受到了另一股气息,他平淡的脸色终于变了,“阿连。”
帝威里还有喻连的气息。
阿连回帝京了!
帝威蔓延之处,所有人都听到了两道声音:
“帝川帝王正位,持帝印,扶龙脉,镇山河!”
“帝川君后正位,持帝印,扶龙脉,镇山河!”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一沉一轻,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但谢久白和尉迟鸣海岂能听不出来他们的声音?
尉迟鸣海虽不知他儿子哪里搞来的国运,但不妨碍他此时舒心长笑:“谢久白,此一遭后,我帝川君后之位除你仙宗喻连,还有谁有资格担任?不如成全两个后辈,我要宣告九州,我要给我们帝川的小君后建一座新城,送与他二人做新婚贺礼!”
尉迟鸣海斩灾斩得发癫,说话也开始发癫。
谢久白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掐算时间,还有将近一日才能出去,心中久违地涌起焦躁。
帝印之中冲天而起两道光柱,一道金光化作金龙,一道红光化作火莲,金龙发出清越龙吟,绕着火莲盘绕数圈,以守护的姿态将火莲护在中间。
帝威和炽烈火浪滚滚震荡,一瞬涤荡了整个帝京残余的伪冥气,帝京不再下陷,帝川的地动逐渐停止。
震颤的大地重归沉默。
而帝川四处却响起了哭泣和劫后余生的声音,无数百姓跪地,对着那金龙和火莲叩首:
“叩谢陛下!叩谢君后!”
这些声音传不到几乎成了空城的帝京。
太极殿内,喻连脱力往后倒去,九穗痴瞬移过来,一把将他接住,掌心贴在喻连后背,将自己的灵力灌入喻连体内。
几乎被抽干的经脉得到了缓解,喻连盘腿调息。
许久后,他才缓了过来,低声道:“九兄,够了。”
九穗痴收掌,“嗯。”
尉迟临川那边则是格外沉默,玄甲卫首领也在给他输送灵力,只是灵力储存不起来。
尉迟临川的丹田暗淡一片,空空如也——元丹被他亲手捏碎了。
喻连看过去的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冲他笑。
尉迟临川:“喻连,谢谢你。又欠你一个人情。”
“朋友之间,提什么欠不欠的,况且我也不只是为了帝川。”喻连沉默,“你的伤势……”
体修也是需要丹田吸纳灵力,再转化为自身力量的。
尉迟临川丹田破碎成这个样子,别说修仙,体修估计都做不成了。
尉迟临川避开他的眼神,露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摆手:“我本来就不想当太子,如今不是正好?”
喻连攥着清渠的手发紧,最终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尉迟三皇子身边,手中清渠高高扬起——
“喻连!”尉迟临川喊道。
喻连动作生生止住。
尉迟临川:“我好不容易保下他的。”
喻连一棍子抽在了尉迟三皇子的脸上,把即将醒来的人抽掉了几颗牙,顿时又昏死过去。
“对不起,手滑了。”
尉迟临川觉得自己不仅废了,还疯了,脑子不正常,他竟然觉得兄弟语气硬邦邦的模样很可爱?
他移开眼:“帝印暂时承认了我,加上我的元丹,应该能撑一段时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我父皇和你师尊回来。”
喻连:“嗯。”
他找了个角落面壁坐下,一边调息一边调整心情。
他真的不明白尉迟临川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如果是他被至亲之人背后捅了一刀,他一定会跟话本子上说的一样快意恩仇报复回去,然后很难过地跑去找师父师伯告状,他在亲人面前一向眼皮子浅,说不准还会掉眼泪。
等到灵力恢复了些,有了自保之力,喻连便不想待在这儿了。
“落冥教已经取走了他们想要的,外面估计安全了。我得去找我的两个同门,把他们也带到这儿来。”
九穗痴:“我,跟你,去。”
喻连想自己走走:“不用了,我很快就回来,你看着尉迟兄吧。”
九穗痴抿唇。
他想跟上去,但是又怕喻连不喜欢。
喻连走出太极殿,脚下踩着湿濡粘稠的血水,他压下不适,再次试了试传音玉佩,发现还是没回音,便翻出寻踪罗盘和苏邻的魂灯。
没拿裴师弟的魂灯,先去找苏师弟吧。
第36章
黄昏时刻,皇城内起了雾气。
苏邻的魂灯飘在罗盘上,寻踪罗盘骨碌碌滚动着,指引者魂灯主人的气息,但指向的方位偶尔调整,代表着苏邻在移动。
喻连点燃清渠一头当火把,避开乱窜的‘灾’。
雾气里混着血气和杂乱的肮脏气息,呈现出一种灰橙色,即便用了灵眸术,可见度也很低。
他几乎寻到了帝京边缘,喻连停下脚步,往前就是被炸毁了的帝京北门。
喻连看见前面一抹白影飘了过去。
他眼神一凝,立刻快步追了上去:“苏师弟?苏邻?是你吗?”
一直追出了帝京城门,离开了帝印笼罩的范围,喻连才堪堪追上,离得越近,他就越确定前面的人就是苏邻。
可不管他怎么喊,前面的人就是不停下,不回头。
等他终于追上苏邻,一手拍在苏邻肩头,“苏师弟!你干什么去?怎么不理人?”
苏邻停了下来,一字不发。
喻连绕到他面前,“苏——”他瞳孔一缩,“苏师弟?!”
只见苏邻神情呆滞,浑然听不见他的呼喊似的,像个被提着线的木偶人。
喻连一开始以为他也感染了伪冥气,可仔细一看,苏邻脸上并没有感染者才有的冥纹。他手指搭在苏邻脉门,灵气涌入他经脉之中,探查苏邻的身体状况。
一声沙哑的轻笑几乎贴着喻连的后颈响起:“原来就是你。”
喻连身形暴退,他一手揪住苏邻的衣领,一边惊疑不定的抬头,当那绘着紫纹的黑斗篷映入眸中之时,他心一沉:“你是落冥教的人。”
但给他的压迫感没那么强,不是今天炸断龙脉的疯子。
“在下落冥教三坛主,”三坛主笑吟吟的擦了下手中的月牙弯刀,“有礼了。”
是寻道巅峰!
比他整整强出一个大境界。
喻连往后瞥了一眼那被帝印笼罩的帝京,“你控制了我师弟,故意引我出来?”他拽着苏邻不着痕迹地往后退。
“啊,是的。”三坛主十分诚实,“毕竟在帝京内对你动手,帝印大概率不会答应。”
喻连:“真是好算计。”
三坛主轻笑:“生气了?”
“我最厌烦别人算计我,更讨厌别人害我仙宗同门,”喻连冷冷道,“你如果做了,就得做好为此事付出代价的准备。我师尊是仙宗仙尊,我师伯是仙宗宗主,不过区区寻道境,谁给你的胆子,敢拦我的路!”
他手中清渠一挥,火焰缭绕。
三坛主收敛了嬉笑的神色,眯起眼,确实如此,这小子身份棘手,说不得有保命手段……
喻连大喝一声:“此招乃我仙宗宗主所授,一招必定杀之!”
数十道火球朝着三坛主飞了过来,三坛主心头一跳,迅速撑起灵力抵挡,却见那数十道威力不凡的火球砰地一声炸了,化作了滚滚浓烟。
喻连简直汗流浃背,提着苏邻转身就跑,窜得比兔子还快。
他又不是疯了,跨一个大境界跟敌人对打,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三坛主气极反笑。
眼见喻连半个身子都跨进了帝京范围内,他手一勾,苏邻的身影僵住,顿时倒飞过来:“那我就先杀了他!”
该死!
喻连毫不犹豫再次回头,眉眼压得极低,他一把抢过苏邻,就地一滚,朝着旁边跑去。
狼狈不堪的躲着三坛主猫捉老鼠似的攻击,喻连嘴里一句不停:“我师父是仙宗仙尊,我师伯是仙宗宗主,我有一众听我指挥的师弟师妹师侄,我告诉你,你今日欺负了我,改日你绝对死定了!”
三坛主被戏耍的怒气还没有散去:“哦?要怎么杀我?”
“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喻连把他能想到的折磨全说了一遍,辗转腾挪间又逼近了帝京,“总之你不会有呃——”
一把大锤直接砸在了喻连后背,当场震得他重伤,他一口血喷出来,趴在地上,挣扎着没爬起来。
“三坛主,你的话太多了。”又一个黑斗篷从空气里走出来,原来这里不止三坛主。
喻连意识到自己的挣扎和逃跑显得极其可笑。
不知道这人什么境界,但一招就能将他肩骨打碎,恐怕实力比三坛主还要强一线。
他感到一丝荒谬,他区区一个元丹境界的晚辈,用得着这样的高手来抓?杀鸡用牛刀。
“副教主,我还没玩够呢。”三坛主叹了口气,“算了,该走了。对了,走之前,还得收个尾。”
他吹了口气,手中月牙弯刀朝着苏邻杀去!
喻连忍住后背的痛,直接扑了过去,挡在苏邻身前。
尖锐的弯刀刺穿血肉。
滴答。
温热的血滴落到苏邻脸上和呆滞的眼中,晕开猩红血色。
喻连手掌撑在地上,护住了苏邻,弯刀贯穿了他的左肩,他冷汗渗出,嘴唇发白,浓墨一般的眼珠冷静极了。
他一秒都没耽搁,趁着那两人没反应过来,把所有护身符急行符拍在苏邻身上,掌心聚起灵气,猛的用力,把人扔进了帝京的范围。
苏邻身上的符咒光芒闪烁,转眼被传去了老远。
但喻连知道,帝印护的是他,而不是苏邻,如果落冥教的这两个人铁了心要杀苏邻,苏邻逃不掉。
喻连哑声道:“我师弟只是你们引我出来的幌子,他被你们控制着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出来了,你们放他走,如何。”
月牙弯刀挑起喻连的下颌,雪白侧脸上,冷汗黏着的黑色发丝像是游蛇,三坛主笑了笑:“好可怜,好美。当然可以,听美人的。”
他一掌打晕了喻连,然而伸手抓人的时候,喻连左手手腕的剑坠亮起。
一座小型的守护剑阵围绕着失去了意识的少年,剑阵透露出问苍剑冢的气息。
三坛主一击之下竟没有击碎,他挑眉道:“有点意思啊。”
副教主大锤一砸,剑阵应声而碎,淡淡道:“小辈刻出来的守护剑符罢了,你快带着他走,教主那边耽误不得。”
三坛主:“好。”-
太极殿。
九穗痴重剑嗡鸣,他停止调息,看向剑身,下一刻他豁然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气和杀意,尉迟临川惊道:“九兄!你怎么了?”
九穗痴:“喻连,有,危险。”
他送给喻连的剑坠中有他亲手刻的守护剑符,只有喻连意识全无,气息虚弱的时候才会触发,一旦触发,他就会有感应。
尉迟临川:“什么?你说清楚一点!”
九穗痴已经消失在太极殿内了。
尉迟临川立刻想要跟上去,结果丹田的剧痛让他险些晕厥。
他在玄甲卫七手八脚的搀扶中靠在了柱子旁,空空如也的丹田无声提醒着他什么。
尉迟临川微微低头,下颌线紧紧绷起来。
几秒后。
他一拳锤在地面-
帝京边缘。
被称作副教主的黑斗篷没有走,他静静等着什么。
没多久,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父亲。”
副教主回头,淡淡道:“你来的比我想的慢,苏邻。”
苏邻微笑:“毕竟我的好师兄为了让我逃离,给我贴了那么多急行符。”
“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副教主道,“许多年没联系你,看来你还记得自己是落冥教的人。”
“联系得多,暴露得快,兰泊风不是好糊弄的,以后没必要还是不要联系为好。”
副教主:“嗯,不要记恨三坛主对你出手,不做这场戏,你身上的嫌疑洗不干净。”
“父亲,”苏邻沉默了下,“像我这样的卧底,五大仙门、十大世家、百派千宗里,究竟有多少?”
副教主没回答,“好了,顺利的话,你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父亲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毕竟你在仙宗长大,可千万别真忘了自己是谁。”
“父亲放心。”
副教主点头,走了。
苏邻脸上端着的微笑慢慢消失。
他找了个水潭边缘蹲下,水面映着他的面孔,一只眼正常,一只眼猩红。
那是在他眼里晕开的血。
……喻连的血。
明明平日里他对他那么多冷脸,明明他们不算多么亲厚的师兄弟,为什么还是那么果断地挡在他面前,为什么在最后生死关头,还是想尽办法让他活。
苏邻抓了一把土,砸到水面上。
他的倒影顿时碎成了扭曲的碎片-
喻连意识恢复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周围是一片泛着紫雾的幽暗密林。
他手脚呈大字分开,被绳子捆了起来,身下是冰凉的、绘着神秘纹路的石台——或者说是祭台。
肩膀上渗出来的血流到了祭台上,已经汇了小小的一汪。
喻连自打记事起到现在就没这样惨过,对比起来,他掌心那道让师父心疼的伤,简直就是猫抓的一样。
重要剧情人物都不在,喻连暂时撤去入戏状态,翻了下自己的辅助系统。
尉迟临川如今丹田尽毁,命运修复值却再一次提升了,目前是65%,照这样下去,他太子之位估计保不住,很可能会真的跟他介绍中的心愿一样不再被帝川束缚,一辈子做个平凡人。
可喻连并不觉得尉迟临川会接受这种被迫的结局。
九穗痴依旧是一排问号。
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15%,犹如龟爬,才到了60%四分之一的进度。
他师尊着实难攻略,他跟九穗痴和尉迟临川一起玩,谢久白明明是吃醋的,但毕竟年龄在那搁着,不会太放纵自己的情绪,就算吃醋,也很端着。
谢久白身上的上古痴情花如何除去他有了点猜测,他师尊急着让错缠镯开满花,他也急着让他师尊在错缠镯开满花之前,命运修复值提升至60%。
喻连知道这是一场充斥着虚伪、真情和算计的感情博弈,谢久白需要渡情劫,可情劫的终局从来都不是只有浓烈的悲剧,还有平淡的遗憾、洒脱的放手和两情相悦却无法在一起。
热爱be狗血剧本是个人喜好,但喻连深知人的情感是无法完全被掌控的,为了完美完成任务,他通常会预设对方的许多选择,每一种选择通往不同的结局。
就他师尊谢久白的情况而言,有痴情花的影响是一回事,但他的选择和处理方式又是另一回事。
倘若当初谢久白没有收他为徒,只是圈养起来养成废物,他在这个世界里估计就是另一种性格人设,与谢久白也会是另一种终局。
又假使谢久白同他坦白,按照‘喻连’的性格,大概剥皮抽骨都会让他如愿。
路只有一条渡情劫可以走,但喻连还会给谢久白选择的机会,每一次的选择,都会影响他们师徒的结局。
“醒了怎么不说话?”祭台旁响起一道声音。
喻连关了辅助系统,道:“说什么,我说我饿了你会给我吃的吗?我说我想走你会放我走吗?”
落冥教主轻笑一声:“当然,但不是现在。”
喻连眼珠一动,看清了他的身形:“你是白日里我在太极殿看到的人,从那时候你就想抓我了,是吗?”
落冥教主:“聪明。”
喻连看了眼天:“今天是三月二十八,我师父二十五日离开的,他说最多三天回来。”
“好孩子,”落冥教主挑眉,“你师父本来就只剩了一半修为,本命剑也不在身边,你觉得他从帝川之下回来之后,还能有多少力气来救你?”
喻连心头一跳。
师父修为只剩下一半?还有本命剑是怎么回事?师父教他的时候用刀用剑用棍不拘一格,他一直以为师父没有本命武器。
落冥教主:“他来了也好,给我磕几个头,我说不定绕他一命。”
喻连眼神变了,他冷笑了一声:“我师父就算只剩一成功力,也能把你打得半死。见不得光的烦人精最惹人厌,你娘嘞个腿儿你爹嘞个蛋,王八羔子,贱人。”
落冥教主听到这里只觉得很好笑,像是一只自以为很凶的猫崽子冲他哈气,其实别人感受不到一点攻击性。
但喻连紧接着又骂:“落冥教算个什么东西?冥主?早死了三四百年的东西了,告诉你,如果它出现在我面前,我定要打得它喊我爹,它喊我爹,你们这些狗腿子得叫我什么?对祖宗不敬,遭天雷劈的!”
“惹我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落冥教主站到了祭台上,垂眼睨着喻连。
喻连咧嘴一笑:“你生气我就高兴了。”
落冥教主一脚踩在了他左肩的血洞上,用力碾了碾。
“还高兴吗?”他问。
喻连铺在祭台上的墨发浓如夜幕,皮肤泛着失了血色的苍白冰透感,被周遭环境一衬,过于美丽的容貌不见平日里的灼灼少年色,反而有股鬼气。
他嘴角上挑,除了眼底生理性浮起的眼泪,连一丝疼痛的喘息都没有从喉间溢出。
“高兴极了。”
少年一字一顿道:“我、是、你、主、子、亲、爹!”
落冥教主看见了他眼中报复成功的愉快之色,心里那股怒气微妙地顿了顿,这小子的性格跟自己想得倒是有所差别。
原以为被宠着长大,会很娇气呢,没想到是个不弯不折的硬骨头。
他道:“原来是你生气了,你觉得我刚才哪句话冒犯了你师父?”
喻连:“你觉得我刚才哪句话冒犯你主子?”
副教主无声过来,低声道:“主子,封锁大阵准备完毕,可以开始了。”
“嗯。”
落冥教主挪开了脚,走下祭坛,取出血珠,“开始吧。”
副教主点头,一道封锁气机的大阵笼罩了此处密林。
血珠悬浮在祭坛上空,幽冥之气从血珠中涌出,流淌进祭坛纹路的凹槽,等到凹槽全被填满,祭坛大亮,喻连眉心出现一抹深紫色的裂纹。
幽冥之气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疯狂朝着喻连眉心涌去,直直冲入了喻连识海,然后被拦在了他识海中火海之外。
谢久白留在喻连识海中的守护法阵抵抗住了幽冥之气的入侵,紧接着,冰霜气息覆盖了祭坛。
谢久白的虚影从守护法阵中踏出,出现在祭坛之上,他眸中毫无情感波动,只是主人留下来的一道灵力,“何人欲入侵我弟子识海。”
落冥教主没有说话。
那道灵力虚影显然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双指做剑,往前轻轻一斩:“杀。”
冰霜覆盖,剑气纵横。
落冥教主抗下了第一招,紧接着,第二招、第三招、第四招接踵而至,直到第十道剑气也杀了过来,他咬牙道:“该死的,谢久白在他体内封了多少道剑招?!”
一招比一招强!
问劫后期自斩一半修为后居然还这么强,以他问劫初期的实力竟吃不消。
最后一道剑气斩出,落冥教主暴退数十步,一口血喷了出来,气息衰弱了几分。
而谢久白的灵力虚影也缓缓散去。
落冥教主擦去嘴角的血,还好,他没有让落冥教的教众都聚集在这里,不然此时怕是伤亡惨重。
“一起,我们得抓紧了。”
副教主压下被震出来的内伤,“嗯。”
他二人混杂着紫气的灵力注入血珠,血珠中的幽冥之气顿时更加汹涌,一举击碎了喻连识海中的守护法阵。
喻连挣扎的四肢逐渐动不了了,双眸中的神采消失,变得无神起来。
识海深处,紫色小蛋贪婪地吸收着幽冥之气。
蛋壳表面的花纹越来越瑰丽,里面混沌的意识越来越壮大,恐怖诡谲的波动一圈又一圈荡漾开来,终于,咔、咔——
蛋壳裂开了。
一团混沌的紫色浓雾从蛋壳里飘了出来,顺着幽冥之气的指引,离开了喻连的识海,出现在外界。
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直至封锁气机的大阵要装不下它,才一点点缩小,像一朵没有形状的云,飘在祭坛上空。
一双紫色的眼睛从云雾中睁开。
这一刹那,封锁气机的大阵外,苍穹骤然响起一道惊雷。
——冥主,现世了。
落冥教主和副教主激动不已,跪地叩首,高呼:“拜见主上!属下等已经静候您三百余年,如今终于再次见到了您!”
“尊神回归,冥主天地,恭迎主上!”
那一团紫雾沉默着,偶尔伸出一尾蛇鳞,偶尔伸出九根狰狞触手,形态变换不定。混沌诡谲的眼睛滚动着,扫过落冥教主和副教主,最后落在喻连身上,目光倏的定住。
它含混的咕噜出两个音节:“母、亲……”
落冥教主愣住,抬头,见冥主朝着喻连去了,连忙站起来,“主上!这个人您暂时不能——”
啪!
冰冷的蛇尾从紫雾中伸出,狠狠一抽,落冥教主被抽得原地转了三圈,再一抽,他直接倒飞出去,砰的一下摔在地上。
落冥教主满脸懵,灰头土脸地抬起头。
他们落冥教费劲千辛万苦唤回的主上,跟见了肉骨头的狗一样飞了过去,垂涎地缠住了祭坛上苍白的、满身细汗的少年,依恋极了:“母亲,母亲好厉害,把我生出来了,母亲母亲……”
落冥教主:“???”
第37章
在自家主上用触手舔了那硬骨头的小子第十八遍之后。
落冥教主不得不接受了一个令教众沉默的事实,他们的主上并没有之前带着他们落冥教挥斥苍穹睥睨天下的记忆,而是成了一个傻——
不。
不能这么说。
冥主刚刚现世,实力不跟从前,认知混沌无序只是暂时的。
主上实力增长靠吞噬七情六欲的气息,天地七情六欲气息源源不断,等沧山破封,冥界重现,只需很短的时间,主上的实力就会恢复到巅峰状态——半步仙。
所以他们才用封锁气机的阵法锁住这片天地,为主上留出成长空间。
千年前,五大仙门只有仙宗宗主玄雨仙尊用禁术强行提升自己的实力到了半步仙,勉强可以扼制冥主统御九州,让谢久白、尉迟鸣海、祝余草一众小辈成长起来,成了顶尖战力,才能在最后封印了冥主和冥界。
如今放眼整个修仙界,碧云天只是后勤很强,战力不强,问苍剑冢冢主合体后期,算是高战力,但门中子弟稀少,不足为惧。
尉迟鸣海在国运加持下可战问劫,但被灾腐蚀早已是强弩之末,帝川的太子,哈,也废了。
浮屠佛门么,只供着他们的佛子修行,如今执掌浮屠佛门的了悟大师真是人才,几百年而已,就让佛门出现没落之势,这家伙不当他们落冥教的卧底真是屈才。
仙宗中庸战力不少,弟子也多,但顶尖战力只有谢久白一个,是仙宗能威慑其他仙门的关键。
袭击帝川的计策,收拢幽冥之气,助冥主降世,废帝川太子,还把谢久白的威胁降到了最低——一石数鸟。
这么好的条件,这么好的计策,只需要主上按部就班,就可以扫平一切障碍!
可……
可偏偏主上乱认了亲娘!
落冥教主深吸一口气:“主上,您认错了,他只是孵化您的工具而已,您无需对他投入过多情感。眼下您应该跟属下离开此地,我们还需要……”
“母亲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冥主完全没在意落冥教主说了什么,狰狞的触手缠绕在喻连四肢、脖颈、和腰间,“母亲睁着眼,为什么不说话。”
落冥教主只好道:“您从他识海深处出来,他神魂受到冲击,暂时关闭了对外界的反应。”
“不可以,母亲不可以不理我。”
那一团紫雾又陷入了混乱,触手尖探入了喻连唇瓣,迫使少年张开嘴,“跟我说话,母亲。”
冥主搅弄了半天,他看着自己触手上沾满了亮亮的口水,母亲唇角溢出无法吞咽的液体,他控制着触手把母亲的口水全都吞下,仔细品尝,但还是一点也闻不到母亲身上七情六欲的香味儿。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紫雾肉眼可见地有发狂之兆。
落冥教主流汗:“主上,属下可以让他醒来。”
他赶紧上前,给喻连喂下了平定神魂动荡的丹药,丹药入口没多久,喻连那双无神睁着的眼睛忽的闭上,低吟一声,再次睁开的时候,眸中神采渐渐恢复。
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面前的那团紫雾,和从紫雾中伸出,缠住他的触手。
那触手浑身紫黑,粗壮狰狞,有几根上面生了倒刺,还有几根上面全是大小不一的肉球。
冥主见他睁眼,不再暴动了,触手蹭上了他的脸颊,触感黏黏糊糊冰冰凉凉,喊他:“母亲。”
【姓名:无
身份:冥主
介绍:幽冥之气孕育的不死之灵,以天地之间七情六欲为食,成长速度极快,想要杀光此世生灵,创造只有幽魂纵横的冥界。
注:此灵不辨爱恨,不分善恶,杀戮、破坏、贪婪是无法遏制的灵魂本性。
任务目标:教冥主学会何为爱,阻止其覆灭世界。
命运修复值:0%】
喻连:“……”
他看着辅助系统面板上的特别注释和任务目标,一时之间有点无力吐槽。
他是不是该高兴命运修复值起码不是负数?
他嘴巴还被触手堵着,用舌头顶了顶发现顶不出去,就狠狠咬了下去,他尝到了一点血腥气流入了他口腔中。
触手缓缓抽离,冥主看着上面的牙印,疑惑:“母亲要吃我?”
喻连侧头吐出那口带血的唾沫,望向落冥教主,他口腔充血,声带发哑:“要杀就杀,哪里弄来这么恶心的丑八怪膈应我。”
冥主嗅到了愤怒的味道,“好香。”
他一边说一边将被咬出血的触手又凑了上去,这次喻连直接一脸厌恶的甩了触手一巴掌:“滚!”
更香了。
但是还不够香。
母亲觉得他丑?哦……他想起来母亲身边围绕的那些男人,母亲喜欢男人。
紫色的雾气逐渐凝实,祭坛上出现一条长长的幽紫蛇尾,漆黑微卷的长发垂至后腰,赤裸的上身精壮无比,宽肩窄腰。
如果说谢久白是淡颜,那这张脸是绝对的浓颜,眉骨高,眼窝深,紫色的双眼神秘瑰丽,薄唇天生上挑,却无端透露出攻击性和危险性。
冥主瞥了一眼祭台下战战兢兢的两个人。
落冥教主冷汗狂流,扯着副教主慢慢后退,“您慢慢玩。”
他们落冥教享受过冥主的恩泽,冥主对他们有绝对的压制性。
直到退出很远,副教主才虚脱般开口:“怎么办,最多再有两个时辰,谢久白就该从地下出来了。”
落冥教主:“看样子弄不死,先让主上玩吧,”他摩挲着掌心血珠,“若时间到了还不走,再用手段便是。”
祭台。
蛇尾一圈圈缠着喻连的身体。
半人半蛇的冥主嗓音天然带着一丝蛊惑的优雅低沉感:“母亲,我还不能完全化人,你喜欢我的上半身吗?”
他手指看着与人类并无差别,其实触感全然不似人类的温热,而是带着些许鳞片质感的滑腻冰凉。
这只手抚摸着喻连的脸颊,竟渐渐变得和喻连身上的温度一样了——他能调节自己的体温。
喻连后颈细小寒毛竖起,躲开了冥主的抚摸,他身体被蛇尾勒得生疼,喘息都困难。
冥主:“为什么不说话,母亲。”
喻连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不想浪费力气。
被洞穿了的左肩又开始流血,密林夜晚,周遭温度低,他识海神魂阵阵发疼,内伤淤堵五脏六腑,浑身发冷,额头滚烫。
神魂之伤、内伤外伤叠加,这次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得大病一场。
落冥教果真是个疯子聚集的邪教,眼前这个不人不蛇的王八蛋估计是落冥教造出来的怪物,叫他母亲?呵,连他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冥主手指钳住喻连的下颌,轻而易举掐出两个印子:“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喻连忍痛,嘴角的冷笑因为冥主的钳制而有些变形,非要讨骂是吧。
他吐出两个字:“叫爹。”
冥主:“你是母亲。”
喻连骂他:“贱人。”
冥主:“母亲。”
“贱人贱人贱人。”
“母亲母亲母亲。”
喻连:“……”
冥主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忽的歪了歪头,“母亲,饿。”
喻连气笑了,冰凉汗湿的掌心拍了拍冥主的脸:“行啊,你放开母亲,母亲给你找吃的。”
本来是随口挑衅罢了,没想到缠绕在他身上的蛇尾真的松开了,冥主将他缓缓放在地上,问,“吃什么?”
喻连愣了。
意识到这傻子可能来真的之后,他每一寸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落冥教主不在附近,这似乎是个逃跑的机会,即便可能性微乎其微。
喻连面上不显,快速回想了下小时候长辈哄他时候的模样,略显僵硬地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下去,然后摸了摸冥主的脑袋。
“乖孩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待在这里不要动。”
语罢他轻轻后退几步,等退开了祭坛的范围,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绷紧的神经让他暂时忘记了疼痛和虚弱,喻连疯狂挤榨着经脉和丹田之中为数不多的灵力,朝着帝京方向逃去。
他还没等到师父的答案,他还不知道师父到底是不是也对他抱有同样心思。
他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没有做,他才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而冥主注视着他,混沌诡谲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少年逃窜的背影。
他嘴角忽的扬起一抹古怪的笑。
封锁气机的大阵只笼罩了这片不大的密林,喻连很快就跑到了密林边缘。
而与此同时,一路追踪而来的九穗痴也到了大阵附近。
手中重剑嗡鸣越发明显,提醒着他——喻连就在此处。
确定了位置,九穗痴一秒都没耽搁,双手紧握重剑,直接劈在了大阵之上。
这一劈没破了阵,却引起了喻连的注意,他赶到大阵震动处,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他精神一震:“九兄!”
九穗痴愣住:“喻连。”
两人隔着大阵相望。
九穗痴看见了喻连身上的血迹和勒痕,眼神一凌:“我,救你,出来。”
喻连指尖触碰大阵屏障,感受了片刻,希冀的眼睛黯淡下去,他叹了口气:“还以为真的能跑掉呢。”
不知道落冥教主抓他来做什么,总不会是让他给那个不人不蛇的傻子当娘吧。
提着的一口气散了,喻连浑身都疼,但总归没有白跑,这不是遇见了能传信的人?
“九兄,你回去吧,等我师父他们出来,再来这里救我。”
九穗痴这次不想听他的话了。
他举剑劈下,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
喻连担心把落冥教主招来,届时九穗痴也得栽在这儿。
他急了:“我也想出去,但这阵法给我们劈三天三夜也破不开。九兄,你不知道,我在里面自在得很,有个好骗的坏蛋,我努力糊弄糊弄,应该能撑到……”
九穗痴只听见了喻连说的‘我也想出去’。
“只要,你想走,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都会,带你走。”
他眸色越来越认真,眼中只有面前的大阵,脑中仅剩下一个念头——打破它!
九穗痴身上淡如静水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忽然闭上了眼睛,重剑剑尖稳稳停在屏障之前。
喻连以为他终于放弃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快速交代:“九兄,你回去之后,千万别跟我苏师弟和裴师弟说,不然他们肯定得担心,这样,你——”
九穗痴倏然睁眼,瞳仁深处划过青色剑芒,重剑剑尖轻轻往前一送。
咔嚓。
咔嚓——
屏障碎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九穗痴面具下的唇色发白,重剑抵地,朝着喻连伸手:“来。”
喻连眨了下眼,确定不是幻觉,连忙伸手搭在了九穗痴掌心。
九穗痴握住了少年沾满血迹的手指,用力一拉!
“母亲。”
喻连腰上缠上蛇尾,他顿时浑身都僵住了。
冥主出现在喻连身后,蛇尾圈住他腰的同时,双手也搂住了他的脖颈,高大精壮的身躯轻轻松松就将喻连圈在了怀里。
紫眸望向九穗痴,下一秒,年轻剑修就被一股力量狠狠甩进大阵。
砰!
九穗痴后背撞断了两颗大树,才堪堪停下,他勉力抬头。
冥主抚摸着喻连凉意涔涔的面颊,那双非人的眼瞳已经竖了起来,“那个人,是母亲给我找的食物?”
喻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是!”
“哦。”冥主蠢蠢欲动,“那就是母亲在骗我了,母亲不要我了,是吗?”
这家伙。
喻连一边用眼神示意九穗痴快跑,一边扬起笑脸,糊弄道:“谁说的?你听我跟你解释,是这样的……”
冥主已经没有耐心听他说话了,竖瞳盯着喻连张合的唇,饥渴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绪。
他想吃的是母亲身上的香气,七情六欲,都是美味,喜悦开心是甜,愤怒恐惧是涩,但最美味的还是他曾感受到的,爱欲和情欲交杂的气息。
就是温泉那晚,母亲和一个男人纠缠的时候。
那个男人是怎么做的?
冥主回忆片刻,冷不丁低头咬住了喻连的嘴唇,扣住少年的脑袋,攻城略地。
喻连糊弄的话全部消失,他瞳孔蓦地睁大了。
浓郁的杀气从九穗痴身上爆发,不同于他本身原本的一股陌生剑气从神魂深处激荡开来,他重剑挥出的青芒竟在冥主蛇尾上留下一道深深伤痕。
“放开,他!”
九穗痴身形如电,但冥主闪躲更快,他只是躲,受伤也无所谓,全副心神都在喻连身上。
喻连拼命后缩反抗,拳头裹着灵力狂暴无比,一下下砸在冥主胸膛,“滚……呜……呃…滚……”
冥主完全不知道疼一样,纵使舌尖被咬烂流血,也不在意,他甚至放弃了人类的舌头,变成蛇信子、纤细的触手,只为了吻得更深。
这边动静实在太大,落冥教主和副教主赶了过来,见他们主子跟喻连亲的难舍难分的模样先是惊了下。
不是叫母亲吗?怎么亲上了?
那啧啧的水声听得两个老家伙老脸通红,他们立马移开视线,去制服追着冥主砍的发狂剑修。
九穗痴不过元丹境,撑到此时已是不易,激荡的神魂平静下去后,落冥教主轻而易举抓住了他。
九穗痴还要挣扎,副教主啧了声:“麻烦。”
咔嚓两声,他打断了九穗痴的两条腿骨,剑修只手背青筋凸起了一刹,望向喻连的方向,一声都没吭。
“问苍剑冢的少主?”落冥教主轻笑一声,“自投罗网。”
他跟副教主完全看不见冥主此时行为似的,踩着九穗痴的后背,“杀了也好,省的日后多一个强劲的敌人。”
喻连被逼得眼底全是泪,所有的干呕声全被冥主堵了回去。
他听见了落冥教主的话,用尽全力推开冥主,在喘息的空档说:“别杀他。”
落冥教养的吃人的怪物,看起来地位很高,落冥教主也会在意他的意见。他身上肉少但比较嫩,不抵抗主动被吃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换九穗痴一条命。
喻连主动捧起了冥主的脸,“你吃我,别杀他。”
冥主垂眸看着他眼眶红了一圈,无比可怜的、为别的男人求情的母亲。
好美味。
他鼻尖抵在喻连颈侧,轻轻嗅了嗅,“听母亲的。”
九穗痴眼睛红了:“不……”
落冥教主扬了扬眉,还是把手里的剑丢到了一边,虽然不能杀,但他可不会放过刺激仙门天骄的机会。
要知道,对他们修仙者来说,心魔易种,执念难除,眼下此情此景,焉知不会成为这位问苍剑冢少主的心魔呢?
他拽起九穗痴的头发,迫使他昂头,凑到他耳边,声音放得很低很轻,“他是你很重要的朋友,还是说,你喜欢他?无能为力的滋味好受么,被重要的人这样保护好受么?真是没用。”
九穗痴浑身都在发抖。
落冥教主:“好好看看。”
冥主齿尖咬住了喻连脖颈的皮肉,然后深深嵌了进去,又开始舔舐。
喻连的衣领被扯开了,冥主一点点啃咬下去,少年脖颈无力后仰,腰被蛇尾圈住,在半空弯折成了一把柔韧的弓,脚尖摇摇晃晃碰不到地面。
他偏过头去看九穗痴,眼中因干呕积蓄出来的眼泪一瞬滴了下去,落在地面。
实在是狼狈,怪没面子的,喻连勉强笑了下,哑声说:“九兄,别看。”
这怪物,吃人还吃得挺斯文。
但待会儿再被吃几口,残肢断臂的,可能就不太好看了。
九穗痴被逼得双目泛红,这一幕刀刻斧凿般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他抓着地面枯草的指尖刺进了掌心血肉,平素磕磕绊绊的淡淡嗓音沙哑无比,固执地抬头:“喻连……”
第38章
短短时间的相处,喻连心里已经摸清了攻略目标二号的兴奋点在哪里,时间地点和彼此情感都没有达到完美的状态,他可不想现在就被‘吃’。
七情六欲?情绪波动?
控制这种东西,对他而言简直比喝水还简单。
冥主忘乎所以地品尝着梦寐以求的、‘母亲’身上散发的七情六欲的味道。
可他越品尝,母亲甜美的味道就越寡淡,连恐惧和难过的苦味儿都没了。
冥主不明白为什么,但他逐渐开始变得焦躁。
那个白发男人就是这样亲吻母亲的,他也这样做了,为何母亲身上一点也不甜。
为何没有爱欲和情欲混杂的味道。
喻连衣袍全解开了,下摆还完好,但单薄的胸膛全都裸露在外。
冥主目光停留在少年身上,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突然将侧脸贴在了喻连腹部蹭了蹭,然后依恋地亲吻了一下他平坦的小腹——他意识到,母亲就是用这里将还在蛋里的他孵化的。
喻连紧实的腹部肌肉一下收缩绷紧,他受不了了,手指抓住冥主的头发,往前一拽,“你三两口嚼碎给个痛快,别这么恶心人。”
吃人杀人还这么磨蹭!
冥主直勾勾盯着喻连看,“为什么没有味道了,母亲,饿。”
喻连皱眉道:“饿你就吃啊。”
冥主身形开始变得混乱,一会儿变成紫雾,一会儿变成触手,最终勉强稳定下来,他看了眼自己的蛇尾,“是不是因为我还不能完全变成‘人’,母亲才不喜欢。”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
喻连咽下喉间血腥气。
他身体情况简直糟透了,眼前早就发黑,神思混沌,只是强撑着没晕过去而已。
“没关系,这里有人,母亲的熟人。”
冥主呢喃着,卷起了地上的九穗痴,抱着喻连一起飞走。
落冥教主和副教主对视一眼,不知道自家主上要干什么,无声跟了上去。
冥主将喻连两人整整齐齐放在祭台上,自己下去了,抬手一挥,一道结界覆盖了祭台。
“喻连……”九穗痴吃力地翻过身,朝着喻连爬去,断了的双腿拖在身后,“喻连。”
九穗痴额角全是渗出的冷汗,他就这么爬了过来,戴着金属护指的手指小心翼翼拢住喻连的手腕,低低喊了他好几声。
然而喻连眼睛闭着,许久都没反应,除了嘴唇和眼皮泛着不正常的红之外,一张脸毫无血色,每一根湿濡的发丝都透着虚弱的气息,体温过低,血液不通,手背青白发紫。
九穗痴不懂医术,但他能感受到喻连此时气机逆乱,内府皆伤,乃是重伤。
偏偏他和喻连身上的丹药都在帝京用完了,储物袋中只有些日常用品。
没事的、没事的。
他发颤的手指擦去喻连唇角的血迹,把喻连散开的衣服系好,紧接着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残余不多的微弱灵力也一点点输进少年体内。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九穗痴发抖的手腕。
喻连眼睛没睁开,声音极低:“九兄…我没事,只是没力气,有些困。”
九穗痴凑近听才听见他说得什么。
他手一松,额头缓缓抵在喻连肩头,慢慢喘了口气,错觉般,喻连听见了一声带着颤抖的泣音。
“但你,身上,好冷。”
“不冷……我皮实,耐活得很,别担心。”
九穗痴重新直起身,他撕开自己的衣摆在腿断的地方缠了几圈,坐起来,把喻连扯到自己怀里,双臂搂紧。
喻连身上太冷了,这样可以暖和一些。
“喻连,别睡。喻连…别睡。”
喻连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他看见了九穗痴干净透彻的双眼,和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
大概真是糊涂了,他呆了一会儿,心里想的不是生死危机,而是——九兄应当长得不错,怎么总戴着面具,多碍事?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脑中想一想,却不知道自己就这样问了出来。
九穗痴听清了,道:“因为,脸上有,剑痕,很丑。你,想看?”
喻连点了点头。
九穗痴抬手摘下了面具,低下了头。
他脸颊两侧有浅青色的锋利剑痕,横亘过鼻梁,像是不规则的花纹,格外吸睛。
九穗痴气质本就淡,衣服也都是水墨渐变劲装,站在那里跟山水画一样,那剑痕就像是画技高超的画师在水墨画上勾勒出来的青竹。
喻连看了半天:“哪丑了?”
九穗痴摇头:“就是,难看。”
他发觉喻连现在思绪飘而乱,有点糊涂,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果不其然,滚烫。
必须得想办法出去。
可是除了结界外半人半蛇的怪物外,外面还有两个境界远超他的修士。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自爆,也无法给喻连求出一条生路。
九穗痴缓缓收紧胳膊,落冥教主的嘲讽的低语再次回响在耳畔,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还连累喻连为他求情,被那人侮辱,他真的配喜欢喻连吗。
冥主站在结界外面,看他二人的互动。
母亲果然喜欢‘人’,那就好。
他现世没多久,但已经吞食了些天地弥漫的七情六欲之气,他将其中的‘情欲’和‘爱欲’抽了出来。
如果他没嗅到过母亲身上的香气,他大概会觉得七情六欲之气是绝顶美味,可现在他只觉得这些食物寡淡无比,只做饱腹用罢了。
冥主抽取出粉粉红红的一团雾气灌入结界中,看着被雾气笼罩的两人,忍不住期待起来。
他把母亲喜欢的‘人’找来了,又灌注了气息蛊惑、引诱。
这样就可以勾动母亲,产出美味欲望给他吃了吧。
母亲……
喻连最先察觉到身体燥热,衰弱的血气被强行勾起、在经脉里加速流淌,冰冷麻木的伤口再次发疼,难以言喻的痒和这种痛糅杂在了一起,化作最原始的冲动,冲上了他的大脑。
他皮肤不再只是苍白,薄红淡粉氤出一片,呼吸也变得急促。
眼前场景扭曲,九穗痴的脸变成了他心悦之人的模样,喻连喃喃:“……师父?”
九穗痴也开始不对劲,但他情况比喻连好一些,他意图捂住口鼻挡住红粉雾气,可是没用,这东西直接化在他们皮肤上,钻进毛孔,流入经脉。
喻连还是那个喻连,但又好像哪里变了,泛着涣散水光的眼睛、微微干枯的唇、呼吸时带起来的胸膛起伏,铺散在他腿上的墨发。
全都化作了致命吸引力,牵动着他的心神。
他甩甩头,深呼吸:“喻连,保持,清醒。”
喻连强撑着直起身子,手臂搂住了九穗痴的脖子,很委屈地告状道:“师父,你怎么才来?我被人欺负了,那些人好可恶。”
他本就没力气,搂人脖子的时候也软软的。
九穗痴从没见过喻连这般跟亲近之人任性撒娇的模样,他下意识托住了喻连的后背,结结巴巴地说,“你,认错。我,不是,谢仙尊。”
“嗯?”喻连仔细辨认后,双手捧住了九穗痴的面颊,“分明就是。”
没有面具的隔断,少年唇中呼出的气息羽毛一样挠在了九穗痴的脸上,他耳朵一瞬间就红透了。
他别开头,百般控制、压制、抵抗欲望。
“喻、喻连。我是,九穗痴。”
结界之外。
冥主沉醉地深吸,从母亲身上弥漫开来的香气被他吞入口中,安抚了他来自灵魂深处的饥渴。
他趴在结界上,看着里面越来越近、似乎马上就要开始交欢的两个人,不住地吞咽口水,贪婪而不知满足,“母亲…母亲……”
还不够,他要再抓些和母亲相熟的人来,跟母亲交欢。
等他可以完全变成人,他也能让母亲变得这样香甜美味。
距离结界三百米开外。
落冥教主一脸汗颜地别开头,背对着结界,同时屏蔽了自己对结界内部的感知。
他意识到主上说的‘母亲’,跟正常意义上的母亲并不相同。
主上喜欢孵化了他的母体,更喜欢母体产生的、可以喂养他的七情六欲。
但是用这种手段催生欲望,还是太非礼勿视了。
他们老辈子比较传统,落冥教搞杀戮搞事业,但不是很想搞乱七八糟挑战底线的色情。
副教主也屏蔽了感知,有些无言,自家主上与其说是依恋母体,不如说是得了个喜爱的玩具。
像玩一个布娃娃似的摆弄喻连,他不懂何为真的得喜欢和珍爱,只想挤出他想要的,本来布娃娃就有些破烂了,真的跟九穗痴……恐怕会变得更加破烂。
如果让主上尝到了甜头,以后实力恢复,把喻连抓住关起来,堂堂仙宗天骄,只怕会沦为和不同的男人榻上交欢,产生欲望的工具。
真到了那个地步,怕是生不如死。
副教主摇头:“孜云州时,我们设局让喻连杀了教中的人,血气成了冥主进入他体内的载体,那时候,他识海中还没有谢久白留下的守护法诀。”
“主上苏醒之时有特殊波动,估计被谢久白察觉了些异样,才在他弟子识海设下守护法诀,那是极其损耗灵力的,他却一设就是十几道,必然是极其珍爱喻连这个弟子。”
“若是被他看见他徒儿现在这般模样……”
落冥教主:“再如何也养了十几年,师徒情谊总归有的。”
他手中握着留影珠,里面是喻连,但屏蔽了他们主上的身影,破坏敌人道心的这种小事,他们落冥教随手就做了,无他,本能而已。
他把玩片刻,又将珠子对准了结界内,准备再录一小段。
这次就不必专门模糊他们主上的影子了,虽然录不下结界内的声音,但画面留影绝对清晰。
落冥教主一边觉得自己的手段着实肮脏下作,乃教中典范,一边有些好奇,问:“你说,谢久白知道后会发疯吗?”
结界内。
喻连和九穗痴已经拥在了一处,手指去剥对方的衣服,两人都很生涩笨拙,没什么章法。
九穗痴靠双腿的痛感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他鼻尖嗅着喻连颈侧的香气,也看见了他颈上被那个半人半蛇的男人啃咬出来的齿痕——
对,外面还有人。
这很不对。
不可以。
九穗痴的意识挣扎着,实则身体却诚实地将喻连越抱越紧,本能地将少年压在身下,他盯着喻连的唇,呼吸加速。
“我,喜欢,你。”九穗痴低声道,“我,喜欢你,喻连。”
他身下的人也很紧张,跟他一样结结巴巴地说,“我也,喜欢你。”
九穗痴愣住,“真、真的?”
喻连食指描摹过他的眉眼,面上已经迷蒙看,心里仍旧十分冷静,便宜儿子灌进来的气体太致命,九穗痴理智快崩盘了,但他可没有被人看着、围观着,露天下跟人云雨的癖好。
于是他微微一笑,“是真的。”
在九穗痴理智彻底崩溃之前,他慢慢吐出最后两个字:“师父。”
少年爱恋地仰头,亲吻了一下九穗痴的眉间,青涩道:“我喜欢你,你还要教我接吻吗,师父。”
“………”
那两个字犹如刺骨冰霜,将九穗痴冻住了。
许久,他喉结才滚动了一下,低头去看喻连的神情。
在这一刻,他突然回想起了在孜云州的那天晚上,喻连在洞穴内恢复伤势,而他守在洞外时感受到陌生灵力波动,冲进去后,他看见谢仙尊抱着喻连,两人姿势亲密远超普通师徒,唇上都有伤口。
他原本从没多想。
但现在。
九穗痴眸中映着少年撒娇依赖的神态,一字一顿问,“谢仙尊,教你,接、吻?”
纵他反应再迟钝,基本的常识也了解过,但师长教导这种事情的时候,会塞给他们一些教导手册,就算不看,剑修四处打工的时候,耳濡目染,也了解些。
同门建议他看的情爱话本,他近来以研究剑招的认真态度研读过。
在他过往二十多年的教育的认知里,‘师父以教导名义亲吻弟子’这种事,没有哪一条规矩、伦常中写着可以。
喻连捏了捏九穗痴的脸,“师父,你看起来很难受。”
九穗痴:“我,不是,他。”
他重复问:“师父,教你,接吻?”
喻连糊里糊涂:“好,和上次教我的时间一样长吗?”
九穗痴手指无声握紧。
那高坐云端,天下闻名,受人敬仰的仙尊形象在九穗痴这里彻底粉碎,只剩下了两个字。
畜生。
可偏偏这件事他谁都不能讲,不然……
他闭上眼,脱下护指,狠狠扎入腿骨断裂处,反复扎了数次,迸溅的血染红了地面,才用疼痛一点点把崩溃的理智拼了起来。
随后他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掰下喻连的手,自己慢慢挪开,退到了祭台结界的边缘,蜷起身体。
没有了九穗痴,喻连侧躺在祭台上,迷蒙浑噩眸子望着远处,似乎也平静了一些。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冥主。
从喻连身上飘出来的香气散了,他不悦地看了眼九穗痴。
只能让母亲溢出这么点吗?真是没用,还不如上次白发男人有用得多。
冥主跨入结界中,蛇尾圈起喻连,又将他勒在了半空,少年四肢无力垂下。
冥主感到苦恼,他并非母亲所喜欢的人身,他跟母亲来,母亲溢出的香气会不会就不美味了?
他用他诞生不久、被食欲侵占、此刻并不算聪明的大脑思考了一会儿,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
冥主掐住九穗痴的脖子,把他举起来,微微笑了,非人的竖瞳混沌而残酷,说的是:“一起吗?”
恰在这时,天边的月从乌云探出,子时过,今日二十九号了。
帝川逐渐开始震动,一声响亮的龙吟响彻天地,帝京方向金光大亮,被帝王带走的国运重新笼罩四野。
落冥教主眯起眼,望向帝京。
既然尉迟鸣海出来了,那也就代表着——
“谢久白要来了。”
第39章 (捉虫)
帝京。
龙吟响过之后,黯淡的帝印光芒大盛。
尉迟鸣海看清了帝京血腥满地,宛如空城的模样,心头骇然,眼皮狂跳,下一秒,他手持镇国剑出现在太极殿中。
“临川,帝京究竟发生了何事……”尉迟鸣海看见了自己太子空荡荡的丹田,他大脑嗡的一声,顿时明白了帝印中的国运从何而来。
玄甲卫首领快速道:“陛下!是三皇子背后偷袭太子,以至太子重伤,太子印坠落。落冥教的人趁机袭击了帝京,炸断了龙脉,收走了幽冥之气。”
“父皇,快去找喻连和九穗痴,”尉迟临川紧接着道,“喻连遇险,九穗痴去找他,他们两个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一定是出事了!”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劈头盖脸砸在头顶,尉迟鸣海想起他只是提议亲,谢久白就一副要跟他翻脸的模样,要是他放在心尖子上的徒弟真在他帝川的地界出了事,怕真是——
“尉迟鸣海。”
太极殿外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尉迟鸣海踏出太极殿,抬头望向高空。
谢久白青衣白发,袖袍翻滚,灵力狂暴外泄,朝他伸出手:“镇国剑给我。”
尉迟鸣海飞快说:“喻连是在我帝川出的事,我会派人去将他找回来,你现在灵力只剩一成不到,必须得调息,不然走火入魔……”
“给我。”
这一声好似天空落下的一片雪一样平淡,然而尉迟鸣海却莫名浑身悚然。
他当机立断把镇国剑扔向空中,谢久白接了剑,直接掠向北方,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帝京范围内。
尉迟鸣海还在心悸,他弯腰吐出一口血。
尉迟临川被玄甲卫首领扶过来,见谢久白去了,心里悬着的那颗石头稍微放下来了点:“父皇,你如何?”
“暂时死不了,帝川应该能安稳几十年了。”
他抬手随意抹了下唇角血迹,看着谢久白离开的方向,皱眉道:“这家伙要疯啊,感应到什么了么?”-
落冥教主准备撤离了,他要送谢久白最后一份礼物。
他没有当着喻连和九穗痴的面叫冥主主上,而是举着血珠,催促冥主:“该回来了。”
冥主完全没有理睬他,掐着九穗痴,对喻连说:“母亲,他在你前面,我在你后面,你看不到我,应该就不会生气了,是吗?”
又抬头看向被他掐的脸颊涨红的九穗痴,歪了歪头,“你在前面亲母亲?”
九穗痴双手握拳,捶着冥主掐他脖子的手,他未必知道冥主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杀了眼前之人的念头越发强盛。
“……”落冥教主说,“下次再玩。”
他心里念了句冒犯冒犯,催动血珠,强行将冥主吸入其中。
冥主本来就不是很稳定的身体逐渐化作最开始时的紫雾,蛇尾只来得及将喻连安稳放在地上,但九穗痴直接摔了下去。
紫雾一点点没入血珠之中,他显而易见很不高兴,失控地咆哮怒吼,血珠在他的挣扎下竟裂了一条缝。
糟糕!
落冥教主眼睁睁看着冥主的一缕无形意识重新回到了喻连识海最深处,钻进了那裂开的蛋壳里,把自己藏了起来。
不是,就这么喜欢?!
他深吸一口气。
罢了,只是一缕意识而已,等主上开智了,不那么依恋母体后,想收回来就能收回来。
他手中转着一把匕首,朝着喻连走去。
脚腕却被一只手用力攥住,落冥教主不耐低头。
九穗痴剩的那点灵力全给喻连了,现在就是个凡人,他的阻拦没有意义,可没有意义也要拦。
落冥教主:“握剑的手,给你砍了多可惜。松开。”
九穗痴恍若未闻。
远处有一道恐怖气息飞速逼近,落冥教主眼皮一跳,不敢再耽搁,就这么拖着九穗痴蹲在喻连面前,锋利的匕首划过喻连手腕,割出一条深深的血口子。
血液汩汩流淌,和祭台上九穗痴残留的血融在了一起。
九穗痴怔然望着。
落冥教主回头啧了声:“我就是当着你的面杀了他,你又能如何?没用。”
喻连已是半昏迷的状态,粉红雾气对他的影响没有全然散去,他眸中略微失神,眼梢含着青涩而动人的情态,方才就像是做了场不合时宜的梦,又或者是伤重时候的幻觉。
他身体对新添的那一道伤完全没有反应,只是捕捉到关键字眼,眼中神采重新凝聚,找到了几分清醒。
少年盯着落冥教主,扯唇笑了:“来杀我了?”
“杀你?不,你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落冥教主:“你以为本教主费尽心思抓你来干什么?小娃娃,你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让我们落冥教针对。”
“放你点血,我们一起送你师父一个礼物好不好?”
喻连心里浮起不祥预感-
几息时间而已。
密林之中已经变了个模样,祭台消失无踪,连带着喻连也消失不见。
除了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的九穗痴之外,只剩下落冥教主和副教主还留在此处。
下一瞬,咔嚓——
一道剑光劈下,气机封锁大阵顿时布满裂纹,令人胆寒的骇然气息刹那弥漫了整片密林,大阵化作了齑粉。
顷刻间,密林之中蔓延一层冰冷寒霜。
落冥教主抬头眯眼。
那白发青衣的仙尊漠然俯视着他。
落冥教主微微一笑:“好久不——”
话没说完,他游刃有余的神色骤变,只见那白发男人竟半句话也没有,握剑朝他杀来!
谢久白在喻连识海内留下的守护法诀,一个时辰前,全部破碎。
达不到合体期,想要破除他的法诀,无异于痴人说梦,只要神魂无恙,修士受伤再重,都可以慢慢休养回来。
守护法诀破灭,就说明阿连遇见了合体期上的敌人,有性命之危。
可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帝川地下,无法出来。
谢久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平静地挨过那一个时辰的,他只知道,当他出来,看见被落冥教肆虐后的帝京,听见尉迟临川说的话,循着喻连气息来到这里,找到落冥教的人的时候,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杀!
“疯子!”
落冥教主拉着副教主疯狂后退,“糟了,他像是有些走火入魔!”
谢久白眉心隐隐有一道黑红印痕,他宽大袖中握剑的手背上的经脉,全是被‘灾’腐蚀过的痕迹。
他浑然不觉得痛,完全陷入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即便只剩下不到一成灵力,问劫后期的威压依旧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一剑砍爆了副教主的半边身子,迸溅的血肉喷薄在半空中,副教主顿时惨叫连连。
血雾溅在谢久白冰冷漠然的脸上,他眸中没有半丝波澜,身上的气息越来越狂暴,镇国剑被他用的如臂使指,这位几百年就扬名天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修道天才,养了徒弟后修身养性洗衣做饭十几年,杀人依旧不眨眼。
落冥教主堪堪抵抗着谢久白的进攻,他察觉到谢久白灵力不济,可耐不住对方打法不要命。
本来是想刺激刺激这家伙再走的,现在看来不必刺激,已经够疯了,反而是他不该多留这一会儿,如今弄得不好脱身。
他提溜着副教主的半边身子——没事,丹田神魂都在,养一养还能给教中干活。
“谢久白,再打下去,你徒弟可就要死了,你真不去将他捞出来?”
煞气弥漫的镇国剑生生停住,杀意缭绕在谢久白周身,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徒弟在哪里。”
落冥教主总算有了说话的时机。
“就在密林之中,我们三百多年不见,总得给你准备点见面礼不是么?”他咽下喉间腥甜,风轻云淡地说,“那是个不错的孩子,我也不想针对他,要怪就怪你自己,非要当他师父,没有你,他也不必遭我们算计,更不必受这份罪。”
落冥教主手指指向下方,“你想他死,就尽管跟来!”
语罢他拽着副教主瞬移出十几里之外。
谢久白没有追上去,但他手中镇国剑飞了出去,一击狠狠落在落冥教主的后背,随后才飞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从半空下来。
林中还有个活人。
密林笼了一层深红色的雾气。
谢久白落在地面,踩在枯叶上,停在了这个剑修小辈面前:“喻连在哪。”
他知喻连就在此处,可心境不宁,灵力大损,无法感知具体位置,也不敢直接将此处掀翻,怕动了什么机制,伤到喻连。
九穗痴望着谢久白的靴子,视线一点点上移。
他脑中闪过祭台上喻连对他说的话,目光在谢久白眉心入魔印纹上停留半秒。
他知道现在不是说别的话的时候,撑起身,指向密林东面。
“……喻连状态,很不好,落冥教,放了他,许多,血,不知道,做了什么,陷阱。咳……如果,你带了,伤药,先给他…止血,他还,在发烧……”
九穗痴说完,又补充了句,提醒:“你,额头,走火入魔。他,担心。”
谢久白横剑眉前,雪亮的剑身映着他的模样。
煞气横生,杀意肆虐。
入魔之兆。
谢久白缓缓吐出一口气,朝着密林东面走去,提起灵气强行压制体内所有不适和反噬,每瞬移一步,他额间的黑红印痕就淡去一分,身上的煞气和杀气就内敛一分。
等走到一处屏障前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和平日没有太大区别了。
谢久白抬手一挥。
距离他千米的地方有颗遮天蔽日的花树,随缘而开,名曰空无,花似玉兰,但比玉兰更小更白更繁更密。
花香清幽,一树开花,花瓣飘落,就是一绝美之景。
树下漂浮着一个少年,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也不知是死是活,手腕脚腕被黑雾缭绕的钉子钉在半空,粘稠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脖子上挂着颗留影珠,像是被精美包装好的礼物,等待着谁来拆。
谢久白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明明三日前还好好的人,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许久,他才找到了自己正常的声音,温和地喊了句:“阿连。”
被钉在半空的少年眼睫一颤,沉重的眼皮还没睁开,就听见他低声说:“别过来……”
“师父,别过来……”
这是陷阱。
地面的花瓣和落叶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喻连用力挤了下眼睛,抬起头,望着远处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虽然还是重影看不清,但他心里已经涌上了自小依赖惯了的心安。
师父来了。
他鼻尖顿时一酸,他想告状,想撒娇,想把受的委屈、积压的难过和愤怒全都添油加醋的和师父说一遍。
可喻连把所有情绪全都压了回去,“师父,这是落冥教针对你的陷阱,别过来。”
谢久白已经认出来这是什么了。
阴阳生死两极阵。
阴死则阳生,阳死则阴生,这原本是修士之间用来生死决斗的阵法,一方死,则一方出。
正常来讲一人不能成阵,但它被落冥教改动了不少。
如今阵法已用喻连的血启动,一炷香内不能解阵,则阵中的喻连必死。
若要解阵,得还需一人入阵,和喻连形成阴阳两极,阴衰则阳盛,阴盛则阳衰。
落冥教的人知道他们杀不了谢久白,设下这个阴阳生死两极阵,就是要刚镇压完‘灾’,还没恢复过来的谢久白自损自伤。
他自伤越狠,喻连就越不会痛。
树下竖着一根燃烧的香,是落冥教主留下来的,已经燃了大半截。
这是个明明白白请君入瓮的陷阱。
若没有帮帝川的忙,谢久白现在自可强行废了此阵,让喻连出来,但现在的他做不到。
谢久白将镇国剑插在地上。
“别怕,师父一会儿就带你走。”
他往前踏了一步,阵法霎时变换,阴阳两极生出,谢久白在阴极,阴盛。
雷霆顿时凝聚在喻连头顶,要对着他当空劈下。
谢久白直接碎了自己身体之内数条经脉,并指一划,无数剑气从他身体上洞穿而过,殷红的血如雨落下,他面上没有一丝半点的痛色,只有那双浅色瞳孔藏着难以察觉的偏执,映着千米之外的少年。
喻连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谢久白的青衣被血染尽,再寻不到半点青色,他完全忘记了呼吸,紧接着瞳仁开始发颤,浑身隐隐发抖,他疯狂挣扎,双目血红,声音嘶哑。
“师父!你走!师父!我不要你救我!你走!!!”
他师父是仙宗仙尊谢久白,是闻名天下的仙尊。
在喻连心里,谢久白是天上落下的一捧雪,是云上卧着的一轮月,是他心之所喜,情之所钟,也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亲人,更是谁也不能碰的禁制。
他师父应该好好在孤渺峰做他的仙尊,闲来无事散散步下下棋,和师伯斗斗嘴,去到哪里都受人敬仰……
而不是现在这样,被他这个软肋拿捏。
啪——!
雷霆直击而下,谢久白闷哼一声。
喻连被钉住的四肢因为他的挣扎而重新溢出鲜血,他哽咽道:“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师父,你别这样好不好。”
“不要乱动,”谢久白缓了下,加重了语气,“喻连,不要乱动,不然你会伤得更重。”
落冥教抓喻连刺穿他肩胛骨时他不恨,囚在这里百般欺辱他不恨,因为他们彼此是敌人,敌人之间,不会因为对方不仁慈而生恨,只会觉得对方当杀。
但现在他恨不得撕了落冥教主,将他千刀万剐,挫骨削皮!
他连自己也恨上了。
不谨慎、不小心、实力还不够强,连累师父。
若他也是问劫境,甚至是半步仙,天下谁敢欺他,谁敢拿他逼迫师父?!
喻连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缕戾气从他眼底横生,他本就重伤在身,神思浑噩,强烈冲击之下,竟有了心魔扎根之相。
谢久白及时打断了他的思绪:“喻连。”
喻连望向他。
谢久白:“还记得几日前的晚上,我们说定了,等一切结束后,要详谈的事情吗?”
“……记得。”
那是横亘在他们师徒间的深渊,温泉的吻,师父似而非是的反问,还有困扰在‘师徒乱伦’噩梦中的自己,都需要一个解释。
他想要知道,师父是不是喜欢他,可不管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他都害怕知道。
又是一道雷霆落下,谢久白身形一晃,半跪下去,他闭了闭眼,额头的冷汗砸在地面,声音依旧平稳:“记得就好。你说你做噩梦,梦见我们师徒站在悬崖两岸,你怕会掉下悬崖时,师父说了什么?”
喻连眼眶已经被泪水占据了,他哑声说:“师父说……‘等悬崖对面的我回头走向你’。”
“记得很准确。所以阿连,纵使真的是悬崖,师父也会走向你。何况,只是区区一段平稳的路。”
他说得很慢、很缓,藏着灵力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钻入少年耳中。
喻连眼底的戾气在他舒缓平和的声音里渐渐散去,心魔扎根之相也消失不见。
“我之前害怕,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怕。”
谢久白语气依旧温和安抚,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现在不怕了。”
喻连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也掉了下来,浑然没有仙宗大师兄威风凛凛的模样。
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因为你是师父。”
就算是误会一场,师父清楚了他的心思,他相信,只要摊开说明白了,他们就不会像他噩梦中,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走向陌路。
他们永远是师徒,信任、守护、教导、成长、包容。
师父和他之间的亲情,谁也无法轻易抹除。
在谢久白怔然的目光中,少年又一次笃定地重复了一遍,“因为你是师父。”
雷霆如鞭,一下又一下击在谢久白背上,他恍然觉得自己此刻是在仙宗的刑台,在受那三千道惩戒师长师徒乱伦的雷刑。
但如果前面是喻连,三千道雷刑一如清风拂体,受便受了,这念头浅浅从他脑中划过,消失不见,没留下半点痕迹。
谢久白眼神无意识温柔下来,微微一笑:“阿连乖,闭上眼。”
喻连知道他的意思,前面还有一段路,师父会很狼狈,但他不想让自己看到。
少年喉间又热又堵,梗了块硬邦邦的砂砾似的。
但他听话地闭上了眼。
耳边雷击声不停,每一下都击在师父身上,也好似落在了他心上似的。
喻连要疼死了。
他就这样梗着脖子咬着下唇,嘴角下撇,强忍着难过和鼻酸,直至胸腔无法抑制的开始抽噎,肩膀都在抖。
他听着雷击声越来越近,师父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最终雷击声音停了,钉着他手脚的钉子散去,他落入了一个被血腥气浸热了的熟悉怀抱,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安抚他那样。
他听见一声低低的轻哄:“没事了,师父来了。”
喻连睁眼,看见了谢久白温和低垂的眉眼,血色斑驳的白发,和他身后一条千米血路。
他嘴一撇,眼泪开了闸似的往外冒。
谢久白擦去喻连脸上的眼泪:“不哭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
喻连摇摇头,他把脸埋在谢久白肩膀处,双臂环绕他的胸膛。
谢久白注意到了喻连胸前挂着的留影珠,他怕是落冥教主设下的又一个陷阱,收了起来,没有立刻查看。
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徒弟身上,他检查喻连肩胛处的洞穿伤和手腕脚腕上的伤口,最后检查了一遍喻连神魂。
他本该愤怒的,但他现在只觉得庆幸。
喻连伤重但性命无虞,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谢久白感觉到喻连在轻微颤抖,他拢了下少年凌乱的头发。
小傻子,哭也不哭出声,明明是个火灵根,却跟水捏的人似的,一会儿功夫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把他肩膀都哭湿了,浸得他伤口发疼。
谢久白轻轻将下颌抵在少年头顶,低声轻哄,巨大的花树下两人静静相拥。
少年左手手腕上的错缠镯正在疯狂开花。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22%】
第40章
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下来,几次陷入半昏迷,又被强行刺激清醒,喻连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眼泪很丢脸的掉了一遭,脸上头上跟被染了红颜料一样,全是他自己和谢久白身上的血,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眼皮子又烫又沉,喻连强撑着问:“师父,你的伤……”
谢久白给他输了些灵力,又喂了两粒丸药。
喻连的药一般是火老大帮忙管着的,但火老大有时候也丢三落四,所以谢久白身上常年备着喻连常吃的药。
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不要担心师父,阿连听话,睡一觉,起来就都好了。”
甜蜜的丸药在口中化开,喻连眼皮顿时更加沉重。
少年看起来并不想睡,皱着眉,嘴巴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撑住,意识在谢久白怀中滑入黑暗中。
谢久白破了阵眼,抱着喻连走出来。
九穗痴一眼望见,撑着地面:“他,如何?”
“昏迷了,我需立刻赶回帝京给阿连疗伤,你能自己走吗?”谢久白视线扫过九穗痴的断腿。
双腿骨折,看样子也伤得不轻。
九穗痴:“不必管我,他要紧。”
谢久白见状也不欲多说,丢了句跟上,抬脚往前走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紧绷着的:“……你是,他,师父。”
谢久白顿住。
九穗痴撑着重剑,忍着断骨的痛,硬是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重复道:“谢仙尊,你,是,他,师,父。”
谢久白回过味来了,他回头看着这个对他徒儿表白过的小辈剑修。
他说:“又如何。”
三个平平淡淡的字眼刺得九穗痴气血逆流,“为师,不尊。世道,不容,你是……在害他。”
谢久白这次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用灵力割断了喻连手腕带着的剑坠,丢到了九穗痴脚下。
“你是靠这个感应到阿连遇险的吧,多谢九少主前来相救。但小打小闹的守护剑阵戴在身上也只是累赘,我徒弟自有师长相护,用不着九少主的剑坠了。”
“……”
短短半夜,九穗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都不曾体会过的‘无力’和‘没用’刻入了骨髓里。
沾了喻连鲜血的剑坠落在了尘土中,宛如一把嘲讽的尖刀,比任何剑气都要锋利,刺开他的皮囊,扎入内里,发出讥嘲的笑。
他再一次体会到那种自己表述不出来的痛,比断掉的腿还疼。
在这种莫名紧绷的氛围中,昏迷的少年难受地咳了一声,紧接着呛咳不止,谢久白和九穗痴的心神顿时全落在了他身上。
谢久白拧眉,蹲了下来,将喻连放在他腿上,扳住肩膀,让少年侧过身,轻拍他的后背。
喻连咳嗽声又低又弱,血随着咳嗽从唇边溢出,但人还是昏着的。
得赶紧回去了。
谢久白等喻连平静下来,起身欲走,不料眼前一黑,他缓了下,看了眼自己手腕经脉。
……侵入经脉的‘灾’还在腐蚀他的灵力和五脏。
强行压制不是不可以,只是刚才已经强压过一次,再来一次,后续反噬大概会比他预计的还要严重几分。
但目前也没其他办法了。
火老大在这时从喻连经脉中钻了出来。
它意识还停留在跟着大家伙大杀四方冲进皇城的那会儿,此时好不容易又能出来了,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了,让它来看看,它家阿连是不是帅呆了酷——
“啊啊啊——!”
火老大发出尖叫。
重伤的小崽,重伤的九穗痴,甚至连谢久白这个讨厌鬼看起来也格外凄惨。
它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几秒后,它还是怀疑自己是在梦里,晕晕乎乎飘到喻连面前,嘴一撇。
谢久白深知它跟自家徒弟的小表情,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它的头和下巴,及时道:“先别哭。”
火老大哽住了。
谢久白:“借我一点灵力,老大。”
如今拼拼凑凑,竟只剩下火老大一个顶用的了-
帝京的皇城被炸得只剩下个太极殿。
尉迟皇族此番伤亡不小,帝京的百姓们全都迁移走了,但被落冥教控制最后自爆而死的也有五六万之众。
掌管帝京各处要塞的臣子死了一大半,护卫皇城的玄甲卫死得只剩下不足一成。
但对尉迟皇族来讲,最致命的还是他们的太子——尉迟临川丹田尽毁,元丹粉碎,再没办法继承帝川皇位。
尉迟鸣海没有杀被尉迟临川强保下来的三皇子,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意思,是为了给帝川留一条后路。
他将三皇子幽禁了起来,当老子的又不是立刻就要死了,轮得到儿子用肮脏手段算计皇位?
那种心性,守不守得住帝川下的灾都两说。
现在所有伤患都被尉迟鸣海挪到了距离皇城不远的行宫之中,医官来去匆匆,也不知第几个医官摇头。
“臣等着实没有办法修复太子伤势。”
尉迟临川经过治疗暂无大碍,他依靠在床头,并无异色,“下去吧。”
“天下之大,九州奇人之多,总会有办法的,”尉迟鸣海在床边坐下,“碧云天药修最多,我去请扶阳药尊出手。”
尉迟临川:“若他也没有办法呢。”
尉迟鸣海叹了口气:“我还能活个十来年,你抓紧给我造个孙辈出来,我再培养就是。”
“………”尉迟临川一脸无语。
尉迟鸣海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我说看你有些不顺眼呢,你衣服怎么裹得那么严实?”
尉迟临川包扎好伤口后,就换了身干净衣服,别说胸膛和腹肌了,就是脖子都遮了一大半,就是皇室宗亲眼中最保守最妥帖最有皇族尊贵的那种风格。
“管这么多?我爱穿什么穿什么。”尉迟临川皱眉,“现在不想给别人看了,不行?”
话音一落,殿门被一股灵风刮得大开。
一团火球从天而降,镇国剑直直插入行宫地面,谢久白抱着喻连出现在殿外,“尉迟鸣海,医官在哪。”
火老大是真急得冒火了,“医官呢?医官呢?”
尉迟鸣海还没怎么着呢,就见他儿子连滚带爬地手脚并用地从床上下来了,赤脚狂奔出门,好似身上没伤似的,跑到院中,一双眼直直定在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喻连身上,他胸膛起伏瞬间加速,怒道:“医官!刚才出去的医官全都给本太子回来!”
尉迟鸣海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他儿子,立刻叫人收拾一间殿出来,谢久白抱着喻连进去,将他轻轻放在床上。
医官随之进去,并且关上了殿门。
尉迟临川跟过去站在了殿外。
丹田无法修复他都没焦躁,现在倒是焦躁起来了。
后面突然传来几道惊呼,尉迟临川回头看去,只见几个侍卫围着什么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抬了起来:“这里还有个晕的!”
九穗痴!
尉迟临川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谢久白身后还跟了个九穗痴。
他查看了一下九穗痴的伤,又想起方才谢仙尊好像也是浑身是血,不由得心惊肉跳。
到底是遇见了多棘手的敌人?-
殿内。
两个医官围着床上苍白的少年,药修温和的灵力以特殊法门流入经脉,一点点梳理着他体内逆乱的气血。
他们感到压力山大,因为谢仙尊就那么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动也不动。
约莫半个时辰,其中一个医官收手,擦了擦汗:“仙尊爱徒五脏遭过重击,内伤淤堵内府,需得用灵药清淤,服药后会咳出淤血,需得注意,淤血不可呛咳入肺。外伤几处集中在肩胛、手腕和脚腕,贯穿伤,有陌生灵力残留,得敷药。”
“喻小公子体温偏高,”说起这个,医官犹疑起来,“像是普通凡人的发热,不知道是不是我……”
“不是。”谢久白道,“阿连体质弱一些,救下他时我已经给他吃过药了。”
医官:“那就好。那我再熬一副祛热的药来。”
他拱手退下了,没一会儿,另一个医官也结束了治疗,掏出药膏放在旁边,准备解开喻连的衣服涂药。
谢久白:“我来吧。”
医官看了眼谢久白的模样:“仙尊自己不需要疗伤吗?”
谢久白:“你出去吧。”
医官退开,离开殿内,关上了门。
清尘术清不干净所有脏污,谢久白换了身衣服,净了手,才走到床边。
火老大拖来一盆水,加热到正好的温度,“给阿连擦一擦再涂药。”
谢久白比它会照顾人,洗净了帕子,轻轻擦去喻连手上的血污,火老大负责换水加热。
涂完手上的伤,谢久白用热毛巾贴在喻连肩胛骨处,等发干的血痂被浸湿变软,他才慢慢剥去了喻连的衣服——最外面套着的是九穗痴的外套。
他丢到一边。
一开始没有直接丢了,就是怕扯动喻连的外伤。
谢久白解开喻连的衣袍,等少年清瘦的胸膛露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僵住了。
凌乱的、毫无怜惜之意的咬痕、齿印像是雪中绝艳的梅花一样开满了这片苍白的皮肤,带着难以言说的凌虐之感。
火老大飘了过来,“新换的水来了,谢久白你干嘛,怎么不动了?”
“……你先出去。”谢久白平静道。
火老大:“啊?”
谢久白:“我给阿连治伤口,任何人不可靠近,你去门外守着。”
火老大顿时肃然,飞去了门口,守得严严实实。
殿内静了下来,落冥教主的声音耳鸣般回响,敌人对待敌人,刀斧加身谢久白不意外,对比起来,这种咬痕齿印实在是轻极了,却如同针一样扎入谢久白眸中——
他的弟子在他晚去的那一个时辰之中,遭遇到的也许不只一种折磨。
许久,谢久白翻出那颗被他收起来的留影珠。
那可能不是如他所想的陷阱,又或者说,也确实是另一种别的陷阱。
拿出那颗留影珠,珠子通体黝黑,映照着他的面孔,谢久白却看不清自己此时是何表情。
他慢慢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进去。
留影珠里出现了喻连的画面。
没有声音,但可以清晰看见,他的徒弟在被一个看不清身形但上半身赤裸的男人亲吻。
他甚至能看清从喻连眼角落下的眼泪,喘息之际来不及骂人,只张着唇闷哼换气,喉结上下滚动,不断吞咽着,两唇分开之时,他看见了在喻连唇中搅弄的是触手。
仅仅两秒,下一段,刚才还奋力抵抗的少年已经四肢无力地垂在空中轻轻晃动,不再对他面前的男人有任何抵抗动作。
画面之中喻连紧闭着眼,像是失去了意识又像是无声隐忍。
谢久白轻轻触碰留影珠,指尖停在少年眼角处,那里有一点洇出的湿痕。
但留影没有因为他的擦拭而停留,转到了下一段,九穗痴压在他徒弟身上,和他弟子在结界之中交叠纠缠,彼此生涩地脱着对方衣服的场景,然后戛然而止。
整个留影时间很短,像是粘稠的噩梦一样在这片狭小空间无限延展。
一层又一层的冰霜在地面凝结,在外面的医官侍卫冻得手脚发僵,说话都吐着白气。
守在殿外的尉迟临川没有灵力护体,一双脚差点冻废,还是火老大将他托起来,送到尉迟鸣海身边。
寒气还在蔓延,逐渐覆盖了整个行宫,原本雕梁画栋诗情画意的地方,变成了一座寒气肆虐的剔透冰宫。
只有喻连治伤的那处宫殿是好的,连殿内的烛火都没有晃一下,安安静静。
尉迟临川本来就悬着的心现下提到了嗓子眼:“这是谢仙尊的灵力,怎么感觉谢仙尊是生气了?是喻连的伤很严重吗?”
“不行,我要进去看看。”尉迟鸣海皱眉,谢久白去救他徒弟那会儿状态就不对,回来后气息紊乱,眼下逸散的灵力何止是生气,简直是疯了似的暴怒。
若是那喻小子真出了大事,他还能帮把手。
然而火老大拦住了他,双手双脚呈大字张开,堵在门前,“谢久白说了,谁都不可以进去。”
它讨厌谢久白,但知道他养大小崽尽心费神,小崽也同他最亲近,小崽昏迷,它就听谢久白的。
既然谢久白吩咐了他给小崽疗伤期间谁也不能进,那就是谁也不能进——哪怕是帝川的陛下。
尉迟鸣海:“外面都这样了,你不怕谢仙尊走火入魔,累及你主人?”
火老大道:“在阿连面前,他不会。”
……
殿内。
谢久白重新洗了下凉掉的帕子,手背碰了下喻连额头。
原本温度太高了,他喂了丸药下去,温度降下去了些,但还是烫。
他把喻连上半身的衣服脱了个干净,全脱完才看见少年腰腹和手臂上都有淤紫的勒痕,像是缠绕在身上的蛇。
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擦掉血色,也擦过斑驳咬痕。
药膏配了方便涂抹的木质扁勺,但质地太硬,谢久白用指尖温度化开,才涂到喻连肩膀的伤口上去。
这是尉迟皇族提供的灵药,很有效,贯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但那些不起眼的咬痕却十分顽固,涂了数遍才消退了一点,喻连轻轻打了个寒颤。
谢久白恍然回神,“冷了?师父不涂了。”
他把绷带缠在喻连肩膀上系好,扯过旁边的被子盖在少年上半身,然后脱掉他的靴袜和下半身的衣服。
除了脚腕上两道被钉子钉穿了的伤,细长的双腿上只有打斗之时摔摔打打磕碰出来的青紫痕迹,没有上半身的齿印,更没有旁的更过分的东西。
落冥教的下作手段没有进行到最后,这似乎是个良好的信号,可谢久白依旧没什么旁的反应。
他跟刚才一样把喻连的伤全部仔细清理好,又给他穿了身舒适的寝衣——
喻连小时候时,常玩疯了随意找个地方睡去,谢久白会带他回来,帮他擦洗身体换衣服。
所以谢久白很习惯这种换衣服的场面,甚至很有技巧,不会扯痛喻连的伤口。
他甚至还在自己储物袋中翻出一把从孤渺峰带来的梳子,沾了水,把喻连凌乱的马尾解开,散开的头发梳顺畅。
直到外面传来火老大的声音:“谢久白!医官的药熬好了,可以进来吗?”
一连问了三声,谢久白才道:“你进来,其他人不必。”
过了会儿,火老大用灵力托着一碗药飞了进来,还不忘后脚一蹬,关了门。
它飞到谢久白身边:“给。”
喂了两勺,根本喂不下去,昏迷的少年眉头都皱起来了,很明显抗拒着任何东西进入他的口腔。
谢久白耐心哄了两句,再次喂了一勺,这次又腥又苦又涩的味道勾起了少年身体的本能反应,他侧过头去,无法遏制地开始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药汁流了半张侧脸。
谢久白用湿棉帕给他擦去,发现喻连难受地低喃什么。
他凑近去听,却听见:“滚…滚出去…别吃我舌头…好恶心……”
谢久白握着药碗的手指一瞬捏紧。
火老大一边急一边哄:“阿连乖嗷,不可以不吃药的,很苦对不对?老大给你要点蜂蜜水,等你吃了药给你甜甜嘴。”
“老大,你去门外守着吧,我想办法给他喂下去。”
“你可以?”
“嗯。”
“好吧,他最听你的。”火老大飞到喻连耳朵边,拍了拍他的眉毛,“阿连乖,老大等会儿回来。”
它又去当它的守门大将去了。
谢久白坐到床边,将喻连半抱在怀中圈了起来,说:“阿连,是师父,不是旁人。”感受到他的气息,少年平静了一些,但当谢久白舀了半勺药试图再喂进去的时候,喻连还是吐了出来,唇角下撇,委屈地往后靠,“师父…难受……”
谢久白面无表情的静默半晌,忽的仰头喝了口药,捏开喻连的嘴巴,低头渡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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