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喻连快乐地冲入了宗门后,先是去了宗主大殿找兰泊风。
他走的时候师父说要闭关,修士闭关通常许久,他没有立刻去打扰。
而且孜云州的事情更重要。
喻连先还了垂耳兔,然后上交了自己的任务执行记录册,并把孜云州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师伯,整件事就是这样的,我们几个处理不了,现在估计其他几大仙门也都已经收到了消息。”
兰泊风早就知道了,毕竟谢久白的分魂跟在喻连身边,忘川残骸的事一出,谢久白的本体就来找他了。
他装作刚知道的样子惊诧了一番,“竟然是忘川残骸,好了,师伯知道了,这件事你们小辈不必操心了。”
喻连松了口气:“嗯。”
兰泊风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他问:“听你说,你认识了问苍剑冢的少主?你们玩得很好吗?阿连,你对他印象如何?”
喻连点头说:“他人很好的,还救了我。”
兰泊风皱眉:“好吧,我知道了。”
喻连纳闷:“什么知道了。”
兰泊风摆摆手:“没事,你走吧。”
“师伯,我师父出关了吗?”
“我最近没见着他。”
那估计师父还没出关呢。
喻连不急着回孤渺峰了,扛着包裹,转头就去了内外门弟子聚集的仙宗比武台。这里总有乐子看,大家空闲的时候都会拿上瓜子花生糖块来这里边吃边闲聊,嘴里叭叭叭不停地说八卦,然后抽空点评一下比武台上某位同门们的招式。
算是小辈们专属情报站。
此时比武台周围也有不少人,这边蹲五个,那边蹲六个,围成一圈不知道在蛐蛐什么,长吁短叹的,瓜子嗑得满天飞。
芙元一个月前晋升外门,现在也在此列,她当杂役弟子的时候负责孤渺峰,见喻连的次数最多,此时远远看见一截烈火祥云纹的弟子服,不由得欸了声:“喻连小师叔回来啦?”
她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这一片的同门听见了,静了一瞬后,整理头发的整理头发,挂香囊的挂香囊,在芙元的震惊中,这群师兄师姐们一个个从村口搞八卦蛐蛐别人的仙宗老油子,瞬间变成英俊潇洒,亭亭玉立的俊男靓女。
芙元:?
这是在干嘛?
喻连来到这里的时候,众人已经聚堆吟诗作赋,讨论修炼难点,比试切磋武艺了,等他走到近前,他们才好像刚发现似的,一个个‘恍然回神’,大喜,高兴地围过来,一口一个‘小师叔’‘大师兄’的叫着。
喻连辈分大,同辈之中谁实力最强谁是大师兄,他开心地挨个跟人打了招呼,“对我刚回来。”“这次去孜云州执行任务了,特别远。”“带了带了,给你们带礼物了。”
他被簇拥到比武台边缘,直接坐在了台阶上,打开自己的包裹:“都有都有,我买了很多呢。”
大家外出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一般都会带点当地特产回来,往常都是同门给他分,现在终于轮到他给师弟师妹师侄们分了。喻连这次买的格外多,火老大特别开心,飞来飞去的帮他分礼物,比武台一片很给面子的惊叹声。
然而喻连来这里是有目的的,眼见礼物分完了,他瞥了眼火老大。
火老大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我跟阿连这次出去,遇见了特别刺激的事哦。”
众人勾起了兴趣,八卦道:“哦?老大给我们讲讲?”
火老大深沉道:“我讲不出来那种刺激的味道,让阿连给你们说。”
众人不由得看向喻连。
往常都是喻连这样看着他们,期待他们多讲一讲外面的世界。
而现在反过来了。
喻连内心越发激动,坐在比武台上的屁股左右挪动,忍不住轻咳一声。
——没错!
他就是来炫耀的。
第一次出远门发生的事了悟老头不让讲,他还被禁足了一年。第二次出远门回来,孜云州的事除了忘川残骸得含糊过去,其他的都能讲一讲!
他又淡然起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外面凡间跟你们讲得差不多。我到达孜云州第一天就遇到了新娘杀夫,雪夜拖行的事。”
众人精神一震:“哇!”
他们也哇了!他们也哇了!
喻连屁股再次左右挪动,几秒后才说,“那客栈老板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赔命,硬说他女儿是撞邪,尉迟太子探查过不是撞邪,可谁知,事情并非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说了那晚客栈的事,说了他们去疯人堂看见的,说了姻缘树,但是没说忘川,只是含糊掠过,就开始重点讲他遇见了坏人的事。
听得众人惊叹连连,一边说不愧是各大仙门天骄,一边不着痕迹的拉踩一下,一边催喻连继续往下讲,那收起来的瓜子糖块不知不觉间重新拿了出来。
一时之间整个比武台都是咔咔咔嗑瓜子的声音。
“遇见什么坏人了啊小师叔?”
“邪修吗?”
喻连也被塞了一把,他揣袖子里了,“不是邪修,是凡人。这次也终于轮到我遇见坏人了。”
众人:“哦哦哦,他干嘛啦?”
“那时我刚从姻缘树出来,灵力耗尽,他们杀了很多人,还想把我抓起来玩弄,玩完后再丢出去喂狼。”喻连挑眉,“怎么样,是不是很坏,比你们讲给我听的都坏?”
悠闲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整个比武台静了片刻,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和杀气从这群笑呵呵的同门身上凝聚。
芙元的瓜子也嗑不下去了,扫过自家小师叔漂亮的脸和眉梢眼角不自觉泄露出来的,涉世不深的天真。
她心里也莫名升起一股火,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身边的师叔裴山越——
宗主兰泊风的首席大弟子,如今内门弟子掌事之一,没被喻连摁着锤之前,大家公认的大师兄。
现在沦为二师兄了。
裴山越笑眯眯地问:“哦?小喻连,告诉师兄,那些人具体在孜云州哪里啊?”
“你得叫我师兄,都得叫我大师兄,”喻连纠正道,“那些人在……嗯,具体方位我说不准,但是他们已经死了,被我杀得干干净净。”
比武台莫名凝重憋闷的氛围顿时一松,咔咔嗑瓜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嗐,原来死了啊。”“还以为活着呢,”“喻连师兄为民除害。”“干得好!”
芙元:“杀之前该狠骂一顿,羞辱回去出出气。”
火老大忙说:“阿连跟我说他骂了的。”
喻连:“嗯。”
“哦?”众人不由得竖起耳朵,裴山越好奇道:“怎么骂的?”
炫耀已经到了尾声,需要一个高调的收尾,喻连回想着自己当时的语气,恶狠狠重复了一遍:“真讨厌,烦人精!”
火老大立马鼓掌:“哇!”
没有人跟它一起哇。
在场所有人陷入了另一种沉默。
他们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喻连纳闷:“干嘛?都不说话。”
“……哇,”裴山越干巴巴感叹,“真狠啊。”
喻连彻底心满意足。
他出任务回来就是要听这些赞叹的。
他谦虚一番,压下高兴,跟火老大一起淡然的走了。
众人注视着他们小师叔/师兄的淡然身影,等他走远了,安静的比武台顿时爆发出一阵喧嚣,一个个龇牙咧嘴面目狰狞:“谁教的?到底是谁教给小师叔那样骂人的?”
“我就直说了,这跟撒娇有区别吗!”
他们宗门威风八面的小师叔出门就这么骂人?啊?这不得给某些王八蛋听爽了?!
“骂人这块到底谁教的?会不会教啊!”
裴山越扶额道:“难道不是我们一起教的吗?”
众人:“……”
裴山越帮他们回忆:“小喻连小时候常来这里,什么都不懂,跟个白纸似的,宗主让我们好好带他。”
喻连小时候时常蹲在比武台前,眼睛亮晶晶的,听着他们说宗外历练的故事。
他长得好看,众人里不少人都抱过他,自觉是哥哥姐姐,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骂脏话,都是说‘那是个坏蛋’‘坏人’‘特别讨厌’之类,个个文雅得不行,这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
除了他们,能教小师叔的人也只有谢仙尊和宗主,这两位更不会教他骂人了……
宗内乱七八糟藏的书籍和很过分的艳俗下流话本,他们也习惯了筛去,根本不会给小师叔看到。
可以说小师叔长成这样的性格,他们每个人都有责任。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不然外面的人知道了,小师叔这么爱面子,岂不是丢脸丢到九州去?”
“裴师兄,你想想办法!”
裴山越头疼道:“我知道了。”-
喻连跟火老大聊着天,去了藏书阁找了些资料,才慢行回孤渺峰。
他查看自己的版面。
【姓名:喻连
本体:赤火红莲
介绍:赤火红莲所化,心窍蕴养着赤阳丹心,有回魂复生之效[详情点开]
心窍:赤阳丹心,禁制可控(开/关)
身体状态:冥气入侵,异常。
特殊绑定道具:复生花(1/1)
道具介绍:任务者陷入死局之时可用,宿主身死后可选择是否启用复生花,换个身份继续任务,仅宿主可用。】
冥气入侵的状态,从他杀了那几个坏凡人之后就存在了,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觉得身体有何异常。
他的心窍赤阳丹心可镇压邪佞,没有异常反应大概跟这个有关。
藏书阁有关冥气的资料较少,但有关记载中写了被冥气入侵的人,灵力暴涨,但贪嗔痴念会放大,逐渐疯魔,最终死亡,神魂为冥主所控。
冥主在三百年前被封印,现在能制造出类似冥气存在的,只有信仰冥主的落冥教。
难道他在孜云州杀掉的那些人跟落冥教有关?此教教众以唤醒冥主,一统九州为己任,是极端神秘的疯子组织,教众有凡人似乎也不奇怪。
只是冥气如何进入他体内的,谢久白修为高深,为何没有发现呢。
喻连沉思。
现在几大仙门因为忘川残骸,都介入了孜云州,如果落冥教真的在那出没留下了痕迹,大概率逃不过几大仙门的搜索。
可如果他身体里的冥气跟落冥教无关,那世上能调用冥气的只剩下一个了……
那位传闻中被封印了三百多年的冥主。
喻连右眼皮莫名一跳,他揉了揉。
谢久白定然知道他回来了,他得找个借口让谢久白给他仔细检查下身体才行。
话又说回来了。
不知道谢久白纠结完了没有,不来见他,是因为梦里与他成婚不敢相信,还是没从那个真实的吻里回过神来呢?
又或者依旧没下定决心,跨越师徒禁忌,引诱自己这个徒儿对他情根深种?
动作快点啊师父,咱们不谈恋爱怎么渡情劫。
喻连叹气。
除了谢久白之外,这次去孜云州碰见了三个重要剧情人物。
【尉迟临川的命运修复值:27%→35%】
他帮尉迟临川压制忘川之火,让他在姻缘树覆灭前探了某个人的情丝因果之后,命运修复值就在一点一点往上升,停在了35%。
【祝不死的命运修复值:34%→39%】
是他拽着祝不死去赌场之后升起来的,升的不多,看来要彻底修复,得帮他完全消除他对自己霉运的芥蒂,或者让他恢复气运。
以上两人如何修复命运值,他大致有想法,但唯独九穗痴的——
【姓名:九穗禾(痴)
身份:?
介绍:?
命运修复值:???】
一排问号,毫无头绪。
喻连再次长叹一声,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孤渺峰半山腰。
推开篱笆的那刻,他眼底复杂的思索全然消失,只余下平日里年少不知愁的神色。
一进院子,他就见几本书整整齐齐摆在躺椅边的小桌上,上面还有个小纸条,喻连好奇拿起来一看,纸条上写着:“小喻连,好好学,好好背。”
火老大:“什么东西呀。”
它把那封皮写着《惊天豪言》的书翻开,内页赫然是截然不同的真正书名:《江湖之与敌人对骂场景一百零八式·仙宗历代前辈和老祖实践经验之谈》。下一本封皮《仙音雅乐》,内页《问候祖宗语录大全》,再下一本《当别人骂你时你就这样说》。
喻连缓缓:“?”
第22章
“我干恁大爷。”
“你娘嘞个腿儿,你爹嘞个蛋……?啥意思。”
喻连靴子脱了,裤腿挽起,小腿浸泡在莲池里,皱着眉研读这几明显是裴山越送来的书。
“你爹……嗯?我爹没屁眼。”喻连嘀咕,“我又没爹,这不跟没骂一样么。”
火老大十分赞同。
阿连骂它烦人精它会很难过,骂它爹它就没啥反应。
《仙音雅乐》上全是下三流的骂人词汇,喻连翻了几页丢到一边,打开了《江湖之与敌人对骂场景一百零八式·仙宗历代前辈和老祖实践经验之谈》。
这个他倒是有点兴趣,因为上面还记录了谢久白的经验。
很难想象师父也会骂人。
在他兴致勃勃翻书的时候,一袭素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站在他身后约三米处,一双银灰色的淡瞳映着少年的影子。
哗啦——
哗啦——
拨弄着莲池水的脚尖晃荡着,像是时不时跃出水面的月光,他嘀嘀咕咕的念着书,发尾自在无忧的在后腰一晃一晃。
谢久白静静看了一会儿,眸中浮起一点浅浅的温情。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可他也从没忘记过,自己为什么会养大他。
谢久白站在原地,轻喊了声:“阿连。”
火老大小脸一黑,头都没转,直接回到喻连体内。
喻连回头,惊喜道:“师父!”他啪地合上书,赤脚冲过来,“师父你出关啦!”
“我今天刚回来,听师伯说他没见你出关,我就没去峰顶打扰你,师父你闭关闭的怎么样?师父我告诉你,我这次去孜云州……”
他一个人就能把整个院子炒热。
谢久白打断道:“我都知道了。”
喻连:“啊?”
谢久白:“出关之时先去找了你师伯,看了你的任务执行记录册。”
喻连:“哦。”
谢久白视线一低,看着他湿凉赤裸的双脚,眉间微微一皱,喻连心里咯噔一声,转头就要跑,谢久白开口说的却是:“我放在垂耳兔体内的灵体,你对他干了什么?”
这下喻连不止心里咯噔了,开始心虚,手脚瞬间变凉。
刹那间他想了很多,但脸上神情绷住了,“没干什么啊。”
谢久白逼近一步,身体的影子几乎将喻连完全笼罩了,他垂眸道:“他消散之前情绪波动极其剧烈,我只能感应到一点,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洞穴里那个违逆师徒人伦的吻从眼前闪过,喻连心知那是他允许自己的,这辈子唯一一次放肆,这件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师父在内。
不然仙宗的名声和师父的名声全都会毁在他手里。
他恐怕再也无法陪在师父身边了。
喻连别过脸缓了下,再回过头时已经全然冷静了下来,他直视谢久白:“确实是发生了点事。师父,你的灵体跟你实在差远了,我犯病的时候他竟然不抱我,这怎么可以?”他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轻哼,“他不抱我我就不吃药!”
“胡闹。”谢久白道。
“他那时比师父你现在还生气,”喻连夸张道,“灵体都明明灭灭的快要气消散了,师父你感应到的大概是这个。”
谢久白:“这样啊。”
喻连:“嗯嗯!”
谢久白:“那他最后抱你了吗?”
喻连张口就来:“没有!非常可恶!我难受的时候师父你都会抱我,灵体比不上师父一根头发丝。”
谢久白看着他的眼睛,里面一片清澈,看不出丝毫那晚咬他下唇时展露出来的嚣张,也看不出一丝半点的情动。
谢久白又往前近了一步。
喻连再次后退,退到了边缘,他身后就是莲池,已经退无可退。
许久,谢久白说:“那你要我补回来吗。”
喻连愣了。
谢久白重复:“他没有抱你,你可以找我补回来。”
喻连脚一滑,噗通一声跌进了莲池里,被凉意沁人的莲池水一冰,他才从方才莫名令他呼吸困难的空气里脱离,明明还不是初一,他心疾好似又要犯了似的,心怦怦跳。
手忙脚乱的从池子里爬出来,用灵力蒸干了衣服头发,他连忙道:“脚滑、脚滑。什么补回来,不用了师父,我…那个,那个刚从宗外回来,实在是困了,你……你自便,裴山越师弟给我送了几本书很有意思你看看就好我先去睡觉了……”
救命啊他在说什么?
喻连内心尖叫,表面镇定地跟谢久白说完,转头就想冲回竹屋,然后立刻马上把自己藏起来。
谢久白一根手指勾住了他的后衣领,“鞋呢。”
随着这一句问,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散去了,恢复成喻连熟悉的师长管束的姿态。
喻连低着脑袋,垂着的手臂一转,胡乱朝后面指了指:“那边吧。”
谢久白瞥去一眼,那靴子已经湿了,他干脆用灵力提着喻连的后衣领,让他双脚离地,就这样勾着带着他进了屋,走到床边,放下。
喻连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师父我困了!”
谢久白:“泡脚盆呢。”
喻连:“我不要……”
谢久白:“喻连。”
喻连:“在屋后头。”
谢久白把泡脚盆拿了过来,放在床边,过了会儿又提了桶滚烫的药材水,全都倒进了盆里。
哗哗啦啦的动静抚平了喻连乱跳的心脏,他悄悄掀开被子的一条缝。
谢久白正挽着袖子,在用冰系灵气控温,等差不多了,伸手进洗脚盆里试了试温度,觉得温度正好,开口道:“好了,泡完再睡。”
喻连抱着被子坐起来,撸起裤腿,双脚插进泡脚盆。
他床边有个小凳子,谢久白现在就坐在上面。
喻连的双脚在洗脚盆里搓来搓去,让药气把莲池里的寒意吞噬,而谢久白则手肘压在自己膝盖上,指尖随意垂在空中,望着热气氤氲的泡脚盆出神。
晚睡前泡脚驱寒,如果不是喻连体质弱,这种凡尘间才有的场景,不会成为孤渺峰他们师徒的日常。
过去那么多年,他自从决定亲自教养喻连后,为师做长的责任半分都不曾懈怠,也不曾逾越,他教导喻连说话、写字、习武、修道,像打磨一块美玉一样打磨着他。
小时候一日三餐,修道后一日一餐,他们师徒两个一起用膳,喻连没搬到半山腰之前,他们还会再用膳后一起躺在摇椅上,望着夜空,听万物生长和鸟兽名叫。
他自认为他并没有过多宠溺喻连,给喻连洗衣、做饭、打扫整理房间之类,喻连自己做不好,也只有当师父的能给他处理,虽然繁琐但并不费事,他也做习惯了。
他们师徒都没觉得不对。
他在想,像这样平淡的、没有丝毫波澜的相处,究竟是哪里让喻连对他动了情。
可他想了许久,想起来的也都只是流水一样逝去的时间里,平凡的点滴画面。
孜云州的经历对谢久白来说才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之后,就要在两种感情之间做出取舍。
喻连偷偷看着他出神的侧脸,湿漉漉的脚尖踢了踢泡脚盆,见谢久白没反应,又踢了踢他的小腿。
“师父?”
思绪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谢久白:“洗好了?”
他弯腰摸了摸喻连的小腿和膝盖,确认莲池的寒气都祛尽了,便双手握住木盆边缘,准备把泡脚盆搬出去倒掉。
喻连轻轻攥住他的袖子,声音轻轻的:“师父,你今天好像很奇怪。”
谢久白微微仰头:“哪里奇怪。”
喻连说不上来,“就是很奇怪。”
“只是有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要做。”
“是宗门事务吗?师伯给你出难题了?”
“没事,”谢久白静了一会,“我知道哪边更重要。”
喻连:“那自然是选重要的那边。”
谢久白:“你不是困了?早点睡。”
喻连看着他端着木盆离开,用灵力关了门。
他把泡热了的脚缩进被子里,拍了拍自己的脸,呆了一会儿,又想起来方才莲池的事,脸不自觉又变红了。
他把自己在被子里卷来卷去,“……就是很奇怪啊,什么补回来,怎么会那样说。”
卷了一会儿之后,喻连拉开床头暗阁,找出他去孜云州前放进去的头发。帕子好端端包着一白一黑两缕发丝,跟他刚放进去的时候一样。
“一、二、三……九,”白发九根。
“一、二、三……九。”黑发也九根。
喻连打了个滚,又数了好几遍。
刚才莲池边上,他那反应着实有点太明显了,还好师父没有往别的方面去想。
不过以防万一,他以后可不能这样了,这两缕发丝他舍不得烧,就重新搁起来套了一层又一层阵法,决定往后不再拿出来欣赏想象。
他跟自己说好了的,只在孜云州放肆那一次,此后只是师徒。
竹屋外,小院里。
莲池水波晃动,谢久白静立在池边,他想等待池水平静,可等了很久,夜晚的风依旧吹得池水不静。
他再次回到竹屋前,抬起手,指尖搭在了门上。
一面是三百余年的执念,一面是十几年的师徒情。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没有拒绝喻连喊他爹爹是错,放弃在他五岁之时就杀掉他是错,收他为徒放任彼此生出师徒情谊更是错。
距离复活那人只剩一步之遥,他宁愿做卑劣虚伪的小人,也不能错看时机流逝。
谢久白眼底最后一丝时隐时现的挣扎也彻底泯灭。
既然事情无法改变。
那就……
错到底吧。
在他转变心态下决定的这一刻。
【姓名:谢久白
身份:仙宗首尊
任务目标:成为谢久白真正的情劫,查清其爱上祝余草的真相,破除痴情花,并帮助谢久白复活祝余草。
命运修复值:0%】
命运修复值终于不再是负数。
一墙之隔。
呼吸平稳,似是熟睡了的喻连眼睛微微睁开,眸光闪动。
过了会儿,他翻了个身,闭上眼重新睡去。
从这一刻起,他们师徒之间的情猎真正开始了。
第23章
随着五大仙门的介入,忘川残骸的消息彻底传开。
一时间仙道修士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还有慕名前去孜云州的,想要一睹忘川残骸是何种模样。
只是残骸最开始由谢久白初步封镇,现在已经封禁,沉入了底下,除了五大仙们高层,无人知晓封禁在何处。
不过,跟忘川残骸消息一同传开的,还有几个人——帝川的尉迟太子尉迟临川,碧云天陶玲仙君座下弟子祝不死,问苍剑冢少主九穗痴,仙宗谢仙尊关门弟子喻连。
除了没有浮屠佛门的佛子,这代几位顶尖风云人物几乎齐聚孜云州。
要知道,姻缘树在牵扯到忘川残骸前,那就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奇闻罢了。
区区一个小奇闻,能让这几位齐聚孜云州?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呵呵,骗傻子的吧。
这分明是几大仙门提前知道忘川的消息,派门下顶尖弟子前去打探的!顺便还能培养一下年轻小辈的感情,加深仙门和仙门之间的情谊。
如今想必是探查清楚,将忘川残骸的秘密完全掌控了,才透露出来给普通修士。
浮屠佛门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很不得劲儿,因为只有他们全程什么都不知道,像是被集体抱团排挤了。
了悟大师表面淡定,背地里立马给兰泊风写了一封信,问他是不是还在在意一年前他把喻连从佛山塔打下来的事,才故意不带他们浮屠佛门参与。
兰泊风心说当时邀请你们了,你们也没去啊。
他回信只有一句,避重就轻:[小辈玩闹罢了,喻连顽劣,不敢再打扰寂尘佛子修行。]
信传到浮屠佛门,了悟正在佛塔内。
金碧辉煌的佛塔高达九层,墙壁上是形态各异的神佛,或怒目或慈悲,或端庄或飞舞,第一层最中间是最大的金佛。
浮屠佛门的佛子寂尘就跪在佛前,长睫如墨,清冷出尘。
了悟看完了信,冷哼一声,丢开手里的信纸。
木鱼敲击声停下,寂尘捡起了信纸,视线定格在纸上‘喻连’二字上。
“师父,外面出什么事了?”寂尘问。
了悟大师:“就是一年前来这里的那个混小子,差点把你拐出佛塔,坏我佛门根基,闯出这么大的祸,仙宗也只惯着护着让他禁足罢了。如今更是了不得了,名声大噪——谁知道是不是仙宗在推波助澜,给他积攒威望。”
喻连虽然走了,但他孜云州地下留下来的火系阵法被几大仙门发现,加上九穗痴和祝不死知晓一些内情,他用伴生之火化解雪灾,为了救孜云州百姓,自己灵力耗尽遭遇险境的事也被传开。
孜云州百姓自是感激非常,仙道修士更是赞不绝口,说此举活人无数,喻连小友是吾辈楷模。
喻连仙宗年轻一辈第一人的名气本就不小,如今更是出尽风头,稳稳压了其他仙门一头。
了悟对他初始印象就不好,觉得喻连太过张扬,如今更是瞧他哪哪都不对劲。
转头语气温和下来,对寂尘道:“你天生玲珑佛骨,万万不可沾染凡尘,只需在佛塔中修炼至功成,届时别说雪灾,你自能以大慈悲渡世人所有苦厄。”
寂尘听着师父说的话,却第一次出神了。
一年多前闯入佛塔中的那个人,带着红尘世间热闹的气息,在他面前短短出现过几日后,就再也不见。
佛塔一年四季都很冷清,终日只有焚香味道和寂寥钟声。
他牵动的心也逐渐沉寂下去,直到今日,再次听到那个人的消息。
寂尘抬头望向头顶的佛。
被供奉在塔中,从没有走出去过的佛,真的能以慈悲渡世吗-
话说仙宗。
飞仙镇一年一度的飞仙节要开始了。
兰泊风叫来了谢久白,把两封问苍剑冢的来信递给了他。
谢久白:“这是什么?”
兰泊风:“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谢久白打开,一封寄来了有好几天了,还有一封是刚刚寄来的。
兰泊风:“第一封信意图很明显了,大概是他徒弟看上了咱家喻连,我事情忙起来就忘记跟你说了,这不,又来了第二封信,想来参加咱们飞仙镇的飞仙节。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询问你的意思,毕竟喻连是你的弟子,如何,让这两个孩子先处一处?”
“不如何。”谢久白说,“他徒弟说话都说不利索。”
“啊?”兰泊风皱眉,“那确实不太行。不过我们做长辈的不能什么都替小辈做决定,万一喻连喜欢呢?要不让人家少主来一趟处一处,不合适就算了。”
谢久白:“他还小,不考虑这些。”
兰泊风见他不松口,便道:“行吧,你是他师父,听你的。你家小徒弟风头正盛,照他的性子应该早就玩去了,怎么没见他出来?”
谢久白闻言蹙眉:“似乎是因为上次他在外面过的初一,药吃得晚了,前天又是初一,他反应格外严重,现在还在孤渺峰峰顶泡药泉。”
兰泊风顿时忧愁道:“哎,这孩子天赋那么好,怎么就有这个毛病呢。”他想起喻连每次犯病的模样,心里揪揪的疼,“这几天宗务我就不往你那边送了,你回去好好照顾小喻连。”-
孤渺峰虽然变成了青山,但峰顶最中央还是被雪覆盖着的。
最中央是咕嘟冒着热气的温泉,里面煮着药材包,泉水一滚,药力就散在了水中。
喻连一身薄衫,趴在温泉边上,手边放着盘洗干净的灵果,一边吃,一边无精打采地翻着文绉绉的话本子。
谢久白提着食盒,半蹲下来,掌心摁在他肩膀上往下压:“肩膀也要浸在药泉里。”
喻连往下沉了一截,他放下话本,神色蔫蔫:“师父,那样会喘不上气,好难受的。”
“难受也得泡。”
食盒打开,六个小菜,分量不多,但都不是喻连爱吃的,清淡精致,灵气四溢,目的不是为了开胃,而是补身体的药膳罢了。
喻连只是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脸,闷闷地沉到了药泉里,只剩下一颗脑袋。
谢久白知道他心情不好,耐心道:“喻连,你得吃一点,听话。”
喻连很不愿意吃,他又在水里沉了一会儿,还是不想叫师父做的饭白费,百般哄了哄自己,如果师父喂他的话,那他可以吃几口。
于是他靠过来了一点,对着谢久白张大嘴:“啊。”
谢久白:“先吃哪个?”
喻连一指。
谢久白本就绑着攀膊,不用挽袖子,夹菜喂他。
药膳里蕴含的灵气流入体内,药泉的药性也在经脉里流窜,喻连吃了几口就有些反胃,他又强吃了一些,然后扭过头再也不张嘴了。
谢久白搁下筷子。
算了,好歹是吃了点。
喻连心窍的赤阳丹心是被他强行凝聚的,导致神魂和身体营养不足,底子孱弱,随着修为提高,他身体孱弱的缺陷只会越来越明显。
平日不显,但每月初一他心脉会淤堵得更厉害,也会更疼。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吃药晚了,这次发作格外厉害,醒来看着也比往常虚弱很多,但他检查了很多遍也没查出异样。
最后只能将喻连抱到峰顶泡药泉,不眠不休一连守了三日。
这期间喻连一直提不起精神,心情也很低落。
谢久白:“再泡一天,后天就不泡了。”
喻连双脚蹬地,在温泉里倒着飘了一圈,他发呆地望着夜空,飘回来后忽然问了一句话:“师父,我会死吗?”
谢久白几乎是瞬间回答说:“不会。”
他缓了一秒,“新药正在研制,下次就不会那么疼了。”
“哦,”喻连:“我也不想死,活着很好的,仙道凡间都那么精彩。”
身下烫人的水波抚触着他的身体,空气里有药味儿、硫磺气息和周遭雪峰一丝冰寒之意,喻连问:“刚才看的话本子里讲,只有上辈子做错事没有还清,这一世才会有肉体上的惩罚。师父,你说,我上辈子做错事了吗?”
谢久白沉默片刻,说:“忘川沉沦破碎后,人就没有轮回了,话本里所说非真。”
“我知道,我只是给自己找个借口而已,如果天生心疾是为了还上辈子的债,那疼也就疼了,”喻连将掌心压在心口,“只是要疼多久呢。”
他本只是发发牢骚,却不想,听见自己师父道:“等这个镯子开满了花,就不疼了。”
喻连眨了眨眼,忽地坐起来,也不看天了,也不忧郁了,飘到谢久白旁边,直勾勾看着他掌心的木镯。
那是三条细藤缠绕起来的精致木镯,通体淡青色,喻连将它拿起来反复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特别。
“师父,这是什么?”
谢久白:“你滴一滴血在上面。”
这是禁制手镯,能测喻连心窍外禁制对他失效了多少,算是能从侧面看出喻连对他的情根种得有多深,种得越深,手镯上开得花越多,等手镯开满了花,心窍禁制就对他再无作用。
喻连刺破指尖,滴了一滴自己的血。
木镯上的第一根青藤开始开花,那花细细小小,是桃花一样的雾粉,转眼之间,第一根藤上就开满了。
“好漂亮。”少年看呆了,“师父,这是开满了吗?”
他仰头时问问题时显得天真:“我以后都不疼了?”
谢久白垂眸看着那细小的花蕊,那是他徒弟对他初生的情愫,他道:“只是开满了一根,还有两根藤没有花。”
“第一根藤开这么快,那剩余的两根是不是也快了?”
喻连先是高兴,然后不解追问,“为何手镯开满花,我就不疼了呢?这不会是什么疼痛转移的术法吧?就跟说书人说的那样,在意我的人为了不让我疼,就将这种疼引到自己身上。”
他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急了,“这种绝对不行!”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师父在意我就如同我在意师父,我愿意为你那样做,但怕你为我这样做。”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珠漆黑透亮,只望着一个人的时候更漂亮,让人移不开眼。过于直白的情绪表达,比很多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的情话更甜。
谢久白垂下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神色:“不是你想的那样,手镯是我炼制的法器,等花开满了,它就可以进入你的心脉麻痹痛觉,以后每月初一你就都不会疼了。”
喻连:“原来是这样。”
他抚摸着木镯,感动道:“碧云天的药修都没有能彻底止疼的办法,师父,你研制这个镯子,一定很久很辛苦吧。”
谢久白:“没有。”
喻连不信,只当谢久白哄他:“那师父,它什么时候会开满呢,怎么让它开满呢?”
谢久白:“无需多费神,你日日戴着它就好。至于何时开满,我不知道,总归不会超过两年。”
“两年!”喻连,“这么快。”
谢久白:“嗯。”
喻连全然信了,忧郁了三天的情绪彻底高昂起来,他本来就是小小抑郁几天,现在只剩下了高兴。
他在药泉里扑腾来扑腾去,游了好几圈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久白,像个小狗崽:“师父,你送我一个礼物,我也送你一个礼物,你有想要的吗?”
谢久白早有计划,说:“飞仙节快到了,我有些想去山下,只是我很久没下山了,不知如何去玩。”
区区小事,喻连拍拍胸口:“交给我好了!我带师父玩。”
“好,”谢久白笑了下,“手给我。”
喻连伸出自己的左手,谢久白将手镯给他戴上。
青藤粉花,套在骨肉匀亭的手腕上格外漂亮。
“师父,它有名字吗?”
“法器罢了,要什么名字。”
“那不行,我得给它取一个。”
喻连思索片刻,拍板道:“青藤交错而缠,就叫它——错缠!”
第24章
三月初九。
三生万物,九乃极数。
三九循环,死生不息,当斩尘缘,一步飞仙——这是仙宗飞升的那位先辈传下来的话。
每年的三月初九,就是仙宗独有的飞仙节。
凡间有春节,而飞仙节就是仙宗的春节。
谢久白和喻连乔装打扮了一番,踏入飞仙镇。
飞仙节传到此代,早已推陈出新,变成了年轻小辈的狂欢日,不拘于什么形式,玩抢亲游戏的,扮鬼新娘的,装成疯子哈哈大笑的,化身乞丐要饭的。
喻连给自己披了个烂披风,完美融入其中,清渠变成了乞讨棍,找了个路口噗通就跪了下去,“行行好吧各位小姐少爷老爷仙君……”
谢久白已经快四百年没参加过飞仙节了,他印象里的飞仙节还是热闹中透露着庄重的,没想到一入镇就是一群‘妖魔鬼怪’,还没等他适应,转头就见喻连在给路过的人磕头,姿势之熟练,动作之标准,声音之洪亮,像是乞讨了很多年……
谢久白眼底出现震惊。
他都没让喻连对他这样磕过头。
喻连哭喊半天,扭头见谢久白没动静,不由得扯了扯谢久白的衣摆:“师父,快点,你也来,很有意思的。”
谢久白:“我也要跪?”
喻连:“对。”
谢久白:“……”
丁零当啷。
有好心人丢了三个铜板在喻连的破碗里,喻连又是一声高呼,深深拜下:“多谢老爷赏赐!”
谢久白:“…………”
喻连拍拍衣服上的土,得意的拿出破碗里的铜板,扫了眼身后的‘乞丐’同行们空碗,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尽了。
‘乞丐’们沉默了,猛地摔碗而起:“兄弟们!揍他!”
喻连拽着谢久白就跑,一边跑一边解释:“师父,飞仙镇在飞仙节这天,大家都不准动用灵力的,要跟凡人一样,违者三年不许参加飞仙节。而且所有的活动、游戏,都只收这样的铜板。”
他熟门熟路的逃窜到犄角旮旯里,把乞讨得来的三枚铜板全都给了谢久白。
铜板上印着特制的[飞仙]字样,还写了‘兰·商三百五十七年’,意思是修商道的兰宗主,在位第三百五十七年的飞仙节。
每年的飞仙铜板都不一样。
参加飞仙节的人,可以通过参加各种比试、活动获得铜板,乞讨是最没有成本的一种。
谢久白拿着徒弟跪来的铜板,感觉有点烫手:“你年年都跪?”怎么回事,他徒弟不是很爱面子吗,说跪就跪?
然则对年轻小辈来说,面子这种事在某些时候是可以为了有意思和好玩让步的。
喻连道:“往年都是同门的师弟师妹们带我一起玩的,很好玩啦,大家一起跪一起磕头,谁都不知道谁。”他偷笑几声,悄悄告诉谢久白,“有一次我们还发现了两位长老一起来了,跟我们抢着乞讨,老小孩似的。”
大家都不必装面子,反正乔装打扮就算被认出来了,也会装作不知道不认识。
然而谢久白并不想乞讨,也不想哐哐磕头,大喊可怜可怜我吧。他今晚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跟喻连相处,让错缠的花多开一些。
此时他顶着自己徒儿期待的眼神,身为堂堂仙尊,却感受到了很久没感受过的压力,他走出巷子,四下一扫,主动道:“我们去玩那个。”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身后忍笑的声音。
谢久白反应过来,回头,有些无奈:“喻连。”
“师父我逗你的,哪能真让你乞讨,当真了是不是?”喻连哈哈笑道,走到谢久白身边,“我跟你开个玩笑,师父你就别把自己当仙尊了,放松点玩才开心嘛。”
“走,我们去你刚才指的楼里看看。”
谢久白刚才只是随手一指,因为那栋楼外周围围了不少人,人多的游戏应该比较好玩。
两人挤到前面,一楼门口站着个月老打扮的人,从门口望进去,能看见一楼里面摆了很多木偶。
喻连拉着谢久白的袖子,探身挥了挥手,扬声道:“老板,这是怎么玩的?”
月老笑眯眯说:“这是跟心悦之人一起玩的游戏,两位是伴侣或者恋人吗?”
喻连心道这倒是玩不了了,他扭头对谢久白说:“没事,我们换——”
“就这个吧。”谢久白道。
“……”喻连愣了下,“这是恋人游戏。”
谢久白:“我知道。”
他浅色的眼底映着少年迟疑的面孔,补充道:“以前没有玩过,想试试。”
“……哦,好。那我们去玩一下?”
“嗯。”
也行。
反正这次出来主要是为了陪师父,师父玩得开心就好。
他们排了会儿队,很快轮到他们,入楼前需要交两枚铜钱,喻连把自己乞讨来的铜钱给了两枚出去,“老板,游戏怎么玩?”
月老看着他伪装后也依旧显得紧绷的小脸,不由得笑了:“别那么严肃,就是给成双成对的年轻小孩们玩的游戏,有助于感情提升的,你们赢了,交的钱翻十倍给你们,输了的话,这两枚铜钱可就是我的了哦。”
喻连:“不年轻的能玩吗?”
“呃,当然。”月老道。
“那就行。”
他拉着谢久白准备进门。
进门前谢久白瞥了一眼盯着他瞧的月老,淡淡说了一句:“我不老。”
月老:“……”
没谁说你老啊。
楼内跟在外面看的时候不太一样。
中间是个硕大的圆形石台,外面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偶,一共七十六个。
负责操控人偶的姑娘过来解释游戏规则:“两位需要一人进入阵中,我催动阵法后,阵中人会变得跟人偶一样,另一人则负责解阵,需得在这七十七个人里面,认出你的恋人,亲吻人偶,破解阵法。”
姑娘一笑:“注意,两位不能使用灵力或者神魂探知对方,也不可以在人偶里发出声音提醒对方,否则人偶阵失效,视为失败。所以就算找错了,二位也不要生对方的气哦。”
喻连听完规则就后悔进来了,这不是在他挑战他的自制力吗?
他扯扯谢久白的袖子,“师……”
师父两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师徒参加恋人游戏,他怕眼前的姑娘把他们当成捣乱的打出去。
“是这样的规则啊。”
我们还玩吗?师父。
谢久白像是没听出来他的意思,问:“是我先入阵,还是你先入阵?”
喻连暗暗叫苦。
看来是真好奇了,平日里师父哪会对这种游戏上心。
想来师父也从没跟其他人一起玩过,怪不得活了那么多年,半点风流韵事都没有。
他大概是第一个跟师父玩的。
这样一想,他心里冒出一点甜滋滋的味道,不过只堪堪露了个头,就被死死压了下去。
不可不可。
喻连啊喻连你不可混蛋。
他道:“师父先入阵。”
喻连避开人偶,走到人偶阵外围。
谢久白则踏入了人偶阵之中,在一众人偶中静静看向他。
见他们已经就位,姑娘关了楼门,扯着楼上垂落的飘带飞了起来,声音含笑:“别人七月七,鹊桥升,咱们七十七,辨情人,才子佳人,千里姻缘一线牵。人偶阵,起——!”
一阵烟粉色的轻雾弥漫,喻连的视线被遮蔽,人偶们旋转起来,谢久白的身影很快看不清了。
等到粉雾消散,台下七十七个人偶的手腕上,都出现了一根纤细的红丝,垂落在地面。
姑娘的声音缥缈传来:“一盏茶内,找到你喜欢的人,将红线系在自己手腕,亲吻面前人偶,便是确认选定了。一盏茶内没有选定,或者选错了,视为失败。”
喻连入阵,单用眼一扫,所有的人偶全都一样,不用灵力,不用神识,确实难以辨认。
他转了一圈,停在第二圈第三个人偶身前。
人偶面容呆板,与其他人偶一样,唯独左耳的耳垂后面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并不显眼。
他小时候不懂事,跟师父一起洗澡的时候,用手捏着玩过,捏过后,师父的耳垂就会充血泛红。
喻连指尖勾起人偶左手手腕的红线,在食指上缠了几圈。
谢久白隔着人偶的皮,看着停在他面前的少年。
喻连认出来他了。
他想。
在孜云州的山洞里,喻连仗着他的‘灵体’的记忆不会传给本体,咬破了他的唇,他记得那时喻连嚣张的小狐狸模样。
一如他现在慢慢靠近他的样子。
喻连俯身倾来,那张脸停在距离他半指之距的地方,这几乎是一个要吻上来的姿态。
要不要再贪一次心?反正……只是个人偶。
喻连眼睫轻轻颤抖。
就算亲了,他也可以有无数借口搪塞过去。不找借口搪塞也没关系,他可以耍赖、可以任性地说一句,小时候又不是没亲过师父的脸,长大了就不行啦云云。
师父对他没有那种心思,绝不会多想的。
他可以用师徒情掩盖住那份不该生出的情愫。
可他最终停了下来,错开脸,在谢久白耳边低声留下一句:“……认错了。”
他松开了指尖缠着的红线,任由它垂落到地面,然后抬脚跨过,走到了旁边人偶处,离谢久白越来越远。
他可以接受自己对师父的心思,他觉得他这份喜欢是不该,但不是不堪。他默默喜欢师父,对师父好,从没碍着谁的事。
一旦他用师徒情做幌子,来掩盖自己的私欲,那他珍视的这段师徒之情好像都变了味道。
跨越师徒界限,把自己的心思袒露出来,去亲吻师父灵体那件事,疯一次就够了。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已经很好。
喻连没有选任何一个人偶,等到时间结束,姑娘出现,遗憾地宣布他失败了。人偶阵解除,谢久白就站在刚才那里,望向对面。
喻连与他隔空对视,下一秒,少年哎呀一声懊恼起来:“原来刚才没有认错,真是的,就差一点。”
假得不能再假。
姑娘道:“要换过来玩第二局吗?”
谢久白:“好。”
他去了石台中央,这次换了喻连在台下。
喻连在台下偷偷舒了口气,还好他清醒状态下自制力很强。
人偶阵再一次启动,粉色雾气弥漫开,喻连的位置在快速移动,他发现自己的皮肤变成了人偶纸皮,五感不受任何影响,只要不说话动作幅度不太大,从外界来看,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偶。
他安安静静坐在台下,目光飘去了谢久白身上。
之前在山上时光顾着兴奋下了山如何带师父玩了,没注意到师父今天的穿着跟平时似乎不太一样。
谢久白平时的穿衣风格很朴素,灰衣、白衣、甚至是麻衣,他生活习惯极致简单,对起居物品并不挑剔,只要整洁就好。
但常年居于高位的气质在那摆着,就算穿麻衣也有种出尘仙人的味道——如果不给喻连做饭洗衣的话。
今天他难得穿了身墨蓝色的袍子,白发顺着紧实宽阔的背肌垂至精瘦腰际,像是静谧幽蓝冰川上的落雪。
他停在喻连面前,喻连后知后觉闻到了一点熟悉的、谢久白身上独有的气息。
那是是身体和衣服摩擦之后,皮肤的温度融化在皂角清香里的一点干净冷意。他从小闻着长大,每次闻到都觉得很心安。
但现在喻连心不安了,刚才才平复下去的心脏又开始砰砰跳。
那张他从十五岁起就开始肖想的脸,在他眼前一点点放大,他看见了师父长而黑的睫毛,冷淡的眼眸,凸起的喉结,和自师父胸膛处传来的暖意。
这暖意熏得他面红耳赤,不敢呼吸。
即便不动用灵力、神识,以谢久白的修为境界,小把戏般的人偶阵对他而言犹如虚设,粉雾消散的那刻,他只往台下随意扫了一眼,就确定了喻连的位置。
隔着那一层虚幻的纸皮人偶,他却可以想象到喻连现在的神情。
他才十七岁,那么小,情窦初开,面对着喜欢的人完全没办法真正掩饰自己的心思,努力控制呼吸的样子,显得有些可怜和狼狈。
一丝背德感宛如悬崖前的的蛛丝,轻轻勒住了谢久白的脖颈。
他停了两秒,指尖勾起喻连左手手腕的红线,再度倾身,两人之间距离进无可进之时,他听见一声十分仓促的:“……师父。”
出声违背了人偶阵的规则,喻连身上的纸皮消失。
少年侧着头闭着眼,双拳紧握,浑身紧绷,他嗓音微哑:“……是我,师父。”
两声师父,也不知道是在提醒谁。
谢久白喉结轻滚,直起了身体,但他勾着红线的手指却用了些力,和操控人偶的人偶师一样,提起了喻连的左手。
少年左手手腕交错而缠的木镯第二根藤蔓,一朵细小的花蕊颤抖着悄然绽放。
谢久白低语的音色比往日沉了些许:“阿连,你犯规了。”
这一声宛如宣判一样砸在喻连心底,他心里一颤,一时不知道,师父说他犯规,究竟指的是哪个犯规。
第25章
喻连深吸一口气,后撤一步,跟谢久白的距离一拉开,他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哎呀,真可惜,”人偶姑娘说,“小兄弟,你恋人分明已经认出你了嘛,怎么说话了?”
喻连心想他要是再不说话,他的心跳声响的都能当战鼓听了,到时候人偶都得跟他的心跳声一起上战场。
他扯了个借口:“刚才想打喷嚏。”
姑娘倒是挺好说话的:“没事,算你们赢了一半,等会儿出去找月老要十枚铜钱。不过……”她皱了皱眉,“我刚才听见你喊他师父?你们不会是师徒吧?!”
两人谁年少谁年长,一眼看去就可分辨,眼睛里的阅历是骗不了人的。
年少的单纯,年长的沉稳。
如果这一对恋人真是师徒,那当师父的可真是禽兽,不克制自己,规训弟子就算了,还来玩游戏,违逆人伦可是得被唾骂一辈子的事,真是……
这样想着,她眼神中带了点嫌恶。
喻连心里一突,心里最怕最恐惧的东西好像一下子从做过的梦里来到了现实,他口中瞬间发干:“不是,我们…他…不是,他其实是是姓师……”
“我们就是师徒。”
谢久白将喻连挡在了身后,握住了他泛凉的手,淡声道,“我有一心悦之人,想要追求,奈何远离凡尘许久,不懂如何得他真心,便央着我徒儿带我出来玩一玩,好懂些新奇玩意儿,哄心上人开心。”
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那位小少年看着也是认出来他师父了的,却没亲吻呢,两人玩游戏都是点到为止。
她立马道歉,“对不起啊,误会你们了,这样,这次游戏不跟你们要铜钱了,你们出去的时候,让月老给你们十二枚铜钱,就说是我说的。”
姑娘将一楼的门打开。
谢久白牵着喻连走了出去,跟门口月老说了两句话,得了十二枚铜钱。喻连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嫌恶眼神,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
两人静静在街上走了许久,谢久白侧眸看着喻连,周遭的热闹嘈杂只在余光留下虚幻的光影,他眼中只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喻连忽的停了下来。
谢久白也跟着他停了下来。
“抱歉。”
“对不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喻连一愣。
谢久白先说:“我不该拉着你去玩人偶阵。”
这跟师父有什么关系?
喻连连忙:“是我不该因为觉得痒就说话乱动的,说了要带师父好好玩,自己却先犯了规,还连累人家误会了师父。师父你别在意。”
“我没有在意。”
“那就好。”
喻连感觉自己掌心又要出汗了,立马松开谢久白的手。
那丝没有解开的红线缠着谢久白的手指,系在他的手腕上,在空中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两人都没主动解开,不知是谁先靠近了对方一点,绷直的红线松垂下去。
喻连:“师父,你刚才说你有心悦之人,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指尖捻着红线,语气很平常,“孤渺峰要来师娘了?”
谢久白听出他话音下的试探。
他清楚喻连的性格,倘若自己真的有喜欢的人,那么就算喻连再喜欢他,也绝不会表露心迹了。
梦境里四百年时光中,喻连从未向身边任何人提起过他心悦谁,遗忘到最后,寿命将尽之时,也只是喊了声师父,跟他要一个拥抱。
“没有,”谢久白道,“哄她的。”
喻连狐疑:“师父,你活了那么久,一个喜欢过的人都没?”
谢久白:“没有。我活了不到一千年,问劫寿六千,也没有活很久。”
“就是很久了吧,”喻连心里嘀咕,“我连你的零头都没活到呢。”
谢久白:“你呢,有心悦之人么。”
喻连脸上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理所当然道:“当然没有,不然我还能陪师父?早就跟着你徒婿亲亲热热去了。留你在家孤家寡人,做饭都没人吃。”
“你不在家,我从来都不做饭。”
“那师父不得好好谢谢我,只有你乖乖的好徒儿在家的时候,你才能吃饱饭。”
谢久白失笑:“无赖。”
喻连:“师父教的。”
刚才的低落一扫而空,少年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谢久白:“要回去吗?”
回去?
喻连心底笑了下,他摩挲着自己左手手腕的错缠,第二根藤上的花开了个头,而谢久白面板的命运修复值依旧是0%。
最开始是-52%,他磨了十七年才磨到0%。
根据他做任务的经验来看,除去还没完全探清的剧情主线,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起码要达到60%,才算真正爱上了他。
在谢久白的视角里,他是先心动的人,世人都说先动心的人输得最惨,可他偏要后动心的人沦陷得最彻底。
喻连:“这才哪到哪,师父,我带你去飞仙节最热闹的地方。”
自从兰泊风当了宗主之后,飞仙节不仅多了今日只能用特制铜钱交易的规矩,还多了个传统节目——一步登仙。
就在整个镇子中央,这里有一片法术腾挪出来的极其宽阔的场地,放眼望去。
三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莲花垂天灯,呈塔状层层漂浮在空中,越往上,垂天灯越少,直至三千九百九十九尺之高,只剩下一朵莲花垂天灯,灯蕊静静托着一轮散发着清辉的浩然明月。
在这里的人就正常多了,没有乞讨的乞丐没有发足狂奔的疯子也没有扮鬼扮神的戏精,全都在踩着灯,一个个铆足了劲儿朝着月亮跃去。
月亮自然不是真正的月亮,据说是飞仙镇的人送入仙宗,请了里面的内门修士加持过的一块可以散发月辉的奇石。
每年都有人争这轮月亮,传闻最先站在这块奇石面前的人,可以许一个愿望,月亮会帮他实现。
据往年统计,登临顶峰对月许愿的人,有八成都实现了。
是以,这轮明月就成了飞仙节最大的彩头,谁都想一步登仙。
喻连:“师父,你有没有想实现的愿望?”
谢久白顿了一秒:“…有。”
喻连:“那我们一起登上去许愿吧!”
谢久白无可无不可。
旁边有人插了句嘴:“之前老油子连续数年霸榜,今年规则改了,摘月得先测骨龄,不满一甲子的年轻人才可以去摘。”
“啊?”喻连掰着手指头数,“师父你好像超了一百、二百……”数着数着,他掀起眼皮偷偷瞧谢久白的神情,然后摇头道,“数不过来,超了好多哦。”
谢久白笑了:“数不过来是数算不好,回峰后重新学。”
“虽然超了很多但是——”
喻连汗毛炸了一下,立马嬉笑着凑近,“但是,你还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徒弟呀。”
他一边讨饶一边将谢久白推到北边的大看台上,这里站了不少小娘子小郎君,神情紧张激动,给自己正在往月亮上冲的朋友或者看好的人呐喊。
谢久白一身冷淡气质,跟周围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喻连解开腕间缠着的红线,扬眉对他笑了笑,“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你看好了,不用咱们师徒一起出马,徒儿一个人也能登顶。”
语罢,他直接去了场地北边测了骨龄,‘十七’这个字眼显露在测骨龄的石头上,周遭修士嘀咕道:
“呦呵,来了个奶娃娃。”
“哪家的少年郎?哄心上人开心才来的吧。”
“上一个没过二十岁的小孩,跳了不到百尺就下来了。”
“来凑热闹的,可别吓破了胆。”
参加一步登仙的人也不可使用灵力以及任何其他外力,只能凭借身上功夫,踩着那一盏盏轻飘飘的莲花垂天灯,登上那将近四千尺的高处。
登仙时踩过的垂天灯只会亮起一息,如果一息之内没有继续攀登,亮起的垂天灯就会熄灭,视为登仙失败。
登仙成功的人,踩过亮起的灯路,被称为登仙路,登顶的人被称为飞仙节这一年的“飞仙”。
喻连用力一勒,在腰间绑好了近百米长的红绸带,如果中途坠落,红绸带会托住人送到地面。
他望了眼看台的方向,然后才看向三千九百九十九尺之上的高天,慢慢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开始助跑,耳边的风逐渐加速,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第一盏垂天灯前猛然一跃,脚尖如蜻蜓点水般点过,垂天灯霎时亮起。
少年化作一抹流光,极速往上攀登。
一息不到,就已经连跃了数十盏垂天灯,身后飘起的红绸带飞舞在他身后亮起的登仙路上,喻连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高天之上的那轮明月。
一百盏、二百盏、三百盏……七百盏!
十息之内,喻连就犹如族群里最矫健的小豹子,甩开了后面所有人。
看台上一阵惊呼:
“快看!”
“天,这么快!”
“哪家的少年郎?!”
谢久白收获了不少暗暗打量的视线,因为他周围的人都知道,现如今领头的那个少年,跟他是一起来的。
他看着喻连越攀越高,恣意飞扬的红绸带也逐渐变成了火红的小点。
有人凑上来跟谢久白搭话:“道友,刚才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们是师徒?你徒弟冲得好快,最后成功登顶许愿的人应该是他,没跑了。”
谢久白:“他一直都很优秀。”
“有个优秀的弟子很不容易啊,”那人很健谈,“道友似乎对飞仙节的很多规矩都不了解,是从外地来的吗。”
许是受周围热闹气氛影响,谢久白也没冷漠回应对方,视线从高天之上收回:“不是,只是在外许久,养了徒弟后才回来的。飞仙节……和我年少时参加过的完全不一样了。”
几百年时光飞逝,熟知的人有很多还在,他觉得没有变化,可今日一入飞仙镇,才知何为沧海桑田。
那人叹道:“是啊。飞仙节变了很多,现在许多小辈的修仙观念都与从前大不相同了,道友可知,飞仙节现在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谢久白:“何名?”
那人说:“飞仙劫,劫难的劫。”
“那些小辈们说的,人人都过飞仙节,人人都有飞仙劫,蜉蝣一生,何必苦求大道,何必非要渡劫,飞仙登天,孤独永生,又有什么滋味,不如都如今天这般,热热闹闹的过了。”
一片红尘土,喜怒哀乐苦,一念离恨天,不肯成飞仙。
飞仙节从来都没有飞仙,这一天就算是修士也只能当凡人,是凡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五毒八苦。
情思牵念处,是为飞仙劫。
飞仙……劫么。
谢久白的思绪有一瞬放空。
正在这时,周遭爆发出一阵惊呼:
“快看!”
“登顶了!登顶了!”
“是那个小娃子!”
“师父——!!”一声长喊自高空传来。
谢久白霎时回神,抬头看去。
只见九天之上,皓月之前,他徒弟踩在最后一盏垂天灯上,正望着他的方向。
他身边就是那浮在空中,散发着月辉的许愿月亮。
要许愿了吗。
谢久白脑中关于飞仙节的浅浅思绪散去,想知道喻连会许什么愿。
他会帮忙实现,让错缠的花再多开一些。
却不想,喻连冲着下面的人群一笑,解开了绑在自己腰上的红绸缎,裹住了面前的月亮,打了个死结,拽着月亮毫不犹豫地从三千九百九十九尺的高空一跃而下!
他抢走了月亮!
周遭静了一瞬,喧哗如沸水入油锅。
无数红绸带缠绕着掠向空,想要接住坠落的那道人影,而喻连在更大的惊呼声中旋身避开了所有红绸带,快速调整了身形,他长笑一声,目光灼灼地拽着那团月辉在垂天灯海里踏足轻跃,所过之处灯盏一片又一片亮起。
他离地面越来越近,在半空中看准了谢久白的位置,足尖绷紧,腰身一弓,骤然发力,纵身一跃,衣袍里灌满了涌动的风,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写满了意气风发。
他不仅避开了意图接住他的红绸带,还没有任何动用灵力的意思,竟就这么跳下来了!
坠落的少年好似一团拖着长长尾焰的耀目烈火从九天坠入凡间,喻连笑容大大的,朝谢久白信任地张开双手。
“师——父——!”
谢久白瞳孔一缩,几乎是立刻上前。
肢体刹那相撞。
少年跌入了他怀里,谢久白收拢双臂,巧劲卸了力道,稳稳当当接住了他。
红绸带飘扬而下,盖在了两人身上,只透出相拥的影子。
红绸之下。
喻连抬头对谢久白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脸:“上不去又有什么关系,我把月亮给你抢来就是。”
谢久白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咽了下去。
他听不见红绸带隔开的外界依旧在喧嚣。
在这方被掩住的狭小空间里,喻连剧烈运动后失衡的心跳,急促的呼吸,似乎连带着他的呼吸也开始乱了。
喻连撩开红绸带,空气重新涌入他们师徒二人中间。
他解开打的死结,捧起那轮明月,月辉照亮了喻连黑亮的眼眸:“师父,现在你可以许愿了。”
“……我?”
“是呀,师父不是说有想许的愿望吗?”
谢久白良久才说:“我的愿望只能自己实现,阿连,你许自己的愿望吧。”
“那好吧,”喻连想了想,许愿,“我希望师父可以天天开心。”
“是你自己的愿望。”
“这就是我的愿望。”
“只有这个吗?”
“师父,天天开心已经是很贪心的愿望了。”
喻连松开月亮,任由红绸带将它重新送回九天之上。
他指尖点在谢久白蹙起的眉心,认真说:“我还小,师父的愿望我估计帮不了忙,那我就希望师父可以不要皱眉,能开心一点。”
“师父,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
谢久白平寂的心湖泛起涟漪,他眼睫垂下,望着喻连明媚的笑脸,眉间折痕慢慢展平,轻声应道:“好。”
他拇指的指甲抵在食指指节上,用力下压,这是喻连心疾发作时常咬的指节,反复咬破,反复流血,反复愈合。
此时他指节上缠着喻连刚才从自己手腕解下来的红线,像是没有愈合的、还在流血的咬痕。
他无意识捻着,问喻连:“除了刚才的愿望,阿连,你有想要的吗。”
“暂时没有吧,非要说的话……”
喻连看了眼夜空,“飞仙节的烟火很单调,要是能更好看些就好了。”
烟火?
谢久白变不出来烟火。
“没有烟火,这个可以么?”谢久白道。
远方夜空上亮起无数冰蓝色光点,像是天上的星星突然闪光,紧接着这些‘星星’爆发出恐怖而磅礴的灵力气息,流星一样从夜幕上划落,缤纷如雨,如梦似幻。
他用问劫期的灵力给喻连造了一场比烟火绚烂无数倍的流星雨。
抢月亮在先,流星雨在后。好戏一出接一出,飞仙镇众人在目不暇接中惊叹连连。
“来这里给我们表演节目来了是吧。”
“好漂亮啊,这是流星?这么多,百年难遇啊。”
“我的天哪什么流星,用灵力堆出来的,谁啊,疯了吧。”
喻连更是瞠目结舌,他艰难道:“师父……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这不会浪费你的灵力吗?”
谢久白:“喜欢吗?”
“喜欢。”
“你喜欢,就不是浪费。”
这一句声音格外抓耳,喻连忍不住侧眸,却发现谢久白一直在看他。
冰蓝色的星雨未停,喻连缓缓移开眼,唇角忍不住翘起一点弧度,他手腕上的错缠第二条藤蔓,细小花蕊无声蔓延,到了十分之一处。
谢久白未曾注意,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喻连身上。
不同于今晚的刻意撩拨接近。
这场绚烂的星雨并不是为了让错缠花生长,而只是他单纯的想让喻连开心。
就像现在这样。
青藤花在蔓延的同时,喻连耳畔传来一声提醒。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提升】
【命运修复值:7%】
第26章 感谢百雷加更
仙宗。
主峰后山。
问劫期的灵力在宗内引起了小幅度的骚乱,还以为有大能打上宗门了,好在主峰上传来宗主一句淡淡的:“无事。”大家才放心去欣赏星雨了。
后山悬崖边。
挂满了古钱币的古树叮当作响。
兰泊风负手而立,望向飞仙镇的方向,摇了摇头:“真是有够胡闹的。”
过了会儿,又笑了笑,“师尊,久白养了个小徒弟,以前的活人气又回来了,我应该不必再担心他会因为执念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他眼底浮起追忆思念之色,一缕几不可查的叹息散在风里-
师徒二人回到孤渺峰已经是后半夜。
喻连躺在床上,在火老大‘下次得专门带我出去玩’‘不可以带谢久白’的叨叨叨叨中,看着辅助系统的面板。
今天飞仙节只是个开始,谢久白大概很快就会有新动作。
他其实还蛮好奇的,谢久白的性子淡漠,主动勾引人能勾引到什么程度?从他窥见过的谢久白喜欢祝余草的记忆来看,他这位师父好像也没主动追求过人家。
他师父真的会追人吗?
以及前几天初一,他心疾发作是比往日厉害些,但也到不了泡药池三日的地步,主要是为了让谢久白帮他检查一下身体,看看能不能查出他体内的冥气。
如今看来,谢久白也没能发现。
但冥气在他体内潜伏这么久,总得有点动静了吧。
“……阿连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火老大飘到喻连面前,“我每天只能在外面三个时辰,你得多跟我玩。”
喻连一顿好哄,火老大终于满意,忙催着喻连去休息。
房间里吹了灯,渐渐安静下来。
火老大给他暖热了手脚,窝在他颈侧睡觉。
不多时,它突然睁开眼,仔细观察熟睡中的少年。
阿连的神魂好像波动了一瞬。
错觉吗?
……
喻连识海最深处。
这里是一片葳蕤繁茂的碧绿原野,温暖柔和的气息充斥四方。
喻连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有点懵,他感觉出来这里是他识海,但他从来没来过这里。
平日内视识海,他只能看见一片滚滚火海。
他环视四周,在原野的角落里看见了一株漂浮在空中的火莲。
火莲蔫哒哒的,花瓣蜷曲,根茎瘦小细弱。
这应该是他的神魂本体,只是他心窍精华被谢久白凝聚了,火莲没有养料,才长得这副样子。
神魂本体火莲他认出来了,但那是个什么东西?
一颗巴掌大的蛋杵在火莲旁边,深紫色,表面有繁杂的黑色纹路,没有任何气息,像是死蛋。
喻连绕着蛋转了一圈。
有点压抑不住本能。
想孵蛋。
他在这个世界里是一朵火莲,但他在三千神界的本体是一只银喉长尾山雀,代号银喉。银喉长尾山雀有帮亲族孵蛋的行为,眼前这颗蛋虽然不是族蛋。
可是……
想孵。
想孵蛋。
喻连伸手摸了摸这颗蛋。
【姓名:无
身份:冥主
状态:孕育中,待孵化
任务目标:助其孵化,孵化后更新】
喻连:“?”
这家伙是他日思夜想寻找的剧情主线??
他在蛋旁边盘腿坐下,目露思索,他是在孜云州杀了那些人之后,身体才被冥气入侵,那看来这颗蛋就是在那时才进入了他识海最深处。
进入他身体的介质是什么?他遇到那群垃圾是巧合吗?如果不是巧合,那让冥主进入他身体内孵化,就是一场算计。
他身体唯一的特殊之处——他非人,而是赤火红莲。
这个身份,世上知道的人可不多……
喻连微微笑了笑。
什么算计都没关系,最高明的剧本就是,不管中间是怎样的过程,从树上坠落的那片叶,只会落到他想要的位置上。
他将蛋拢入腹部,侧躺在地,蜷缩起来。
一个完完全全的孵化守护姿态。
喻连轻拍了几下蛋壳,还残存着少年稚气的眉间浮起一点温柔:“乖一点,快出来吧。”
【姓名:无
身份:冥主
状态:孵化中】
蛋壳里光芒闪过,传来一道轻微的呼吸声,它朝着喻连腹部拱去,似乎在轻嗅少年身上的气味。
一抹混乱混沌的意识在蛋壳里游动着,它感觉到它在被孵化。
蛋壳表面睁开一双阴森、狰狞而恐怖的怪物眼睛,贪婪地注视着神态温柔安睡的少年。
这是孵化它的人。
孵化它的人就是……
混乱的意识冒出两个字——
母…亲……?
母亲。
孤渺峰顶。
谢久白眼神倏的凌厉。
他手中还拿着一本《追恋三十六计》,人已经瞬移来到了喻连床前。
火老大吓得炸火星了,眼睛瞪的溜圆,一边捂住喻连的耳朵一边比口型:你干嘛?!
谢久白并指探查喻连识海。
与此同时阵法自他脚下蔓延开,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仙宗。
方圆百里的气温都好似下降了一些。
良久,谢久白收手。
刚才他感应到喻连识海有一抹很诡异的波动,那丝波动让他有心血来潮的不祥之感,问劫修士的直觉通常不是空穴来风。
他问火老大:“你一直守着他,刚才有没有察觉什么。”
“你叫我什么?”
“老大。”
火老大舒服了。
它认真起来:“刚才阿连神魂是波动了一下,但我检查过了,没有察觉异样。可能是做噩梦了?他有时候做噩梦也会神魂不安。”
它看谢久白不顺眼是一回事,但这厮在关心阿连方面,勉强算是跟它同一阵营的。
有关阿连身体的事,没必要藏着掖着对他隐瞒。
谢久白知道喻连偶尔会做噩梦,小时候做噩梦了还会哭着跑来找他一起睡觉,但这次感觉不一样,还是警醒一些比较好。
他在喻连识海内浅浅打下了一道守护安神印决。
“你拿的什么?”火老大看见他手中的书了。
“什么,什么,三十六计……?”
挡住的字是啥啊。
谢久白:“……”
他把书背到身后,淡然道:“棍法三十六计。”-
帝川外。
落冥教总坛。
供奉在高台之上的血珠光芒骤亮。
浑身笼罩在黑斗篷之下的人微微抬起头:“感应到了,冥主……终于要复苏了。”
身后有人冷冷道:“如果不是谢久白去了孜云州,发现了忘川残骸,我们也不必变更冥主孵化的温床。”
“谢久白暂时不可招惹,能避则避。”为首之人转身,“新的母体温床更适合冥主意识苏醒。”
“但冥主破壳需要幽冥之气,这种气息只有忘川残骸才有,那里如今已经被五大仙门管控了起来,我们去哪里弄到幽冥之气?”
为首之人道:“我已有对策。”
“……教主,”旁边人犹豫道,“我能问问孵化冥主的温床是谁吗?”
为首之人笑了:“一个可怜可悲的工具罢了,本来就要被废掉的,不如把残余价值也利用干净。”
他转而问道:“帝川那边如何了。”
“我们所有的人手几乎都集合了,帝川的陛下虚弱,太子顽劣,国运衰微,我等有一搏之机。”
“台已搭好,既如此,戏该开场了。”
为首之人朝着高台上的血珠深深拜下:“望吾神庇佑信徒。”
他身旁的人也跟着跪下,身后数千教众一同俯身跪拜。
“望吾神庇佑信徒!”-
喻连猛地坐起来。
窗外鸟鸣阵阵,清晨阳光浅浅。
他发了会儿呆,抓抓乱糟糟的头发,准备起床,然而刚坐起来,他屋里的门就被推开了。
谢久白端着木托盘进来,“醒了?”
他把盘子上的食物一一摆在桌子上。
“先吃饭,再洗漱。”
“……哦。”喻连刚睡醒还呆呆的,走到桌前坐下,目光不自觉跟着谢久白走。
谢久白打开了他的衣柜,把他塞进去的衣服叠好,给他挑今天穿的衣服。
很正常,但是。
自从十五岁他搬到半山腰后,师父就再没给他搭过衣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早膳。
也很正常。
可是修道之后,师父一般只给他做晚膳了……
而且这早膳的造型……?
鸳鸯戏水荷包蛋,锦鲤成双小白菜,天鹅交颈肉丸面,怎么都成双成对的?
啥意思。
喻连心不在焉的往嘴里塞,也没品出什么滋味,吃完就被谢久白拎到镜子前坐下,“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你师伯给你编的辫子。”
喻连坐立不安:“是。”
“还编吗?”
“不不不,随便束起来就行。”
谢久白摁着他的肩膀给他梳头,手艺不见生疏,指腹若有似无的抓的他心痒。
喻连岂止是坐立不安了,简直如坐针毡。
“师父,你怎么突然开始追忆往昔了?我已经长大了,不用这么照顾我。”
“不是追忆往昔。”
那这是在干什么?
喻连恍惚地穿好谢久白给他挑的衣服,拿着沾了药粉的牙刷,蹲在外头流水泉眼处刷牙。
谢久白站到了他身后,一句话如惊雷落下:“我打算搬到半山腰。”
喻连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嘴里刷牙的药沫子差点咽下去,他震惊回头。
“……跟你一起住。”谢久白补完了后半句。
喻连想也不想就要拒绝:“师父你——”
“就这么定了,我住西屋,方便教你寻道境的棍法和心法。”谢久白瞥他一眼,“你卡在元丹巅峰多久了?”
“……”
在事关课业和修炼进度这方面,做徒弟的永远心虚。
喻连闷头漱口,把牙刷竹筒杯一撂,“那我去给师父收拾东西。”
他跑去峰顶了,谢久白视线望向他手腕上的错缠镯。
没有任何动静。
《追恋三十六计》里说的暖心早膳和亲密相处可以使得对方心动,如今看来,显然没用。
飞仙节那晚,错缠是怎么开的花?
谢久白仔细回想当时自己的动作,和喻连的每一个神情。
他当时是俯身靠近喻连的,先是胸膛靠近……胸膛?谢久白以前从没在意过喻连的某些喜好,现在却不得不深入钻研,他皱着眉低头,忽的想起来喻连在孜云州夸过尉迟临川——
胸膛宽广,很是大方。
另一边。
喻连把谢久白的被子一卷,一本书从枕头底下掉了出来。
“嗯?”
他捡起来一看:《五大仙门天骄手册·单身无道侣·男版》。
这种书怎么会出现在师父房间里?
喻连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翻开书,最前面是尉迟临川九穗痴祝不死几人,后面还有不少有名的天骄后面都被画了叉,有些介绍的重点用朱笔圈出,还有批注:‘不堪匹配’,‘年岁太大’,‘不会做饭’,‘家务不行’,‘阿连不喜’云云。
这些是师父给他挑选的道侣?
师父为何要给他挑选道侣?
喻连想起早晨的那顿全都是成双成对的早膳,那怕也是暗含了催他找道侣的意思吧。
少年唇角拉平,捏着书脊,面无表情的转身出门了。
砰!的一声。
他把谢久白的竹屋的门关得震天响。
第27章
是夜。
谢久白把半山腰西屋收拾了出来,他久等喻连不来,正打算去找人,就见喻连沉着一张小脸,单手提着他的被子过来,直接扔在了他怀里。
“我去温泉泡澡,你过来,我有事问你。”少年语气硬邦邦,连师父也没叫。
谢久白抱着被子,心里莫名一跳。
火老大枕着自己的手,优哉游哉地飘在喻连身后。
谢久白请教:“他怎么了?老大。”
火老大叹了口气:“不知道,反正是生大气了,我没哄好。”
半山腰也有温泉,不过不是峰顶的药泉。
温泉就在屋后的竹林里,热气氤氲犹如仙境。
喻连并不喜欢泡温泉,热水漫过心脏,会有细微窒息感,像是心疾发作时候的感觉。
他只有心绪不宁的时候才会来泡一泡,让身体上的难受感压过情绪上的不舒服,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半透明的薄衫飘在水中,喻连抱着胸靠在温泉石壁上,闭着眼,唇紧紧抿着。
他在温泉里等了许久,才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入水的声音。
谢久白蹚过温泉里的水,走到喻连身边,声音里有一丝迟疑:“阿连——”
喻连豁然睁眼,一拳朝他打了过来!
谢久白掌心挡住他的攻击,拳掌相撞,只听砰的一声,两人都没有用灵力,然而拳风和气劲已经震的温泉水发出爆破声。
“阿连?”谢久白道。
“都是你教的,师父不试试我学得怎么样?”
少年眉眼已经被水汽沾湿,眼睫墨色越发浓郁凛然,抬眼的那一瞬间,又是一拳挥出,这一拳比上一拳更狠更快!
拳拳到肉,谢久白教他的近身搏杀的功夫如今全都用到了自己身上,温泉里两人不断交手,肢体相撞水花四溅,谢久白反剪住喻连的胳膊,将他压在温泉石壁上,沉声说:“为何生气。”
喻连脸贴着石壁,喘着粗气,他猛地挣开谢久白的手,一脚踢在了他小腹上,用力一踹!
真是个狼崽子。
谢久白攥住他的脚踝,抬高,往前一拉。喻连脚心被迫踩在了谢久白肩膀上,紧绷的大腿内侧肌肉几乎要贴在他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一时之间,温泉里只有流水声,和两人紊乱的呼吸声。
喻连攥拳还要继续打,谢久白这次却没有伸手拦他,少年拳风停在他鼻尖前,生生止住。
谢久白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下来:“好了,别撒气了,谁惹了你,告诉师父。”
喻连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然后慢慢松开,沉到了温泉水里。
他咬紧牙关,低着头,半天都没吭声。
“喻连?”谢久白喊他也没反应,不由得强行抬起了喻连的脸,一张满是泪痕的面孔和通红的眼映入眼帘。
谢久白愣住了。
喻连站好,抬手抹了把眼泪,问他:“谢久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不要你。”
“没有不要你。”谢久白给他擦眼泪,皱眉,“师父何时不要你了。”
喻连别开脸不让他擦,五指一抓,一本书飞入他手中,他直接拍到谢久白胸膛上。
“这不就是你写的吗?你瞒着我,要给我找道侣!”
那熟悉的封面一入眼,谢久白就大概明白喻连为何生气了。
这书他压在枕头下了,但他不常睡觉,久而久之就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今天被喻连翻了出来。
书上有他的笔迹,确实抵赖不得。
“是动过这种心思。”
谢久白承认。
“为什么?我才十七岁!”喻连眼睛更红了,“你想让我跟别的男人睡觉,跟别的男人做话本子上画的事?跟别的男人成婚?你想赶我离开孤渺峰?孤渺峰是你家吗?这是我家!你小心我告诉师伯,我赶你出去,我——”
那本书在谢久白手中冻成了粉末,他抬手一扬,粉末直接化在了空中。
他说:“现在没有了。”
好无赖。
喻连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晌他说:“毁了书也没有用,你都承认了你有给我找道侣的心思……”
“不会了。”
谢久白微微低头,看着喻连被水蒸气熏红的脸,他发现他确实无法想象他一手养大的孩子跟别的男人睡觉、接吻、成婚的模样。
“之所以看那本书,是因为我知道,你以后终有一日会找到心悦之人,我总得替你看看。”
喻连气只消了一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冷声冷气。
“那你现在又不看了?”
“因为我发现,我不想你离开我身边。”
“……”
喻连终于肯把脸挪过来正眼看他了,“今天早晨的早膳,那成双成对的,怎么回事?不是你催我找道侣吗。”
谢久白真心冤枉:“尝试下新菜。”
喻连:“不好吃。”
谢久白:“往后不做了。”
喻连跟谢久白对视了好一会儿,“你说的,你不想我离开。”
谢久白:“我说的。”
喻连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凶巴巴的模样软化了许多,他搂住谢久白的脖子,抱住了他:“师父。”
谢久白轻拍他的背:“嗯,我在。”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师父,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也要答应我,永远都不会抛下我、离开我。”
“…好,我答应你。”
得了许诺,那由被丢开的恐惧而生出的愤怒,全然散去了,喻连不好意思地松开了谢久白,那股子狠意消失殆尽,一时半刻不知道说什么。
谢久白给他递台阶,低声说:“现在可以给你擦眼泪了,小祖宗?”
喻连把自己的脸送上去,听见这称呼不由得冒汗:“别叫小祖宗,我会折寿的吧。”
“师父都敢打,叫你声小祖宗又没有叫错。”
“我知道错了,师父。”
谢久白擦净他脸上的泪痕和水汽,擦着擦着,喻连耳朵又红了,他视线开始乱飘。
刚才只顾着生气了,没注意师父的模样。
谢久白穿了一身与他类似的半透浅白薄衫,平素清冷寡淡的脸颊上沾了水汽,刚才跟他打斗的时候,那头白发全湿了,贴在他上半身。
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这薄衫它不是交领的,而是敞怀的,紧致宽阔的胸膛,精实的肌肉线条,比尉迟临川的要白一些好看一些,刚才好像不小心踩到了,脚感还……
不不不不!
喻连赶紧打断自己跑偏了的思绪。
怎么回事?
师父还有这样的衣服?
“擦完了,”谢久白看了眼喻连,“耳朵好红。”
喻连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谢久白胸前,用力一推,把自己推远了一点:“离得太近,太热了。”
他趴到边缘呼吸新鲜空气,偷偷吐气给自己降温。
后背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躯,“阿连。”
喻连还没降下去的温度腾一下又烧起来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盖住了他的额头,他侧头看见了谢久白凸起滚动的喉结,冷淡低沉的声音带动胸腔震动,他后背升起一片麻意和热气:“脖子也红了,额头略烫,发热了?”
喻连困在岸边和谢久白之间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心想他这哪是发热了,他都快烧熟了!
他闭了闭眼,转过身:“就是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一个同门在看话本子研究接吻,我看了一眼,那画的着实令人不好意思。正常接吻,就是咬对方一下嘛,无非是咬的时间久一点或者短一点,但那上面画的,他们居然还对对方伸舌头!”
他张开嘴巴,红艳艳的舌尖露出一瞬又缩了回去,“就这样,可那个了。”
活了这么久,就算没有经验,谢久白也知道接吻可不是咬一下对方就算了。在他徒弟意识里,咬嘴巴算是接吻?
怪不得在山洞里会咬他咬那么狠,看来想亲他想得很凶。
谢久白纠正他的观念:“错了,吻不是咬人,你看的画册上是对的。”
喻连傻眼了。
咬嘴巴不是吻,那他到底算不算亲过师父?
亲吻要伸舌头,可是嘴巴里有口水,那亲起来岂不是会有水声?时间久了还会咽下对方舌根下的津液……
喻连耳朵红得要滴血了。
喻连着实懵懂,只看过一些画的模模糊糊的话本,根本没人教他。
上次在梦境中成婚,床榻上用手就可糊弄过去,若他懂得再多一点,怕是真要行合卺之礼了。
世上有凡根的生灵,爱和欲往往纠缠。爱中生欲,欲中生爱,把爱和欲剥离的人少之又少。
阿连对欲懵懂,对爱大概也有影响。
谢久白大概明白了一些,喻连之所以对他们平日里的亲密相处没反应,是因为在他观念里,那些相处完全恪守了师徒之分。
飞仙节那晚,他只是稍微逾越了师徒之分,错缠就开了花。
他下定决心要引诱喻连,可似乎仍然在意着他在喻连心里的形象,所以始终都没能完全放下身段。
《追恋三十六计》并非无用,只是他需先捅破他们师徒之间这层窗户纸,让喻连意识到,那些平常的相处并不寻常,他的师父‘喜欢’他。
“要我教你吗?”他问。
“这也能教?”喻连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久白:“有何不可。”
他若想隐藏自己的心思,没有人可以看懂他的真实想法。
喻连见他面无异色,神色淡然,跟平时教导他棍法心法之时的模样没任何区别,不由得问:“怎么教?”
谢久白抬起他的下巴,微微低头。
喻连眼睛倏的睁大,狼狈别开头去,“师父你……我以为是……”
“以为?”
“以为是丢给我几本心法。”
喻连侧着头,锁骨周围染了一层薄粉,起伏的胸膛下是砰跳的心脏。
谢久白将少年湿润的额发撩到一边,指尖落到他下颌,将他的脸掰正,淡淡问:“飞仙节那晚我就想问你了,我欲亲你面颊,你为何躲开。”
喻连错愕:“那是恋人游戏,师父。”
谢久白:“拉着你去恋人游戏确实是我不该,可小时候你没少亲我面颊,为何不允我亲你?”
喻连呐呐:“是我长大了……”
谢久白反问:“长大了,有何不同?”
喻连一噎。
自然是我对师父你抱了不该有的心思,素日里已经忍得很辛苦了,您再无意撩拨下去,徒儿怕是要生心魔了。
谢久白没给他思考的机会,轻声说:“长大了,就不与师父亲近了。”
白发沾身,发丝微乱,眼睫低垂间,他神色闪过一丝落寞。
方才师父说不再给他找道侣,说他离不开他的时候,喻连心里就已十分受用,现在这个修道千年的老妖精放下身段一使手腕,涉世不深的年轻人更加跟被迷了魂似的。
他是不是伤了师父的心了?
喻连干巴巴地说:“没有不跟师父亲近。就是…这种事,师父教我,不太妥。”
谢久白:“旁的师父徒弟众多,自然丢几本册子算作教了。而我从未教过旁人,只你一个弟子,你既不想找道侣,那换我教你,为何不可。”
喻连本来就晕,被他一绕更晕了。
谢久白:“等我教了你,日后你若遇到心悦之人,情深意浓时,有了经验,也不会露怯。”
他使了点力气,让喻连望着他的眼睛,眼底幻魂术的微光闪烁,“你觉得呢,阿连。”
喻连想说他不会跟别人做这种事,可师父的眼睛好似一汪漩涡,将他所有心神都吸了进去,他愣愣地说:“好像是这样……”
“那…师父,你教我吧。”
他犹豫着张开唇缝,那一抹柔软的红藏在洁白齿列之后,发出无声邀请。
他就这样轻易踏入了自己敬重的师尊的引诱陷阱。
谢久白注视着对着张开的唇瓣,指节抬高了少年的下巴,无声摩挲他的唇角,目光逐渐幽深。
“师父,我今天练的比昨天好。”
“师父你真好,我长大了好好孝敬你!”
“爹爹,你今晚讲的故事跟昨天一样。”
“爹!你打猎回来啦!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师父!”
“爹爹……”
喻连自幼童长到少年,撒娇的,灿烂的,发脾气的画面,过往的一切一幕幕在他眼前闪回。
谢久白低头,闭目吻住了喻连的唇,在这一刻,他清晰地听见过往画面化作琉璃一寸寸碎裂。
他含住喻连的下唇,轻咬了几下,舌尖探入少年张开的齿列中,勾住了对方想要躲藏的舌尖。
喻连一瞬清醒,身体想往后躲:“师父,我们…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对?”
谢久白扣住他的后脑,抬头说了句:“专心。”就低头继续吻了上来。
“师父……”
“别叫我师父。”
这句话……?
喻连眼睛一瞬睁大。
孜云州姻缘树下那个荒唐的梦中,师父也说过这句话。
他心神刹那失守,唇舌放松,被迫承接着,含糊着说了几个字,每当他喊师父的时候,这个吻就会更用力,将他所有话都堵回去。
喻连没心思多想了,他呼吸完全乱套,觉得这很不对,可现在他脑子几乎不转,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渐渐地,那被反复压下去的执念又冒出了头。
他双臂无意识抬起,搂住谢久白的脖子,开始生疏地回应,呼吸吞吐间,他鼻腔溢出一两声轻嗯。
师父的唇也是软的、热的。
尾椎骨渐渐攀爬上怪异的酥痒,温泉水烫热了浑身的血,血气方刚的年轻身体根本经不住撩拨。
他识海深处,一只紫色诡谲的眼睛在蛋壳上浮现,静静观察着他们。
母亲……
母亲。
它嗅到了两人身上情欲的味道,母亲在跟他面前的人‘交配’吗,母亲情欲的味道是这样,好香,好想吃。
某一瞬,喻连倏的推开了谢久白,别开头,沉沉喘着气:“……我学会了。”
谢久白盯着他被吮的红润微肿的唇,呼吸也不稳,“阿连。”
喻连没看他,抓起岸边的衣服围在腰间,起身出水,“我困了。”
他径自走了,留下谢久白一个人在温泉中。
长长的白发随着水流飘动,谢久白呼吸渐渐平定下来,他望着喻连手腕上错缠镯的花又开了一点,撑在岸边的掌心慢慢收紧。
这个吻,对比他之前的行为,太唐突太突兀。
阿连聪慧,一定能察觉不对。
可是。
不够,还不够。
他想要喻连的爱,就得先丢了师道威严,忘了仙宗戒律,弃了千年道心,除了一颗真心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得打碎了揉烂了,全然交出去。
他可以把自己完全算计进这场虚假的爱里,只要祝余草能活。
第28章 (捉虫)
是夜。
喻连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
他时刻留意着外面西屋的动静,可听了许久,都没听见谢久白回来的声音。
他将自己的神识散出去,发现师父已经不在温泉了,也不在半山腰,感应不到去了哪里。
烦躁的情绪犹如一团乱麻拢在喻连心头,他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全然捋不清自己的思绪。
谢久白在,他不知所措,谢久白不在,他又开始心烦意乱。
是不是他身体反应被师父发现了?
这种吻真的算是教导吗?师徒之间可以这样吗。
刚才在温泉的时候脑子太晕,现在清醒了,他尝出几分不对劲来。
会不会是师父隐约察觉了他的心思,所以用这个吻来试探他,又或者是他想多了,师父就是单纯的想教教他而已。
总不会……
总不会是师父故意的。
喻连用被子盖住脑袋,他总觉得他跟师父之间,哪里不一样了-
孤渺峰顶。
谢久白没换衣服,也没用灵力蒸干身上的水汽,就这么踩进冰天雪地里,走进了自己平日修炼闭关的洞府。
这是一处常年冰寒笼罩的洞府,石壁上凿了书架,放了很多卷轴,寒池缭绕,中央是打坐修炼用的寒玉台。
一块冰凌折射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白发长而微乱,发梢结了冰,用来引诱自己弟子的薄衫也逐渐覆盖上了一层冰霜,只有唇红得不正常。
他目光停留了片刻,竟觉得自己很陌生。
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谢久白,你好恶心。你爱祝余草,却又真的对另一个人起了欲念,你的爱虚伪,你的欲肮脏。这真的是你吗?你真的爱祝余草吗?”
另一个声音说:“你在愧疚吗?愧疚这个吻之后,阿连怀疑起你对他的感情,愧疚亲手毁了这份师徒之情?别忘了你的初心,他,只是你养的药。”
谢久白仰颈,头顶无数尖锐的冰凌模模糊糊映着他的影子,他觉得自己被劈开分成了无数份,每个冰凌映着的都是他,也都不是他,每个他都张嘴对他说着什么,嘈嘈杂杂,听不真切。
他闭了闭眼,灵力一震,冰凌全都被震碎成了冰沫,化作飞尘般的冰晶从空中落下。
谢久白并指一斩,斩去思绪中的杂念。
他近来想起祝余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悸动、思念、喜欢。
三百多年,他已经付出了太多,等了太久。
大概是时间逼近了吧,他感觉到自己的执念日渐加深,也越来越迫切地想见他醒来,哪怕祝余草修无情道,他此生并无机会与他相伴。
谢久白将自己沉进寒池里,寒冰刺骨的池水一点点磨灭掉温泉里残留的滚烫热意。
这一夜,师徒两人皆是彻夜未眠-
距离温泉夜吻过去了七日。
这七日,谢久白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教给喻连新的棍法,以及寻道境的心法。两人一起住在半山腰,但是除了吃饭和教习,谢久白连喻连的影子都看不见。
他日日都带着火老大出去,说是跟主峰的同门一起玩去了。
错缠的第二根藤蔓开了一半,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到了12%,喻连晚上孵蛋,白天主动拉开距离。
今天,他依旧是快速扒完了午膳,脚底抹油:“我去修炼了。”
再看不出喻连在躲他,那真是白活了,谢久白喊住他:“阿连。”
“咚——!”
“咚——!”
“咚——!”
仙宗鸣钟三声。
喻连一愣,神情瞬间严肃起来:“宗门出事了。”
谢久白起身。
一道流光自主峰飞来,折纸白鸟张口说话,是兰泊风的声音:“速来主峰大殿,叫上你徒弟。”
主峰。
宗门大殿内。
收到消息过来开会的长老一共六位,加上主位的兰泊风、谢久白,一共八个,都是仙宗高层。
只有喻连一个小辈,坐在长桌末尾。
兰泊风面容肃冷,先将一封沾血的急信递给谢久白,才对其余长老道:“二月底的时候,山越和苏邻去帝川执行任务了,三月初突然失联,昨日,我收到了一封血信。”
“上面写帝川生乱,山越失踪,请求宗门支援。我联络了帝川的陛下,可消息如石沉大海,帝川已经戒严,禁止任何人出入。”
裴山越是兰泊风的大弟子,苏邻是他收的关门弟子。
之前给喻连送书教他骂人的就是裴山越。
谢久白把血信传给手边人,一圈传下来,长老们的心都悬了起来:“血信送来需要时间,想来裴小子失踪已有数天。”
兰泊风皱眉道:“帝川戒严,历来都只发生在国运交替,皇权更迭之时,但帝川陛下正当盛年,那位太子的历练也不够,若非更迭皇权,帝川必然出了大事。久白,帝川压着的可是……我担心那柄剑镇不住。”
谢久白:“我知道,我会亲自去一趟。”
丹峰长老道:“尉迟皇族以国运修仙,气运自成一脉,帝川既然戒严,若非皇族之人准允,外人很难进入帝京。”
“强闯就是,”剑峰长老冷哼一声,“我仙宗弟子困在帝川,我们去接人,有何不可?”
“在帝川戒严时期强闯,就是跟尉迟皇族为敌,眼下里面是何情况我们并不清楚……”
兰泊风看向喻连:“阿连,你跟尉迟太子相识,能否托他的情,进入帝京?”
这就是他叫喻连来的原因。
“当日我与他孜云州一别,就再无联系了,我也不清楚如何联系上他。”喻连道。
兰泊风叹了口气。
“不过。”
喻连拿出一块龙纹玉佩,放在桌面,试探道:“有这个的话,能进吗?”
剑峰丹峰两位长老腾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看了看兰泊风又看了看谢久白,怒道:“怎么回事!我们什么时候跟尉迟皇族联姻了?!孩子才多大,都不跟我们商量商量?”
“帝川君后龙纹佩,”兰泊风也惊了,“阿连,这玉佩你从哪得来的。”
喻连:“尉迟临川塞给我的。”
兰泊风深吸一口气,看向谢久白:“怎么回事?”
不是化身兔子跟过去了吗,这件事为何没告诉他?
谢久白淡淡道:“他们是兄弟。”
喻连点头:“对啊,他认我当兄弟才给我的。”
兰泊风:“……”
一众长老:“……”
尉迟皇族的老祖宗们听见这话得被气死吧。
兰泊风知道自家孩子讨人喜欢,没想到那位太子只跟他家小孩相处了一次,就把玉佩给了。
他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这是历代帝后才能佩戴的玉佩,他日尉迟临川称帝,你便可享帝王一半权柄。”
喻连震惊道:“这么珍贵,看来他是真把我当好兄弟了。”
兰泊风:“………”
谢久白平静地喝了口茶。
他怕师兄被他徒弟的话噎死,道:“有了玉佩,进帝川没问题,只是玉佩承认的是喻连,他得跟我一起走一趟了。”
喻连立刻:“我没问题。”
兰泊风:“那就尽快出发吧。帝川戒严的事瞒不了多久,其他仙门估计很快就会有反应。”-
沧山比邻帝川。
帝川在仙宗的东南方向。
师徒二人朝东南而去,问劫修士全速前进下,他们三日就抵达了尉迟皇族统御的帝川。
喻连一路看去暗暗心惊,帝川内的百姓个个肉身根骨强健,甚至不乏练气修士,气血充足,精神饱满,跟其他州的百姓面貌全然不同。
在这里,灵石交易与钱币交易几乎持平,凡人想搞到灵石不是难事。
早就听说帝川御下,风调雨顺,如今看来,真是一片安然和乐,处处繁荣。
帝京。
这里是帝川皇权中心。
喻连站在帝京城门前,仰头看去,只觉得一股肃杀之气笼罩在上空。
城门口和城门上站着金戈玄甲的持剑士兵,冷冷的望向他们二人:“帝川戒严,帝京禁止外人入内,不管二位是谁,请速速离去!”
喻连:“师父,我去。”
谢久白点头。
喻连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是尉迟太子的好友,临川兄说若我有空就来帝川玩,如今我得了空,应邀前来拜会。”
守城的将军从城墙一跃而下,身上隐隐约约透出血腥气,拔剑出鞘,还是那一句:“帝川戒严,再进一步,杀。”
直接进果然不行,喻连直起腰,收起客套,玉佩抵在守城将军面前,“现在可进否。”
这枚龙纹玉佩在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帝京嗡鸣阵阵发出龙吟,与他手中玉佩隐隐呼应。
帝川君后龙纹佩!
守城将军蓦然睁大眼,陛下传给了太子,太子送了人,那眼前这位……
他飞快后退两步,收剑入鞘,单膝跪下:“拜见小君后!”
所有守城士兵一起齐唰唰行礼,放下兵器,重甲跪地,沉沉道:“拜见小君后!”
太子妃是外面人的称呼,他们帝川只有大君后和小君后之称,君后地位尊崇,持龙纹佩者,等于太子或陛下亲临。
喻连:“开门,我要去找尉迟临川。”
守城将军听见他直呼太子名讳,不由得流汗,但也说不出来什么,他站起身,一挥手:“开城门!”
喻连抬脚,谢久白跟在他身后。
守城将军又拦了一下:“小君后,只有您能进,这位……”
喻连道:“我师父,来跟你们陛下商议婚事的。”
守城将军:“……”
原来如此。
他不敢拦了,连忙让开。
等两人进了帝京,他才低语道:“小君后带着家里人来商议婚事了,快去通报陛下和太子。”
“是!”
帝京内行人不多,但是看起来并无异样,如此,何至于传血信回宗?
喻连拿出储物袋中苏邻的魂灯,另一只手一翻,寻踪罗盘指针左右摇摆,最终定定指向北方。
“我们先去找到苏邻,问问清楚情况。”
他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谢久白没跟上来,不由得回头:“师父?”
喻连虽然表情神色都跟往日没有任何区别,但始终跟他这个师父保持着三尺之距,不远不近。
谢久白朝他走进,喻连立刻继续往前。
苏邻此人,是师伯兰泊风最小的徒弟,唤喻连一声师兄,长相清秀腼腆,天赋也不错,很会跟师兄和长辈们撒娇。
——除了喻连。
他不会跟喻连撒娇,每次见了喻连都是客气疏离的笑容。
喻连自认为自己是大师兄,还挺想要他跟自己撒娇的,为此还偷偷送苏邻一些好玩的好吃的,示意他可以撒娇了。
奈何每次得到的都是一句不冷不热的:“谢谢喻连师兄。”
久而久之,他就不热脸贴冷屁股了。
所以当罗盘指针找到苏邻,喻连看到他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地躲着身后追兵,看见他好似看见了救星,柔弱无比地朝他扑过来,双眼含泪的喊道:“师兄救我!”之时,喻连精神一震。
他立刻冲上前去,将苏邻一把拽到自己身后,对后面的追兵道:“何人伤我仙宗弟子弟!”
“吁——!”
打头的人勒马而立,他头戴金冠,身着蟒袍,手持长鞭,面容阴鸷,闻言眯起眼:“帝川戒严,你们仙宗的人如何进来的?”
苏邻躲在喻连身后,看了一眼谢久白,颤声道:“师兄,他是尉迟皇族的三皇子,尉迟靖云。山越师兄在帝川一个村落‘镇煞’之后失踪了,我一直追查,查到了帝京三皇子府上。”
“我想要讨个说法,他们却不管不问,想把我抓起来,还好师兄来的及时。”
三皇子翻身下马,手中长鞭一甩,触地发出一声脆响,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喻连的脸,“不管你是如何进来的,既进了帝川,就当知道,帝京之内,皇族为天,是龙得给我趴着,是虎得给我卧着,是美人……”
长鞭虚虚挑起喻连的下巴:“就得跟我春风——”
在谢久白动手之前,喻连已经一巴掌甩在了三皇子脸上。
烦人精你讨厌这六个字被他咽下去,喻连顿了下,快速回忆背过的骂人语句,找了个符合此情此景的词,冷冷骂道:“贱人。”
苏邻惊呆了。
不是震惊于三皇子被扇,而是震惊于——
喻连会骂人了?!
谢久白也怔了下,掌心灵力缓缓散去,看他徒弟处理。
上次孜云州,喻连骂人那件事,受到冲击的不仅有他那些同门,还有他这个师父。所以喻连偷偷背骂人宝典,虽然不雅,但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到。
如今看来,颇有成效。
三皇子舌尖抵住腮帮一侧,反倒笑了:“真是够劲儿,你再骂两句试试?”
喻连张口就背:“干恁大爷,你娘嘞个腿儿你爹嘞个蛋……”
“没有贱人骂的好听,”三皇子打断他,抬手扬鞭,火焰缭绕的长鞭正欲狠狠抽下——
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三皇子怒视回头:“谁?”
一张桀骜的脸映入眼帘,三皇子惊道:“哥?!”
尉迟临川不知何时来了,一身游龙黑袍,野性不羁的狼尾,胸膛衣领交叠,开叉到了腹肌。
他扫了一眼三皇子脸上的巴掌印:“谁打的你。”
三皇子立马指着喻连:“就是他!”
尉迟临川一巴掌抽在了他另半张脸上,三皇子的告状声戛然而止,嘴角一丝血溢出。
尉迟临川冷然道:“没大没小的东西,他是你嫂嫂,调戏长嫂,手指长辈,抽你一巴掌算轻的了。他抽我巴掌时我都没还手,你还敢打他?”
三皇子不敢置信:“长嫂?他是我嫂嫂?”
尉迟临川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侍卫,此时整整齐齐在长街半跪行礼,“奉吾皇之令,恭迎小君后。”
尉迟临川擦了擦手,这才看向喻连,朝他伸出手:“对不起,夫人,我接你来晚了。”
喻连知道尉迟临川给他玉佩的时候没那种心思,但现在演的哪一出?
是不是他在城门口随口说的那句‘议亲’被人家知道了?
说实话他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懵。
尉迟临川是他兄弟,要不要配合演一下?
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却被谢久白扣住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直视尉迟临川,他淡淡道:“竟不知,我的弟子,何时成了你的夫人。”
第29章
尉迟临川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第一次见谢久白,这位传说中的谢仙尊,五大仙门唯一一个实力真正踏入问劫的修士。
他后背冒出一些冷汗,在谢久白出声前,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喻连身后还有人!
尉迟临川肃然拱手:“见过谢仙尊。”
谢……仙尊?
三皇子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还在、还在。
一道金光自皇宫传来,威严浩荡的声音传遍帝京:“谢仙尊,许久不见。”
谢久白望向帝京皇宫,同样传音:“帝川陛下,许久不见。”
帝川陛下朗然一笑,“太子,请仙尊和你的朋友入皇宫一叙吧。”威严的声音渐渐消失,金光也散去了。
尉迟临川瞥了一眼三皇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谢仙尊,喻连,请。”
入了皇宫,立刻有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苏邻身上都是鞭痕,医官领着他去住处治伤。走到金碧辉煌的太极宫前,喻连先是被那灿然的金光龙气闪了下,然后看见了坐在殿前台阶上的,一个很眼熟的身影。
“九穗痴!”喻连惊喜道。
坐在台阶上的剑修还是那副打扮,一把重剑背在身后,扎着低马尾,银灰色面具遮住下半张脸,金属护指闪着锐利寒光。
听见喻连的声音,他倏的抬头,从台阶上三两步下来,在喻连不远处缓缓站定,风一吹来,他束发用的烈火祥云纹布条微微一扬。
喻连:“真的是你!”
九穗痴轻轻点头:“嗯。”
喻连:“你怎么也在这儿?”
尉迟临川:“他说跟他一起出来执行任务的两名同门丢了,一直寻到了帝京,帝京戒严,他就要强闯,好在我去的及时,不然他得折在这儿。”
九穗痴又点点头,“等,陛下,召见我,帮我,寻人。”
眼见他们两个离得越来越近,谢久白攥着喻连的手腕,往后拉了一下。
喻连以为他有事要说,询问:“师父?”
正巧,内廷侍卫从太极殿出来,恭敬地走到谢久白面前,“陛下请您进去。”
谢久白松开喻连的手腕:“嗯。”
喻连要跟他进去,九穗痴也要进,内廷侍卫拦下了他们:“陛下只请仙尊一人进去。”
尉迟临川冷笑:“老头子你贱不贱,把人都叫来,却只让一个人进去。”
喻连:“……”
内廷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完全没听见。
谢久白:“我先进去,你休息会儿。”
喻连:“好。”
太极殿的门在谢久白进去后沉沉关上,喻连着实担心裴山越的下落,心不在焉地蹲在台阶上。
尉迟临川:“你们一路赶来累了吧,我带你去住处休息?”
喻连:“不累。话说回来,尉迟兄,你把玉佩给我的时候可没说还有今天这一出啊,我什么时候成你夫人了?”
尉迟临川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其实你不来,我也会传信请你来。因为帝川,需要一场婚礼。”
喻连:“什么?”-
太极殿。
帝川的陛下坐在龙椅之上,十二旒帝冕挡住了他面容神色,只能窥见岁月沉淀后的威严。
“坐吧。”
谢久白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单独请我进来,何事。”
帝川陛下:“就不能是老友重逢,闲聊几句。”
谢久白语气淡淡:“那聊吧。”
帝川陛下笑呵呵:“谢久白,你还是这么喜欢把天聊死。”
谢久白:“冒犯到你了?”
帝川陛下:“说正经的,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太子和你弟子的婚事。”
谢久白:“看来你也很喜欢把天聊死。”
帝川陛下:“………”
他抬抬手,内侍无声上前,给谢久白倒了茶,这是要慢慢聊的意思了。
“我知道你只有这么一个弟子,捧在心尖上宠着,我帝川也只有一位太子,他们二人联姻,仙宗和帝川缔结千年修好,少年夫妻,互相扶持,可成一对佳偶。”
谢久白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不可能。”
帝川陛下:“为什么?”
谢久白:“因为我不允。”
帝川陛下蹙眉:“你担心他们之间没感情?没感情可以先处一处,日子久了感情就出来了。而且你徒弟都收了我帝川的龙纹佩了,怎么能说跟太子一点感情都没有呢?”
谢久白:“你儿子硬塞过来的。”
帝川陛下:“你亲眼见了?”
谢久白:“嗯。”
帝川陛下:“……”
谢久白:“有事直说吧,不必绕弯子。”
帝川陛下叹了口气:“帝川如今,需要一场婚礼。你也知道,我尉迟皇族以国运修道,太子是下一任帝王,是国运的一部分。太子新婚,储君、储君君后各司其位,二星闪烁,帝川的国运将上升。”
谢久白:“帝川下的东西,你压不住了?”
帝川陛下并不意外:“你看出来了。”
谢久白:“你已时日无多。”
一阵长长的沉默,帝川陛下微叹:“是的。当年定君替我祭灾,我才没被吞掉,这件事临川并不知情,一直以为他姐姐是殉情而死。上次他从孜云州回来,质问我,他姐姐根本就没有喜欢的人,谈何殉情?我无法回答。”
“也许他抗拒当帝川的陛下是对的,这个位子,迟早会把所有尉迟皇族的人吞掉,连带着整个帝川都……”
谢久白:“说人话。”
帝川陛下:“我想让你徒弟跟太子成婚,假成婚,暂时把国运拔高,助我镇压帝川之下的东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谢久白:“你儿子欠我徒弟人情,你又要欠我人情,你们尉迟皇族的人都这么喜欢欠别人人情。”
“谢久白,你嘴能不能别这么欠?”
“历来如此。”
帝川陛下无语许久,看着谢久白那张格外冷淡的脸,道:“你以前不这样,我发现我一提你徒弟,你攻击性就变得很强。”
谢久白:“是么,为师则刚。”
帝川陛下:“……”
谢久白将一杯茶喝了半杯,起身道:“我不收你的人情,若他二人行过婚仪,龙纹佩就会把他们的气运连结在一起,即便是假成婚,阿连也会跟你们帝川暂时绑定,届时脱身可就难了。”
“尉迟鸣海,我只警告你一次,别把主意打到我徒弟身上。”
他走出去两步,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冷。
帝川陛下已经收了那副熟稔的语气,一川帝威沉沉压了下去,“这里是帝川,我若强求,你凭什么能阻我。”
谢久白回头,平淡道:“就凭我是谢久白。”
砰——!
两股气息轰然相撞-
太极殿外。
喻连三人排成一排蹲在台阶上。
“所以你需要跟我成婚,就是为了镇煞?”担心焦虑也无用,他跟尉迟临川两人嗑着侍卫端来的瓜子,发愁道,“玉佩还你,你挑个别人成不。”
尉迟临川更愁:“不行啊,玉佩认了你,百年之内更迭不了的。”见喻连小苦瓜一般的神情,他连忙解释,“当时确实是当信物给了你,纯兄弟,没别的意思。”
九穗痴没有嗑瓜子,戴着面具不方便,但他剥了一堆,全给喻连吃了。
尉迟临川:“我虽然不想当太子也不想当皇帝,但地下煞气涌出,遭难的是帝川百姓,龙椅上老头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我顶上。”
喻连抓了抓头发:“那所谓的‘镇煞’究竟是什么?能不能从源头解决?”
尉迟临川正欲说什么,就听见太极殿里一震,连带着整个皇宫都地龙翻身般地震了几息。
喻连一惊,回头看向太极殿:“师父!”
尉迟临川:“糟了,老头子就是跟你师父说这事儿的,他们不会打起来了吧。”-
殿内气氛紧绷。
良久,帝川陛下先退了一步,“是我着急了,抱歉。”
他抵唇闷咳几声,指节染了点血色。
到底曾经是好友,谢久白见他如此,也退了一步:“帝川镇压之物太过恐怖,一旦出事,九州都会生乱。尉迟鸣海,我可以帮你。”
“你?那东西只认国运,外人镇压,与送死没区别,”帝川陛下苦笑,“若三百多年前沧山之战,你没有将一半修为封入本命剑中,镇杀冥主,磨灭成型的冥界,我倒是可以放心交托于你,可你如今……”
“如果连我都解决不了,”谢久白打断他,“那你计划的成婚之策更加无用。”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现在可以告诉我,帝川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仙宗失踪的弟子,和问苍剑冢失踪的弟子,是否都跟此事有关?”
帝川陛下:“是的。”
他沉默片刻,“别担心,他们暂时没事,我不知道老三抓的人里还有他们,我会尽快让他给你们送过去。”
他招了招手。
内侍又将谢久白手边的茶续上了-
日落黄昏。
太极殿的大门打开了。
喻连第一个冲了过去,紧张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谢久白:“师父你没事吧。”
谢久白摇头:“无事。”
尉迟临川莫名有些紧张,不知道成婚之事商议的如何,“仙尊前辈,晚辈送你们回去?”
内廷侍卫自殿内出来:“太子殿下,陛下唤您进去。”
“我们自己走就好了,”喻连摆手,“九兄的住处离我们应该不远,我们一起走就是。”
尉迟临川:“也好。”
他们的住处安排在藻荇宫里,九穗痴跟他们一墙之隔。
一直走到藻荇宫门口,路上都没人说话,喻连本就不是个耐心性子,一肚子话要问,憋都要憋死了。
谢久白冷不丁站定,喻连直接撞到了他后背,少年捂着鼻子嗷了一声。
谢久白转过身,目光越过喻连,道:“你还不走?”
九穗痴一直无声跟在他们身后,此时怔了一下,他对谢久白拱了拱手,“我,有事,跟,喻连,说。”
谢久白淡淡说:“外面风冷,你说话迟缓,阿连受不得冻。”
“对、对不,起。”九穗痴磕磕绊绊地道歉,“那我,不说……”
“欸。”
喻连揉揉鼻子,拉住他,“没事儿,我没师父说的那般娇气,三月份的天哪里冷了?你有事就说。”
九穗痴看了一眼谢久白。
喻连把谢久白推进门里,“师父你先进去。”
他转头道:“什么事,九兄。”
九穗痴从储物袋中取出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尾指大小的剑,外表是暗红色,形状跟九穗痴背着的重剑很像。
“你,怕冷。此物,配身,诸寒不近。”
喻连在仙宗见多识广,一眼认出此物材质,惊诧道:“极品玄天火精啊,里面还打了剑符?”
九穗痴:“嗯。我,自己,打的。”
发带都还用他的衣摆系,哪来的钱买极品玄天火精?
喻连问道:“礼物实在贵重,九兄,你不会是拿的你们剑冢库存的宝贝吧。”
“不、不是。”九穗痴语速都加快了,“我,一路,打工。自己,赚的。”
孜云州之后他就没回宗门,他们问苍剑冢的剑修在外面都有打工的地方,因为养剑的材料实在是太贵了,不打工根本买不起。
他本来想一边打工一边去仙宗见喻连,刚赚够材料费买了一点拇指大小的火精,就收到了宗门消息,让他带同门去帝川执行任务。
结果同门失踪,他在帝川见到了喻连。
喻连:“九兄为何如此费心送我礼物?”
九穗痴上次算是救过他,师伯的谢礼早就送去了问苍剑冢。
他跟九穗痴是交集不多的朋友,也没帮过人家的忙,或者帮他做过什么事,如何收得这种很费心思的礼物?
九穗痴:“因为,我,喜欢,你。”
喻连愣住了。
年轻的剑修眸光依旧清淡如水,远山眉似淡墨晕染,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喜欢你,想见你,礼物,送你。”
喻连觉得今天令他挠头的事真的很多,他双手交叉捏紧,“嗯,这个……”
正想着拒绝的理由,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说不定是他想岔了,九兄说话磕绊,天生有所缺陷,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人家说喜欢,不一定是那种喜欢啊。
喻连试探:“你喜欢我,所以想送我礼物,想跟我交朋友,做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
年轻剑修迟疑点头:“嗯。”
喻连大松一口气:“九兄你下次说话,说清楚一点,真是的。”
他啪一声拍在九穗痴肩膀上。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九穗痴:“那,你收下。”
“好。我下次也送你个好礼。”
他那儿能养剑的珍贵材料还蛮多的,想来九穗痴需要,回头寄到问苍剑冢便是。
喻连收了礼,跟九穗痴告别,转头进了宫门,却看见谢久白就站在他不远处,院中石盏灯的光晦暗,沉沉披在他身上。
他有一刹被师父的眼神吓到了,可再一看去,那眼中分明什么都没有。
喻连脚步慢下来:“师父?你没进屋等我吗。”
谢久白瞥了眼他手中的剑形吊坠:“玄天极品火精,可抵御寒气,但对你无用。”
他试过多少珍奇灵宝去补喻连身体的亏空,如果玄天极品火精有用的话,喻连睡的床早就被他换成了火精。
“没关系,我喜欢。”
喻连勾住吊坠,没戴在脖子上,而是在自己手腕上缠了四圈,也是左手,跟错缠木镯叠戴。
他扣上结扣,吊坠正好垂在掌根。
黑色的吊坠绳,暗红的小剑,衬得他肤色愈白。
谢久白久久凝视,只觉得跟错缠镯挨着的剑坠无比碍眼。
第30章 感谢1w营养液加更
藻荇宫里还有个养伤的苏邻,喻连去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跟着谢久白一起去了正殿房中。
他询问起裴山越跟成婚的事。
谢久白坐在桌前,剪掉了一截烛火,“裴山越没事,帝川陛下说,他最迟明日就会回来。”
喻连岔开一条腿,坐在他对面,蹙眉:“帝川陛下这样保证?苏邻师弟说,他找人找到了三皇子府…陛下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久白嗯了声:“说不准,还是他默许的。”
喻连指尖在桌面点来点去,暗红小剑磕碰发出细微声响,他压低了声音:“师父,他们莫名其妙从帝川抓走修士,总不会是好事。”
“你觉得帝川陛下的行为邪性?”
“是有点。”
谢久白:“照我之前对他的了解,他应当不会乱来。只是这帝川之下,着实葬送了连带着尉迟皇族在内的许多骸骨。”
这话就很很沉重了。
活得久确实有好处,会知道很多秘密,这些秘密在岁月里,成了酿他们身上独一份的、年轻人没有的气质。
这种气质格外吸引少年人。
喻连:“师父,你能跟我说说吗?”
谢久白起身,把炉子上热着的暖汤提了过来,给喻连倒了一杯。
“先喝点热汤,比你手上的剑坠管用得多。”-
深夜。
尉迟三皇子进府。
尉迟临川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冷眼看着他进了地下密室。
密室极大,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牢房,里面是用捆仙索困住的修士,从气息来看,九成是邪修,还有一成正气凛然,分明是正经的修士。
除了修士之外,竟还有凡人!
三皇子指挥手下,从这些修士中提了四个人出来。
“殿下,仙宗的和问苍剑冢的都在这儿了。”
“这几个修为都很不错,要不是他们宗门的人找上门来了,我真不想放。”三皇子挥挥手,“喂点迷魂散让他们继续晕着,再给他们收拾干净点,天一亮就送到皇宫里面去。”
“是,殿下。那我们不用给仙宗和问苍剑冢的人交代吧?”
“什么都不用说,陛下会替我们解决好。”尉迟三皇子擦了擦手,“办好了这件事,陛下绝对会对我刮目相看,全帝川只有我那位哥哥是个傻子,他不想坐皇位,就换我来。”
尉迟临川隐在暗处,双拳缓缓紧握。
他离开了三皇子府,不断瞬移来到皇宫门前,身形显现,在一众人的行礼之中,疾步冲入太极殿。
太极殿中,帝川陛下负手而立。
尉迟临川怒道:“你让我暗中跟着老三,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原来喻连失踪的师兄、问苍剑冢失踪的弟子,都是你抓的,你抓那么多修士和凡人是想干什么!”
“干什么?”帝川陛下冷冷道,“自然是杀了他们,扒皮抽骨,用来镇煞。”
“为了镇煞,所以杀人?父皇,那牢里除了修士,还有数千名凡人啊……”
“那些凡人是各地死囚。老三抓了其他仙门的正道修士,我确实没想到。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为了帝川,正道修士,普通凡人,孤亦杀之!”
“不理解,不明白?”帝川陛下道:“你不是一直排斥帝川以国运修仙的法子吗,你不是觉得当了帝川陛下,修为此生突破不了问劫是枷锁吗,你不是一直觉得帝川让你喘不过气,想要逃走吗?”
他转身到太极殿龙椅后面,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条幽暗的走廊出现了,黑漆漆的洞口像是一头吞噬烛光的怪物。
“跟我进来吧,你也该知道了。”
随着人走进,走廊上燃起一簇簇幽蓝的灯,墙壁两侧画着古老的壁画-
谢久白:“我是年少时,阴差阳错才看到那些壁画的。”
喻连催他:“那壁画上究竟画着什么?”
房间里静默片刻,谢久白面上出现一丝郑重之色。
“万余载前,忘川破碎,幽冥之气四散,地煞涌出,仙道人间秩序全部崩毁,天灾不断,人族生存艰难。”
“在帝川,有一族应运而生,族中最强者,可吸纳族运,镇压天灾地煞,日渐强盛,名曰尉迟。”
“为了活下去,帝川中的其他部族,都来投奔尉迟族,渐渐的,族,就变成了小国,小国成了大国,最后尉迟一族成为皇族,统帅整个帝川,成为如今一方仙门巨擘。”
喻连忍不住问:“那族运也就变成了国运?”
“嗯,”谢久白又给他倒了一杯暖汤,将桌子上的点心推得离他近了点,“世人皆知,帝川御下,从无天灾,可天灾从来都不会消失,那这些天灾,都去哪儿了呢?”-
太极殿密室直通皇族祠堂。
长明灯将林立的牌位照得透亮。
帝川陛下指着自己脚下。
“这下面,就是我尉迟一族,镇了将近万载的‘灾’。祖先们察觉到‘灾’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而是会逐渐积累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了,那时,我们尉迟族庇佑着的,不仅是我们自己的族人,还有无数为了活下去而投奔我们的百姓。
一旦我们回头,‘灾’就会无情的把他们全都吞噬干净。我们一族看似保下了他们的性命,其实只不过是推迟了死亡的到来,就这样,推迟了一代又一代。
‘灾’越来越强大,我们一族,也不得不扩张增强国运去镇压它,直至今日统御了帝川,成了帝川的帝王。可是每一任帝王都知道,我们只是‘灾’和国运的奴隶。”
尉迟临川嗓音干哑无比,他感到一种莫大的恐怖,如果国运镇不住灾,那与帝川国运相连的所有百姓,恐怕顷刻就会被吞噬。
“就没有…就没有办法消除‘灾’吗?”
“有。”
帝川陛下说:“用修士的命,用凡人的命,用我尉迟一族的骨、血、肉去填。”
尉迟临川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我姐姐?”
帝川陛下:“你姐姐定君的确不是殉情,我尉迟鸣海的女儿才不屑于那种死法。”-
“‘灾’需人命祭,尉迟皇族一脉的命尤其有效,天赋越高,身份越尊贵,身上国运越强,消灾的效果就越强。”
“每次皇权更迭,都是新皇不见旧皇。”谢久白道。
殿中的烛火已经燃了一半,喻连却没有丝毫困意。
“旧皇在新皇登基之前就会死,死在命祭之中,是吗。”
“是。”
“这些年,帝川陛下已经快压不住‘灾’了,定君皇女不想看他被‘灾’吞掉,以命祭灾,换了帝川安宁。”-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尉迟临川不知道自己脸上此时是什么表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长姐她比我适合当帝王,为什么不拿我命祭……”
“你以为我不想?若是可以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和老三死,换你姐姐回来!”帝川陛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不早告诉你,是因为你承受不了。这些年你衣着暴露,行事张狂,败坏皇族风气,耍性子骂人我都随你,但是尉迟临川,你必须当帝川的皇,死死困在这张龙椅上,这是命,你逃不了的。”-
喻连:“师父,知道帝川隐情的人,多吗?”
谢久白:“九州加起来,知道的不到十人。”
“那如果,尉迟一族的人不再镇压‘灾’,放弃帝川的百姓,放弃一切,逃走了呢?”
“国运束缚,他们逃不了。”
谢久白道,“就算他们真的逃了,帝川之下的真相九州尽知,这是涉及九州安危的事,你觉得尉迟皇族会如何?四大仙门不会允许他们逃走的,包括仙宗。”
喻连趴在桌子上,听见了辅助系统的提醒声。
【姓名:尉迟临川
介绍:尉迟皇族太子,厌恶束缚,排斥以国运修仙,桀骜不驯,以离经叛道的行径逼迫尉迟皇族帝王废除自己太子之位。
命运修复值:47%】
尉迟临川。
脑回路清奇了一点,但是人不坏。
喻连对这个身材好还很大方的二傻子还挺有好感的,不管是出于任务,还是朋友之义,他都想拽他一把。
只是他不清楚尉迟临川的命运终点究竟通往何方。
重要剧情人物,会随着关键剧情人物命运值的修复,而逐渐被牵引到正轨上去,只需要任务者在关键时候帮一把。
介绍中说尉迟临川最厌恶束缚,排斥以国运修仙,可往往命运终点并不是完全顺应个人的意愿走下去的。
是斩断枷锁获得自由,还是甘愿被困,延续尉迟一族的命运?
喻连:“尉迟临川知道这些吗?”
谢久白:“应该刚知道。”
喻连叹了口气:“我原本不想跟他成婚的,但现在倒是真想帮他一把了,帮他就是帮帝川嘛,反正是假成婚。”
“不用了。”
谢久白说:“我已经回绝了帝川陛下。”
“那地下的‘灾’怎么办?”喻连问。
谢久白道:“我会帮他镇守几日,让他抽走国运下去斩灾,可以缓解帝川的压力。”顿了顿,他道,“届时帝川没有国运庇护,大概会很乱,阿连,我希望你明日就走,带着裴山越和苏邻返回仙宗。”
他说的轻描淡写,神情更是不见半分压力,好似代替一川之国运,镇压那累积了近万载的‘灾’,只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
喻连沉默了。
直到杯中暖汤变凉他都没有说话,谢久白端走他的茶杯,准备给他换新的,喻连拽住了他的袖子,声音莫名:“我跟尉迟临川成婚,国运大盛,就可以镇灾,师父不必那么冒险。”
谢久白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垂头,只能看见喻连黑黝黝的发顶:“没有冒险。假成婚是可以让国运大盛,镇压帝川之灾,但只是治标不治本。”
“你帮他镇压几日,让他下去斩灾,不也是治标不治本?”
“这样治标治得多些。”
“可若成婚,国运大盛之下,再让陛下抽走国运去斩灾,双管齐下,岂不是更治标?如此,师父是不是也能轻松一些?”
“………”
半晌,谢久白蹲了下来,平视少年无声紧绷的面部线条,温声道:“阿连,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师徒二人的衣摆交叠在了一起。
喻连闻到了谢久白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香的冷意,侧头问:“那要怎么算。”
谢久白静了片刻:“你若与他成婚,气运与帝川连结,可能很多年都脱不开身。而且,就算是假成婚,外界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你就是帝川的小君后,是尉迟临川的妻子。”
喻连:“能帮到师父,帮到很多人,我不介意。”
谢久白:“我介意。”
喻连垂眼,看着他们师徒纠缠在一起的衣摆、几根若有似无勾连的发丝,他有一刻很茫然。
他问:“师父,你介意的是我会留在帝川一段时间,还是介意我会成为尉迟临川的妻子?”
谢久白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反问道:“那么阿连,温泉那晚之后,你又是为什么开始躲着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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