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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藏在半山腰小屋里的发丝,应该被谢久白翻出来了吧。

    梦境破碎的时候,喻连心想。

    也不知道这件事对他师尊的冲击有多大。

    谢久白的性格底色很冷,也很强势,如果在现实生活中直接表白,恐怕他会采取跟梦境里相似的手段——修改他的记忆,或者迫使自己忘记他。

    这样他们还怎么谈恋爱,谢久白还如何渡情劫?

    毕竟修改封印记忆这种事,他这位师尊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但是梦境里两次失败的经历,会让谢久白心有顾忌,知晓这两条路行不通。

    他大概可以猜到谢久白的打算,找个看得过眼的徒婿塞给他,等他爱上那人之后,再控制那个人剜走他的心窍。

    而谢久白会出来给他报仇,让那人有口难言,再将他这个徒弟拢到身边,那样,他们依旧是师徒。

    十二年前,谢久白面临着是立即杀了他,还是等他长大,去赌一个不确定的选择。

    十二年后,他又面临着新的选择,在心爱之人和一手养大的弟子之间,二选一。

    他想全都要,可世上没有既要又要的好事。选择了一个人,就势必会失去另一个人。

    他只会给谢久白剩下最后一条能走的路。

    好师父。

    想救你的爱人,你只能拿着你的真心靠近我,来换我的真心。

    冰寒的灵力席卷周围,他听见谢久白分魂的一声低语:“喻连,该醒来了。”

    喻连在谢久白怀中陷入昏睡,任由破碎的梦境将自己的神魂拉扯出去。

    【姓名:谢久白

    身份:仙宗首尊

    任务目标:成为谢久白真正的情劫,查清其爱上祝余草的真相,破除痴情花,并帮助谢久白复活祝余草。

    命运修复值:-9%】-

    地下空腔。

    忘川残骸。

    姻缘树下。

    守护法阵亮着微光,阵法中间是半抱着喻连的谢仙尊,两人眉心莹莹,都还没有醒来的意思。

    祝不死绕着法阵走了好几圈。

    在地下感知不到具体的时间流逝,但应该已经过去一日多了,到底什么时候醒啊?

    要说他才应该是倒霉的那个,但现在,喻连和谢仙尊情况不明,尉迟临川吃了他的丹药后气息平稳,可也没醒。

    此地除了看着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婆婆,就只有他还肢体完好,神志清醒。

    祝不死实在无聊,跟老妪搭话,他指着姻缘树道:“老婆婆,姻缘树只是凡树,跟转生石结合,虽然有了灵异,但应该也撑不了太久吧?”

    话音刚落,只见方才还微微摇曳的姻缘树无火自燃,幽蓝的冷火从树根灼烧,一股枯死腐败的气息弥漫开。

    “……”

    祝不死立马把自己指着树的手指收回来了。

    “您看,我说什么来着。”

    老妪斜睨了他一眼。

    姻缘树是凡树,承载转生石残骸的力量,确实撑不了太久,何况她还利用姻缘树编织了执念梦境,困住了两个修为不俗的修士。

    这番消耗之下,姻缘树油尽灯枯很正常。

    老妪:“他们醒了。”

    祝不死一愣。

    姻缘树下,谢久白先清醒了过来,他散开守护法阵。

    老妪见喻连呼吸平稳,便知晓他执念梦境已经圆满,她好奇:“你看见你徒儿的执念是什么了吗?”

    见谢久白不说话,她又问:“不知道你有没有见到他喜欢的人?我见你着实对你徒儿不错,便多说一嘴,你必得提防着一点,免得他最后没落得好下场。”

    谢久白这会儿开口了,望着她说:“你知道什么。”

    老妪朝他走近,尖锐的指尖几乎戳在了谢久白眼里:“听不懂话是不是?!知道什么叫多说一嘴么!一嘴啊!!”

    祝不死:“……”

    谢久白散去面前挡口水的灵力罩,“我出现在这里的事不要告诉喻连,这是他的历练,若知道我相护于他,历练就没了历练的意义。”

    祝不死行了个晚辈礼,说:“晚辈晓得,仙尊放心。”

    谢久白:“请老前辈也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老妪甩袖冷哼。

    喻连眼睫颤了颤,喉间做梦一样发出哼唧,谢久白知道,这是喻连将醒时候的小动作。

    他将人抱起,放在离树较远的大石上,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喻连慢慢睁开眼。

    他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头,靠着大石头坐起来,神色怔怔的。

    执念梦境的主人只会记得最后一次圆满的梦,喻连的记忆停留在他跟师父二人拜堂之后,喜房的大红棉被上。

    “……”

    天哪。

    好大胆好疯狂好没逻辑的梦。

    他怎么这么敢做梦?

    “终于醒了,”祝不死凑过来,“嗯?你脸怎么这么红?”

    一张担忧的大脸撞入喻连眼帘,他本来就在心虚中回味,现在更是吓了一跳,头往后仰差点磕到石头,祝不死眼疾手快伸手给他后脑勺垫了一下。

    “不死兄?!”喻连环视一圈,入眼的是燃烧的姻缘树,冷脸的老妪,还有昏迷的尉迟临川,他连忙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画面扫去,“你们这是怎么了?还有我,我不是被捆起来了么。”

    祝不死甩甩手:“我求了老婆婆,老婆婆好心放你出来的。尉迟临川还没醒,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站在忘川里面,除了还有气之外,就跟河里的那些死人一样。”

    喻连:“您放我出来的?”

    “哼,嗯。”老妪没拆穿谢久白,下巴一抬,“至于那边那个小子,他的神魂有特殊法门庇护,倒不至于被忘川残魂的混乱记忆冲垮,只是睡一会儿。”

    喻连:“那怎么还没醒。”

    祝不死看了眼他们俩,这位对旁人都十分不耐的神秘老妪,对喻连似乎有几分不同寻常。

    老妪老神在在:“你们谁扇他两巴掌试试。”

    祝不死先是觉得不妥,随后迟疑了起来:“我该治的治了,实在不行,用些手脚也不是不可以…医经上有提起过这种办法。但他可是尉迟皇族的太子,扇巴掌……”

    “我来。”喻连听见能救人,便没有犹豫。

    他虚虚跨坐到尉迟临川腰上,调整好位置,对准,抡起胳膊,一巴掌扇了上去。

    巴掌抡到半路,尉迟临川睁眼了。

    然而此刻已经收手不及,喻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掌心贴在了尉迟临川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喻连:“……”

    祝不死:“……”

    被扇懵了的尉迟临川:“……”

    老妪爆发出惊天大笑。

    尉迟临川呆呆的把自己的头扭正,对上了一张俯视他的面孔,面孔的主人神色讪讪,揉着他的脸,“对不起啊临川兄,我不是故意的。”

    尉迟临川也不知是恼还是愤,瞥见他们的姿势,脸色唰的爆红,“你先起来。”

    喻连立马起来,双手背后,轻咳一声。

    “临川兄,实在事出有因。”祝不死跟尉迟临川大致解释了下现在的情况,后者神情几经变换,最终看向了那颗燃烧着的姻缘树,脸色变白。

    尉迟临川没计较那一巴掌,踉跄站起:“还是晚了,为何我总是迟一步到,晚一步醒。”

    喻连思忖。

    看来尉迟临川应该是提前知道些什么,最开始甩开他们独自一人前来,就是冲着姻缘树来的。

    他与祝不死对视一眼,显然对方也是这样想的。

    能让尉迟临川这样直性子的人露出这般神色,应该是他心中的一道伤。

    喻连:“老婆婆,敢问现在姻缘树还能不能用?”

    尉迟临川悲戚的眼底流露出一缕希冀:“老前辈。”

    他恳切拱手道,“还请老前辈帮忙,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老妪飘到喻连身侧,“小娃娃,你的眼睛真好看。”

    尉迟临川大惊失色:“挖我朋友的眼睛绝对不可以!”

    老妪无语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真是疯得没边了。”

    “………”

    喻连已经没刚开始看见老妪的时候那般紧张了,他直觉老妪虽然性情别致,但没害他的心思,虽然把他关在了梦境里,但还是放了他出来。

    他说:“老婆婆,如果有办法,劳烦您告诉我们。”

    老妪:“灼烧姻缘树的火是忘川之火,若是你们能将忘川之火浇灭,姻缘树应该还能再问一次。”

    此言一出,尉迟临川眸中希冀破灭。

    那可是忘川之火,灼灭灵魂、燃尽死气的火焰,哪是普通仙物能浇灭的?

    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从尉迟皇族调来镇国之剑,或许可以用剑气斩灭,但是现在……

    “不浇灭的话,镇压可不可以?”喻连问。

    老妪饶有兴致:“自然。”

    喻连:“临川兄,我有一法或可一试,只是不确定是否可行。”

    尉迟临川此时哪里还管这个,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要尽全力一试,他抱拳道:“拜托了。”

    喻连走到姻缘树前,凝视着燃烧着的忘川冷焰。

    祝不死低声在尉迟临川耳畔说:“或许是谢仙尊给了喻连珍贵宝物,但若是没用的话,你可不能怨怪于他。”

    尉迟临川:“我不是那等小人。”

    说话间,前方少年手中掐诀,磅礴的灵力蕴含着一丝暴躁,朝着周围扩散。

    一层一层卷起的灵力刹那间就变成了滔天火海,纯正炽热的赤金色火焰以喻连为中心,他衣摆翻滚,眼神蓦地一凛,双手快速变换:“流火急召,镇!”

    火海犹如花瓣片片分离,在空中卷成金红的火龙,咆哮一声直飞天际,俯身朝着姻缘树冲去!

    老妪已经飞远了,眯起眼。

    她看出来喻连是她同类,但也能感觉到对方神魂本体根须孱弱,底子像是天生不足,原以为是个阴差阳错化为人形,蒙人族养育才磕绊长大的虚弱晚辈。

    没想到小娃娃的伴生之火如此强劲,竟能压制忘川之火三分,要知道,就算忘川只剩下残骸,连累忘川之火的力量不足过往三成,可它毕竟曾在天道轮回里燃烧了千万年。

    若是这小子修为再高一点,怕是可以跟忘川之火分庭抗礼了——不,老妪正色起来。

    现在就可以了。

    姻缘树燃烧着的枝杈发出噼啪哀鸣,灼烧着树身的忘川之火被火龙生生逼弱了三分、四分、五分。

    越来越弱。

    喻连并不意外,忘川是天道的产物,但他可是天道请来的修理工。

    但他境界只在元丹巅峰,即便拼尽全力,压制起来依旧十分费劲:“临川兄!尽快,我坚持不了太久。”

    尉迟临川没想到喻连什么法器都没用,只凭实力就可以压制,他顾不得惊愕,“来了。”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截碎骨,送入姻缘树。

    显然他探的也不是自己的情丝因果,而是别人的。

    姻缘树迟了几秒,才落出盈盈碎片,飘入尉迟临川的眉心。

    十息过去,喻连额角的汗一点点渗了出来,祝不死看得焦急,眼见忘川之火将要压制不住,想要反扑,当即大喝一声:“尉迟临川!快!”

    尉迟临川猛地睁眼:“好了!”

    喻连瞬时收手,周遭火光尽敛,他半跪在地,呼吸不稳。

    忘川之火彻底吞噬了姻缘树,从树根开始,整棵树眨眼间就化作飞灰,飘入了忘川河泥中。

    “你怎么样?”祝不死扶住喻连。

    尉迟临川敛尽眸中茫然之色,也快步过来,“喻连。”

    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想把喻连搀起来,喻连摆摆手:“没事,临川兄,你如何?”

    尉迟临川:“已看到我想看到的。”

    喻连吞下几粒恢复灵力的丹药:“那就好。”

    尉迟临川望着他发白的脸,沉默一会儿,忽的从怀中摸出一块龙纹玉佩。

    他掰开喻连有些无力的掌心,将玉佩塞了进去:“你帮了我大忙,从此你就是我尉迟临川的好兄弟,我欠你人情,玉佩给你,往后若有要我帮忙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那玉佩很有名气,祝不死想起来了:“这不是你们尉迟皇族给未来太子妃的信物么?”

    喻连顿时觉得玉佩烫手:“这东西你能给我?”

    尉迟临川强硬合上他的掌心,皱眉说:“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太子妃,哪有兄弟重要?这玉佩送你了,你安心拿着便是。”

    “我真不能要!”

    “你不要就是不给我尉迟临川面子!”

    “我真不能!”

    “难道你不想当我兄弟,要当我太子妃才肯要?”尉迟临川犹豫了。

    祝不死扶额。

    他有时候真的会对尉迟临川的脑回路感到惊叹。

    喻连也无语了一会儿:“算了,还是当兄弟吧。”

    见他收下玉佩,尉迟临川终于满意。

    姻缘树已毁,孜云州奇闻算是大致弄清,往后也不会有被执念引来此地,最后被忘川残骸记忆冲击疯癫的普通百姓了。

    其实他们已经可以走了,余下的忘川残骸和这位老婆婆,都不是他们能处理得了的,需要上报宗门处置。

    老妪指尖一点,不远处出现一团旋转的雾气。

    “这是忘川残骸的缺口,从这里出去,会直接出现在外面,只是落脚点不确定。”

    尉迟临川和祝不死先后对老妪拱手,一前一后进了雾气。

    祝不死回头:“喻连?”

    脚步有些踟蹰的少年应了声,“来了。”

    祝不死:“我们在外面等你。”

    他的身影也消失了。

    喻连静立在漩涡前。

    老妪:“你不走?”

    喻连:“那些进入忘川残骸后没死的凡人,都是被您送出去的吧。”

    老妪:“送出去也没用,都被忘川河里不属于他们的记忆冲击疯了。”

    喻连:“对比死亡,疯了好歹还活着。您是在做好事,是好人。”

    老妪反问:“你觉得疯着活比死了好?”

    喻连:“嗯?”

    老妪笑了:“希望你能永远都这么想。”

    她转而道:“没跟他们一起走,你还有事?”

    喻连点头:“晚辈还有一事请教。”

    “小孩子事儿真多,”老妪打了个哈欠:“说。”

    喻连:“半年来,孜云州气温愈冷,最近一月来更是细雪不停,不知道是不是跟转生石的寒气侵入地脉有关?”

    老妪:“是。”

    喻连:“不知多久可以缓解?”

    老妪:“没了姻缘树定住残骸,忘川还会漂流,等它离开这里,约莫过个半年,孜云州就不会有雪落下了。”

    喻连:“太慢了。”

    老妪没听清:“什么?”

    “太慢了,”喻连说,“那样会死很多凡人。”

    喻连指尖点在冰冷无比的转生石残块上,加持了灵力的赤金色火焰化作一线钻入地脉,和流窜的寒气纠缠在一起。

    老妪一愣,也不打哈欠了:“小子你疯了?别自不量力。”

    喻连:“疯人堂外不能再有被丢来的小孩子了,我想帮帮他们。”-

    雾气漩涡只是通往外界,却不是通向同一地点。

    尉迟临川直接出现在了距离与枫谷十里之外的小村镇里,而祝不死则落入了不知名的河中,还被河里的灵蛇咬了一口。

    左右都是要汇合的,他们就先回了客栈等人。

    他们在客栈汇合后,等了半日,还不见人影。

    雪还在下,但地下缓慢升高的温度,逃不过修仙者的感知。

    尉迟临川临窗而立,抱胸道:“姻缘树毁了,此地温度在恢复正常,也不知是什么原理。”

    祝不死望着升起来的细细弯月,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心不在焉道:“嗯。”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尉迟临川胸也不抱了,忍不住急起来,踱步道:“他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比你还倒霉,被传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吧。”

    祝不死:“不知道。”

    就在此时,地脉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远处与枫谷升起一片燎原火色,只出现了两息,紧接着便消失了。

    尉迟临川看得分明,那是喻连的灵力:“他不会出意外了吧。我们——”

    “——今天是初几?!”祝不死突然道。

    尉迟临川:“初一啊。”

    祝不死脸色微白:“糟了。”

    这是喻连心疾发作的日子!

    第17章

    喻连切断地脉寒气,将余下全部灵力凝成火灵法阵后,就恍惚听见空间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老妪的尖叫怒骂和一声爆炸,他被炸出了忘川残骸。

    夜色浓郁,喻连昏迷许久,被窒息之感逼醒。

    他勉强起身,扶住身边的树身,周围似乎是片林子,雪茫茫一片,不知身在何处。

    喻连捂住心口,望向天边的残月,怎么就初一了?

    他记得进入地下空腔的时候,距离初一还有几日。

    他哑声唤道:“火老大?……老大?”

    火老大不知何缘由,依旧沉寂在他经脉之中没有反应。

    喻连费劲地喘息几口,找出身上的储物袋,想取出扼灵护心丹服下,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取出。

    ——他连打开储物袋的灵气都没了。

    经脉空空如也,被榨的半滴不剩。

    喻连苦中作乐地想:“还好被炸出来的时候用最后的灵力挡了一下,衣服没毁,不然此时不仅没有药吃,还得裸奔了。”

    他把储物袋系在腰带上,用力打了个死结。

    失去灵力,偏又逢初一心疾即将发作,他无法使用伴生之火,要不是祝不死送他的披风很保暖,这会儿怕是会更难熬。

    远处有狼嚎声,林中必有野兽,长留在此地怕不安全,得先在子时心疾爆发之前找个安全的落脚之地。

    喻连把清渠当做拐棍,拄着它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当年师伯还觉得我选你当本命武器不如选把好剑,但看看现在……咳……还是…还是棍子用得舒服。不说旁的…就单说烧火,在你身上点个火,能一直烧,都不用咳…耗柴。”

    清渠发出嗡嗡震鸣,似乎是在让他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喻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越疼他话越多:“你也赞同是吧?虽然你赞同,但你的重要性还是…得排在火老大后面,老大是跟我一起出生的哥哥……你…你是小弟,或者你愿意…当小妹也行……”

    清渠急了,棍尾扫起雪沫,让喻连闭嘴。

    喻连呛了两下,恍惚地骂了它两句逆子逆女,在雪地里艰难蹒跚而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胸骨处传来的痛意越来越明显,他没找到藏身落脚处,四肢都快冻僵了,吸进肺中的空气缠绵着冷意,在胸口处窒住,化作冰碴在心口搅碎。

    像是幻觉,他望见不远处有个燃烧着温暖篝火的营地。

    几顶兽皮帐篷围着篝火,篝火上架了口锅,热气和食物香味儿在夜色下蒸腾。

    喻连抬头看了下月亮,距离子时还有段时间,他可以先去讨一碗热水,问问此处出路在哪,然后再去找个地方熬过今晚。

    他捧起雪沫搓了搓自己的脸,昏沉的大脑清醒了点。

    随着他一点点靠近营地,营地里的交谈声渐渐停了,都看向了他,有的已经摸向了武器。

    喻连此时眼前已经发黑了,但这些都是凡人,他担心自己心疾发作的样子吓到他们,强撑着正常模样,拱了拱手:“在下途经此地,并无恶意,可否讨一碗热水喝?我给银子。”

    喻连没去过真正的凡间,他去的最多的是仙宗脚下凡人和修士混居的飞仙镇,出远门的那次直奔浮屠佛门,没多久就被打了出来,然后在孤渺峰禁足了一年。

    他对凡间的大部分认知,基本都来自于和谐的飞仙镇和从同门手里得来的话本子。

    话本上说要尊重别人的工作成果,他就会在林芸说自己把自己夫婿砍成两半有多难的时候,真心实意地对人家姑娘说辛苦。

    话本上说有钱好办事,他就会在询问事情的时候给小二、堂主姐姐熟练塞钱,显得自己很有江湖经验。

    同宗弟子们跟他玩得好,偶尔会跟他说起,他们去凡间执行任务的时候,遇见过不少恶人。

    喻连从小便因为心疾被限制出远门,每每他们说起这种事的时候他都竖起耳朵听得格外认真,心里哇哇哇惊叹,面上还要装出一副‘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普普通通罢了,我早就知道’的淡然模样——与谢久白的淡然脸如出一辙。

    也跟他现在的神色一样淡然。

    喻连:“只要一碗热水便可,我喝完就走,绝不多留。”

    营地里静了片刻,为首的是个咬着狼肉的络腮胡,他跟几个心腹对视一眼,笑了,抬了抬下巴:“给他一碗热水。”

    有人端来一碗热水,有人搬来木头墩子,喻连能捧着热水坐在篝火前取暖了,他抑制住发颤的指尖,垂眼吹着热水,小口啜饮。

    “多…咳……多谢。”喝了好几口,喻连冻僵的手指才缓过来,还好为了行走方便,怀里有点碎银子,他把碎银子递给络腮胡。

    络腮胡伸手去接,却见这位迷路羔羊般深夜踩雪而来,披着厚裘、容色殊丽的小公子在空气里放了好几下,才把银子放在他的掌心。

    络腮胡掂了掂,问:“公子,眼睛不好?”

    喻连眼前眩晕重影:“是有点。”

    络腮胡又问:“公子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你们这样的公子哥,身边都有护卫的吧。家在孜云州哪儿呢,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送你回去。”

    喻连:“我家不在孜云州,咳…游历至此。”

    “哦,这样啊。”络腮胡说,“外面应该没有孜云州这么大雪吧,地都种不了,只能到山里来打猎物果腹,苦啊。”

    碗中热水的热气顺着鼻尖往上爬,凝在眼睫,又冻成了冰霜,喻连反应了一会儿他说的话,露出一个笑来:“很快…咳……孜云州的雪,快化了,你们不必再这样待在山中受冻。”

    络腮胡显然没当回事,“承你吉言了。”

    喻连喝完一碗热水,缓了过来,撑着清渠站稳,拱手道:“多谢,在下告辞。”

    他走了没几步,营地的人全都站起来了。

    喻连顿住。

    “小兄弟,你那点银子付水钱可不够。”络腮胡吹了下自己的砍刀,刀尖指着喻连的后背,“就这么走了?”

    喻连:“你想要多少。”

    络腮胡从头至尾都很平静很客气,这种事像是发生过无数次:“我们钓野兽,少了个饵。公子心善,帮帮我们吧。”

    他抬抬手:“绑了。”

    手下人却有人嘿笑:“老大,我们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当饵可惜了吧?左右都是跟之前一般的外地客,不如让我们先快活快活,玩烂了再丢出去当饵。”

    络腮胡嫌弃道:“男人有什么好玩的?你们要玩就去帐篷里,别让我看见。”

    “好嘞!”手底下人得了应承,立马朝着喻连拉扯过去。

    然而他们下流淫荡的笑容刚露出来,一抹血线就突兀地出现在他们喉间,下一秒,血色喷薄而出。

    喻连面无表情地回身,棍尾一甩,直接洞穿了络腮胡的脖颈。

    清渠掉在了雪地上。

    喻连是没有灵力,但也能靠手上功夫也能杀人。

    林梢遮住了大半月光,风雪淹没了这里弥漫的血色,刚才还温热的人转眼变成了死尸。

    喻连不太能聚焦的眼神虚虚落在络腮胡身上,他还没有死透,眼睛瞪得很大,身体每痉挛一下,喉间就溢出大量的血。

    像是不敢置信般,络腮胡嘴巴张张合合。

    喻连:“我说的孜云州的雪快化了,是真的。”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清渠,咳了几声,自言自语道:“据说孜云州没被雪覆盖的红枫林特别漂亮,我原本希望你们能再见到。”

    “但你们不值得。”

    清渠此番受大委屈了,喻连用雪给它擦好一会儿都擦不干净,擦到最后他耐心用尽,也生气了,拄好拐棍,穷尽毕生所学,骂了句绝世脏话:

    “真讨厌,烦人精!”

    血腥气会引来野兽,喻连凶狠骂完,立马辨认了个方向,准备远离营地。

    一丝一缕肉眼看不见的黑气从死去的人身下聚集,钻入地下,跟上喻连,如呼吸一样钻入了他的体内。

    喻连几不可查一顿,看了眼自己的面板。

    【姓名:喻连

    身体状态:冥气入侵,异常。】

    喻连内视自己的经络内府,并无不妥。

    有意思。

    此世界主线大概跟三百年前被封印的冥主息息相关,原本他还头疼怎么探索,线索就自己找上门了。

    他暂时按下这件事,倒不是不想研究,实在是子时将至,他没办法分出太多精力。

    方才杀了那几个人,热水积攒的那点力气全用尽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喻连离开营地约百米,一群野狼就从林中围了上来。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一刻钟,喻连心口传来绞痛的灼烧感,他喉咙发紧,呼气越来越少而短促,面色发白发青。

    有一部分狼去营地了,还有一部分围着他越来越近。

    喻连攥紧清渠,环视一圈。

    没有发现垂耳兔的影子。

    ——谢久白到底去哪了-

    忘川残骸。

    庞大的封印法阵缓慢成型。

    谢久白的灵力充斥在整个空间,忘川残骸犹如被封在壳子里的卵,渐渐沉入更深的地底。

    老妪道:“转生石残块被你那徒儿毁了个底朝天,炸得粉碎拼都拼不起来,你不赔就算了,还想把忘川残骸整个封印?”

    忘川残骸既已现世,就不能任由它九州乱飘,何况刚被喻连炸了一遍,更不稳定,需得立刻封印,以待后续处理。

    谢久白没听见老妪的话,全部的心思都在喻连那边,他在喻连身上放了一只‘耳报神’,能存在一天,可以帮他‘看’到喻连周围发生的事。

    从喻连被炸出去,到他发现今日是初一,再到他开始难受,又无法召唤出火老大,最后到他遇见络腮胡——死的实在是太简单。

    直到如今喻连遇见狼群,一切的一切他都尽收眼底。

    封印已经到了关键阶段,魂体在忘川之中本来就会被压制,而他不过是本体的一抹分魂,就算等到封印完,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也要半刻钟。

    可在他‘看’见的画面中,狼群已经朝着喻连步步逼近。

    就算废了这抹分魂,喻连也不能出事。

    谢久白并指,半透明的长剑急剧凝实,他分魂颜色愈淡,正待长剑正欲刺穿忘川残骸,直奔百里之外的狼群之时,一柄重剑从天而降。

    重剑铿然击穿地面,直入一尺之距。

    狼群倒飞出去!

    雪地被剑气掀开,枫林上覆压的雪骤然溃散,无数火红的枫叶纷纷扬扬落下。

    刺骨冷冽的剑气在刮到喻连身上之时,化作一阵柔和的清风。

    喻连脱力地半跪在地,在漫天火红落叶中勉力抬头。

    一只带着金属护指的手伸到他面前,九穗痴那被面具遮住下半张脸的身影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

    唯一露出来的眉梢眼角跟远山一样淡而狭长,被雪色一衬,显得更淡了。

    “你,还好,吗?”九穗痴问。

    “显然,不,太好。”喻连不知道自己此刻脸色多难看,还有心思学他说话。

    九穗痴:“我,背你。”

    他伸出手,漫天飞扬雪沫和落枫中,一片火红枫叶先一步落在了九穗痴手心,喻连的手就隔着枫叶搭在了九穗痴掌中。

    危机解除。

    忘川残骸之中。

    谢久白凝聚的长剑缓慢散去。

    可他望着那双手紧紧禁锢着他徒弟大腿,把人背起来的安静剑修,眸中神色分明更冷了几分。

    第18章

    “先找个安全的…山洞。”

    “好。”

    九穗痴应下,他移动速度极快,但喻连趴在他背上,感受不到半点颠簸感。

    就是九穗痴的头发是散着的,颇为碍事,他窒息之时,会张开嘴巴呼吸,九穗痴的头发就会飘到他唇缝里。

    他只能用舌尖顶出来,迷迷糊糊地想,得给人用个清尘术。

    九穗痴在避风处找到了废弃山洞,剑气一扫,切割出平整的石块当做石床,他把喻连放了上去。

    喻连几乎是立刻就蜷缩成了一团。

    他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根,缓了缓,说:“劳烦……帮我从储物袋里,把回灵丹…和那贴着封条的黑色药瓶出来。”

    九穗痴半蹲在石床前:“储物袋,在哪。”

    喻连:“腰……”

    九穗痴撩开喻连裹在身上的披风,储物袋跟衣带系在一起,是个死结,他见喻连脸色白得吓人,当即划开了他的衣带,强行破开储物袋的封印,照喻连的吩咐找出回灵丹和黑色药瓶。

    喻连先是吞了三粒回灵丹,然后指尖灵力一闪,揭开黑色药瓶的封纹,取出扼灵护心丹仰头咽下。

    他翻了个身,一条腿曲起,睁眼看着头顶嶙峋的石洞,像岸边濒死的鱼得了点救命之水,大口大口喘息着。

    被划开的衣带散开,露出里面浅白的里衣和一边窄窄的侧腰。

    约莫三息,药效在体内流转,喻连好了点。

    “九兄,多谢了。”

    九穗痴身体依旧紧绷,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你,还,难受,么。”

    喻连知晓子时才是真正的开始,扼灵护心丹只能麻痹一部分痛感,最主要的是保护他的心脉不会在过于疼痛之时断裂,不是说吃了就不用痛了。

    他摇摇头:“我没事了,九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九穗痴:“我来,找你,想见你。”

    喻连:“?”

    他从九穗痴这句话里品出几分别的意味来,不由得疑惑。

    “我们见过么?”

    九穗痴摇摇头,又点头:“浮屠佛门,我见过,你。你没,看见我。”

    他有些紧张地垂下眼睛。

    那是一年前。

    他跟随师尊前去拜访浮屠佛门的了悟大师,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却突然听见高高屹立在佛山顶上的巨塔发出一声爆响。

    灼灼火光直接撕碎了塔顶,一身仙宗弟子服的少年手握细长三余尺青棍,脚踩一团烈火。

    他从未在冰冷的极北寒域听见那样活力四射的声音:“老秃驴!烦人精,你们骗——”

    一群袈裟念佛的大师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个便是了悟大师,呵斥道:“喻施主!慎言。”

    那喻姓少年冷笑:“是我说错了,你们当然可以不知羞,毕竟就算做了丢脸的事,你们头皮也跟脸一样是光的,勉强能当做第二张脸皮了!”

    他从塔顶低眸,对着塔里的人伸手:“喂!小和尚,你跟不跟我走?只要你点头,我保管将你带出去,我师父是仙宗的谢仙尊,我师伯是仙宗宗主,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敢动我!”

    了悟大师念了句佛,“他是我佛门佛子,肩负重任,不会跟你走的。”

    塔中沉默良久,似乎里面的人做了决定。

    那少年恼了:“他们这是欺负你,你这和尚真没出息,我偏要带你走!”

    塔中人又说了什么,少年拳头都捏紧了:“好好好,袈裟都脱了一半了你跟我说这个!下次我非得把你给扒干净,让你——”

    “住口!住口!给老衲住口啊!”了悟大师大叫,面红似滴血,瞬间出手,将少年打下了佛山。

    狂乱的气流如刀锋利,齐整整地割下了一截少年衣摆,那长长的一条布料飘飘荡荡,拂过了佛门梵音、微风和青山,飘到了山脚。

    九穗痴伸出手,那截衣摆便翩然落在了他的掌心。

    烈火祥云纹上依稀残留着灼灼火焰的气息,后来他回了极北问苍剑冢,每日在练完了剑后,都会将这布条拿出来看。

    师父发现了,问他:“他是仙宗谢仙尊的徒儿,叫喻连。你这般珍藏他的衣摆,是想跟他比试?”

    他摇头。

    师父叹了口气:“那便是想见他?”

    九穗痴思索片刻,点头。

    师父道:“你为什么想见他呢。”

    九穗痴:“不知道。”

    过了会儿他又补充:“他,感觉,很暖和。”

    师父又叹了口气,愁了很久,过了几个月,拿过来一块宗门任务令牌:“他去孜云州了,说是调查姻缘树的事。”

    “你想见他,就去见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见他,就自己慢慢寻找答案。师父不能陪你一辈子,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去走。”

    于是他便来了。

    他找到了姻缘树位置所在,等在那里。

    他注意到喻连似乎怕冷,便坐在了挡风的位置,只是他身边早已有了两位好友,他插不上话。

    说不上话也没关系,他只是想见喻连而已。

    后来他们都去了地下空腔,唯他自己看不见那所谓的姻缘树,只好等在外面。

    一等就等许久,等到喻连被炸出去,他循着气息追踪至此。

    他找到了喻连,又一次见到了喻连。

    九穗痴心里想了这么多,实际半个字都没憋出来,他只是呆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了被他放了一年多的,喻连被割断的那截衣摆。

    他说:“你的。”

    喻连辨认了好一会儿,好似想起了这截衣摆的丢失经历,他看了眼九穗痴,又瞅了眼那布条,愣了好几秒,沉思道:“所以你想见我,就是想将布条还给我?”

    离谱。

    可是传闻中问苍剑冢很是节俭,九穗痴捡到他的破布料,拾垃圾不昧一年多,千里追踪,只为还给失主……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九穗痴又呆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他不是想还的意思。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犹犹豫豫说:“你,要的,话,就给你。”

    他语气虽淡,但那不想还的意思还挺明显的。

    太可怜了。

    九穗痴可是堂堂少主。

    问苍剑冢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喻连勉强支起身,拿过九穗痴掌心的布条,“你背过身去。”

    九穗痴看了眼被拿走的布条,背过了身。

    喻连用布条把他散开的头发系好了,在后脑勺绑了低马尾,“很抱歉见面的时候,清渠割断了你的发带。这截衣料我不要,暂时给你绑头发用,等你买了新发带,把它扔了就是。”

    九穗痴转过头:“你,不,拿走?”

    喻连:“不拿走。”

    九穗痴:“哦。”

    子时快到了,喻连缓了口气,声音发哑:“再麻烦你帮我个忙。”

    九穗痴:“你说。”

    喻连:“我想打坐片刻,得请你在外护法,不能太近,离这里远些。”

    九穗痴:“好。”

    他走了几步,望着喻连泛白的唇,“有事,喊我,我来。”

    喻连点头。

    九穗痴走出百米,在树下盘膝而坐,一座守护剑以他手边重剑为中心,向周围扩展,把洞穴庇护在内。

    他闭目护法-

    洞穴内。

    子时至。

    喻连的心窍像是装了一汪缓慢喷发的岩浆,滚烫的烈火刀子似的从心脉蔓延,一寸寸在他经脉里流淌。

    他的体表宛如有火焰在皮下游曳。

    外人不在,喻连不必强撑着装面子,他此时感觉不到冷,热意从四肢百骸迸发,焚烧着他的神志、躯体。

    他无意识蹬开祝不死的披风,被割断的衣带愈发散乱,一只手拽着自己的领口往下扯,手背青筋凸起,喉结上下滚动,窒息感让他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眼珠上翻。

    嘴里迷迷糊糊的念着:“老大…别担心……不难受……我不……难受,师父……你…给我去拿点吃的…老大你…擦什么眼泪…烫到我了……老大……师父…我想吃…豆角酸菜肉末面,辣椒炒豆干,藕碎虾饼……”

    谢久白封印完忘川残骸,赶来这里,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气都喘得断断续续了,想吃的东西倒是交代得十分清楚。

    和过往十几年一样,他先是探了探喻连的心窍,确认无恙,只是跟往常一样的力量爆发淤堵心脉引起的疼痛之后,才坐在石床边缘,握住喻连的手。

    可那细腻湿汗的感觉令他眼前闪过喻连梦境情动的模样,他心底攀上一抹怪异,便松开手,只用指尖搭在喻连的脉门处。

    带着凉意的灵力缓慢渡了进去,帮喻连压制那股灼烧之意。

    喻连眼珠迟缓一转,“……师父?”

    他声音太小,又干又哑,谢久白俯身,低声应道:“嗯,在。”

    喻连发现不是幻觉,眼睛都瞪大了,努力找回几分清醒:“师父,你……”他艰难喘息,余下的话被新一轮的窒息淹没。

    他紧紧咬住牙关。

    谢久白蹙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隐隐在少年齿缝间看见了血色:“喻连。”这次吃药吃得有些晚,也比往常痛,“不要咬自己。”

    喻连快昏过去了,完全没反应,谢久白强制性地掐住他下颌两侧,掰开他的嘴,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喻连口中。

    “咬吧。”

    下一刻他指节就传来被死死咬住的痛感。

    谢久白面色不变,望着自己被咬出血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温和。

    喻连一年十二次的窒息之痛,皆来自于他的的执念和私欲。这十二年来,每当喻连因为受不了疼痛,他就会将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喻连咬他。

    他对喻连抱有负罪感,那丝微不可查的负罪感,是他养育喻连的过程中一点点在他心里生根,长出来的东西,是除了仙宗仙尊的责任之外,唯一能钉住他的一把剑,让他觉得自己不是道心枯寂,只为了执念而活的空壳。

    他甚至会在喻连给他的痛和麻烦里,感受到一种原来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在过往的时间里,与其说喻连依赖他,不如说谢久白依赖着喻连对他的依赖。

    所以,即便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利用喻连‘心爱之人’取走他的心窍后,那些更妥帖,更温和,不必强令喻连与他‘爱人’断情分开的办法,他从没去想过。

    只是他自己从没察觉到。

    谢久白用袖子擦去喻连额头上的冷汗,“可以用力些。”

    等心脉的窒息感减弱了点后,喻连才用舌尖顶了顶谢久白的手指,示意他抽出来,缓了口气后,说出句完整的话:“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见了谢久白鲜血淋漓的食指,艰难道:“对不起师父,我又咬你了……”

    “不疼。”谢久白将手指蜷回袖中,拇指指腹压在咬痕上,无意识用力挤压出残余痛感。

    他早就想好了借口:“这只是我灵力凝聚的灵体,可短暂存在于外界,灵体封印在垂耳兔里,等初一子时前一刻就会出现。”

    初一日子特殊,以往都是师父陪他渡过,这次是他第一次在外面渡过月初,师父估计怕他出现意外。

    喻连脑袋靠过来,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手:“师父你真好,小白呢?”

    谢久白:“在与枫谷周围,我出现后,没在它身边看见你,就来寻你了。”

    喻连:“师父,你的本体会有你灵体的记忆吗?”

    谢久白:“不会,灵体只出现三个时辰,护你渡过初一之夜,过了之后,就消散了。”

    喻连:“真的?”

    谢久白道:“我没骗过你。”

    “哦。”

    少年闷闷应了一声,侧过身体,半张脸埋在谢久白堆叠在石床边的衣摆里,心里计算着时间,许久后,露出自己的眼睛,“师父,我疼。”

    他将自己的脸颊贴到师父的掌心,对着师父松软几分的眼神,很可怜地说:“师父,你这次都没有抱我,你为什么不抱抱我。”

    自从谢久白知晓喻连心悦之人是他之后,反倒不似从前那般自然地做出些肢体接触了。

    每每一接触,他都会想起执念梦境之中那场荒唐的拜堂,他徒弟细腻的皮肤触感,以及留在他掌心的湿热。

    这是违背世俗伦理的。

    喻连还小,这般年岁,或许分不清依恋之情和爱慕之情,本体已经在和碧云天扶阳药尊研究有无解决之法,在此之前,他不可再无意撩拨弟子的情念。

    “师父,我疼。”

    “……”

    谢久白低头,贴在他掌心的是张白生生的少年面庞,甚至都没有完全长开,因为痛楚蹙起的眉,像是白纸上晕开的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静了几秒后,谢久白还是将喻连抱了起来,扶着他坐在自己腿上,手习惯性地按住喻连的后脑,让他趴在自己肩头,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

    喻连的双腿夹在谢久白腰侧,鼻尖的汗蹭到了他的脖颈处,谢久白的发丝被蹭湿了,黏腻地贴在少年的侧脸。

    “好点了么。”后背全是湿的,顺着脊骨往下摸,可以摸到凹陷的脊线和腰窝,还有腰侧那里,被九穗痴割开的衣带。

    谢久白手指顿了顿,余光瞥向石床,拎起祝不死的披风给喻连披上,却又闻到了披风上不属于他们师徒二人的陌生药香。

    共同在孤渺峰生活十几年,他习惯了照顾喻连,习惯了自己和喻连身上有彼此的气息。当垂耳兔的时候尚不明显,姻缘树下他也没有在意,可此时此刻,他觉得披风上的药香与这里格格不入。

    除了这些,尉迟临川的龙纹玉佩还挂在他徒弟早就散开丢在一旁的腰带上。

    喻连:“我不冷,师父。”

    谢久白丢开了披风,“嗯。”

    “师父。”喻连喊他,隔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师父。”

    谢久白印象里,但凡喻连这般喊他,无一例外都是心虚,这代表着他要做坏事了,还是那种明知他会生气的坏事。

    喻连:“师父,你灵体经历的事,确定不会被本体知晓,对吧。”

    谢久白:“嗯。”

    这是喻连自己的历练,用灵体为借口护他渡过初一夜晚就可以了,旁的时候还是不出现为好。

    难熬的夜晚即将过去,喻连没动,谢久白就这样一直抱着他,直到外面天色将明。

    谢久白所说的三个时辰就消失的时刻也快来临,喻连已经不太难受了,他直起腰,汗涔涔手捧住了谢久白的脸,“既然这样,那就不会有人知道,包括师父你。”

    姻缘树下那个大胆的梦实在让他无法平静,他一直惦记着、回想着。

    越想越觉得实在可惜,如此真实的梦大概就那一次了,可直到梦境结束,他也没有亲到师父。

    “师父,我知道这很大逆不道,但我就是……”

    他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根本没有给谢久白反应空间,当喻连柔软的唇贴到他下唇的时候,他神情甚至没来得及有一丝变动。

    这不是个温柔犹豫胆怯的亲吻,而是带着一点狠意的、狼崽般的吻,他弟子的犬齿凶残地咬破了他的唇,那股痛意犹如一根尖锐无比的针,刺穿了谢久白眸中浅薄的温情,扎入了他淡漠的灵魂根本。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上升】

    【当前命运修复值:-5%】

    谢久白瞳孔极缓地扩大了一点。

    喻连退开,垂眸看着谢久白唇角的血色,他也没轻柔的擦去,而是用指腹重重一压,往自己师父面颊一侧划去,血痕像是玉质瓷器上燃烧的一抹烈火。

    宛如一个被占有了的特殊标记。

    他压抑着疼痛和窒息的双眼依旧蒙着层雾气,忐忑、不安、亲就亲了的理直气壮,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汇聚在其中,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师、父。”喻连一字一顿喊道,脑袋微微一歪,似乎还想亲一下。

    谢久白眸底刹那掀起翻涌的海潮。

    那残存的、反复升起的‘喻连还小,或许分不清依恋之情和爱慕之情’的侥幸念头在这一吻之下粉碎得彻底,这次不是在梦境中,他切切实实、面对面地感觉到了喻连对他的情感——早就跨越了师徒界限。

    唇上残存的炽热之感令他立刻钳住了喻连的下颌,声音冷了下去:“够了。”

    指腹下的皮肤热而黏腻,喻连唇瓣沾着他的血,晕染开后艳红一片,夺人心魄的妖美和他眉目间带着几分稚气的纯澈形成无与伦比的致命反差。

    喻连张了张唇,下颌被钳制,说话变得艰难,可怎么也掩不住那点得意:“师父,你的嘴巴好凉。”

    感叹点评般的话在此时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对谢久白而言别具冲击力,他心境和体内灵力都控制不住有一霎波动。

    谢久白钳制他下颌的手指愈发用力:“喻连,过了。”

    “我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喻连面色发白,他头动不了,却慢慢地将双手搭在了谢久白肩头,腰背挺直,小狐狸般意气洋洋地对他一笑:“师父,三个时辰已到,你该消失了。”

    就在此时,外面一股冷气席卷而来,玄色重剑破空而至!

    谢久白屈指一弹,重剑倒飞出去,落入瞬移过来的九穗痴手中。

    九穗痴握住剑柄,剑尖直指谢久白,视线落在喻连混乱薄透的里衣,和紧紧扣在他后腰的那只大手上。

    那只手的手背青筋微凸,十分用力,看起来几乎要将喻连的腰掐断,在他来了之后,扣得更紧了一分。

    不同于谢久白的另一种冷意刹那充斥在这片空间。

    九穗痴冷冰冰道:“你,欺负,他。”

    九穗痴聚起剑气,喻连亲手给他系上的烈火祥云纹发带飘在空中:“把他,给我。”

    药香味的披风结结实实的拢住了他怀里的少年,谢久白给他徒弟系好领带,遮住了他的身体,才望向这位年轻的剑修,他的视线在九穗痴发带上停留了一瞬。

    “滚。”谢久白平静说。

    第19章

    话不投机半步多。

    九穗痴猛地松开重剑,手掌握拳回缩,然后瞬间出拳,锤在剑柄之上,刹那间数百剑影浮现他身侧。

    杀意凝结,重剑被剑影簇拥着朝着谢久白砍杀而去,直直撞到了谢久白凝成的灵力罩之上,只听咔嚓一声,灵力罩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裂痕转眼就消失了,但谢久白眸底依旧闪过一丝意外。

    问苍剑冢这一代的少主实力确实不错,勉强可以跟喻连交手。

    而喻连亲完谢久白之后,见自己的‘灵体’师父没有消失,小脸上的笑渐渐僵住了,“师父?”

    “师、父?”九穗痴蓦地停下。

    谢久白散去防护罩,低头瞥了眼小脸越发煞白的徒弟。

    这不是知道害怕么?胆子还敢那么大。

    他俯身将喻连放在床上,控制着自己的身形越变越淡,冷冷望向九穗痴,道:“你们既同行,我徒儿暂交由你照顾。”

    又看向喻连,眉头渐渐蹙起,身形彻底淡去。

    喻连谨慎地伸手在面前空气里来回扫动,然后又用自己好不容易恢复的那点灵力仔仔细细探查了一遍周围,才完全松了口气。

    晚月西沉,这次初一算是过去了,喻连除了偶尔憋闷提不上气之外,别的症状几乎消失。

    他咂咂嘴,后劲儿上来,才觉得自己刚才是挺疯的,不由得出了点冷汗。

    放在平时他也只敢想想,打死他都不敢做出这么冒犯的事情,但执念梦境里经历的拜堂场景犹在眼前,师父主动撩拨他身体的样子久久不散。

    在梦里他就想尝尝师父的嘴唇什么感觉,可惜没能实现。

    得知师父灵体的记忆不会被本体知晓后,他就有了把梦里的遗憾补全的疯狂念头。

    这种机会竟然被他抓住,还成功了。

    喻连知道他对师父的情感见不得光,他也没想见光,师徒禁忌违背人伦,一辈子有这样一次在梦里实现愿望,在现实亲到师父的机会,已经很难得了。

    他十分知足。

    窃喜一阵一阵袭来,少年突然用祝不死的披风盖住脑袋,在里面蛄蛹了几下,拳头邦邦锤了两下石床。

    九穗痴听见了几声压低了的怪笑,想上前又不敢,“你,怎么,了?”

    听见他的声音,蠕动的披风僵住,过了几秒之后那披风慢吞吞掀开,里面的人钻出来,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说:“哦,你知道吧,我在遇见你之前还遇见了很坏的猎人,杀他们扭到肌肉了,刚才肌肉抽了几下。”

    九穗痴信了,有点担心:“那你,需要我,帮忙,揉?”

    他其实想问一下,为什么他刚进来的时候,喻连和谢仙尊之间的氛围那么紧张古怪,嘴角还都有血,是受伤吐血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但这句话实在太长,他憋了一会儿,没憋出来。

    身体不发烫了,周遭的寒气又攀上了肌肤,喻连冷静了一会儿,冷过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不用。”

    不能待在这儿了,得回第一客栈,祝不死和尉迟临川估计在那等着急了。他低头捣鼓自己的衣服,衣带被九穗痴割断了,松松垮垮的,他只能抽了披风的系带系自己腰上。

    “我们得走了。”喻连说着下了床,不料心口一闷,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捂着心口控制呼吸,发病前榨干了灵力,又晚了许久才吃药,虽然晚上过去了,但的身体恢复得并没有往常快。

    九穗痴:“我,背你。”

    喻连没逞能:“劳烦了,九兄。”

    他等着九穗痴蹲下,九穗痴却指了指他的头。

    “嗯?”

    “头发。”

    “我头发怎么了?”喻连伸手摸了摸。

    哦……

    一晚上折腾,头发都散开了,发绳松松的挂在发尾。

    喻连其实不太会给自己束发。

    小时候是谢久白和兰泊风给他弄,师伯常常给他编辫子,师父给他束马尾,后来长大了点,火老大来了,它特别喜欢给喻连整理头发,弄得潇洒又漂亮,喻连就再也没自己动过手。

    但是火老大依旧没醒。

    他扯下自己的发绳,给别人绑的时候非常流畅,可反过手去给自己系就十分别扭,他生疏地绑了一会儿完全丧失了耐心,沉着脸看着与他作对的发绳。

    九穗痴抽走了他手里一团糟的发绳:“我会。”

    喻连觉得有点丢脸,他堂堂仙宗此代第一人,在外面需要让别人绑马尾。

    但他已经衣衫不整了,不能再披头散发。

    他默默把自己的脑袋挪到九穗痴手边,不经意地:“我手指抽筋没恢复呢,不太灵活绑不好。”

    九穗痴:“没事,我,帮你。”

    喻连给自己找了理由,自觉不丢面子了,放手交给他。九穗痴冰凉金属护指划过头皮,将他掖在衣领里的墨发慢慢勾出来,一缕一缕理顺,他有些笨拙,但力度控制极其精准,一点也没有将喻连碰疼。

    九穗痴:“你,衣领,有点,歪。”

    喻连:“嗯?哪里?”

    九穗痴两只手腾不出来,不知道怎么指。

    喻连手往后伸,攥住了自己的头发,他侧了侧头,略微苍白的侧脸和修长洁白的脖颈线条有一瞬重合,肩膀上凸起的骨骼透出独属于年少人的清瘦感:“后面我看不到,劳烦九兄帮我弄一下?”

    九穗痴低声应了下,伸手帮他掖了掖乱糟糟的衣领。

    他护指划过喻连的皮肤,刚经历过滚烫的皮肤接触到冰凉,他身上浅浅起了层鸡皮疙瘩。

    喻连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九穗痴迟疑:“……疼?”

    喻连:“没没没,你继续。”

    掖好衣领,九穗痴重新握住喻连的头发,帮他束起。

    谢久白隐在暗处,平静地看完这一切。

    束好发之后,九穗痴蹲在他面前,“上来。”

    喻连趴到他背上,“走,我给你指路,去第一客栈。”

    这里离第一客栈较远。

    一路上,喻连看见地表的雪在慢慢融化,或许是他的灵气和忘川残骸的灵气交融逸散,原本被寒气侵蚀的地脉灵力变得充盈,那田野里长到一半枯死的麦苗竟有了回春之色。

    但是田野里已经没有农人百姓,这件事大家都还没发现。

    喻连不由得拍拍九穗痴的肩膀,让他蹲下,他自己拨开雪,伸手够了几株麦苗,望着麦苗焕发生机的根部。

    他天生与植物和自然亲近,此时能隐隐感受到这片地脉上植物生灵的喜悦,不由得也高兴起来。

    他先指挥九穗痴去了疯人堂。

    疯人堂漆黑的大门死死紧闭,外面跪着两个人,上演着几日前相同的场景。他们拉扯着自己的孩子在疯狂磕头,眼泪流了一脸,“求求你了堂主!收下他们吧!真的养不起了……地里长不出庄稼,都要死了……”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一声声沉闷的叩头,血色染在台阶上。

    大门依旧紧闭。

    他们养不起,疯人堂也养不起。

    死孩子扔孩子的比比皆是,哭死府衙前流亡其他州的不止他们一家。

    喻连咳嗽了两声,在他们面前放下了反青的麦苗。

    等他们哭喊发泄的声音停下,呆呆地看着那青色麦苗之时,轻声说了句:“地里的麦苗活了,雪也要化了,你们回家吧。”

    说完,他拍拍九穗痴的肩膀:“我们走。”

    九穗痴沉默着背着他走了很远,问他:“你,被炸出来,受伤,力竭,是,救他们?”

    他走得太稳,摇摇晃晃像是摇篮,喻连精力不济,又有点困了。

    听清他说了什么之后,他眼睛都瞪大了一点,忙伸手去捂九穗痴的嘴,说:“什么被炸出来的,不讲不讲。”

    丢人又狼狈的经历可不许乱说。

    九穗痴:“你,捂的,是,面具。”

    捂面具不影响他讲话的。

    喻连感觉出来他很好骗:“我说捂的是嘴巴。”

    九穗痴:“哦。”

    两人一步步往前走着,融化了一半的雪地印着深深的足迹。

    疯人堂后面就有田埂,他们走后,那两个跪在疯人堂前的百姓也跟疯了似的冲向田埂,扒开积雪,等到他们看见雪下青绿的麦苗之时,突然哽咽,搂住自己的孩子大哭出声。

    “活了!”

    “麦苗活了!!”

    “孩子也活了……”

    吱呀——

    疯人堂黑色的大门打开。

    一直在门后的堂主此时站在门口,怔怔地听着那哭喊声,目光望远。

    那趴在别人背上的少年已经看不太清了。

    只有一节绣着烈火祥云的衣摆垂在空中,随风摇曳-

    第一客栈。

    祝不死和尉迟临川刚从外面找了一圈,没找到喻连到底在哪。

    他们打算回客栈看看,要是喻连还没回来,他们就会上禀宗门,让宗门通知仙宗。

    不料他们刚刚进入第一客栈,就见帘子一掀,又进来一个——不,两个人。

    其中一个趴在另一个人身上睡着了。

    尉迟临川定睛一看:“九少主,喻连?!”

    他连忙上前,“你们怎么在一起,喻连他怎么了?受伤了?我们看见与枫谷有喻连的灵力爆发,到底怎么回事?”一叠串的问题问过来,只换来九穗痴一个平静的眼神,和压低了的提醒,“他,很累,在睡。”

    祝不死已经轻轻按住喻连手腕的脉,眉头先是微蹙,随后展平,轻声说:“灵力透支,身心疲惫,是睡过去了,别吵他,睡醒就没事了。”

    喻连在他和他师父的病例上待了十二年,他对喻连的身体情况很清楚。

    任谁煎熬疼痛了一晚,都会疲倦虚弱,是该睡一场恢复体力和精力。

    九穗痴点头:“他的,房间?”

    客栈小二很有眼色地过来,指了指楼上某处。

    九穗痴背着喻连上楼,顺着店小二指的方向,找到了喻连的房间,开门进去。祝不死和尉迟临川跟在他后面。

    房间主人出门的时候显然很着急,包袱和床铺都没收拾,乱糟糟的。

    祝不死快步上前,把床上的被子掀开,一掀不由得疑惑。

    这怎么有两床被子?

    尉迟临川死死盯着那多出来的被子,“这——”扬起的声音在祝不死凉凉的眼神中蓦然紧闭上嘴巴。

    他在心中喊道:“这是我的被子!这是我丢了的被子!”

    尉迟临川低头闻了闻,闻见了喻连身上的淡淡香气,更震惊了。

    喻连盖过!

    不会他的被子就是喻连偷的吧。

    半夜偷他被子干什么?

    莫非是想看他美妙的身体,又不好意思,所以晚上偷偷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入迷了,不知不觉就把他盖过的被子拿走了。

    很有可能啊。

    怪不得一见面就那么有眼光的夸他身材好。

    祝不死劈手抢过他手里的被子,像看见了变态似的:“你闻啥呢?”

    九穗痴把喻连放在床上,手脚扯平,清淡的眼神也望向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

    他刚想解释一下,就见一只兔子凭空出现在房间里,跟它一起出现的还有床新被子。

    垂耳兔瞥了他们三人一眼,叼着被子一角,拖到了床上,盖在了喻连身上。

    至此,喻连身上已经盖了三床被子。

    尉迟临川颤抖着手指:“我的被子是你偷的?”

    垂耳兔点头。

    尉迟临川:“不是他指使你?”

    垂耳兔斜了他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尉迟临川受不了了:“你一个兔子居然会半夜来偷看我的身体?怎么这么流氓?!”

    “………”

    祝不死揉了揉额角。

    谢仙尊在暗中相护喻连的事他知晓,所以喻连不见了的时候,他反应过来之后就没那么担忧了,只是不清楚,谢仙尊是隐身在暗处呢,还是——

    他目光落在了垂耳兔身上。

    垂耳兔冷冷看过来。

    祝不死打了个寒颤,不敢乱猜了。

    尉迟临川此时已经捂住了脸,喃喃道:“兔似主人形,说不定……”

    祝不死担心他再发癫会被谢久白打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说:“喻连怕冷啊,你用脑子想想也知道,是人家灵宠怕喻连冷,才去拿了你的被子。”

    赶紧少说两句吧,百闻不如一见,尉迟临川这个样子,是怎么在皇族里长大的?帝川的陛下没把他打死真是奇迹。

    床上安睡的少年哼唧了一声,嘟囔着什么,在三床被子的重压下艰难翻了个身。

    这下房间里谁也不说话了,不敢动不敢出声,怕吵醒他。

    九穗痴在出神,祝不死观察喻连的呼吸状态,看看有无憋闷情况,而尉迟临川甚至开始数喻连的呼吸数。

    三个巨擘修仙势力的少主、太子和佼佼者,与堂堂仙宗仙尊全都安安静静围着床榻,竟也不觉得眼下这场面诡异且无聊。

    第20章

    喻连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也不知为何这一觉睡得颇为沉重,总觉得压得慌。

    他揉了揉眼坐起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飞尘轻舞,外面出太阳了,天气回温了不少。

    火老大从他体内钻出来,它的记忆就截止在喻连被忘川的老妪吊在树上那里,再一睁眼就是今天早晨。

    它见喻连一直不醒,就去找了客栈里的祝不死了解情况。

    此时它蔫蔫的跟喻连道歉:“对不起,阿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醒不来。”

    喻连捧起它,揉搓它的身体,“老大,得亏了你没醒呢,不然我怎么在那群坏蛋面前耍帅?你一个火苗烧过去,他们都成灰了,我还表现什么?好老大,我也想耍耍帅嘛。”

    火老大绕着喻连飞了一圈,“我要是能一直在外面陪你就好了。”

    喻连:“那我们回到孤渺峰,你岂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师父?”

    “……”火老大狠狠皱眉,“也是。”

    喻连看了一圈没看见垂耳兔,打着哈欠穿好衣服,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头发被重新束过,他以为是火老大给他弄的,也没问,随手扒拉了几下,慢吞吞下了楼梯。

    下面只有一桌坐了人,祝不死刚刚端上来最后一个菜,听见动静抬头,看到下楼梯的喻连,笑道:“怎么样,我就说他该醒了。”

    喻连哈欠连天,还咳嗽了几声,他打了招呼,走到桌边坐下。

    “不死兄,九兄。见我兔子了没?”

    祝不死:“哦,在后厨。”

    喻连:“?”

    喻连睁大眼:“这不能炖吧?”

    祝不死:“它在后厨指挥厨娘做饭。”

    说着,一个兔子跳上了喻连旁边的凳子,小二端着碗盖浇面过来,啧啧称奇:“仙家兔子真是神了,连饭也会做。您闻闻,多香。”

    喻连看了眼桌子上的菜,全都是他爱吃的。

    除了想剜他心窍外,谢久白已经被他打磨成了很贤惠的师尊,桌子上有两样是他心疾发作时胡乱说想吃的菜,现在都摆在他面前了。

    火老大站在桌子上,举起空碗,示意喻连分它一点。

    喻连抄了两筷子给它,捞过垂耳兔放自己腿上,但垂耳兔又跳走了,没在喻连身上待。

    喻连没发现它躲避的小动作:“都吃吧,怎么不见尉迟兄?”

    祝不死:“他回帝川了,走时神情挺严肃的,应该是有急事。让我跟你说以后一定去找他玩。”

    喻连点点头,跟他二人商议接下来怎么办。

    其实孜云州现在只剩收尾,忘川残骸显然不是他们小辈能解决掉的,必得上报,等高层决策处理。

    修士可用传音玉佩传递消息,但传音玉佩有等级,也有修为限制,修为不够无法使用高等级传音玉佩。

    依照他们三人的修为,能申请使用的传音玉佩等级最多在方圆百里传音,用不了能支撑跨州传音的玉佩,得亲自回宗详细报告,才算稳妥。

    但忘川残骸出现的地方,总得有修士守着,免得再有百姓摸过去。

    祝不死需要治疗疯人堂里的病人,走不开身,人选只能在喻连和九穗痴中间挑。

    喻连还没说什么,祝不死就抢先一步道:“要不就九兄吧。”

    喻连微顿。

    祝不死:“呃…九兄他……当时只有他没有被姻缘树影响到,万一忘川残骸再有异动,应该也不会波及他。”

    “也是,”喻连没错过祝不死脸上奇怪的神色,若有所思,“九兄意下如何?”

    九穗痴:“都可。”

    喻连点头:“那我也不能立刻走,孜云州那么大,我都还没好好逛逛,而且麦苗虽然返青了,离收获还有段日子,这里的农人依旧难挨,得有救济。我们把救济百姓的善堂统计一下,捐点银子过去。”

    祝不死道:“你带了多少灵石能换成银子?仙宗弟子支取额外的灵石和银钱都得说明用途吧。”

    他又想起来那天初到疯人堂,喻连因为帮了个小姑娘而开心的样子——帮一个人可以,但这可是一州的人,那么多人,他们帮得过来吗?

    “我知道。”

    喻连吃完饭,一撂筷子,擦擦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祝不死和九穗痴中间,笑眯眯的将左右手肘分别压在他们肩头。

    “尽力就好,哪能真成话本子里的圣人了?而且不是我帮,主要还是靠不死兄你。”

    祝不死:“啊?”

    他下意识抗拒:“我没办法。而且我要是倒霉起来波及到别人……”

    喻连打断道:“这事儿没你成不了。”-

    赌场。

    外面的天再冷,赌坊里也依旧火热。

    喻连挤在一众人里,差点被挤成馅饼,火老大回了他体内。

    谢久白本来跟喻连保持着距离,没有跟往常一样蹲在他肩膀上,现在却不得不重新到了喻连身边,伸出爪子推开一个又一个差点贴到他徒弟脸上的人。

    赌坊里人龙混杂,但再混杂,少年独一份的气质和顶尖相貌也跟磁铁一样牢牢吸引着许多人的视线。

    谢久白的脸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他不仅要注意意图摸喻连的脸揩油的男男女女,还得跳到喻连后腰处,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兔子蹬鹰,踢掉从后面伸过来的咸猪手。

    喻连一味闷头往前冲,他碰了谁,谁蹭了他,全然没在意。

    好悬挤到了赌桌前,喻连三人已经满头大汗。

    顶着沸腾的人声,祝不死大声说:“啊?这就是你带我来的地方?”

    喻连用吼的:“是啊!”

    祝不死不由得偷偷瞥了眼垂耳兔,那兔子的脸色已经冷得快结冰了,他挪开眼,温雅的面孔上不由得渗出几滴冷汗,说:“我觉得咱们还是走吧,你师父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喻连:“你怕他干嘛?别说我师父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了生气了也好哄得很,小意思啦。”

    说完他莫名有些冷,打了个哆嗦。

    谢久白面无表情,一只爪子抓起自己长长的兔耳朵,啪地一声甩向了喻连的后脑勺。

    有点痛,喻连不满地薅了下兔头:“别闹。”

    祝不死:“……”

    他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你会玩?”

    喻连:“不会啊。”

    九穗痴:“我也,不会。”

    祝不死已经无力了,扶额:“那我们来这里?”

    喻连:“不死兄,你觉得哪个能赢?你随便押,丢一两个铜板就行。”

    祝不死也没来过赌场,此时被喻连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只好掏出一枚铜板,随便押了一边。喻连转头就去了另一边,扒拉着自己的储物袋,把自己在仙宗支取的所有银子全推了上去,豪迈道:“我全押!”

    “九兄你也来!”

    九穗痴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一串铜板,默默推了上去:“我也,全押。”

    庄家喝道:“开——注——!”

    骰子一露:“大!”

    半场欢呼半场惨叫。

    祝不死输了,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怔怔望向长长赌桌的另一端。

    喻连正半个身子都趴在赌桌上,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像个贪财的小狐狸,对着他一眨左眼,双手拢着银子往怀里扒拉:“不死兄,九兄,再来再来!”

    祝不死恍惚,下了一注又一注。

    喻连和九穗痴全都反押,次次赚的盆满钵满,在这家赌坊察觉不对的时候,他们及时收手,转去另一家赌坊。

    祝不死眼看那堆闪亮亮的金银钱币越来越多,他知道这些钱未来会变成米粮,散去各个善堂。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的霉运还能这样用。

    药修炼丹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他气运极差,虽研制药方和丹方的天赋极好,但次次炼丹失败,连带着同门炼丹之时都格外避讳他,甚至到最后直接避讳他这个人。

    扫把精,炼丹废物等等绰号充斥在他过往的药修生涯之中,病人找上门来,除非真的没办法了,才会找他这个扫把精看病。

    他小时候真是恨透了自己的霉运,告诉自己‘人人都有自己的命途,想太多,管太多只会自扰道心’,只看自己该看的病,只帮找自己帮忙的人就已经很好了。

    现在,一次又一次输掉的赌注反复证明着他有多倒霉,可祝不死眼眶反而渐渐泛红。

    ——看。

    他的霉运也不全是坏处。

    除了治病救人,他也可以帮到人的。

    而且是会帮到很多很多人。

    他跟真的赌徒一样疯狂押注,让喻连和九穗痴疯狂赢钱,在金钱碰撞的哗啦声、庄家开彩的呼喝声、输家的破口大骂里,温润平和的皮囊撕开了一层缝隙,任由主人无声宣泄着积压在内心的情绪。

    三个年轻人,由一个最没江湖经验,年龄最小的家伙带头,以极其疯狂的‘我全押’姿态,狂妄游走在各大赌场之中,他们越来越上头。

    谢久白一开始还拽着喻连的耳朵让他走,喻连的身体他很清楚,刚在外面冷天雪地里疼过一场,还没彻底恢复,绝对受不了这样长时间消耗。

    可后来他看着他们三人拼尽全力的模样,有一瞬恍惚,像是看到了几百年前刚下山历练的自己和同门。

    他也有过这样意气风发,济世救人的时候。

    ……但他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

    整整三天,喻连三人不眠不休,赚来的钱越来越多,名声也越来越臭。

    所有赌场拒绝他们进入,一见他们来便放狗出来咬人,喻连三人愣是不敢用法术逃窜惊扰百姓,捂着屁股被狗撵出去三条街,最后藏在小巷子里,看着一堆的金银,彼此对视一眼,神采飞扬哈哈大笑。

    喻连直接往后一仰,躺在地上:“累死我了。”

    祝不死把这些钱清点了一遍,收到了自己储物袋里,静静看了一会儿巷子里狭窄的夜空,呼出一口浊气,所有疯意都随着这一口气的呼出散尽了,又变成了那个温润清雅的药修。

    他望向喻连,轻声说:“谢谢。”

    他不信喻连没看出来他在赌桌上时的疯狂,但喻连什么都没说,只拉着他们赌了一次又一次。

    喻连眼皮都没动,摆了摆手。

    实则谢久白清楚得很,他徒弟的小尾巴又高兴地翘起来了。

    就跟在仙宗时候一样,每每做了什么事,面对别人感谢的时候,都装得淡然平静的大师兄模样摆摆手,然后自己在背地里偷偷开心。

    明明他才是同辈里最小的那个。

    他抬爪子按了按喻连的额头,微微皱眉。

    喻连声音越来越低:“别闹,小兔子不乖,我回宗会跟师伯告状。”

    谢久白看向祝不死,指了指喻连。

    先反应过来却是九穗痴,他冰凉的护指贴到了喻连额头,护指下的指尖触及到了他皮肤上的温度。

    九穗痴:“烫。”

    “糟糕。”

    祝不死一骨碌爬起来,先是按了按他的脉,然后摸了摸喻连的侧脸、脖颈:“受寒,发了热症。”

    喻连睁开眼,不太在意:“小事。”

    他常常这样,吃两粒丸药就好了。

    祝不死:“地上凉,起来,我们回客栈。”

    喻连被他拉起来,祝不死架住他左边,九穗痴架住他右边,两人将他一抬,快步而去。

    喻连个子不矮,再给他一年他肯定长得更高,但此刻还是吃了年纪小的亏,被架起来走脚尖堪堪着地。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扑腾着努力够着地面,“能不能走人少的街?”

    他们走了人最多最近的那条街。

    被架着飘着走、头顶着兔子的少年一路上接受了无数人目光的洗礼。

    喻连脚尖蜷缩,头越来越低,直到被这样架进了客栈房间里,耳根已经有了羞耻的红色——好在谢久白用自己的兔耳朵给他盖住了,守护了自己徒弟的淡然。

    祝不死指挥九穗痴倒水,自己取得了喻连同意后,在他包裹里找到了好几瓶丸药,他精准挑出一瓶,倒出两粒,连水一起递给了喻连。

    喻连仰头吞下。

    “真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他喝完水脱靴上床,披着被子道:“九兄,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想问不死兄。”

    九穗痴点点头。

    房间里只剩下了二人一兔,祝不死拖着椅子过来,坐在喻连床前:“你想问我什么?”

    喻连直言:“不死兄,你是不是知道我——”

    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祝不死承认:“有这么明显吗?”

    “从你让九兄守与枫谷我就感觉不太对,”喻连颇为纳闷,“你们药修这么厉害吗?这都能看出来。”

    祝不死:“仙宗没有跟你说过吗?”

    “什么?”

    “你吃的药,是我师尊陶玲仙君练出来的,而你现在用的丹方,”祝不死微微一笑,“九成是我改制的,换句话说,你算是我的病人。我从十二年前就知道你了,你的丹方我跟我师尊一起,前前后后改了三十六版。”

    喻连呆了。

    他每月的药都从丹峰拿,还以为是丹峰长老研制的,没想到丹方来自碧云天。

    要知道碧云天的丹药易得,丹方却难求。

    祝不死:“你师父应该是和我师伯扶阳药尊似乎有交易,扶阳师伯令我师尊细心研制,不可轻忽。”

    喻连把头上的兔子拿下来,抱在怀里,出神道:“能让碧云天的药尊这般重视,想来应该不简单……”

    他下巴压在兔子头上,越发想回孤渺峰了:“我师父对我真好。”

    祝不死看了眼兔子,却发现那垂耳兔眸中并无笑意,反而有点晦暗。

    喻连:“不死兄也很善良。”

    他知道祝不死对丹方研究很深,如此帮忙,除了给陶玲仙君搭把手,想必也有一份医者仁心。

    不料祝不死面色大变:“可不要对碧云天的药修说‘你真善良’之类的。”

    喻连:“这是为何。”

    “药修实力低微,斗法弱,在碧云天彻底发展起来之前,药修一脉总是被欺辱的那个,人善被人欺,善良对那个时期药修来说是贬义。碧云天发展起来之后,善良的贬义意味延续至今,宗内大部分的弟子都把这个词当做骂人和挑衅。”

    “……原来如此。”

    祝不死感叹:“其实碧云天出来的也不都是柔弱药修。我们祝氏一脉,就曾出过一位修道天才,是扶阳师伯最疼爱的弟子,叫祝余草。”

    祝余草这个名字喻连相当清楚。

    这可是写在谢久白简介中的人物,是他中了痴情花之后执念复活的‘心悦之人’,BUFF叠满了的白月光。

    他当时见此人姓祝,就想到了祝不死。两人姓氏一样,说不准会有关联,他便引着祝不死的话头,想打探一二。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祝余草。

    这个在仙宗藏书阁里完全找不到的人,连沧山之战阵亡名单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是有人接受不了他的死亡,所以强行抹去了吗?

    喻连察觉到怀里兔子僵了一瞬,忍不住摇头,才提个名字而已,这就受不了。

    他好奇道:“那我怎么没听说过他?”

    祝不死叹息:“三百多年前,沧山之战,战死了,这事一直是扶阳师伯心里的痛。”

    喻连摸摸下巴:“我见过沧山之战战死的修士名单,这位前辈的名字为何没有印象……”

    祝不死诧异:“嗯?他的名字应该在很前面——”

    垂耳兔从喻连怀中跳到桌子上,不小心将茶壶碰倒,发出一声脆响,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喻连:“小白!你小心点。”

    “水都没了,”祝不死以为是自己说得太久,影响了喻连休息,导致谢仙尊不满意了,于是很有眼色地站起来,“我去让小二重新给你拿个茶壶来,你早点休息吧,好了之后还得赶回仙宗呢。”

    喻连:“好。”

    反应这么大,看来仙宗藏书阁里唯一记载了沧山之战阵亡名单里,祝余草的名字就是被谢久白抹去了。

    小二上来送新茶壶,打扫了碎瓷片,喻连赔了点钱,裹着被子搂着火老大沉沉睡去。

    深夜。

    一直静静的兔子眼神呆滞,谢久白分魂出现在床边。

    他无声无息坐到了床边,空茫的眸底几不可查地掠过一抹紫芒,扎根在他道心、骨骼、经络之上的执念翻涌而来。

    视线落到少年熟睡的面庞上,然后一点点移到他掩在被子下的心口处。

    一句轻之又轻的:“他没死。”不知道在向谁说。

    也没有人回答他,这句话弥散的幽暗的夜色里。

    火老大似有所感般打了个寒颤,马上就要醒来,谢久白温和地给喻连掖了掖被子,再度消失。

    火老大唰的睁开眼,从被窝里钻出来,警惕地环视四周。

    除了一只讨厌的死兔子之外没别的。

    它也没立马放松,抱着胸,安静而固执地守在床前——跟白日里大剌剌的幼稚模样很不一样,像个真正的守护者。

    喻连抱着它睡习惯了,没了它睡得不安稳,挣扎着要醒。

    火老大飘到他身边,伸出小手轻拍他的脑袋,“没事,没事,老大在,小崽,乖乖睡觉。”

    它哼了一小段专门学来哄小孩睡觉的调子。

    少年眉间舒展,沉沉入睡-

    喻连的病第二天见好,又吃了顿药,当天就要走了。

    祝不死和九穗痴来送他。

    喻连抱拳:“孜云州交给你们,我就先走了。”

    祝不死轻笑,他处理完孜云州的事之后也要回碧云天,他有了新的灵感,感觉喻连心疾的丹方可以再次改良。

    往常他只是尽量改好,这次却想尽全力试一试,把丹方改到最好。

    他和九穗痴一同抱拳。

    “再会!”

    “再会。”

    喻连踩着清渠,御棍飞去。

    九穗痴看了一会儿,下意识要跟上去。

    祝不死:“你干嘛。”

    “……”

    九穗痴停了下来,过了片刻,喻连的身影看不见了,他从怀中摸出一片枫叶。

    那晚落在他掌心的不止喻连的手,还有这一片叶,他没有丢弃,而是收了起来——就犹如他当年珍藏那节衣摆一样。

    他想见喻连,他见到了喻连。

    可是师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他已经见过了喻连,却还想再见呢。

    他想了半天没有答案,转身回了客栈。

    他打算寄信去问一问师父-

    半月后。

    问苍剑冢的冢主给仙宗宗主兰泊风寄了一封信,开头内容谦逊有礼,越往后越客气越卑微,反复提及自己的徒儿九穗痴。

    兰泊风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什么年轻人要创造机会多多认识,这不就是想跟我家孩子凑一对么?”

    而就在此时,孤渺峰中。

    谢久白的本体也收到了碧云天扶阳药尊的回答:“赤火红莲至纯至真,一旦情动就绝不会轻易改变,喜欢本来就是捉摸不定的,你若用手段介入,极有可能会引起赤阳丹心的反扑。”

    “就算不会,那他下次心动或许是十年后百年后,你等不起。现在这种情况,哪怕他喜欢一头猪,你都得让他继续喜欢下去。”

    “只剩下不到两年了,你最好掐灭所有能让他在情爱里摇摆的因素,令他快速对一人情根深种。不然心窍难开,赤阳丹心永远都剜不出来。”

    最后,扶阳药尊还八卦了一句:“你那徒儿喜欢谁?”

    喜欢谁?

    谢久白掐掉了玉佩传音。

    半晌,他指腹摸向下唇,从分魂传来的触感里,这里曾被他徒弟咬破,伴着刺痛和血腥气的,是那一抹无法忽视的温热。

    片刻后,谢久白感应到什么,瞬间出关,站在孤渺峰峰顶望向仙宗山脚。

    山脚下。

    站在少年肩膀上的垂耳兔望向了山巅。

    一人一兔的视线隔空交汇,垂耳兔目光暗淡下去,分魂回归了本体。

    喻连扛着包袱,甩了甩手中的清渠,大咧咧抗在肩膀上,从山脚仰头望去,高兴地大喊道:

    “师父!我回来了——!”

    这道意气风发的声音穿过林间的风,掠向孤渺峰的莲池,吹动篱笆上挂着的‘喻连、师父、火老大和清渠的家’的木牌,最后卷入天际的残云。

    谢久白可以看清他活泼的、灿烂的笑脸。

    他们是父子,是师徒,是亲人,是世俗和仙道伦理之中绝不可能生出旖旎情欲的存在。

    五年的父子之情,十二年的师徒之情——

    他真的要去引诱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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