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惊棠逢春 > 16. 事发
    宋映棠以前落过湖,前段时日入昙华寺上香又染上风寒,如今再次落水,身子承受不住,顾聿将她救起后便晕了过去。

    回到顾府,服下汤药,一夜未曾睁眼。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梦见了当年的往事,梦见顾聿在人声鼎沸中对她低语。

    此劫来得无辜,但上京之内却再也没有任何关于圣上强迫宋家嫁女的流言。

    不仅是因为宋映棠在长公主生辰宴那番话,更是因为她落水后,顾聿的反应。

    仿佛从无间地狱踏出的厉鬼,当场便诛杀了那个推宋映棠入水的男人。

    鲜血自亭中流淌到湖面,比亭檐挂的红绸还鲜艳几分。

    上京这两年已少见鲜血,恍惚间,顾聿的身影与三年前杀伐果断的平察使合二为一,吓坏了生辰宴上的所有人。

    卧雪堂内,顾聿坐在床边,身形却显孤寂,从朝到暮,只在季平回禀那具尸体的家世人脉时出过一次房门。

    他冷声道:“凡有嫌疑者,统统打入大理寺,严查。”

    深夜时分,内间烛光摇曳,宋映棠眼皮轻晃,缓缓睁眼。

    熟悉的帷幔映入眼帘,这里是寻真堂。

    侧眼,顾聿正伏在床边。

    怎么不上来睡?

    宋映棠打量一番,原来自己牢牢占着床正中。

    他也不知道把她往里挪挪。

    身子靠近些,熟睡中的顾聿只能看清半张侧脸。这是他们重逢以来宋映棠第一次好好打量他,轮廓比当年凌厉几分。

    是他救了自己吗?

    白皙的手指落到床边的手臂,深夜浸凉,她想叫他到床上睡。

    感受到触碰,顾聿忽然睁开眼睛,和宋映棠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向来疏离,可浓浓夜色里,眼尾微微沉敛,莫名品出一分担忧。

    “你……”正打算让他上来,宽厚的手掌落在她的额间。

    指腹探触片刻,他道:“退热了。”

    宋映棠掀开被子,下床,示意顾聿空出的床:“你睡吧。”

    顾聿见她似要离开,轻轻蹙眉,问:“你要离开?”

    黑灯瞎火的,不好好睡觉,有何事非要下地?

    还是说她打算去卧雪堂睡?

    并非他要强行留她,只是她病气未退,不宜奔波走动。

    正打算开口阻止,宋映棠道:“我睡了这么久,没有困意,去院中走走。”说罢拿起衣桁上的披风,往外走。

    顾聿静默一息,躺到床上。他喜静,入睡时不能有一丝杂音,哪怕远在院中的声响,于是仔细聆听着院中的动静。

    小半个时辰后,门被轻轻推开,内间发出响动,身边多出一人,世界这才静谧无声。

    翌日,拾韵喂宋映棠喝药时不经意提起:“那日世子抱着姑娘回府时浑身散发着阴森冷气,简直就像从尸山血海里归来那样,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微风拂过,宋映棠拾起窗沿的落花,不禁想起昨夜顾聿薄绯的眼神。

    凭窗侧倚半晌,宋映棠脑袋愈发沉重,只能不再去想这些事。

    希望风波能就此结束。

    午后,万延堂的掌事嬷嬷带来了好些补品,道是老夫人十分挂念宋映棠的身子,让她好生养着。

    拾韵看着堆积如山的补品,不禁感叹,顾府果然家大业大。

    忽然,门外探出两个小脑袋。

    宋映棠向他们招招手:“快进来。”

    顾颜兮和顾宴跑到宋映棠身边,七嘴八舌地问:“嫂子,你好些了吗?”

    宋映棠点点头:“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顾颜兮见到一盒盒的补品,问:“嫂子,我们可以吃这个吗?”

    顾宴:“这是药,不能乱吃!”

    顾颜兮惊恐地望向宋映棠,宋映棠点点头:“阿宴说的不错。”

    两个小孩在寻真堂陪了宋映棠半日,回到三房院中。

    “爹,娘,我们回来了。”

    李氏替顾宴擦去额头的薄汗,问道:“你们嫂嫂恢复的如何了?”

    顾宴:“嫂嫂看上去已经没事了。”

    “你们有没有见到大哥?”李氏和顾澈的对面,兰氏不经意地试探。

    顾颜兮摇摇头:“大哥不在寻真堂内。”

    李氏:“今日不必进学,去玩吧。”

    嬷嬷将他俩带出堂内。

    兰氏轻笑一声:“这寻真堂当真只有阿宴阿兮敢去,换成阿游阿菱,给他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踏进一步。”

    寻真堂是从前高从宁的居所,原本二房三房就不怎么踏入,自从顾迁自尽后,更像是独立在顾府之外,被众人视为禁地。

    李氏打趣:“也不知停澜对宋映棠到底存着什么心思,那日回府时听说把下人吓得都不敢说话。”

    顾循冷哼一声:“不过做做样子罢了,顾停澜能将他的生身父亲逼死,怎么可能还存有一丝真心?宋映棠明明就是被逼成婚,还要在外人面前强颜欢笑,你以为她能坚持多久?他们简直就像当年大哥和高从宁的孽缘那般!”

    “对了二哥,阿菱的婚事考虑的如何?”顾澈问。

    顾循:“京中没有适龄男子,不然早就定下来了。”

    李氏:“其实阿菱才及笄不久,留两年也不打紧。”

    或许是自己有顾颜兮,将心比心,她是万分不愿让顾颜兮离开自己的。

    兰氏何尝不愿多留女儿几年,可她也明白其中厉害:“我们二房三房没有顶梁柱,无法为阿菱招婿,阿菱迟早得嫁人,不如趁还有机会,嫁个高户,这才是对她好。”

    日光婆娑洒落,四人镀上融融暖光,闲谈家常持续良久,只是暮时将至,他们却没想到早御夜寒。

    夜间,睡前。

    拾韵将药端至宋映棠身边。

    “姑娘,趁热喝吧。”

    宋映棠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药汤,轻轻蹙眉。

    顾聿余光瞥过,等待片刻,药汤丝毫没动。

    喝碗药怎么如此费劲?

    若她一个时辰不喝,他岂非要晚睡一个时辰。

    念及此,为了不耽误时辰,他行至外间,取出什么东西,折回,递至宋映棠身前。

    宋映棠抬眼,是蜜饯。

    顾聿:“喝药,该歇息了。”

    宋映棠接过蜜饯,先咬一口,再喝药。

    磨磨蹭蹭喝完药,宽衣上床,宋映棠很快熟睡,呼吸声平稳又绵长。

    顾聿翻身,凝视着绯红的薄唇。

    到底什么药这么苦?

    他也想尝尝。

    夜色里,宋映棠入梦,今日之梦十分荒诞,梦中她竟和顾聿正是情浓,顾聿将她抵在墙上,辗转亲吻,胸口沉甸甸的压迫之感尤为真实。

    亲了许久,顾聿这才尽兴,松开她时好像还低声道:

    “一点都不苦。”

    “是甜的。”

    第二日醒来,宋映棠身旁已经空无一人,想到夜里的梦,她不禁自恼。

    她竟然梦见她和顾聿。

    从未有过此等荒唐之事!

    于是起身,吩咐拾韵赶紧端药。

    她要用药汤的苦涩压抑心中可怕的念头!

    半晌,拾韵除却递上药碗,还有装着蜜饯、梅脯、糖渍金橘的三方格小食盒。

    宋映棠不禁好奇:“怎么会有这么多甜食?”

    拾韵:“都是姑娘成婚的时候备下的,今日吴掌事提醒我姑娘喝药或许需要,我便去取了些。”

    宋映棠拿起一颗金橘。

    原来如此。

    辰时,天光已现,散朝后,顾聿一如既往于平察司当值。

    此处涉机密诸多,素来严谨,当值众人无不小心翼翼。

    西退厅内,顾聿独坐案前,自官袍拿出一块蜜饯,他要确认昨夜品尝到的甜究竟来自何处。

    忽然,下属行至厅门之前,躬身禀道:“大人,大理寺有奏折递给您。”

    平察司掌上京诸事,大理寺递来的奏折,自然事关重大。顾聿曾严令过此类奏折不能有片刻耽误,下属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上禀后,厅内却无任何响动。

    下属以为自己声音太小,提高几分音量:“大人,太子有奏折。”

    片刻,厅内传出回应:“进。”

    下属进入厅内,将奏折恭谨递上。

    顾聿打开查看,眉峰微蹙。

    这是一封检举的奏折,检举朝廷命官在春闱时收人贿赂,私漏考题,暗中代笔。

    本朝科举沿用前朝制度,省试后将考卷糊名,交由若干同考官查阅,同考官将其中优秀之作推荐给主考官。

    圣上即位后始终认为朝廷可用之才匮乏,因此尤为重视科举,自然也容不下一丝请托之风。

    换做往常,此等证据确凿之事根本不必呈至平察司,直接按律处置便可。

    可此次徇私的官员是上一任科举榜眼,翰林院新秀,宋澄宵。

    宋映棠的弟弟。

    前些日子宋映棠才当众斥驳谣言,如今她弟弟便出事了。

    其中原由不禁引人深思。

    顾聿看完奏折,立即起身前往大理寺,一一审查此案的人证物证。

    此案首告乃白城的一名贡士,名叫吕维,状告的是同乡名叫赵观的人。

    据吕维称,赵观此人胸无文墨,只堪堪识得几个大字,此前便买通乡里,混过解试。吕维静默不语,只待他春闱时原形毕露,却不想春闱放榜,赵观竟在五甲,赐同进士出身,如此一来即便殿试落选,他亦可以回白城当个小官。

    而吕维寒窗苦读数载,却什么结果都没有。

    吕维确信赵观不配此位,回去后便多番跟踪调查,终于从他妾室嘴里探出蛛丝马迹。

    原来他竟然买通了京城的官员提前泄露题!再交与他一篇同考官必定能看得上的文章,届时他只需在考场上默写出此文章便可。

    吕维费尽心思,从赵观家中盗出那篇文章的原件,马不停蹄赶到上京,检举此人。

    京兆尹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即转呈大理寺,大理寺经一番查证,竟然发现那篇文章出自翰林院宋澄宵之手,于是立即派人将他扣下,而后将此案的奏折上递至顾聿处。

    顾聿已查看过那封原件,眼下,他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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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一审宋澄宵。

    阴湿的牢狱内鼠蚁横行,墙角多多少少泛着霉斑。

    顾聿走到转角处,属下打开房门,宋澄宵面带怒气地冲到他身前:“姓顾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下属正准备动手,顾聿示意他退下,拿出那篇文章:“这是你写的?”

    宋澄宵见此,不由一怔:“怎么会在你这里?”

    顾聿:“有人携此文章状告你私漏春闱试题。”

    “怎么可能!”宋澄宵蓦然睁大双眼,后退两步,“翰林院事多,我连此次春闱的试题都不曾知道!”

    顾聿:“这是你何时所著?置于何处?”

    宋澄宵脑中念头一闪,惊恐之色更甚:“一个月前,与千辙喝酒时所著,著完,赠与他……”

    科举的试题由主考官所设,为防舞弊,主考官和所有同考官需进入贡院,锁院,再命题,直至省试结束才能出贡院。

    一个月前,正是锁院之时。

    顾聿追问:“在何处喝酒?赠与他时可有旁人在场?”

    宋澄宵摇摇头:“在文府,并无他人。”

    自从文千辙调去御史台,他们便鲜少见面。那日正逢休沐,二人相约文府,小酌几杯,酒后兴起,宋澄宵便按文千辙所题,著文一篇,留给他当做纪念。

    “这不可能……”宋澄宵不信文千辙会如此害他,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顾聿见此,眼尾轻垂,离开牢房。

    很快,文千辙被请来,不出所料,他极力否认此事,一口咬定是宋澄宵污陷他。

    审查半日,宋澄宵和文千辙暂且羁押在狱,酉时末,顾聿回到府中,却发现宋映棠不见人影。

    “夫人呢?”

    吴掌事回禀道:“夫人午后收到一封家书,便立刻赶回去了。”

    顾聿轻捏眉心,她果然还是知道了。

    宋府。

    宋映棠和宋映姝都赶了回来。

    宋令章和方绪因还算兜得住事,苏氏已经哭成了泪人,向来乐呵的宋见齐也眉头紧锁。

    宋家年轻一代只有宋澄宵一个男子,将来他要替大房二房养老送终。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入狱呢!还是在翰林院同僚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日后他该如何自处?

    他们不知一点内情,又该如何解救他?

    宋映姝的夫君任职于上书,此案不在他的职责内,若说宋家谁能帮的了宋澄宵。

    唯有宋映棠一人。

    “我去求顾聿。”

    宋映棠起身便打算回府,至少她要知道澄宵因何罪入狱!

    她来宋府时天色尚且有光,谁知不过半日,竟飘起蒙蒙细雨。

    拾韵赶紧替宋映棠撑起伞,刚出宋府,熟悉的马车出现在眼前。

    季平侯在马车前,替宋映棠掀开车帘。

    宋映棠上车,正欲开口,顾聿道:“回府再说。”

    车轮滚滚向前,檐角雨丝淅沥不绝,待到再次停下,宋映棠率先下车,接过拾韵手中的伞,在雨中侯着顾聿。

    顾聿下车,见宋映棠空出大部分伞,侧肩已被淋湿,皱眉,拿过季平手中的伞,率先往里而去。

    片刻,寻真堂的烛光点亮。

    宋映棠还未落座便问:“澄宵究竟犯了何罪?”

    顾聿:“私授春闱试题。”

    宋映棠险些没站稳:“春闱试题皆是锁院后才设,澄宵从未参与科举之事,怎会知道试题?”

    顾聿:“此事尚未查清,但他所著的文章正好契合春闱试题,又被人以此告到衙门,不得不查。”

    泪水潸然而下,宋映棠绝不相信宋澄宵会做出这种事,哀求道:“能让我见见他吗?”

    顾聿沉默半晌,最终只道:“于法不合。”

    宋映棠侧脸,抹去泪水,依旧好声:“那劳你多费心此事,澄宵绝非这种人,我可以用性命保证。”

    她的发梢已被浸湿,连带肩角,氤着一片雨渍,如今连眼角都噙着泪,仿佛被狂风暴雨肆意洗礼,摇摇欲坠。

    顾聿暗啧一声,语气放缓:“你先去沐浴。”

    宋映棠点头,入进净室。

    氤氲的热气自浴桶升起,踏入浴桶,身子立刻回暖。

    宋映棠特意多加了些香料,雾气散去后,未着里衣,只随意披上一层素纱,赤脚走出。

    经过顾聿身旁时,素纱滑落,露出大半肩背:“我在床上等你。”

    她知道,即便分别三年,他对自己的身子依旧有兴趣。

    以前她介怀自己曾经伤过他,他又有了意中人。

    可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床帏之事有何不可?

    顾聿眼神一暗,强忍着身体的躁意,咬牙道:“我并非此意。”

    宋映棠垂眼:“你我是夫妻,无论你想怎样都行。”

    顾聿不禁冷笑,当然行,就像大婚那日,任他摆布,却泪流不止。

    他若是需要女人,用得着如此?

    冷静下来,顾聿道:“我会彻查此事,宋澄宵若是清白的,没人能冤枉的了他。”

    说罢,离开房内,留宋映棠独守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