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顾聿的保证,宋映棠终于放心回府等待。
半个月后,云舒堂的芍药独艳,繁密枝叶间藏着一院将阑的春意。
宋映棠正修弄疯长的枝叶,拾韵跑进堂内,迫不及待对着她道:“姑娘!董大人被放了!董家也平安解封了!”
银剪倏然落地,宋映棠未及思考便想冲到董溱身边,跑出半路才反应过来此举不妥,于是吩咐道:“快去向阿溱递上邀帖,三日后未时,清风筑。”
拾韵应下,离开。
宋映棠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心中已经开始盘算三日后要带上给董溱准备的生辰贺礼。
忽然,孙掌事来了。
“姑娘,老爷有请。”
宋映棠轻轻点头,一路步伐欢快,到书房时,却见爹爹神色沉重。
“爹,怎么了?”
宋令章抬眼望向她:“自从那日吩咐后,你可曾再去寻过顾聿?”
宋映棠敛神,缓缓摇头:“不曾。”
若是被爹爹知道了,肯定躲不过责罚。
“这就怪了。”宋令章轻声呢喃。
宋映棠问:“究竟怎么了?”
宋令章:“董大人完好无损地走出了大理寺,董家也解封了。”
宋映棠:“这不是好事吗?爹爹为何如此凝重?”
宋令章重叹一口气:“自新帝登基后,上京的血就没干过,从来没人能活着逃出顾聿手下,董大人还是第一个。不知这其中有没有内情。”
宋映棠面色微微泛红,虽然自己私下寻过顾聿三次,但董大人出狱应当与此事无关。
他本就是被诬陷的,顾聿查清事实,一切归位,岂非正理?
是的,自己只不过起了一点推动作用,即便自己不寻顾聿,待他忙完其他事,也会审理此案的。
宋映棠:“爹爹,顾聿当真有那么狠绝吗?”
宋令章:“你没见识过他的手段,年纪轻轻,行事狠厉。罢了,你没再和他见过便好。”
宋映棠垂眼,退出书房,后来就见过两次,应当不打紧的。
翌日午时过后,宋府的马车缓缓驶出,街上依旧不太平,但抵不过宋映棠想见好友的心。
再者今日还有袁瑾越,应当没有危险。
下车,入楼,二层之上,袁府的下人正守在雅阁外。
宋映棠推开门,董溱立即迎到门边,双眼不禁泛起泪水:“阿棠,真是为难你了。为了我,你竟然去寻了顾聿那厮。”
袁瑾越已将其中内情告诉董溱,他并不知道宋映棠第三次单独去寻顾聿的事,但仅仅前两次,已然凶险万分。
宋映棠轻拭董溱的泪水:“没事就好。”
风自湖面吹来,三人围坐在窗边,细细述说着近日之事。
董溱道:“爹爹昨日告诉我,他打算辞官,带着全家回乡。”
“什么?”
“什么!”
董家和宋家皆是出自黎安,可董溱和宋映棠自出生起便在上京长大,对黎安可谓人地两疏。
董溱忽然这样说,宋映棠和袁瑾越都不禁惊讶。
“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怎么还要离开?”
董溱:“此次不过侥幸,如今时局不稳,谁知道祸端何时再临,不如退一步,求个安稳。”
想到即将和好友分别,宋映棠垂眼,眉间尽是不舍。
“不过为了不落人话柄,应当不会立刻辞官。”董溱补充,“再怎么,也得一两年后。”
听到还有相处的时间,宋映棠心绪稍缓,拿出给董溱准备的礼物:“这是早就替你选好的垂珠芙蓉簪,正好配你今日这身,我替你戴上吧。”
袁瑾越也将一方云腴砚递上,此物形制素简,石理温润,大方得体。
三人没再纠结尚未到来的离别,只好好叙话。
袁瑾越:“我今日听说一事,应当不假,你们需得提前准备。”
两人望向他。
“皇后近日要召所有世家女眷入宫,替太子相看正妃。”
两人闻此,皆是一惊。
皇后娘家不在上京,圣上又离京多年,如今这个节骨眼召世家女眷入宫,实在难以放心。
董溱经此一难,再也不愿留在上京招惹是非。宋映棠亦从未考虑过嫁娶之事。
常伴太子,谈何容易。
袁瑾越:“总之你们就着最寻常的打扮,簪最素的簪子,低着头混过去吧。”
三日后,谕意果然传到每位世家女眷手中:五月初五端阳,皇后于御苑设宴,召京中诸世家闺阁贵女入宫赏花游苑。
前朝尚且波谲云诡,此时入宫,宋映棠自是提起万分注意。
端阳辰时,二房苏氏替宋映棠和宋映姝以雄黄酒点额,再佩戴好艾草香囊,宋映棠便准备入宫了。
宋见齐不过闲职小官,宋映姝是没资格入宫的,可眼下却反而成了好事。
望着神色凝重的堂姐,宋映姝不禁替她担心。
午后,宋家派马车将宋映棠送至宫门处,世家女眷需在此汇集,再由宫里的嬷嬷带入宫中。
朱墙明瓦巍峨森严,诸位世家贵女不过及笄之年,自然步履恭谨,幸好宋映棠周围的董溱、尹湘、辛如月都是她从小熟悉之人,畏惧心这才稍减。
脚下宽阔的御道以白石铺垫,重重宫门后,前朝殿宇隐去,路面逐渐收窄,踏入后宫地界。绕过几道曲折□□,一座宽阔的亭台出现在眼前。
亭周湖石错落嶙峋,石畔遍植黄白秋菊,靠近时,清冽草木香传来。
嬷嬷领着诸位贵女进入清萸亭,亭中已备好案席。
众人行至席间,敛衽跪拜:“参见皇后娘娘,恭请皇后娘娘金安。参加太子殿下,恭请太子殿下金安。”
众人起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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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左侧席首已有一位姑娘。她的眉眼不似寻常闺阁黛眉,眉峰扬而不弯,甚是利落,眼尾轻轻上挑,顾盼间自带几分光彩。一袭石榴红裙不仅夺目,也合端阳时宜。
宋映棠听说过她,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女,司音,自幼在睢州长大,初入上京。
今日是为太子选妃,太子自然在场。皇后的左右设有两个侧位,太子便在左侧,与席首的司音距离不远。
宋映棠不敢打量太子尊容,只低垂着眼,忽然,皇后的右侧位,一片熟悉的衣角映入眼帘,稍稍抬眼,果然是顾聿!
目光垂得更低,宋映棠全身僵滞,他怎么也在!
顾聿从宋映棠入亭的那一刻就发现了她,此前三次相见,她皆是绮罗珠翠,今日却一袭月白搭群青绦带,心思十分容易猜测。
一列宫人托着檀木盘进入亭中,停留在每一席间,为贵女们系上皇后特备的五色丝环。
这是上京历来的习俗,将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缠绕制成丝绦环,系在手腕,驱邪祈福。
司音却不甚熟悉。
皇后望向她,解释道:“这是上京的端阳习俗,你才入京不久,还不太熟悉。”
司音:“上京果然处处讲究,以往在睢州我倒更喜欢射柳划舟。”
白皙的手腕任凭宫人系丝,司音侧目望向右侧之人,那是她为自己选的夫婿。
睢州出武将,上京多儒生。司音看不上上京那些酸言酸语的文官,也深知他们对睢州出身的她不甚有意。
可顾聿不同。他虽长在上京,却身形高大,功夫了得;是圣上的亲侄子,位高权重;且父母都不在了,内宅简单。
见他不过几次,她便将他视为成婚的最佳人选,还请太子和皇后替她促成姻缘。
顾聿只道自己还不想成家,一直推诿。
司音以为他有心仪之人,这才不愿和自己成婚,可她观察一段时日,并未察觉他心仪何人。
除却今日,下座那位白衣姑娘入亭时,他抬眼了。
虽不过短短一眼,可这已是她能捕捉到的,他最大的反常。
席间,皇后侧眼暗问太子可有心仪之人,太子垂眼否认,比起上京的小家碧玉,他更喜欢睢州的飒爽英姿。
太子已有几房侍妾,亦有一儿一女,他既不急,皇后也未曾劝诫。午后,皇后回宫小憩,顾聿刚走出清萸亭,司音追上他。
“顾澜停,你要去哪里?”
顾聿边走边答:“与你无关。”
司音蹙眉:“你当真不考虑我的提议吗?我们两家结亲,乃是珠联璧合。”
顾聿:“不考虑。”
司音:“究竟是为何?”
顾聿停下脚步:“我叫顾停澜。”说罢,转身离开。
司音迟疑一瞬,叫什么有何要紧,重要的是他们非常合适,目光一转,她看见了宋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