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有山 > 23. 寻
    仰目望去,滔天雪浪一簇高过一簇,俨然无穷无尽之势。

    红色身影被雪雾吞没,动作渐渐慢了下去。雪浪尽处的冷雾拍面而来,霜禾轻功飞远,很快意识这样下去不行,眼前那道雪影不是真身,与整片雪原融为一体,不论是进或退,都只是单方面被拖耗。

    又一次避开如巨树般破土而出,恍若从云巅之中倒下的雪山,霜禾身形一闪,来到千霆身边,右手画下传送阵,另一只手拽过千霆,法阵荡开之时,从中穿过。

    “我我!!我————”

    两道身影凭空从天地间消失,鸟阁主连忙扯着嗓子喊叫,在空中来回扇动翅膀,急得像个陀螺。

    尖声厉叫中,竹伞破雪而来,张开的伞架将它牢牢兜住,法阵消失的前一瞬,连伞带鸟一同扎了进去。

    雪浪扑了个空,重重砸向地面,在雪原上缓缓漫开,又起伏了几下过后,缓慢地调转方向。

    冰湖之上,风平浪静。

    视线尽处是无边清澈的天,丝丝凉风掠过,霜禾与千霆相隔不远,躺在坚硬的冰面,望着恍若触手可及的云,迟迟没有坐起来。

    静了静,霜禾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六极剑在这个地方很安全……根本不用担心,有人把它带出去。”

    太清掌门的顾虑有些多余,灵力耗费太多,她此刻恨不得有张煎得又酥又软的糖饼,能从天而降,直接拍在她的脸上。

    一旁千霆的肚子也唱起空城计,身上没有吃的,他只能干咽了咽嗓子。

    竹伞把鸟阁主带回来。

    稳稳落在地面,出于动物求生的本能,它敏锐地感觉到,千霆投过来的眼神有几分不对劲,不动声色地,往远挪了几步。

    好在千霆用火,把霜禾带来的豆子烤了。

    千霆也不挑,抓一把扔进嘴里:“味道还不错。”

    灵气一点点回笼,两人歇了一会儿,不由分说,从冰面爬起来。

    湖面平滑似镜,折射出清晰的两长一短的倒影,脚下冰层少说也有两三尺深,踩上去坚硬牢固。

    方才翅膀挥得又酸又疼,这会儿还没缓过来,鸟阁主小心再小心地探出一只爪子,落在前面的冰上,生怕爪下的冰面像之前的雪原一样,“咔嚓”地裂开,轻脚走了几步,发现没什么事,才放下心,大摇大摆起来。

    前边俩人步子迈得大,它得学奇珍阁里的胖头鱼,两步一跳才跟得上。

    仰脖叫了两声,没人理它,鸟阁主歪头想了想,这回果断选择落在霜禾肩上,它昂头挺胸,不由得心中想象自己是一头正巡视领地的雄鹰,将方才的落魄转眼抛之脑后。

    走出挺远的距离,四周平静如常,霜禾悬着的心暂时落地,视线尽处,如远山一般连绵耸立的参天冰峰,与天空融为一色。

    五福葫芦所指的……正是远处冰峰所在的位置。

    想到六极剑多半就在那儿,两人不约而同加快步伐。

    冰峰却好似会变换位置似的,每当以为快要到了,一抬起头细看,还有好远的路,不知要走到多久。

    湖边,长长雪浪伏贴着地面,再次滚滚而来。

    霜禾斜眼一看,眼中冷了下去,这东西,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雪浪越来越近,两人后退了退,打起精神,心知灵力有限,这回,不打算再与它硬碰硬。

    烈云重霄之上,红日悄悄移至头顶,正午的日光落在冰面,折射出让人睁不开眼的光。

    一刹那,徐徐而近的雪浪似有退意。

    落在千霆的余光之中,他心思一转,动作飞快,腕上金环脱位而去,灵光飞到空中,幻作一头遮天映日的金乌,忽地振开双翼,盘旋于九天之际。

    “霜禾,你去取剑,我看住它!”

    少年的话音如雪块般砸在冰面,雪海冰湖之间,界限泾渭分明,略显单薄的身影孤身对峙,眼中尽是毫不胆怯的坚定。

    “好,你要小心!”

    霜禾应得很快,身形转眼消失在附近,随着传送阵引开,落在十丈开外。她现在画这东西,已经画得很是顺手,只是灵力不够,无法一次传到太远的地方。

    雪浪果然不敢再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只在眨眼之间,三道金环脱位而去,汇入一处,天边赤光更盛,燎燎红云为金乌架起了即将涅槃的高台,千霆步步向前,衣袍被热浪掀起,心口的狼牙坠同样被火光映成了赤红色。

    霜禾半刻不敢耽搁,引出一道又一道传送阵,逆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雪,往冰峰赶去。

    近百丈之上,六极剑无声蛰伏在一方极其难行的孤峰之顶,墨渊般的剑身沉寂,似本就等待着谁,将它唤醒。

    冰路有雪,陡峭难攀,霜禾小心落到高处,往前走了几步,眼看就要到手,突然脚底一滑,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栽了下去。

    边缘处的冰块裂开一道缝隙,被一股力道撞到后,隐隐有断开之势,在半山腰摇摇欲坠,掌中飞出一道灵力,将冰块震碎,紧接着,有细小的冰渣,毫不留情砸在脸上。

    还好落入峰底之前,空月戟牢牢挡在身下,将重新她带了上来。

    有惊无险,霜禾拄戟做杖,行到原处,本以为势在必得,可不知何时,六极剑旁赫然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一身青衣往那一站,若无其事地,如破晓山峰的淡淡薄雾。

    看着这个灵族人,霜禾眼中划过诧异,不知他是何时跟上来的,心口一震,顾不得许多,喝声止住他的动作:

    “别动它!”

    对方好似没有听到,或者根本罔顾,转眼,六极剑已轻易落入他手。

    霜禾一瞬沉起了脸,这一路不说费尽辛苦,也是死里逃生,岂能让旁人捡了便宜。

    缚风鞭破空而去,灵蛇一般缠上那人手腕。

    “还给我!”

    指腕处泛起了红,和一阵灼烧般的疼,视线中,雪亮的眸中染起愠色,景缺一言不发地,将剑换到另一只手。

    这个动作显然愈发令她生气。

    “你!”

    单凭灵力,他或许不是对手,可六极剑如今在他手中,她如果非要夺走的话……

    剑身玄气如蛇线般萦绕,伴随着剑鸣,一道剑气向方圆十里荡开,沉睡多年的六极剑终于被唤醒,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世人昭告它的威力。

    不等她用念力驱使,缚风鞭自行回来,当腰几乎断裂的痕迹,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愈合着,对面不远处,半座冰峰骤然倒塌,冰石源源不断向下坠落,有雪雾层层向外扬起。

    霜禾偏过头来,冷眸看他。

    他在威胁她。

    景缺垂眸,不可置信地看着挥剑的右手。

    “不,不是我……”

    只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而已。

    剑身的玄气一路绕着暗玉色的腕带腾绕向上,转眼,如驱不散的血雾一般,占据了全身。

    他的手,从此刻开始不听使唤。

    看来,六极剑还未彻底认主,霜禾平心静气地走到另一边。

    “此剑会吸食人身上的怨气,反噬其主,你修为不够,执意如此,会被它害死。”

    太清掌门说过,六极剑身负邪气,若在别有用心之人手中,会给世间带来灾祸,所以,她必须带它回去。

    剑鸣声又起,景缺死死按住冷如千年寒冰的剑格,说什么也不肯放开,没一会儿,干净的额间,已经隐隐浮起黑色的暗纹,清瞳游离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霜禾近前一步,心中有些杂乱,下意识心软,“你还不放开它!”

    “不……不能放……”

    老族长有命,必须将这把剑带回去,此行,关乎灵族的希望,他绝不能放。

    人命关天,霜禾勉为其难地提醒他:“不想死的话,别让这把剑吸走你身上的怨气,想些让你开心的事!”

    他眼下的面无血色的样子,多少是有些吓人,霜禾希望是错觉,不然怎么提醒过后,他周身的邪气反而变多了……奇异的暗纹蔓延到眼下,分明有继续生长的趋势。

    六极剑亦剑气更盛,嗜血黑刃蠢蠢欲动。

    提防他再挥出一剑的同时,霜禾不得不上前,想扯开他的手,却发现,她竟然办不到。掌门没有说,六极剑吸食邪气,会引出怎样的后果,但总归,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还不松开?!”语气中带着呵斥。

    对方的手纹丝未动,甚至不领情地将她推开。

    “别想了,我不会…把它让给……”

    话未说完,在偌大冰峰上,略显消瘦的身影,如承受不住积雪催折的松枝一般,重重跪了下去,男子抬手抿去唇边血迹,眼中孤执倔强,不肯认输。

    区区一把剑,不可能再操纵他第二次。

    剑身黑气更重,又漫出一缕,缠住他的手腕。

    眼看这样下去,他说不定会没命……

    霜禾站在原地,恨不得不去管他,反正等他被剑气害死,还是可以向师门复命。

    可……

    冰湖边,千霆还在拖延时间,不知还能撑多久。

    霜禾望了一眼,收回视线。黑气之下,有谁的视线开始涣散,却还是固执得要命,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很是防备地看向她。霜禾并起的双指,轻抵在对方眉心,不得已,进入他的神识。

    要想救人,必须先在他神识中,找到令人一回想起来就心生欢喜的回忆,压住他此刻的怨气才行。

    霜禾凭着曾学过的方法,准确无误地落在念阁之中。

    只是……

    她睁开眼后,发现此处跟她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仰目望去,虚空中漂浮着成千上百只念灵,在念阁中四处游荡,垂暮的老人一般,动作迟缓,灰扑扑的,黯淡无光。

    常人的念灵该是透明的,如明珠一般才对。

    顾不得许多,霜禾随便抓过一只,沉舒口气,将其抵在额间。

    “得罪了。”

    一个又一个念灵经手,被抓来又很快丢走。

    东躲西藏的,不是。

    犯错被罚的,不是。

    逃命的,更不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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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探过多少念灵之后,霜禾无力地沉下肩,深叹一声,终于放弃。

    怪不得他方才会吐血,怪不得他身上的怨气这么重,这念阁中根本没有,让人一想起来就开心的事。

    霜禾停下动作,把这些念灵都赶走,生怕再探下去,自己也要被这些灰扑扑的小东西传染了。

    六极剑吐出的黑气渐渐弥漫了整座念阁,外边一定不剩多少时间,霜禾眸光一转,想到另一个法子。她原地坐下,三下五除二地,把又游到近处的念灵纷纷推到一边,腾出个地方闭眼打坐。

    不到一炷香后,念阁中终于多了许多透明的念灵,折射出柔软好看的白光,照得这儿上上下下都跟着明亮了几分,将那些黑气赶了出去。

    此情此景,霜禾还算称心,大功告成地点点头,从神识中退出去。

    冰峰上,六极剑的邪气果然被压制住,周遭的空气都清新不少。

    感觉到额间的黑纹隐隐褪去,眼前朦胧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景缺扶剑起身,眼中透着怀疑,又一次,不无防备地看着她。

    “你方才去做了什么?为何……为何我神识中,忽然多了你的记忆?”

    山川,花海,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笑声。

    根本都不是他的!

    他紧紧咬着“你”这个字,似乎她对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霜禾看了看剑,又看了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好像在生气。

    “你现在能找到欢喜的感觉了,不是吗?”

    那些念灵里,装的可都是她在九止山上头一等高兴的事,现在这些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怎么说呢……

    她貌似记得古书中说……这叫同感。

    有新的念灵在他的神识中,那些记忆,他也会跟着感同身受。

    若不是这样,他现在哪里还能好端端地站着。

    景缺隐隐猜到,她为何要这么做,墨瞳紧紧盯着她,恨不得他或她有一个,立马消失在这里。

    “你在我的神识里都看了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比之前取血那夜还不友善,霜禾毫不心虚,却也不喜欢老是这般被人提防。

    “只有一些你的记忆罢了,其余的,我可什么都没看。”

    说完,她眼底愈发不解,不明白他为什么看上去更生气了,连头都狠狠向另一侧偏了下去,不过很快又抬起来,眼中分不清是恼羞成怒还是什么。

    “谁准你看的?!”

    罢了,霜禾也不愿与他一般见识,只觉得他的脑袋稍微出了点问题,打了个自觉还算恰当的比方:

    “郎中救人的时候,还要捂着眼睛救吗?”

    景缺又一次略微侧过头,认命似的,微微闭上眼睛:“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你的记忆,从我的神识中拿出去。”

    霜禾也不说不,朝他伸手:“好说,把剑给我。”

    “不可能。”景缺想都没想。

    “也好,”见他又把六极剑握紧,霜禾亮出法器:“那就打一架。”

    转眼,景缺轻而易举地把剑隐去,霜禾眼中又是一急。

    他这人……他这是以怨报德。

    景缺不着痕迹地退远,“你救了我,我不与你打,何况你看见了,六极剑已经认主,你夺不去。”

    想要六极剑,方才他死了才是最好的时机,可她偏要先救他,既如此,各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我发现你这个人不讲……”不讲道理。

    霜禾话还没等说完,对方已经转身跃下冰峰,将她远远落在身后。

    湖边,雪妖依旧暗怀鬼胎,不肯死心。

    景缺提剑望去。

    那一个小小孩童的灵力显然已经不够再支撑太久,追上来之前,她还是,先想想她的同伴吧。

    万里雪原,连绵不绝,景缺蹚过雪地,正手挥出一道剑气,玄刃所过之处,骤然雪落浪歇。

    身影转眼消失不见,天地之间,寂寂无声。

    /

    七月十五,妖界大乱。

    一灵族男子踹开了妖殿大门,在一众妖族长老的亲眼目睹下,生擒了妖王玄乌,剑架在脖子上,逼他放了这些年被妖族藏起来的数百个灵族。

    灵族寿命长久,一百多岁也才相当于人族的少年,可被救出来的灵族人大多被摧残地容颜苍老,形容枯槁。

    景缺当着众妖的面,杀猴儆鸡,一剑刺穿了妖王玄乌的心口。

    玄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中那把剑,口中大口大口涌出鲜血,眼前少年的面容与记忆中的灵族之主渐渐重叠,“你……你究竟是谁?”

    眼前的身体慢慢倒了下去,景缺一脚踩在他的身上,把染血的剑拔了出来。

    天道无知,我罹其毒,神道无知,彼受其福。

    没死透之前,居高临下地说:

    “替天行道,索命的人。”

    那些残害过灵族的人与妖,一个都别想安稳。

    他抬眼扫过战战兢兢地众妖,眼神中嗜血的杀意未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