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使了六成的力,鸟阁主已吓得尖声大叫,翅膀上下扑腾,灰白相间的羽毛不知挥断多少根,此时纷纷扬扬地飘起来,不知道的,以为阁中刮起多大的风。
“你、你、你们要干什么!”
“放、把手放开!”
木梯踩得地震般砰啪作响,阁里伙计少说也有十来个,从楼上楼下一左一右赶过来,险些以为阁主是被薅秃了,打量仗着势众,把头儿解救出来。
“阁主别怕!看俺们怎么收拾这……”
霜禾微微偏过头去,冷眼掠过,引出法器,扫出一道刃风。
对面四条桌腿应声折断,柜面一倾,珠算茶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听见动静,阁中余下的顾客生怕殃及池鱼,脚底生风,一下走了个干净。
救兵停在半路,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伙计当中有些个有眼力的,瞧出她手中法器是个颇为厉害的家伙事,相较之下,这怀里的扫帚棍棒根本不够看。没了先前的气势,战战兢兢不敢上前,鸡崽似地缩成一团。一个个你瞅瞅我,我推推你,态度转得飞快,望阁主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母鸡,实在没胆豁出去救它。
最前面的一支扫把,在地上来回划拉了下,扫地似的,拖走两片羽毛,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
霎时看清形势,鸟阁主拱起翅尖,空中扑腾的爪子也缩起来,往后一藏。
“手、手下留情,定、定金还给你们就是了,还你们双倍!不,十倍!十倍……可好?”
反手把戟刃架在它头上,手中家伙浑身的毛登时又竖起来,霜禾抬了下眼,没什么耐心地让它老实交代,“说,还用这障眼法,骗过多少人?”
脖子上的桎梏像把铁钳似的,在它差点一命呜呼时才松开一些,鸟阁主脑袋发晕,好悬一个白眼翻过去,不敢说谎,浑身哆哆嗦嗦地道:“没、没骗过人。”
它们这儿哪是人会待的地方。
先前见过霜禾的伙计硬着头皮过来,给它说话:“客、客官,俺们这儿进进出出的……只有些寻常的小妖,而且,出手的也不净是假货,方、方才那凌苍花就是真、货真价实的,俺拿……俺拿阁主的性命发誓。”
阁主一向叫它们真真假假的掺着来,且不说这障眼法十分厉害,心里想的什么,眼睛就看到什么,寻常的妖又哪来那么多心眼,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无力挣扎之后放弃,鸟阁主不住点头:“对、对,而且真的六极剑,早埋在极地雪原之下,那地方有进无出,我也是怕你们白白送死,才、才好心骗你们的。”
千霆听到这儿才反应过来,这鸟阁主之前真的糊弄了他,站在霜禾身后,小脸沉了下去。
它说的像是那么回事,但霜禾不信:“又撒谎。”
刀刃冷到泛光,鸟阁主向后抻脖,生怕对方一个手抖小命不保,“没有、绝对没有。本阁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名号——‘万事通’,只要是四重界的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那剑是个宝贝,可这么些年,没见谁能把它从极地雪原带出来的!好心劝你们一句,别、别自寻……”
不等它说完,千霆抢声道:
“你直接说怎么走。”
他这么问,鸟阁主也不多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何况这也是个不错的筹码,骗他的事就一笔勾销,爪子又重新伸出来,眼神示意,等脖子上的手撒开,才肯开口。
它落在柜子上,飞得稍远了些,可又被戟刃拦了回来。将翅膀背在身后,它仰起头,故弄玄虚地放出一点气势:“出去别管遇到哪条路,埋头向西就是了。”
霜禾下意识怀疑它:“你莫不是见生意做不成,想再诓我们一次?”
鬼殿又遇见的那个灵族人也说过,西边是个不太好的地界,它眼睛一转一个心眼,谁知是不是信口胡说。
鸟阁主看她又举兵刀,往另一个方向跳了跳,却正好又落回她手里,逃无可逃,它垂下的脑袋向右一歪,装晕不成,打了个转回正。
早知道,多少灵石也不做这笔生意。
它抬起半边翅膀,语气切凿:
“天地良心,本阁主对着魔神大人起誓,你们要的六极剑真在那儿。六十年前,最后一任灵族之主大战妖王玄乌,在九重天外整整斗了七天七夜,不慎被剑气反噬身亡,妖王玄乌也没讨到什么便宜,至今还缩在荒墟山里养伤呢。当时本阁主还只是个灵智未开的幼鸟,趴在窝里的时候,亲眼看见那把六极剑从天而降,“唰”地一下,掉进了极地雪原的地界。”
量它一下子编不出这么多瞎话,霜禾思忖片刻,把它捞过来,使缚风鞭捆住。
“既如此,劳阁主带一带路了。”
是不是如传言中那般危险,去了才知道,反正眼下这个时辰也回不去汀兰城,但若再敢骗人,就先拿它垫背,这般想着,她又将缚风鞭系紧了一些。
天旋地转,五脏移位,眼前发黑,鸟阁主不断抗议:
“绑架!你们这是绑架!!”
一众伙计又一次缩成一团,偶有一两个想上前,也都被霜禾用眼神喝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咯咯嗝……”
霜禾嫌吵,干脆连它的嘴一块儿捆住,随手倒系在腰上。
临走前,没忘把那株真的凌苍花带上,不浪费千霆这几日赚的那么多灵石,出去了也没处花,只能当个好看的玩意。
“放心吧,真找到六极剑,自然放你安然无恙地回来。”
虽有这话,可一路上鸟阁主仍是挣个不停,不肯安生,引得过路的妖纷纷侧目。走在街边,霜禾顺手拍它一下,力道不小。
鸟阁主眼冒金星,险些又一个白眼晕过去。
“再乱动,回头把你丢进镇妖塔。”
霜禾提起它的脖子,赤裸裸地威胁。
话落,鸟阁主霎时僵住,如刚出土的泥偶一般,梗着脖子,一动不敢再动。
谁不知镇妖塔里关的妖,个个都是暴戾凶残的主,它这般水灵灵的小妖进去了,剩点骨头渣都是轻的。
听说镇妖塔在九止山的地界,怪不得这俩人的本领,看着都不小。
反正两相较,还不如死在极地雪原的雪崩里呢。见它终于没了动静,霜禾甚是满意,在它滑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一把,不知从哪儿捞出一把豆子。
鸟阁主顿时又气急败坏:“你干什么,拿开拿开,本阁主不是关在笼子里的家伙!不吃这些东西!”
唔,好吧。
霜禾把豆子收了起来。
鸟阁主蛄蛹蛄蛹,想换个舒服姿势,不愿意这般两脚朝天,千霆好心地拎住它的后颈,帮了它一把。
这样趴着一晃一晃地,说是荡秋千也不为过,鸟阁主适应能力很快,没一会儿,把她当成了不要灵石的劳动力,惬意地闭上眼睛。
不得不说它们妖市的风吹起来还真是舒服,空气好闻,有花花草草的味道,温度也正好……
它迷迷糊糊间好像睡了一觉,激灵一下醒来。
不对,怎么越走越热了?
它睁开半只眼睛,紧接着,另一只猛地弹开。
两人一妖行了一个半多时辰,终于出了妖市。边缘地界的热风隐隐扑面,迈过一道看不清的结界,妖市彻底在身后消失。不远处,滚烫的赤黑岩浆舔舐地面,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流淌,在空气中蒸腾出徐徐向上的热流。
简直热得要嫌方才掉的毛还不够多,鸟阁主瞪圆了眼睛,往人身后缩了缩,它也是平生头一回来这儿,说好的雪原呢,怎么跟个活火山似的。
此起彼伏的熔岩堆成山丘,一眼望不到头,灰蒙的天在重影中浮动,像密不透风的蒸笼盖,这地界鸟不拉屎,寸草不生,说是个炼丹炉也不为过。
脚底踩在坑洼不平、隐隐发烫的路面,千霆步伐放慢,额间冒出了汗:
“霜禾,咱是不是走错路了?”
说完,他揪了下鸟阁主头顶的毛,问:“是不是?”
鸟阁主抻着爪子躲开,差点顺口叨了他一下,它一路都只顾着歇息吹风,哪里看路了,“我怎么知道?不是告诉你们一直往西走吗?”
话总听得懂吧,它喉咙里咕哝了一下。
霜禾望了望天,日头稍稍偏了下去,微微浮动的光向外漫开,“没有错,就是这个方向。”
不过,这热确实太不寻常,她站定步子,看见什么,停了一下。
天地间死气沉沉,再走下去,似要叫人平地溺水。
更怪的是还没走出这熔岩阵,远处本就不太晴朗的天,骤然阴云布合。
一息间电闪雷鸣,雨似泼墨。
乌雨倾盆,来不及躲开,霜禾引一道法罩遮在两人上方,一串串雨珠顺法罩边缘向下坠,如一颗颗不要钱的墨色珍珠。
鸟阁主往里缩了缩,不让这些珍珠碰到,眼中一时很是羡慕:“什么法术?这么厉害,也教教我。”
霜禾:“山中术法,不得外传。”
鸟阁主哼哼了两声:“小气……”
早知道,它也不说六极剑在哪儿,平白给自己惹来麻烦。
快步走出雨阵,远处又刮来硕大的飓风,遮天蔽日,裹势而来,还未到近处,便吹起不少沙砾,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前后左右无处可避,霜禾神色一变,连忙拉住千霆。
眼瞅要被风装进去,鸟阁主吓破了胆:“快、快把这破绳子解开,要死别带上我!”
“霜禾……”
风阵汇聚一处,携沙卷石,边缘的风将衣袍掀起,沙砾如一块块小石头打在身上,法罩被强硬的外力扯碎,霜禾张了张口,还来不及说话,两人齐齐被卷了进去。
下望不见底的万仞高空上,沙如刀割,霜禾暂时封闭五感,左手牢牢抓住千霆不放。
千霆转头,大声对她说着什么,这个时候,对方没听见不说,说话的人被吹进了一嘴的沙子。
右手摸到腰间,霜禾解开缚风鞭,幻作一块很有分量的石山。
早点放开它,它不就没事了。
总算得以解脱,鸟阁主方要大展本领,才伸开的翅膀却险些被风折断,它叫了两声,忙蜷起爪子紧紧钩住霜禾的衣裳,口爪并用,生怕被卷跑。
有石山镇着,正要落回地面,又一阵风托起,总归是幻出的石山,不如真的有分量,霜禾无计可施,最后关头,使灵力将千霆推了出去,失去意识之际,怀中躺着的玉坠忽然发亮,一道灵力从中溢出。
/
不知过了多久,似有凉气源源不断地钻入体内,流向四肢百骸,叫人无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好冷,好冰,是什么地方……
“哎,醒醒、醒醒——”
耳边吵个不停,霜禾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苍穹之下,风声散尽,而后白茫茫一片映入视线,她才发现,身下是冰冷柔软的雪地。
天又阔又低,仿若触手可及,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身上却是冷的。
指尖的雪湿漉漉地化开。
一只在眼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鸟,踩在她头顶那片雪地上,跳来跳去,不时用很不光滑的爪子,扒拉她的脸。
“哎,怎么没声,不会摔傻了吧?”
“话本里说……这么高摔下来可是很容易丢掉记忆的……”
它放低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个度:
“看清了没?我是债主,给钱。”
这回更过分,那只爪子干脆在踢她。
吵死了,霜禾随手把它拂开,在雪地上坐起来,眼神中透出一丝初醒的茫然。
不是在一阵龙卷风里来着……
这儿又是什么地方?
鸟阁主一个趔趄,往后跳了半步才站稳,绕圈,围着她飞。
“叫了半个时辰都没醒,本阁主差点把你就地埋了,话说你怀里揣着的那个,是何宝物?怎么它一亮,风就停了,还真是个好东西,卖给本阁主如何?价钱你开。”
鸟阁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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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放光,喋喋不休,霜禾没搭理它,看了一眼怀中的玉坠,好在还完好无损。
鸟阁主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想必,这儿就是传说中的极地雪原了,早就说让你们不要来,不要来,哼,这下吃到教训了吧,这下信了吧。”
鸟阁主昂首挺胸,神情得意地背着翅膀,抖着爪子幸灾乐祸。
霜禾缓了缓,意识回笼,起身叫醒一旁仍昏睡的千霆,路过它身边时,顺便踢了一脚。
鸟阁主堪堪躲开,见她不像失忆,很是沮丧了一会儿,不再说话,难受得像丢了千八百块灵石。
千霆睁眼,看见不似妖市黑漆漆的天,很快反应过来,揉了揉肩上的痛处,觉得眼前一切不太真切似的,“霜禾,咱俩都还活着?”
还以为会被摔个半死……
眼见他被之前一掌伤得不轻,自己的手腕也有些疼,霜禾一边倒出随身带着的药丸,给对方一颗,一边道:
“已经到了,你看看……”
“真的?太好了!”
千霆看清四周,没将身上这点儿伤放在眼里,把药囫囵个吞下,迫不及待唤出法器,使灵力催动,让它去感应此处是否有其他上乘法器的气息。
鸟阁主飞过来,险些秃了的半边翅膀高高举起:“我我我,我的呢?”
它可是也受伤了,现在还疼呢。
霜禾扔过去一个,鸟阁主飞到两三尺高,张嘴接住,学着两人方才的样子,直接吞进去,紧接着,猝不及防地一阵干呕,险些没把药丸又返上来。
“苦苦苦,苦死了,谁炼的药,不知道在外面加一层糖霜吗?”
霜禾把药瓶收起来:“良药苦口,何况你自己要吃,没带水,忍着吧。”
有口难言,鸟阁主飞到一边,趁没人注意,飞快叨了地上一大口雪,仰头,脖子鼓了一下。
五福葫芦悬在半空,赤色焰纹在日光下微微亮起,在两人的视线中,轻轻转动,指向西南方向。
千霆起身,恨不得立马过去:“这鸟真没说谎。”
苦味总算压了下去,鸟阁主嫌弃:“什么这鸟那鸟的,难听死了,说过了,本阁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鼎鼎大名——万事通!”
抖掉身上的雪,千霆回头看它,“行,跟我们上路吧,万阁主。”
“哼,既然此身分明了,这一路上你们必须牢牢保证本阁主的安全!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把本阁主护至身后!毫发无伤地把本阁主护送回去!”
千霆拍了拍肩膀:“那还不好说,快上来。”
五福葫芦在前边带路,霜禾和千霆紧紧跟上。
微风吹起浮雪,在空中泛起莹透的光,落在行人脸上,又丝丝凉凉的浸开。法器自行幻作一把轻巧的竹伞,无声遮住两人头顶这片天。
雪地上留下的长长两串脚印,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地凭空消失。莫名的,霜禾下意识回头,雪亮的眼瞳远近一扫,却并未发现什么。
雪原平坦起伏,连绵不绝,天高地阔,平静无声。
霜禾还是不安:“老觉得有人跟着。”
她收回视线,也可能是刚经历过危险,才会让人疑神疑鬼。
听到这话,千霆也转身细看,天地一片苍茫,并无遮挡,手中的雪揉成个圆,手指冻到也不肯扔掉,他回过头。
“放心吧,我这双眼看得又远又清楚,雪地上连个老鼠大小的脚印都没有,何况这地方,除了咱们,怕也不会有什么人进得来。”
鸟阁主:“就是就是,多亏本阁主福禄双全,天命所归,才保得你们此番化险为夷。”
“……”两人听了这话,默契地都没吱声。
又往前不到百尺,五福葫芦突然停在半空不动,千霆与法器心有感应,面上换了神情,提醒道:
“此地确实不对劲,要小心了……”
视线落在平坦的雪原上,霜禾隐去竹伞。
鸟阁主吓得往千霆脖子那边缩了缩,蹭得他发痒,头一偏,还未来得及推开。
视线尽处,前方无际的雪地,从深处传出雪崩的轰鸣声,紧接着,如船板从中碎成两截,裂开巨大的缝隙,一息之际,缝隙又如破浪的鱼,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往两人脚下这片地界涌来。
将近同一时分,脚下不远,平静的雪原遽然高高隆起,渐成峰峦之势。
“不好。”霜禾眼中一凛,说话的声音被雪浪声深深盖过。
冷风呼啸而起,两人后退之际,滚滚雪浪从最高处倾斜而下,激起漫天雪雾。
千霆望向前方,双手一前一后摆开架势,朝雪峦方向冲了过去。
“我去探一探。”
“当心些!”
“等——等等——”
见他竟要去涉险,鸟阁主奋而扑扇着翅膀想要飞走,却不料这不争气的爪子勾在了他的衣裳上。
千钧之际,方把爪子解救出来,躲开近在咫尺、拍面而来的雪峦,还没飞出几尺高,一方巨大的雪块骤然从头顶上砸下来。
眼瞅着要被埋在雪堆里做肉饼……
霜禾挥伞出去,在雪块落下之前,把它捞了出来。
鸟阁主大松口气,连忙飞到半空中,振翅离开这片雪崩之地。
雪海中不断掀起巨浪,千霆冲破一面面看似松软如绵,却结实厚重的雪层,脚踏着高低错落的雪峰,借力跃至高处。
雪雾渐渐凝聚,汇成一个朦朦胧胧的偌大身影,如半山之高,雾中隐隐现出一个只有半身的人形。
果然不是寻常的雪崩,霜禾轻功飞至雪原之上,仰首逆光而立:“你是何人?!”
遮天的身影微微低头,分明也在凝视着她,迟而回道:“吾乃朔雪,圣地侍者。”
庄严中透着雪山的空灵:
“擅闯圣地者,都将甘愿成为这片土地的祭品。”
“吾愿聆听你们最后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