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大多性情无常,喜怒不定,尤其这种避世修炼的大妖,发现地盘闯来外人,若只是赶她出去也就罢了,万一……
将近同一时分,岸边身影偏了个头,霜禾下意识收回视线,惊鸿一瞥没有看清模样,不自觉往里藏了下,听见洞外掠过的风声,庆幸没被发现。
眼下不知对方虚实,何况有要紧的事去做,她孤身一个,还是不要平白在这浪费时间的好。
不如等他出去之后,再想办法离开就是,霜禾这么想着,小心动了动,寻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坐好,没再有别的动作。
信手将外袍搭在石头上,岸边身影缓步迈下清泉。
好奇心驱使,霜禾又悄悄探眼,泉边热雾缭绕,墨玉般的长发浸入水中,泉水浸湿了衣袍,水线向外晕染开来,挺拔的轮廓若隐若现,透白的水面漫开层层涟漪。飞快地,霜禾下意识转开视线,抿了下发干的唇。
还好这水方才只给师兄用了,她没有喝。
远处没了动静,胳膊上的伤隐隐疼到发胀,一下一下,有什么东西随着血管里的脉象在跳,霜禾伸手按住,忍了片刻,趁这个时间上药后重新包扎,想让灵力恢复得快些,舒了口气,坐直身子闭目养神,心中念起口诀。
只须臾,霜禾重新睁开眼睛,眼中疑惑,发觉有点不对,她探了探灵力,不但没攒起来,反而……如竹篮取水,来了又去。
她重新试了几次,发现还是一样后,眼垂下去,眸光变暗,心中不解,虽说灵力本就所剩不多,方才施法进入师兄的神识,硬破结界,也有些耗费,却不至于……
可好好回想一番,记起近来灵力似乎总是没得较从前快,昨夜城主殿时也是,莫非……要突破关颈到达上境了?
青玄离三殿中,不少弟子的功法都已到上境,按说她也早该差不多,可就是一直不上不下地卡在那儿。
她原还心急,可偏偏是现在……
捉妖师的灵力在到上境以前,会有一段灵力衰竭的时期,短三五日,长则月余。这段时日,灵力会如少了木板的虚舟一般,来了又泄,难以久存。故而世间又把那种天赋极差,穷极一生连下境也修不到的人,称作虚舟之体。
眼前暗了下去,霜禾不想相信,现下要找千霆,破师兄的生死咒,寻回六极剑,担子颇重,进程为零,不能在这时拖后腿。
不过,好像有什么方法……可以推后突破上境的时日。
可,是什么来着?
心上卸了力气,细细回想半天,想到脑中翻天书似地发疼,却仍旧没记起来。
她一叹气,不得不暂把这事放在一边,等出去之后再问清楚。
洞中正由寒转暖,空气中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奇怪,霜禾下意识坐好,此妖附近不仅没有寻常妖物的妖气,还有一种令人安神的伽蓝花叶的味道。
是什么她没听过的妖术不成?
霜禾提起精神,朝岸边探了一眼,打消了这个想法。
水中这时没有动静,若真发现了她,不会留下一个没有防备的背影。
静静靠着石壁,眼皮渐渐发沉,霜禾不由自主闭上眼睛,没一会儿,手指松开,缓缓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落日燃尽,她再张开眼时,眼前弥漫一片漆黑,周边冷了下去,寂寂无声,只有几声虫鸣从洞外传来,令人心中泛起深不见底的空荡。
方才竟好似还做了个梦,可此刻半点也想不起来。
洞中的气息不见了,脚在发麻,霜禾动了下身,深吸口气,等心口的不适过去。
寒泉不知何时冷透,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
霜禾紧靠身侧石壁,心里数着,约摸耐心等了小半刻钟,这里始终没有动静。
夕阳落山后,除了她身前这片,洞中其他地方也是昏暗不清,唯有壁上萤草,静默发出微弱的光。
难不成已经走了?霜禾不敢轻易断定,待迈开步子,才发觉肩下被石棱硌到失去知觉,方一离开,痛感便扩散开来。
往前走两步,偌大山洞空荡昏暗,并没有一双眼睛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霜禾才松口气,摸了摸怀中玉坠还在后,又一次打量起这里。
入口不行,上边也不行,其它地方又是死路,就只有……
冷静下来的视线,落在平静无波的水面,若找到与外界相连的入口,就好办了。
脚步在泉边犹豫片刻,霜禾往下丢了块儿石头,见没有动静,这才捏了个避水诀,一路沉入水底。
很快适应了这里的温度,深处水暗如墨,并不如她设想的冷,脚下些许沙砾浮起,一种平生从未见过的鱼,拖着风鸢花似的鱼尾从眼前滑过,身形干净到近乎透明,三五成群,游动时泛起细弱的光。
有嵌着明珠的珊瑚,将近处照得亮了一些,细碎泥沙下有细小的珍珠,摸着发硬但生得圆润,霜禾停下,好奇拾起一颗,放在眼前,借着水底的光芒,看清细细弯弯的纹路,珍珠边缘随转动变得五彩斑斓。
想着凝玉会喜欢,她多捡了几个。
一时半会儿仍未找到出口,这寒泉看着仅有几丈之宽,下方却漫无边际,远近处波光流转,霜禾逆着水流,方暗自庆幸水性不错,忽一阵暗流冲来,连带着沙底的石珊瑚同她一起,被冲出去老远。
抓不住东西,无处借力,好在,很快被一堵墙拦住。
脑袋撞得发晕,一时不辨方向,呛了好大一口水,心口刺到发疼,霜禾晃了晃头,找回意识,眼前堪堪能看清后,有些诧异。
这堵墙……怎么与琉璃一样?嵌着几寸宽的鳞片,青白色的,摸着不仅有温度,还微微在动?
霜禾后退半步,仰头,不慎对上一抹锋利如刀的视线。
偌大的蛟首昂然睥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蛟尾盘旋,蛟身缓缓向上,鳞片擦过掌心时,如未开锋的刃一般划过,它身后是无边的水域,暗得发黑,霜禾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心口一跳,飞快回身,想要逃出这里,慌不择路之间,愈发找不到出口,竟又回到最初的洞穴。
水底的蛟龙穷追不舍,几乎与她同一时间游了回来。
霜禾踏上地面时唤出法器,霎时间回过身,空月戟冰冷的锋刃上,萦绕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待势而发。
清寒泉中,蛟龙已化作人形,先前的墨鸦长袍眼下变成酢浆草一样的深红色,眼角压下,面色沉寂地看着岸边的不速之客。
霜禾这才看清,他墨发间竟有几缕银丝,妖就是这样,明明可能都几百岁了,样貌却还要幻作个年轻人。
原本已打算会有一场恶战,霜禾后退半步,空月戟缓缓移至身前,可下一瞬,竟见他周身的气息缓和下来,眼尾低垂,连带看向她的眼神,都不似在方才那么不善。
也许事有转圜,遇见的不是一个好斗的妖,霜禾随之收起敌意,毕竟,是她和师兄闯进人家地盘。
眼神从她身上移开,君辞望向洞口,微一凝眸,结界便如浮浪一般散去。
霜禾眼底微动,迈开前又看他一眼,礼尚往来散掉法器,飞快离开此地,连从怀里掉落的珍珠也顾不得去捡,只低头看了下,步伐没有片刻停留。
细薄透明的结界,随她前脚踏出去的一刻重新聚拢。
洞内上方,一团黑雾凭空出现,看样子着急与她一同出去,却被撞了回来,雾气被结界灼伤,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它回到山洞上空,散而又聚,如此往复了好几次,声音听上去好像被多少双手捂住了嘴,发着低沉的闷,颇为气愤。
“枉吾费心费力,你竟随意将人放走。”
君辞已换回蛟身,大半身子沉入水面,漆黑瞳孔变成暗夜一般的深蓝色,不屑一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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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语气泛着和眼底一样的冰。
“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说你没认出。”
许是不愿与它多说,下方久久没有回音,黑气从空中飘下,不断地翻涌,腾绕。
“哼,原来你的痴心,也不过如此。”
“怎么,怕吾拿她威胁你?放心,本座这次可是一片好心。君辞,只为把本座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看看你失去了多少,三百年了,神识竭衰,年华渐老,你就真的甘心?真的不想见到她?与她朝夕相守?”
黑雾好似没看到,水中隐含怒火的眼神,自顾自说:
“就算容貌不同,你难道没有透过这具凡人的躯壳,识见她的……”
不想再听它多说一个字,不等他说完,蛟身深深沉入水底,不愿再有任何人来打扰。
不管过去多久,他只知道,千年万年,世间也只有一个栖芜。
千年万年,它也别想从这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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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禾离了山洞,脚步未停,一路走到林涧尽处,使灵力抹去身上的水,又从储物袋中找了身干净衣服,原打算传音出去,却不想,传音术在这地方莫名其妙地失灵了。
指尖萦绕的灵光聚而又散,难不成,这一片都有什么结界不成?霜禾靠在一棵树上稍作歇脚,挥挥手赶走一直虫子,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按记忆,先原道返回再说。
她记得路,比来时少花了大半个时辰,不料,待回到城中,景象竟天翻地覆。
霜禾后退一步,远近一扫,不太置信地看着眼前。
长街不再是那个长街,屋舍也不再是那些屋舍,破败荒城隐而不见,取而代之,是阴森如冥狱的鬼宫,连绵不见尽处。抬眼望去,渗血的骷髅灯坠在檐角,发出微薄昏光,它们三五个挂成一串,风一吹过,你撞着我我撞着你,动静格外沉闷骇人,一时间,天地都在呜咽。
仰首星夜如墨,阴风不绝,偌大的乌鸦张开玄色翅膀,从泠泠月色下掠过。
三两夜游小鬼,无声飘来飘去,细长衣袍下,空荡的下摆摇摇荡荡,如饮醉一般。
饶是下山多回,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脚下分明不似人间,风中若有若无地弥漫一股血肉腐烂的气息。
……霜禾偏了偏头,避不过去,有些想念凝玉的迷香。
瞎了半只眼的小鬼从另一条街的拐角钻出,飘飘晃晃,迈着不着四六的步伐,远远朝她这个方位过来,霜禾下意识往街边走,捏了个隐身术,沉眼看它从自己眼前经过一半又停下,嫌弃地撇开头。小鬼伸着鼻子细闻了闻,嗅到一阵儿与此地不同的花草之香,却什么都瞧不见,好一会儿才歪着脖子走开。
雕像、城门、荒漠、一概不见。
霜禾走了一路,所行之处,只有延绵不绝的鬼窟,高矮不一,如平地上的蝙蝠洞穴,阴暗发黑。空气中的味道挥之不散,这个时辰,街上的小鬼多了起来,霜禾加快脚步,只怕再待一会儿,她也要一命呜呼,就地成为这儿的一员,倒很是省事。
沿街再往前,一座不同于别处的壮丽鬼殿出现于视线右方,足有数丈之高,左右小殿环绕,面目狰狞的石刻摆着奇怪姿势,在殿外随处可见。
丝丝乐声溢出,听上去竟还悦耳。
霜禾从对街经过,未做停留,方要去别处寻离开的路,蓦地,余光瞧见刻在殿墙上的,一处并不十分显眼的记号。
暗红色的焰纹。
霜禾脚步一顿,怪不得传音找不到千霆,她的传音术在这儿也失灵,不能知道汀兰城中怎么样了。
千霆来过?可他怎会到这儿……霜禾垂眸思索,心中有了打算,绕开正门,站在一面墙下,后退两步再上前,翻墙一跃。
风在耳边落下,她站起身,踢开一块碍脚的石头,重墙之中,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