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灯错落棋布,耳边丝乐弦音不绝。此处与方才穿过的街道比起来干净不少,霜禾避开沿殿巡逻的鬼卫,小心穿梭在张牙舞爪的鬼殿之间,沿着记号连起来的方向,一路不停,缓缓朝内殿方向走去。
可渐渐的,她站在一处记号之前,发现不妥之处,这些印记并不是刻在一个地方,倒更类似于某片树叶的影子,洒在石砖或墙柱上,抹不掉、挥不去……
数层石阶之上,大殿高门敞开,涂抹脂粉的小鬼,端着美酒佳酿不断进进出出,枯树般干瘦的躯体,套在奇特的布条里,动起步来,像是一个个稻草人,吓人倒没有,只惹人发笑,若扔到灯下,定是一出好看的皮影戏。
霜禾细细一扫,记号在此处不见……
轻功跃到大殿屋顶,将下方的瓦移开一寸,又一寸。
下方鬼殿之中,灯火幽重。
约莫七八个红衣女鬼,个个妖娆多情,于高座当中,簇拥着一个体形略显壮硕的男人,彼此不露痕迹地争风吃醋,使小动作将其他人挤开。
男人往旁边栽了一下,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凹陷的双眼眯着,下眼皮乌青,赤金丝锦纹缎袍下,衣襟大敞大开,皮肤白得好似涂了层半指厚的面粉,神情餍足地靠在右边的香肩上。
“冥侯,再来一口嘛……”“冥侯喝我这杯……”左右的女鬼各个端起酒杯喂他,冥侯醉眼惺忪地搂过一只腰,“别心急,都喝…孤都喝……”
一片轻巧的羽毛从瓦片上落了下去,霜禾眼角一跳,探出的手却落了个空。
羽毛不偏不倚地没入酒杯,男人皱一下眉,吐出来,捻在手里,眯起眼,看不分明。
“什么东西?”
女鬼脸色一变,把那脏东西拿掉,眼不见为净,怕发怒,环住他的胳膊娇声道:“哪有什么东西呀……冥侯…您喝醉了……戏弄人家……”
“孤、孤没醉……孤还能喝,为何、为何不跳了?!”
他抬手指着大殿,神情不悦。
话音方落,乐声连忙又续,鬼殿下方,数十个赤裸双足的美艳女鬼,薄纱遮面,长袖翩翩,踩在又薄又软的毡毯上,绯红的眼尾点缀着娇艳欲滴的凤鸢花,纤长身姿随乐声缓缓摆动。
舞姿迎着鼓点或静或快,可只过了一会儿,大殿上,方才还沉在温柔乡的男人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双眼翻白,紧接着四肢抽搐,眨眼,就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
东位一阵闷长而刺耳的声响,桌案歪出去老远。
霜禾又轻轻挪开一片瓦,换了个方向细看,眼见下方那人两只手快拧成了刚出锅的麻花,双腿弯曲,缩成了河虾,身子抱成一团,如一块儿巨石滚来滚去。
他脸侧和眼尾的肌肉正不停抽搐,颈下死一样白的皮肉里,长出蜿蜒交错的黑纹,寸寸攀延向上,如游动的蚰蜒。
“啊!!”
“啊——”
原本簇绕在高座上的女鬼,霎时惊得花容失色,见了这景象,避之唯恐不及,统统四散逃开,尖叫声响彻大殿,一时间乱作一团。
扭曲的模样仿佛随时都要再登极乐,霜禾收回视线,不打算再看下去,显然这具肉身承受不住他体内的力量,这种邪物一味追求修炼时就会这样。
“把东西取来!快!”
冥侯怀里的一枚铜色密钥被远远摔在地上,他的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仅仅一个扔掷的动作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完成,难以割舍这副好不容易修成的肉身,他手腕处青筋凸起,牙缝中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有鬼卫连忙上前拾起钥匙,飞似地走出内殿。
霜禾视线下意识跟过去,她微微起身,看得远些,见外廊下走出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随在后面,动作比前头那只鬼还轻。
影子隐蔽得十分小心,竟一路都未被发现,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跟着方才出去的鬼卫入了拐角。
不是千霆的身形……
这鬼地方还有其他人,令她没有想到,两道身影都消失了,霜禾重新蹲下,换了个稍稍舒服的姿势。
不到一阙的功夫,鬼卫又飞似地赶回来,手中多了个碗,不知盛着什么,但隐隐发红,霜禾扫了一眼,猜不过是灵药一类的东西。
方才四散的女鬼,此时又按耐不住地围上去,如成群蜜蜂闻见花蜜,蚂蚁嗅到甜浆,大着胆子嗅那碗药,眼底纷纷冒出痴迷的光。
男人大口大口把药灌下,皮肉上的黑纹清晰可见地褪了下去,终于好受一些之后,他扔下碗,虚虚往后一靠,仅片息之际,神色便恢复如初,唇边残留的药汁,赤红如血。
有一个半披发的女鬼,眼疾手快抢到空碗,兴奋地将碗底剩下的药汁舔了个干净。
霜禾沉眸思索,不解是何灵丹妙药,方才那模样,还以为他肯定要再死一回了。
跟在暗处的人影,没有与这个鬼卫一同回来,不知千霆是不是真在此处……若不在,所见印记又从何而来呢?
乐声方接上,殿外蓦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将霜禾的视线吸引回去。
男人暴虐地搡开左右,吼人去看什么情况,等人回禀的间隙,又撒了好大一通气,若不是很快有人来报信,霜禾都要担心她的耳朵能不能撑过去。
这么易怒,没准活着时候是气死的。
“报冥侯,有异族出现在地牢门口,小的们正在搜查。”
“哼,定是里头那些人的相识,速抓回来,一同给孤做药引!”
“是!”
地牢?
霜禾听清之后,悬起了心,这鬼地方还有地牢……记号在这里就断了,难不成,千霆他……
药引…
方才他喝的药,竟是用人来做药引吗?
往殿顶的吞脊兽处走了几步,霜禾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隐在夜色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审视这座占地数里的鬼宫,每一寸角落都不放过。
寒星在天,冷雾遮月,阴风又起。
成群结队的鬼卫集体出动,黑压压的气势十足,眼神却是不太好使,动不动就自己人与自己人撞上,紧接着因为谁先撞的谁吵起来,互不相让,转眼扭打成一团,涂了树胶一般,拽都拽不开。
手脚并用,连撕带咬,原本就鬼见愁的尊躯,愈发叫人不忍直视。其中一个小鬼,防备不及,被踹掉了两根肋骨,颤巍巍捡起来,捧着呜嗷大哭。
等到冥侯的近卫出来,上去挨个狠狠给了几鞭子,才重新组织好队伍,再次出发。
几个被教训了的小鬼,呜咽着忍痛,闭着口不敢叫出声,散了架的木头人似的,哼哼唧唧跟在后边。
一时出来巡逻的鬼卫如蚂蚁出洞般越来越多,渐渐据守了鬼宫中每一处死角。
霜禾眼睛一转,扫见藏在黑矮山后面的影子,一队鬼卫正提着弯刀钩叉往那个方向拐去,那人只往里藏,却已来不及躲到别的地方。
不太整齐地脚步声越来越近,霜禾轻身跃下殿顶,随手翻过两面墙,轻轻一跳,落至矮山后面。
莫名有一阵风掀起了地上的叶子,那人警惕地回头,漆黑的眼瞳上下扫着,却在身后只看见一片空荡,枯叶在地上打了个转,又落下。
借着微弱星光,霜禾看清了人,眼中一个诧异,竟是将染背回九止山的那个灵族。
霜禾记起了不愿回首的亏心事,听见只隔几步的动静,抬手,搭在对方腕袖。
腕上多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道,那人顿时见鬼一般,后退半步,要把手从空气中拽回去。
力气还不小,霜禾向前半步,站稳,下意识皱起眉头,掌心暗自发力,才没被他挣开。待对方能看见她后,眼神示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低声音。
“别动,我来救你的,放心,他们看不见……”
“你……”
与她拉开距离,那人将信将疑地躲在树后。
这么不信她,好吧……
霜禾扬了下眉,故意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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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给他看。
待鬼卫真的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后目不斜视,步伐拖沓地走了过去,对方这才放低警惕,口中生硬地吐出一句多谢。
但神情看着却不是那么回事,虽说这也算帮他一回,但霜禾总从对方的眼神里,瞧出几分敌意与忌惮,连手腕都紧绷着。
鬼卫走得不见踪影,霜禾把手松开,回过头来:“看吧,不用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起码这次不是。
“只是想知道,他们说的那个地牢在哪儿。”
他既然是在那儿附近被发现的,一定知道怎么过去,说不准,她还能帮上他的忙,这样上次的事,也可以一笔勾销了。
霜禾心中这么想着,觉得这个好主意。
听她这么说,景缺提防的神情放松几分,视线掠过腕上时,有几分不自在,看她一眼,把手放下,略微背在身后。说话时,漆亮的眼瞳不再看她,落在另一边。
说话声落在她耳中,一字一句,如清澈流淌的寒泉。
“地牢在西边……但方才试过,那儿有很重的禁制,没有那只领头鬼的钥匙,谁也进不去。”
上次见时,并未听清他说话的声音,眼下她这双耳朵又方被殿里的鬼动静折磨过,想来听见个正常人说话,就会觉得好听的,霜禾不由这般觉得,略反应了一下,才把他口中的领头鬼和殿中被称作冥侯的男子对上号。
“这可说不准,劳你带我再去一趟就是了。”
见她不死心,景缺没说什么,略作颔首,在前带路。
数不清的鬼卫排成了阵,动不动就挡住了道,队伍越往后越稀稀拉拉,像离群的野犬,颇为应付。
“轮着休呢叫来巡逻,还让不让鬼活了。”“那天找新来的鬼医看了,说我气血两亏……这么变着法地折腾鬼,能不亏么。”跟在最末尾的两只小鬼,悄悄吐着苦水。
“就是……成天累死累活不说,半点好处捞不到。”
“什么时候,咱也能分到点灵血尝尝就好了,要不,咱啥时候去地牢里,偷偷地……”
“嘘……你不要命了,再说,咱也得进得去。”
听到灵血二字,霜禾本能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冷了下去,看来很是忌讳这件事情。
冷冷看着那些鬼卫,腕上的力道一松,景缺收了神,觉得不对,慌忙牵住她的袖子,回头看了一眼,后边的小鬼还没走远,前边又来了一队,还好,没有看向这边。
“你……你不会是想把我送出去,这儿可没地方藏。”
霜禾无话,噎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只走了个神……哪是要把他送出去了,但终究差点把他扔这儿,她心知不占理,走近一些,拉住他。
悄无声息穿过三道近丈高的鬼洞,约一炷香,两人的脚步终于落在地牢前。
阴风呜咽,将树影来回摇晃。
此处不知该如何形容,站在牢外,霜禾表情有些微妙,不得不说这冥侯的审美实在奇特,鬼街修得难看罢了,地牢也盖得十分应景,生生像一座大坟,被早已风硬的石浆包裹着,两扇骷髅头锁链缠绕的铁门外,左右看守严密。
牢门上有两盏多余的灯,只将牢外半丈宽的地界照亮。
一路都在心里想着办法,景缺随着她的脚步,停在不远处:“这个时辰,多半再过一会儿冥侯就要歇下,或许那个时候,可以把钥匙偷来。”
毕竟敌明我暗,办什么都容易一些。
可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他心中没底,只怕就算偷来,也很难在鬼目睽睽之下进去。
说话时,霜禾转眸看他,这才发现,没有那难听的动静做对比,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像一个个清脆的棋子落在玉盘上。
“你觉得呢?”
“哦……对。”
方才没认真听到他在说什么,听他询问,霜禾回过神来应付点头,细看一眼铜锁,心中掂量了下,挥手朝鬼门外丢出一道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