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决定报恩。
报恩的方式是:给家里做顿饭。
她掰着手指头算过:萧止水报恩,是三书六聘,堵上一辈子;她报恩,是一顿饭。怎么看,都是她赚。
嗯,摇光对这门交易很满意,说干就干!
这个决定,充分说明了她对凡间厨艺的认知,还停留在"看人做过就等于自己会做"的阶段。
那天萧惊澜和福宁去书铺上工,她懒得动弹,留在家里。
翻出杨婶前几日送来的那篮子菜,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厨房。
然后,事情就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去了。
生火,她把半捆柴全塞进灶膛,火苗"腾"地窜出来,差点烧了她的眉毛。
放油,她不知道油要等锅热,冷油冷锅,倒下去"滋啦"一声,油星四溅。
炒菜,她手忙脚乱,盐和糖分不清,抓起一把就撒。
半刻钟后,浓烟从厨房的门窗里滚滚而出,直冲云霄。
隔壁的杨婶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抬头看见烟,手里的衣裳都掉了。
"不好了!走水了!"
萧惊澜是赶回来的。
他刚下工,走到巷口就看见自家的方向冒着黑烟。他脸色一变,扔了手里刚买的药包,往家去。
福宁在后面追得气都断了:"公、公子!您慢点!"
厨房里,摇光正对着那口黑锅发呆。
锅里的菜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黑糊糊的一团,像天雷劈过的焦土。
她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上还沾着几根菜叶,整个人狼狈得像个刚从灶王爷那儿逃出来的难民。
"摇光!"
萧惊澜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有没有事?!"
摇光被他的脸色吓住了,结结巴巴:"没、没事……就是菜……糊了……"
他不说话,抓起她的手,翻过来看,又去看她的脸,确认没有烫伤,这才像是松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黑灰。
他的动作很轻。
擦完了,他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无事。"
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闯了祸的孩子。
摇光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像是个做错事的小狗。
"我……我就是想……做顿饭……"她声音越来越小,"你天天上工,还要照顾我……我想……"
"我知道。"萧惊澜打断她。
他看了一眼那口黑锅,又看了一眼她:"以后,别进厨房了。"
"我不!"摇光梗着脖子,"我要学!"
"……"
"我真的要学!我不信我学不会!"
萧惊澜看着她,僵持了一会儿,到底妥协了:
"我教你。"
"真的?!"
"嗯。"
福宁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自家公子袖子挽到一半,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对着那个脸黑成花猫的姑娘,温声说"我教你"。
福宁扶着门框,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杨婶挎着菜篮跑过来,看见人没事,先念了句"阿弥陀佛",又看见摇光那张花猫脸,噗嗤笑了出来。
"哎哟我的闺女,你这是做饭,还是做炭啊。"
摇光:"……"
杨婶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把菜篮往萧惊澜手里一塞:"这些菜你拿着。晚上别开火了,都上婶子家吃去!"
萧惊澜接过菜篮:"多谢杨婶。"
"谢什么。"杨婶一摆手,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对摇光说,"闺女,你家相公,真会疼人啊。"
摇光张了张嘴,刚要纠正,又慢慢闭上了。
"……嗯。"
杨婶笑得更欢了:"好好养着,早点给婶子添个胖娃娃!"
摇光:"……"
萧惊澜提着菜篮站在一旁,闻言,手微微一顿。
正说着,矮胖的房东闻讯赶来,绕着厨房转了三圈,心疼得直抽气:"这墙都熏黑了!我那口锅!那可是新锅!"
萧惊澜从怀里掏出钱:"赔。"
房东的眼睛立刻笑没了:"哎呀,萧公子爽快人!"
摇光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我又闯祸了。"
她从眼角瞄见他掏钱,数也不数。那口锅的钱,够他抄大半日的书。
"无事。"萧惊澜说。
作为皇子,深受宠爱又生母低微的隐忍型有仇必报型钮枯禄氏复仇爽——皇子。
他不缺钱。
以前穷惯了,如今一朝翻身,钱庄、布庄、田庄遍地开花。
请叫他有钱流皇子!
当抄书匠只为收集情报。
当天晚上,他们到底没有去杨婶家。萧惊澜把厨房收拾出来,用剩下没糊的菜,自己下厨,做了两菜一汤。
摇光坐在门槛上,看得目瞪口呆。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的?"
"杨婶教的。"
"什么时候教的?!"
"这几日上工,顺路去问的。"
摇光张了张嘴。
这个男人,白天抄书,晚上抄书,中间还顺路去学做饭。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是人吗?
这就是紫微命格的实力吗?
饭菜上桌。虽然卖相一般,但香气扑鼻。摇光吃了一口,眼睛都直了:
"好吃!"
"咸了。"
"不咸!正好!"
萧惊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大夫说,你气血亏得厉害。"
那天夜里,萧惊澜对福宁说,他要把那本《食经》借来学一学。
福宁"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他的腿,声泪俱下:
"使不得啊公子!使不得!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下厨!这要是传出去,肃……咳咳,府上知道了,奴才万死难赎!以后做饭这种事,奴才来!奴才来还不行吗!"
萧惊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做的,她吃不惯。"
"奴才能学!"
"你学得没我快。"
"奴才……"福宁一噎,心想这倒是实话。
最后达成协议:福宁掌勺,萧惊澜监工兼学艺,摇光负责吃。
摇光趴在窗边听着主仆俩讨价还价,连连点头,我只负责吃?甚好,甚好。
临睡前,她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日里被油星溅出的几个红点,这会儿已经淡得只剩个印子了。
摇光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惊奇:这点小红点,才半日功夫就淡没了。
她安心地翻了个身,睡了。
半个月过去,摇光的伤还没好利索,气色却总算不那么像纸了。
她也把文墨斋当成了半个家。
陈掌柜从没见过看书这么快的人。别人一个时辰看一页,她一个时辰看一本。
一开始陈掌柜还当她是在翻画片,后来考了她几回,回回对答如流,惊得他合不拢嘴:
"姑娘,你这哪里是看书,你这是吃书啊!"
摇光谦虚地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翻着玩。"
翻着玩。三个字,从此成了她的招牌。
她看书的口味很杂。今天《神仙传》,明天《异闻录》,后天《治水方略》,大后天《刑名疏议》。看到兴头上,还念念有词。
"这个,将来用得上。"她指着一本农书上的淤田之法,若有所思。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将来?什么将来?
她一个来凡间养伤的星官,有什么将来。伤养好了就回天上继续上班,继续给星星擦灰。
她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翻下一页。
可她看书的范围,却不知不觉地从话本,挪到了四书五经,又挪到了历科程文、策问时务。
有一天,萧惊澜下工回来,看见她趴在灯下,面前堆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大衍会试录》。
他看了那本书一眼,又看她。
"你想考科举?"
摇光抬头,一脸无辜:"翻着玩。"
"四书五经、程文策问,都翻着玩?"
"嗯。"摇光点头,"我失忆了嘛,什么都想不起来。多看看书,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
萧惊澜看着她,没说话。
摇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
"科举取士。"半晌,他忽然说。
摇光一愣,抬头看他。
"只看才学。"他说,"你若真想考,我供你读。"
摇光张了张嘴。
这话,从紫微命格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好听。
"我一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
"……"
摇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意,别过脸去,小声嘟囔:"我又不考。我考了科举做什么,当官吗。"
"当官,也没什么不好。"
"当官有什么好。"
"能为百姓做事。"
摇光转头看他。
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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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认真,不像是说笑。
这个隐忍的皇子,胸中自有丘壑。
她忽然想起那颗紫微星。
"那……"她不知怎么的就问出了口,"若你当了官,你想做什么样的官?"
萧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让天底下的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家可回。"
摇光的心,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闷闷地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官。这是要当皇帝的。"
萧惊澜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她翻书的沙沙声。
那天之后,摇光看书更凶了。
她看书快,又过目不忘——仙人的记性,到底是凡人的记性比不了的。
半个月下来,文墨斋里的科举书,被她啃了大半。
萧惊澜也注意到了。
一天夜里,他忽然从她面前抽走一本书,随手翻开一页:
"这一页,讲的什么?"
摇光张嘴就来:"……'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她一口气背了半页,忽然反应过来,猛地闭上嘴。
"我、我瞎猜的。"
萧惊澜合上书:"瞎猜能猜出原句?"
"……我记性好。"
"失忆的人,记性倒好。"
摇光:"……"
完了。翻车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可能我脑子摔坏了,反而把书都记进去了。这叫什么来着……因祸得福!对,因祸得福。"
萧惊澜看着她,看得她后背发毛。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书还给她:
"爱读便读。只是夜里看书,费眼睛。"
摇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睡!"
她抱着书跑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险。
这人太精了。她在他面前,像本摊开的书,早晚得被他翻个底朝天。
可转念一想,她又乐了。
翻就翻吧。反正,他也翻不出她真正的身份。
一个凡人手再快,也翻不到天上去。
后来,读书成了他们夜里的固定节目。
一盏灯,两个人。他抄书,她看书。福宁在门口打瞌睡,呼噜打得抑扬顿挫。
这天夜里,她看腻了书,忽然说:"我也写一个。"
他让出笔。她提笔写了个"星"字,歪歪扭扭,像只喝醉的蜘蛛。
"……丑。"她自己先认了。
他绕到她身后,虚虚覆住她的手背,带着她重新落笔。
掌心离她手背还隔半寸,可那点暖意,已经顺着腕子爬了上来。
"笔要立住。这里,手腕沉下去。"
他呼出的气擦过她的耳畔。
摇光从头僵到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记住了?"
"记、记住了!"
其实一个字都没记住。
只记得,他教她的第一个字,是"星"。
偶尔她读到有趣的地方,会念给他听。他不抬头,笔不停,但嘴角是弯着的。
偶尔她读到难懂的地方,会问他。他讲得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摇光听着听着,常常就听呆了——
这人的学问,比天书库的先生还厉害。
街坊们也渐渐认识她了。她去打酱油,卖酱的阿婆多舀半勺;
她去买豆腐,豆腐西施多切一角。人人都说,萧家那对小夫妻,人好,俊俏,跟画儿似的。
摇光想,如果养伤要养很久很久,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十年内,她是一定能回去的。
这天夜里,她又看书看到睡着了。
书摊在脸上,人歪在桌边,呼吸绵长。
萧惊澜放下笔,看着她。
他伸手,轻轻拿开她脸上的书。她的脸被灯火映着,软乎乎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
他看了很久。
久到灯油燃尽,火苗跳了一下。
他忽然回神,猛地站起来,像被烫到似的退开一步。
"……我在做什么。"
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弯腰,把滑到地上的外袍捡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沉默了很久。他好像猜到了摇光的来历,却又觉得太过荒谬。
他推门出去,在院中站定,仰头看天。
头顶,紫微星忽地明灭了一下,像谁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