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摇光醒得比平时早。
因为隔壁的鸡叫了,有些聒噪。
比天上的晨钟还挠人。
她推门出去,萧惊澜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院子里洗漱。
他卷起袖子,掬水洗脸,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晃。
摇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
果然好看的人,连洗脸都好看。
他今日的衣裳穿得板板正正,领口合得紧,衣带系得紧,一丝不乱。
可架不住,洗脸这活计,总有低头弯腰的时候。
萧惊澜弯腰,掬起一捧水,动作大了些。
衣襟随着动作松开一线。晨光顺着那道缝钻进去,照见里面一小片胸膛。被水打湿的布贴着皮肉,隐约透出起伏,紧绷,随着呼吸一张一弛。
摇光的目光跟着水珠往下走。
那滴水从下巴滚到喉结,在喉结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滑进锁骨凹陷,没入衣襟深处,不见了。
她喉咙动了动。
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那滴水,真会挑地方。
萧惊澜又掬一捧,这回泼得急,水花溅开,胸前湿了一大片。
薄薄的衣料全贴了上去,从锁骨到腰,线条利落,起伏分明,一看就常年练武,没一处是虚的。
摇光忽然觉得,晨风有点热。
身材真好啊。莫多莫多。
摇光正在那细细品鉴,却瞄见福宁那心情复杂的眼神。
摇光尴尬别过头去。
可那滴水滚过的轨迹,像根细线,在她心里,钩啊钩。
她试着把视线抬起来。
抬到一半,又忍不住,往回瞟了一眼。
再看最后一眼。
……嗯,最后一眼。
萧惊澜就在这时直起身,转头看过来。
摇光的视线已经落在天上。
看云。看墙。看那只聒噪的大公鸡。
"摇光。"
"嗯?"
"走吧。"
"哦哦,好。"
摇光应得过于心虚,走路都顺拐了。
也就没看见,身后那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
站住,原地立了片刻,低头,把衣襟理了一遍。
又理了一遍。
领口被合到最紧,密不透风。
这次转身,重新跟上来。
文墨斋在镇东头,两间门面,一块老匾,匾上的金字都剥落了半边。
掌柜姓陈,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见萧惊澜进来,先打量他身上的旧衣,再看他身后跟着的姑娘和小厮,眉头微微一挑。
"这位公子,买书?"
"找活。"萧惊澜说,"抄书,代笔,都行。"
陈掌柜笑了:"抄书这活,最忌字差。公子可写几个字我瞧瞧?"
萧惊澜走到桌边,挑了一支笔,蘸墨,落纸。
店里安静下来。
摇光站在书架旁,原本在翻书,这会儿也不翻了。
她看着他的手腕,看他笔尖在纸上行走,行云流水。
他写的是四个字:青石流水。
笔笔藏锋,筋骨如铁,收势处又留三分余韵。满纸的字像活了过来,横竖撇捺间,隐隐有金气流动。
摇光眯了眯眼。
她没看错。
这字的墨色里,真的有光。
极淡的一层金芒,顺着笔画游走。紫微命格的人,写字都带势。
很强悍,摇光在心里赞叹,书铺的纸,都快被这字烧起来了。
陈掌柜"啪"地一拍桌子。
"好字!"他两眼放光,激动得手都在抖,"老夫在这镇子上开了二十年书铺,还没见过这等好字!公子,你、你留下!抄一本书三十文,代写书信二十文,卖字对半分!"
萧惊澜点头:"成。"
"不过……"陈掌柜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一步,"敢问公子,师从何人?"
"家贫,胡乱写的。"
陈掌柜一脸"我信你个鬼",但到底是生意人,没有再问,只乐颠颠地去张罗笔墨。
摇光抱着书,心想:说谎,这么亮的紫微星高低是个宗室。
摇光这么瞧着他,想起今天早上的胸膛,脸又热起来。
出书铺,走了段路,福宁憋不住了。
"公子!"他压低嗓子,痛心疾首,"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做抄书匠!这要是让宫里……让福公公知道,奴才这条命就没了!"
"挣钱养家。"
福宁:"……家?"
福宁缓缓转头,看向摇光。
摇光正捧着桂花糕吃得眼睛都弯起来。那糕是方才路过糕饼摊时,萧惊澜买来塞进她手里的,还热乎着。
见他看过来,她茫然地眨眨眼,把糕往怀里收了收:
"……我的。"
福宁:"……"谁要跟您抢糕了!
萧惊澜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走吧。"他说,"去买药。"
第二日,萧惊澜在书铺抄了整整一日书。
摇光就坐在书铺的角落里看闲书。她挑的都是些志怪话本,什么《神仙传》《异闻录》,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乐出声。
书里写的仙人飞天遁地,呼风唤雨,一个比一个威风。她边看边摇头——凡人的想象力,到底还是保守了。
有一回,她抬眼,正看见他抄书时,袖口沾了一小片墨灰。
她想也没想,伸手过去,轻轻一拂。
自家星星怎么落灰了?擦擦。
灰落了。
他眼皮没抬,笔没停。
她继续看书。
两个人都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其实,察觉了。
萧惊澜的笔尖,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很早就发现。
那只拂过袖口的手,指腹软,掌心暖,没有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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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双手,只能是养尊处优养大的女子。
可她的性格和学识,又远不是娇养的女子可比拟的。
她的来路,怕是不寻常。
他这样想着,落笔重了一分。
午后,一位路过的老先生在书铺门口站住了。
他盯着挂出来的那副字看了许久,突然颤巍巍地进来:"这字……是谁写的?"
陈掌柜得意洋洋:"新请的教书先生。"
老先生扶了扶老花镜,凑近那副字,越看越惊叹:"笔笔藏锋,有金戈之声。此子非池中之物啊。掌柜,这位先生你留不住的。"
陈掌柜的笑容顿了顿。
摇光坐在角落里,翻书的手停了停。
她看向萧惊澜。他仍在抄书,像什么都没听见。
"老先生说笑了。"他头也不抬,"不过讨口饭吃。"
老先生摇着头走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龙章凤姿""飞龙在天"之类的话。
摇光望着他的背影,摇头晃脑,颇为赞同——这老先生眼光不错。
就是话多。
龙章凤姿、飞龙在天,喊这么响,是怕满镇的人不知道吗。
她朝门外望了一眼,日头正好,街上来往的人不多。
还好。
老先生走后,陈掌柜磨磨蹭蹭地凑到柜台前,给萧惊澜添了回茶水。
"萧先生,"他压着嗓子,眼珠子往街上一转,"您跟老朽说句实话。您……可识得城里人?"
萧惊澜提笔蘸墨:"不识。"
"当真?"
"当真。"
陈掌柜"哦"了一声,退回柜台后头去了。
可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账本和萧惊澜之间,来回了三趟。
摇光看在眼里,心里的小鼓,咚咚敲了两下。
这老掌柜,精得很。一个抄书匠,字好成那样,又养得起"病弱未婚妻"和小厮,换谁都要多想一层。
她朝萧惊澜看了一眼。
他像没事人一样,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陈掌柜悄悄凑到她身边,小声问:"姑娘,你家相公这字,早晚要名扬天下。"
摇光头也不抬:"他不是我相公。"
"啊?"陈掌柜愣了,"那他是……"
"未婚夫。"
陈掌柜:"……"
陈掌柜陷入沉思,明明是同一个人,这小娘子怎么还非要分个相公未婚夫?
想了片刻,陈掌柜悟了。
不愧是这位公子看上的人,果然也是人中龙凤!
暮色将合,书铺关门。
摇光跟在萧惊澜后头回家。走到巷口,她忽然回头。
街角,一个挑着药箱的身影,正慢吞吞地走远。
走两步,停一停,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记什么。
摇光皱了皱眉,把这背影记进了心里。
"看什么?"
"没什么。"她快走两步,跟上他,"我饿了。"